龙泉家一族

作者：方丈贵惠

第一卷 时空旅人的沙漏 获奖感言

转自 网络匿名分享

此次荣获第二十九届鲇川哲也奖，我满怀感激之情。

从小我就是个一有时间就沉浸在幻想中的孩子，随着年龄增长，开始接触小说及电影，我渐渐产生了一个疑问，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从未有人看过的，仅仅只是有趣的故事会是怎样的呢？

这个疑问很孩子气，也很模糊，并且一开始我就知道穷尽一生也找不到答案……连我自己都觉得陷入了一堆麻烦之中，可这似乎成了我创作的原动力。

本书就是这样的我心无旁骛写出来的，尽管还不成熟，但哪怕只是一小步，也想向着理想中的本格推理靠近。这样一部作品能获得如此荣誉实在非常荣幸。若各位读者能从中得到一些乐趣，对我而言是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今后我会努力进步，敬请多多指教。

最后要向评委老师和东京创元社的各位致以发自内心的谢意。并感谢支持我的家人、朋友，以及大学推理研究会的成员们。

方丈贵惠

第一卷 时空旅人的沙漏 出场人物

龙泉太贺（83岁）

龙泉家的大家长，房间是辰龙间

龙泉文香（13岁）

太贺的长子（瑛太郎）的孙女，房间是子鼠间

龙泉幻二（27岁）

瑛太郎的二儿子，房间是丑牛间

龙泉漱次朗（56岁）

太贺的二儿子，房间是寅虎间

龙泉月彦（21岁）

漱次朗的长子，房间是巳蛇间

龙泉月惠（20岁）

漱次朗的长女，房间是未羊间

龙泉究一（34岁）

瑛太郎的长子，文香的父亲，房间是申猴间

都光奇（31岁）

太贺的长女（翔子）的长子，房间是戌狗间

刀根川鵣（41岁）

龙泉家的女佣，房间是酉鸡间

雨宫广夜（20岁）

寄住在龙泉家，房间是午马间

加茂冬马（32岁）

时空旅行者，房间是亥猪间

加茂伶奈（27岁）

冬马之妻，龙泉家的后裔

霍拉大师（不详）

时空旅行者的引路人

第一卷 时空旅人的沙漏 由霍拉大师写下的序文

下面要讲述的是一个关于“诅咒”和“奇迹”的故事。

主人公加茂冬马踏上旅程，遭遇离奇命案，挑战谜题，在这个意义上，这是一本不折不扣的本格推理小说。

尽管我这样述说，可我扮演的并不是华生医生这个角色，也不是讲故事的人。我对主人公而言既是引路人也是旁观者……既是瘟神也是福神。听起来可能矛盾，但全都是真的。

如今加茂冬马的旅程结束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然而，为了正在阅读这个故事的各位读者，让我再来担任故事的引路人一职吧。既然宣称本格推理小说，我也就必须公平吧？

先声明一下，我在故事中不会说谎，也不会欺骗各位读者。就算觉得我说的话内容不合常理，也不必退缩不前。

也许有人会怀有这样的疑问：故事中自称“霍拉大师”的人会不会是假冒的，会不会在这上面设下了叙述性圈套？

无须担心此事，因为出现在故事中的霍拉大师毫无疑问就是我。

第一卷 时空旅人的沙漏 序章

加茂冬马紧紧握着妻子的左手。一开始以为不过是普通的感冒，结果耽误了就医，这让他悔恨不已。

“要是我能多注意一些……”

躺在床上的伶奈，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可她仍对着加茂微笑。

“一点儿都不怪你。”

仅仅说了这短短一句，她就蜷起身子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片刻之后，连在她手指上的血氧饱和仪发出了警报声，这表示血液中的氧气浓度降到了危险的范围，可加茂能做的只有轻拍她的后背。

伶奈的鼻子里插着粗粗的软管，是用于输入氧气的大流量鼻腔插管。她的肺功能明显低下，普通的氧气面罩已经不管用了。可即使换成能够更为稳定地提供氧气的大流量系统，血液中的氧气浓度仍在一直下降。

主治医师判断她的体力已无法支撑下去，决定将伶奈转到ICU，做气管内插管，装人工呼吸器。

看到伶奈一边忍受着咳嗽的痛苦一边还想说什么，加茂将一支油性笔放到了她的右手里。她用颤抖的手在加茂递过来的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我知道会变成这样的，很久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字写得非常潦草。屋里只有呼吸仪输送空气的声音在空虚地回响。加茂紧咬牙，硬挤出一个微笑。

“没事的，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交谈的准备。因为医生跟他说做气管内插管的时候要麻醉，而看现在的情况，伶奈可能无法再说话或者写字了。

她用因发烧而湿润的眼睛看着加茂，又继续写了下去。

龙泉家的诅咒是绝对无法逃脱的。

加茂立即想反驳，然而他发现伶奈黯淡的眼睛里饱含绝望，就说不出话来了。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第一卷 时空旅人的沙漏 第一章

“仅从痰和血液检查结果来看，大概不是因感染引起的肺炎。”主治医师这样跟加茂说。

此时他刚与插着人工呼吸器的插管、被监视器和大型仪器围着、一直沉睡的伶奈见了短短一面。

“确定是间质性肺炎吗？”他问道。

医生沉重地点了点头。

“根据CT结果和病情发展速度来看，怀疑是特发性间质性肺炎，并且很有可能是急性间质性肺炎。”

间质性肺炎……直到伶奈住院之前，加茂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种病。说到肺炎，他以为就是因细菌或病毒感染导致的，只要用抗生素和抗病毒药品就能简单治好。

这种病，特殊在出现炎症的部位与普通肺炎不同。医生解释说她的免疫系统紊乱，开始攻击自己的肺部间质。然而连医生也不清楚发病的原因。

病魔以惊人的速度摧毁着伶奈的身体。

一开始是出现类似感冒的症状，之后没几天咳嗽严重起来，一个星期之后开始呼吸困难，甚至无法行走。带她到医院照了X光片，发现双肺下部已是一片白色了。

伶奈当天就住进了医院，之后仅仅过了五天，五月十九日，病情已经恶化到必须使用人工呼吸器了。

“您太太这个情况，类固醇脉冲治疗也没见好转，接下来要开始用免疫抑制剂的脉冲疗法。但如果依旧控制不住病情恶化的话，恐怕会有生命危险……这三天是关键，希望您了解。”

听着医生苦涩地说出这番话，加茂觉得一阵眩晕。

他在网上查过资料，所以知道急性间质性肺炎的致死率在六成以上，类固醇无效的情况下治疗会更加困难，最后的救命稻草——免疫抑制剂——也不能保证有用。

听医生讲解完今后的治疗方案，加茂在伶奈进入ICU时需固定身体的同意书上签了字。之后，他告别了主治医生，走向停车场。

H医疗中心位于神奈川县的山间，停车场非常大。加上周六门诊不开放，停车场更是空空荡荡的。从石墙外的杂树林里传来鸟叫声，让人心烦。

ICU的探访时间有限制，下次是下午两点半，加茂打算在这期间买齐住ICU病房需要的东西。智能手机显示现在是十点五十，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脑子里已想好了下一步计划，可他呆坐在驾驶座上，没有行动的力气。他的视线茫然地落在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上，从包里露出几页资料。

那是伶奈住院前他一直负责的杂志策划案，题目是《召唤幸福的都市传说〜奇迹的沙漏〜（暂定）》。

“奇迹的沙漏，唉……”

大概两年前，社交网络上流传起“奇迹的沙漏”这一都市传说。这类都市传说大多没什么特色，内容就是说如果捡到沙漏吊坠，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要是世上真有这种沙漏，那是不是也能治好伶奈的病呢？加茂有些逃避现实地想着，透过车窗仰望ICU所在的住院楼二楼。

对母亲早逝、与父亲断绝了关系的加茂而言，伶奈是唯一的亲人。伶奈也一样，不过她之所以孑然一身，理由很特殊……

“不不，怎么可能有什么诅咒呢……”

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后，加茂把手伸向车钥匙。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吓了他一跳。他还以为是医院打来告知伶奈有突发情况，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是“不明来电”，才松了一口气。很可能是骚扰电话或者推销电话，但也说不定是跟工作有关的电话，加茂按下了通话键。

“有的。”

一个声调平板的男声传入耳中。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加茂感到的不是吃惊，而是不耐烦。

“骚扰电话能不能打给别人！”

“似乎是我表达有问题……龙泉家的诅咒确实存在。”

加茂不由得倒吸一口气，瞬间明白这不是随便乱打的骚扰电话。

“你什么意思？”

“啊，我不是想给你出题。你的太太伶奈，用旧姓说就是龙泉伶奈，正如她所惧怕的，她继承了龙泉家的血脉，遭到了诅咒。”

加茂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这取材方式倒是新鲜，你是哪家杂志？”

“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流神秘学杂志的记者，想拿别人的不幸当有趣写成一篇稿子，就是这么回事吧？你是觉得用正常方式来找我会被拒绝吧？”

“不好意思，这说的不是过去的你自己吗？”

加茂皱起了眉。

“连这都调查出来了？你是闲得没事干了吧？”

“五年前，作为一家不怎么样的神秘学杂志社的撰稿人，为了写《被诅咒的龙泉家》一稿而强行采访龙泉伶奈，结果惹上了警察，这是哪里的哪位呢？”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我承认，我跟她的相识过程是最差劲的一种。”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结成了夫妻，世事真是难料。”

“轮不到你来评判。”

说完加茂就要挂断电话。

“说到龙泉家，战前在制药界名气极大，战后与GHQ[1]建立了合作关系，把事业扩展到食品制造领域，成为富豪家族。然而，一九六〇年八月，最初的不幸降临到了他们头上。”

加茂当然不是被对方的话吸引，他想挂断电话，可手机不知是不是死机了，没有反应。

“N县有一个叫诗野的地方，那时龙泉一家及相关人员共十人，前去诗野的别墅为大家长龙泉太贺庆祝生日……可这些人被困在了陆地的孤岛上，被心存杀意的人一一杀害。”

加茂恨恨地低头盯着无法操作的手机，说：“这个故事我比你熟悉。手机出问题是你搞的鬼吗？”

对方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但其中有几个人从心存杀意的人手中逃脱，活了下来。然而，命运如此无情……他们又被卷入紧接着发生的泥石流中，无一幸免。在讲述这起不幸事件时，地方报纸和杂志都不用‘诗歌’的‘诗野’，而喜欢用那片土地更古老的名字，‘死亡’的‘死野’。”

“于是这一连串事件就被称为‘死野的惨剧’，你接下来是想这么说吧？”

加茂插了句嘴，心里还在想着能用什么办法挂断电话。

“正如你所说。人们本以为龙泉家的人全死了，没想到律师调查后发现，太贺的曾孙女文乃被秘密寄养在别人家。这么一来，年芳十三的她继承了全部遗产……可纠缠着龙泉家的不幸似乎仍在继续，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她继承的财产就几乎全被骗走了。”

“文乃是我妻子的祖母，这些我全都知道。”

“一九七七年，文乃夫妇遇到强盗，双双遇害。这就像是序幕，之后，继承了龙泉家血脉的人纷纷遭遇不幸，接连送命。死亡原因多种多样，被杀、意外、自杀……如今，你太太是最后一个人了。”

加茂发现自己正瞪着手机，对方不带感情的淡然口吻刺激着他的神经。

“你是想说那全是龙泉家的诅咒引发的吗？”

“本来就是啊。文乃和她的子孙以及各自的配偶共有十六个人哦，其中十二个人在三十五岁之前身亡，从统计学来说也是异常的数字。”

对方要是注意到自己心下动摇就会更纠缠不休了，加茂这样想着，至少保持住了表面上的冷静，回敬道：“你搞错了，死去的是十个人。”

“我不会搞错，我精准无比。”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首先是文乃夫妇被强盗杀害，之后是你妻子的双亲死于交通事故，接着是她的叔叔和姑姑二人一人自杀，一人滑雪时意外身亡……伶奈的表兄弟姐妹四人，一人死于意外从高处跌落，两人死于交通事故，剩下一人被无差别杀人魔结束了性命。”

“这还是十个人啊……你该不会是指……”加茂脸色一变，叫道，对方的声音里透出了笑意。

“是的，我把最新的遇害人也算进去了。四个月前流产的孩子和马上就要死去的加茂伶奈两个人。”

“少胡说！”

加茂用力把手机砸向前车窗，然后双手抱住头，呜咽出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加茂是在二〇一三年的夏天结识伶奈的。一开始他因非法入室被警察抓走，情况极为糟糕，可他们的相识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人生。

当时伶奈已经足不出户半年多了，原因是两个表兄弟姐妹因交通事故身亡，她无法释怀，无法振作。她惧怕龙泉家的诅咒，患上了严重的恐慌症。

而加茂则是那种不管去多么可怕的闹鬼胜地取材，哪怕在现场做出遭报应的事情，都不以为然的人。他这么粗神经的人，根本不可能相信什么诅咒。

两个人经历了种种曲折后开始交往，两年后结了婚。

加茂觉得自己能和伶奈结婚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因为伶奈十分漂亮，又无比温柔。

相比之下，他浑身都是毛病。与其说做事大胆，不如说莽撞。高中时就因打架而多次惹下惊动警察的麻烦，他就不是个遵规守法的人，常常不按常理行事……然而，伶奈接受了他的一切，还说就是喜欢他这样。

两个人的婚姻生活很美满。也许彼此性格完全相反反而是件好事，和加茂在一起后，伶奈的恐慌症居然好了。同时加茂的性格随和了许多，身边的人都大跌眼镜地说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二〇一七年九月，伶奈怀孕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个星期就是预产期了。然而命运是残酷的……怀孕第二十一周的时候，伶奈说肚子疼得厉害，结果流产了。

这不幸的意外让伶奈的精神状态再次出了问题，她又想起了诅咒的存在，这也情有可原。但是，原本不相信诅咒的加茂发现自己竟也萌生出一种理智无法压抑的恐惧。

之后两个人不断努力，试图摆脱悲伤，积极地活下去。可就在心情快要平复的关头，伶奈确诊了急性间质性肺炎。

隐隐听到有声音从远处传来，加茂抬起了头。

掉落在脚边的手机边角有些小裂痕，但看起来没有损坏。他捡起手机，听到混杂着极大杂音的说话声。

“龙泉家的诅……只要还在，不幸就会继……吧。”

看来部分功能摔坏了，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加茂摘下黑框眼镜，用右手抹了一下眼角，抬起头。然后他试着打开了外放功能。

“我知道未来的事情。”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手机的外放功能没坏，对方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了。加茂重新戴上眼镜，眯起了眼睛。

“不会是你给伶奈下了毒吧？”

“怎么可能！又不是我想杀她。我有特殊的能力。”

“是啊，调查清楚我们的事情，再黑进我的手机，是吧？我就知道你有毛病。”

扬声器中传来淡漠的奇怪笑声，然后那声音继续说道：“问你一个问题，你不想试试去解除龙泉家的诅咒吗？你要是愿意，我能帮你。”

“你能帮我什么？伶奈的病——”

“不是我去帮你解除诅咒，必须是加茂你自己去。如果你有决心，或许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霍拉大师。”

这意想不到的回答让加茂感到困惑，他立即回道：“是米切尔·恩德的《毛毛》[2]一书中的出场人物吧，是时间的守护神？”

“对，那就是我。”

听到对方坦然的回答，加茂放弃了追问，他觉得不管问什么，对方都不会好好回答的。

“我觉得我有没有决心都没什么意义，但如果能救伶奈的话，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做……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这是他的真心话。不过此时他这么说，是想知道对方会出什么牌。

“那么，你就按我说的去做。请下车。”

加茂稍微踌躇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打开车门下了车。不知道霍拉大师在哪儿看着他，下车后就间不容发地给出了下一个指示。

“你能把车下面的东西捡起来吗？”

加茂膝盖跪地趴在水泥地上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车前轮旁有一个沙漏。看起来是用非常薄的玻璃制成的，里面装着亮闪闪的白沙子。这个沙漏直径不到一厘米，高大概三厘米，连着一条银色的长链子，似乎可以挂在脖子上。

加茂意识到，这些特征都和都市传说中的“奇迹的沙漏”相符。

“我听过一个传说，里面的沙漏跟这个一模一样。”

“随便你怎么想……请将沙漏戴在脖子上，找一个半径一点五米内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加茂耸耸肩，算是表示不满，但还是依言把吊坠挂在了脖子上。链子很长，沙漏垂到了胸口。

他用遥控钥匙锁好车，迈步往前走。钱包还留在车上的公文包里，不过大概马上就会回来吧……他这样想着，把车钥匙塞进了裤兜。

离住院楼越远停着的车就越少，没走几十米他就找到了符合条件的地方。是在一面被苔藓覆盖的石墙旁，石墙上方有漂亮的垂樱，枝条纤长，嫩绿的树叶很美。

加茂在距离石墙大概一米五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看向四周。停车场里不见半个人影。加茂口中嘟囔：“那家伙在哪儿监视我呢？”

既有可能藏身在某辆停着的车里，也有可能是通过偷拍摄像头监视。

“可以了，那么开始转移吧。”

“什么转移，刚才你可没说啊？”

“你拒绝也没用了，我们必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加茂不解地低头看向手机，但不知何时，跟霍拉的通话已经结束了。

“见鬼，费了这么大的劲，结果还是个恶作剧啊。”

加茂心知不可能有什么奇迹的沙漏，然而期待沙漏真的会带来奇迹也是真情实感。此时他觉得完全被恶劣的恶作剧骗的自己像个傻瓜。

他准备回车里，然而一瞬间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沙漏中纯白的沙子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

用玻璃制成的沙漏，看不出藏着电子芯片或机械装置。然而，沙漏发出如阳光般的强光，里面的沙粒正违反重力，慢慢上升。

龙泉文香的日记

昭和三十五（一九六〇）年八月二十一日

明天就要去为爷爷庆祝生日了，我都快等不及了。

爷爷最了不起的一点就是绝对不放弃。他住了很长时间院，最后必须坐上轮椅，那时他也没让我们看到他痛苦的样子。现在除了腿无法恢复，日常的事情爷爷几乎全能自己做。

不过今天早上爷爷没戴每次打领带时都会戴的珍珠领带夹，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昨天晚上就找不到了。

上午我看了幻二叔叔给我的英文小说。

是阿尔弗雷德·贝斯特（Alfred Bester）的《群星，我的归宿》（The Stars My Destination）。叔叔送给我的书每本都很有意思，我很喜欢。可是爱挑人毛病、有时还会挤对人的光奇每次看到我在看科幻小说，都会说“这不是女孩子看的”。

明明是表兄弟，可光奇和爸爸、叔叔一点儿都不像。不，这么说也不对，因为爸爸和光奇外表挺像的，可他们的性格截然相反。幸好我不是光奇的孩子，而是总是很温柔的爸爸的孩子。

看完书之后我去找刀根川玩儿，她正在准备中午的三明治。

刀根川是个烹饪天才，她做的餐点不输任何餐厅的大厨。我暗暗崇拜她。

中午，漱次朗大叔伯一家来了，不过今年大叔母不来。大叔母是唱歌剧的歌手，正在罗马进行《卡门》的公演。我还很期待她在庭院里展示出色的歌喉呢，真是遗憾。

漱次朗大叔伯瘦了，他跟大叔母离婚已经快十三年了，这次不能久别重逢他会不会失望啊？可月彦却说什么他妈妈不来才清静。（此处有泥污）

下午我想象自己是侦探，去找爷爷的珍珠领带夹，可没找到。丢哪儿去了呢？

今天的日记就写这么多吧，早点睡觉。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二十二日

不想写日记。可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的全是可怕的事情。我之前从不知道什么都不做地待着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所以我决定把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都写下来。

今早六点我就醒了，头昏昏沉沉的，想再睡一会儿却睡不着，所以六点半我就去餐厅了。明明是个大晴天，我的脑子却昏昏沉沉的。

我下到一楼，听见这么早就有声音从娱乐室传来，吓了一跳。我一看，漱次朗大叔伯、幻二叔叔和雨宫在里面。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大概是熬夜了吧。昨天晚饭的时候大叔伯跟月彦说想下棋，后来一问，下完棋大叔伯还跟叔叔打了一夜的桌球。

刀根川今天做的吐司和鸡蛋也棒极了。

正在享用可可和水果拼盘的时候，爷爷来餐厅了。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我也自然和爷爷聊得很开心。

吃完饭我离开餐厅，听见玄关门厅那边有喧哗声。

我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决定去偷听……因为他们谈论要紧事情的时候总是不带上我，说我还是小孩子。

紧挨玄关的娱乐室里已经没有大叔伯等人的身影了，我看屋里没人，便把耳朵贴到通向玄关门厅的门上。

“你们无法相信的心情我理解……可是，究一真的被杀了。”

爸爸被杀了？听到这句话的我脑中一片空白。

听声音，喘着粗气说话的是月彦。

“不光我看到了，月惠和雨宫也看到了。那个……要怎么说……究一的头……”

我想我叫了一声，回过神来时，门已被打开，幻二叔叔和雨宫的脸出现在面前。

我对自己说“这是一个噩梦，醒来之后一切就都过去了”，可看着叔叔毫无血色的脸，我明白了这是现实。

接下来我不知怎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想我是一口气跑上了二楼，几乎喘不过气来，然后用颤抖的手从房内锁上了门。

叔叔在走廊问我“没事吧”，可现在我想一个人待着。我逃到浴室，哭了。叔叔嘱咐我绝对不要打开门，就离开了。

叔叔可能是怕杀害爸爸的凶手就在附近才这么说的。（以下有泥污。）

我不愿相信爸爸死了。

昨天没怎么跟爸爸说话，可我有那么多话想跟他说，想告诉他在冥森散步的时候看到了鹿，想跟他讲讲叔叔给我的书……我想再听一次爸爸的声音，想好好用语言表达对爸爸的感谢。想告诉他我爱他。

各种思绪涌上胸口，我无法呼吸。

过去了多长时间呢？幻二叔叔再次来到我的房门前，问我能不能出来。我实在不愿意。

叔叔开口了：“希望你能冷静听我说。不光哥哥被杀了……光奇也被杀了。”

我害怕起来，打开房门，扑向叔叔，号啕大哭。叔叔温柔地抱着我。

“文香才十三岁，爷爷说最好什么都别告诉文香，可我觉得那么做才残酷。”

我抽泣着点点头。

“我想知道。”

幻二叔叔告诉我，在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漱次朗大叔伯去了冥森，确认父亲已死。然后，漱次朗大叔伯在小河边发现了人体的躯干部分。

那时大叔伯以为那躯干是父亲的，可就在同一时间，幻二叔叔去爸爸的房间查看，发现了一具没有头的死尸。

横陈冥森的躯干是光奇的。光奇的头、手臂，还有腿，后来在别墅的地下浴场发现了。

有人对爸爸和光奇做出了只是写下来都会让人不寒而栗的事情。

“有人盯上我们了，证据就是电话线被割断了。”

叔叔接着这么说，听得我打心底感到恐惧。

为了安抚我，叔叔又微笑着说：“不过没事的，我和漱次朗这就去找警察。只要警察来了，应该马上就能抓到凶手。”

之后我回到房间，锁上了门。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便又进了浴室。在这里不管流多少眼泪都没人知道，这里是对我而言最适合哭泣的地方。

叔叔和大叔伯出去了不到一个小时，回到别墅时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那时我还在房间里。当听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时，我不禁发抖。

有人对吊桥做了手脚，车刚开上去桥就断了。叔叔他们好歹逃了回来，可车报废了……这肯定也是夺走父亲性命的凶手干的，只要毁了那座桥，就能把我们困在这里。

现在不知道凶手是谁，也没找到任何线索。爷爷说：“今晚大家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锁好门，等天亮。”一个人待着实在害怕，不过刀根川的鼓励让我生出了勇气。

写着写着日记，感觉自己的心情一点点平静下来了。今天光是哭了，什么都没做，可必须把杀死父亲和光奇的凶手找出来。

明天开始我不会再哭了，就算是为了父亲，我也必须成为一个坚强的人。

注释：

[1]全称为驻日盟军总司令，特指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

[2]米切尔·恩德（Michael Ende,1929-1995），德国当代幻想文学作家。《毛毛》为其代表作之一。

第一卷 时空旅人的沙漏 第二章

“这里是什么地方？”

加茂弯着腰，剧烈的喘息使得双肩起伏。他感觉手脚发麻，情绪几乎陷入恐慌。

就在刚才，他还在H医疗中心的停车场。然而眨眼的工夫，就转移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眼前的景象与水泥铺地的停车场毫无相似之处，脚下踩着一片打理得很好的草坪。

远处是一片森林，不过不是《格林童话》中写的充满异国风情的森林，而是在日本随处可见的“树海”。远处层层叠叠、绵延起伏的山也似曾相识。

天空蔚蓝，照在草坪上的阳光火辣辣的，穿着外套的加茂很快就出汗了。耳边有树叶摇曳的哗啦声，加茂紧握着的手机响了起来，显示“未知号码”。

他马上接通电话，并打开外放功能。

“这里就是目的地附近了。”

“你该不会是用药迷昏我之后把我搬到这里来的吧？”

加茂用力握着沙漏，几乎要把它捏碎。如今沙漏已不再发光，恢复了普通的样子。明明刚才那么闪亮，此时却不带一丝热度。

“我希望你别再找我的碴儿了。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这里是哪里吧？”

霍拉的挑衅话语让加茂感到不解，他向四周望去。

不知为何，他脚边的草坪上散落着一些像是薄水泥碎片的东西，前方还有一截樱花树枝，像是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下来的。嫩绿色的漂亮树叶还水灵灵的，让人觉得是刚被割下来的。可近处没有樱花树啊，加茂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右边八米开外停着一辆露营拖车，造型复古的车身看着很新，可能是复制版吧。

回头看向身后，距离不到十米处耸立着一栋豪华的欧式建筑。墙面上贴着发黑的仿砖石，风格很像都立旧古河庭院[1]里的洋馆。

仰头看到房子的瞬间，加茂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他想开口询问，却又马上闭上了，重新打量整栋房子。

“我见过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别墅跟这栋房子一模一样。是在为龙泉家的诅咒那篇稿子做调查的时候……”他喃喃自语。

霍拉像是觉得很有趣，说道：“正如你所想象的那样，这就是诗野的别墅哦。”

加茂听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尖叫出声。

“太荒谬了！那栋别墅早在五十八年前就被泥石流冲毁了，这绝对不是那栋房子。”

“不如你稍微变换一下思考方式，比如我们现在在泥石流发生之前。”

对方这不慌不忙的回应让加茂觉得滑稽，继而笑了出来。他会笑并不是破罐子破摔，也不是为了掩饰慌乱和怒火。

霍拉问道：“你怎么笑了？”

“这就叫识时务吧？看起来我是被一个神经病带到了龙泉家别墅的复制品前，或者也可能是奇迹的沙漏的力量，让我穿越了时空。”

“不管怎么说，你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离开这里，好好听我说如何？”

加茂叹息一声，说：“如果按你所说，我现在就是身在一九六〇年。”

“正是如此。”

“你之前说你拥有‘特殊的能力’，也是指……”

“当然，就是穿越时空的能力。你也可以说它是‘奇迹’。”

加茂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脱掉外套，抬头看向灿烂的阳光，说：“感觉全是胡扯，可看起来真像是真的啊。”

“你这就相信了？”霍拉惊讶地说道。

加茂看向手里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五月十九日十一点十四分。

“就在刚才，我还在神奈川县，今天是一个阳光和煦的春日，可眼下这温度，简直就是盛夏。阳光猛烈又闷热，五月不会有这样的天气。这样一来，一般人会想是不是被带到了比日本更靠近赤道的地方。”

“说不定是哦。”

“然而，那边的山和森林怎么看都像在日本。如果不是换了地方，那就只能是我被移到了不同的时间了吧？不管是用药让我睡几个月，还是真的穿越了时空……总之，你干的事不能以常识判断。既然明白了这一点，我也就放弃挣扎，全盘相信了。”

加茂会得出这个结论，并非没有理由，但他故意没跟霍拉解释。

“看来……选择你是正确的。”

霍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加茂怔了一下。

“第一次听你说，我还是被选出来的？”

“是的，没有能力解除诅咒的人，就算带他穿越时空也没有意义。若选中的人不具备无论面对任何情况都能灵活应变的能力，我也会很为难。”

“我觉得我是个性格马马虎虎的人啊。”加茂嘟囔着。

霍拉继续平静地说道：“当然，选择你的理由不仅仅如此。还因为你虽然不是警方的人，但擅长调查过去的事情。”

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如此。

跟伶奈相识后，加茂辞掉了神秘学杂志的工作。因为他亲眼看到自己写的稿子伤害了他人，打从心底讨厌起这份工作了。

那之后，他在熟人当总编的月刊杂志《Unsolve》（未解决）上开了新的专栏，主题是冤案，跟他之前写的题材风格截然不同。

为了写文章，加茂会通过信件采访声称自己是蒙冤入狱的服刑人员，重新梳理整个案件。当然，身为一个普通人，他能弄到的信息有限，但即使这样，他也一直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调查，推理出清晰的新见解。

刚开始连载，这个栏目就受到了好评。

连载的次数多了，相关涉案服刑人员的律师也开始采取行动，最终有一起案件法院决定重审，这在日本的司法制度中是一个奇迹。

重审一事在网络上成为热门话题之后，一位罪犯的家属找到编辑部，指名要见加茂。

但话说回来，案子能重审，是因为责任律师的热忱和几重幸运的叠加。加茂既不是查案的专业人士，也不具备任何取证调查的专业知识。

“先不管我是不是真的有才能，这跟救伶奈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明白吗？‘死野的惨剧’正是让龙泉家五十八年来饱受折磨的诅咒的根源。想要破除龙泉家的诅咒，就必须查明这起案件。”

霍拉的话很有冲击力，加茂抱住了头。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管你信不信，正是此时，凶手盯上了龙泉家的人，要取他们的性命。当然，还有不可逆转的泥石流……但只要你能阻止凶手行凶，救下龙泉家的人，过去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那么未来也会发生变化，诅咒将不存在？这逻辑倒也不是说不通……不，这逻辑还是说不通。”

“接下来一切就看你的行动了。我建议你谨慎行事。好了，我差不多要——”

见霍拉好像要结束通话，加茂想也不想地叫了出来：“喂，你打算把我丢在这里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怎么了？”

“太胡来了吧？！叫我解决，可我要怎么做才好啊？！”

“我给了你机会，把你带来了这里，就算是单程票你也没资格抱怨吧，不是吗？”

这句恫吓般的话让加茂脸色大变。

“我回不去二〇一八年了吗？”

“等你查明案件真相，第二天破晓时分，我就带你回到你原本所在的时代。”

对方说得很肯定，可是加茂感觉不能相信，但他也只能无奈地撇撇嘴。

“不管怎么说，逃跑好像没什么用。”

“是的，你没有别的选择。”

“我倒也没打算逃跑。只要阻止‘死野的惨剧’发生就好了是吧？如果这样能救伶奈，我愿意做。”

“这才是明智的判断。祝愿加茂成功。”

与言语相反，对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加茂放弃去试探霍拉的真意，无力地笑了。

“等一下，有个事我必须问一下。穿越时空的惯例是不是不能让这里的人知道我来自未来，也不能向他们透露未来会发生的事？”

“是的。把未来的事情告诉过去的人是非常危险的，因为无人能预料历史会被怎样改写。”

闻言加茂重重地点点头。

“严禁‘剧透’啊，果然如我所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诗野的别墅，喃喃道：“会不会已经晚了呢？”

*

加茂凝视着别墅二楼右侧的窗户。

仿佛回应他一般，一个少女的身影出现在打开的窗边。她五官标致，梳着娃娃头，很可爱。但窗户外的黑色窗格隐约挡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刚才抬头看向别墅的时候，加茂就注意到了这个少女……确切来说是与她的视线对上后加茂赶忙躲了起来。

正是看到这名少女惊愕面孔的瞬间，加茂开始怀疑自己可能真的穿越了时空。因为少女和他在调查资料时查到的一名龙泉家的少女长得一模一样。他会痛快地决定相信霍拉的话，也是因为这名少女。

“看来我们说的话全被人听见了。”加茂对着手机说。

“偷听的人倒是相当可爱，这是预料之外的。”

听到霍拉说出可爱这个词，加茂知道他现在仍能看到自己，或许是戴着的沙漏吊坠上有什么玄机。

终于，少女发出颤抖的声音，轻微到几不可闻。

“刚才那是瞬移（jaunting）？您是瞬间移动出现在这里的吧？”

陌生的单词让加茂茫然。

“她好像是在说瞬移效果[2]。”

霍拉的补充说明也不知所云，加茂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啊？”

“是存在于阿尔弗雷德·贝斯特的科幻小说中的一种超能力。那本书里的人们都能瞬间移动。”霍拉进一步解释道。

“其实我刚看完The Stars My Destination。”少女说道。

“你看的不是日文译本而是英文版？”霍拉略显惊讶地问。

“是的。那块白板，一定就是未来的无线电吧？”

少女很冷静，正细细打量加茂的手机，看上去她并不认为加茂是在用腹语自言自语。不管是瞬间移动，还是对着一块白板滔滔不绝地说话，少女都能平静地接受，这肯定是因为孩子才有的率真和幻想能力。

加茂抬头看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少女，咳嗽了一声。

“你们正聊到兴头上，这时候打断真不好意思。不过我要趁没被其他人看见之前先离开这里。”

“这您不用担心，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在餐厅里商量事情呢。啊，叔叔他们出去了，不会马上回来的。拜托您在那儿等我一下。”

少女说完急忙关上窗户，消失了。

加茂正踌躇时，见少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她穿着一条褐色格子图案的无袖连衣裙，看着像是个初中生，脸上稚气未脱，身高一米五左右。

“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会发生泥石流，有诅咒降临到龙泉家？”

劈头盖脸就是这个问题，加茂回答不出来。此时从近处看，少女的脸和伶奈莫名相似。加茂发现她眼睛通红，像是哭肿了，一时间更不知要如何回应。

霍拉替他回答：“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是霍拉大师，他叫加茂冬马。”

少女对霍拉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加茂马上想到这时《毛毛》还未问世，她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

“我？我叫龙泉文香。”

加茂知道这个名字。叫这个名字的少女是伶奈的奶奶文乃的双胞胎姐姐，不仅如此，她还在“死野的惨剧”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这名少女是惨剧的记录者。

后世之人能知道龙泉家的别墅里发生了什么，皆因她以日记的形式留下了记录。

那本日记能被人发现就是个奇迹。

“死野的惨剧”发生之后，龙泉家的别墅彻底被泥土掩埋，据说只有一个叫“荒神之社”的神社幸存。而日记和少女被埋在离荒神之社不远的地方，所以才被人们发现。

这在加茂所在的未来，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而对于眼前这个少女而言，是正等待着她的命运。

加茂马上瞪向手机。

“这是怎么回事啊，霍拉？这孩子的眼睛都哭肿了，也没对有人要杀龙泉家的人一事表示疑问。你到底把我带回到了哪一天啊？”

“一九六〇年八月二十二号。具体时间我也不知道。”

看到文香点头，加茂紧紧咬牙，道：“太迟了，第一位受害者是在八月二十一号晚上遇害的。”

少女眼里涌起泪光，像是接过他的话般闷声说道：“是的，我、我父亲……和光奇……”

“奇怪。记录里，第一起凶杀案是八月二十三号深夜发生的啊。”

听到霍拉淡然的回应，加茂再次怒视手机。

“这就是你的回应吗？”

“即便你这么说我也……不过你居然记得几年前调查过的资料的内容，加茂你的记忆力真让我吃惊。你还记得些什么吗？”

“少装傻了！要不是你搞错了日期，说不定还能救下她的爸爸呢！”

“是有这个可能。不过凶杀案还会继续，你有足够的时间来查明真相。”

“你是不是冷血啊！该不会你就是对龙泉家下手的真凶吧！”

加茂厌恶地说完，从扬声器传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怎么会呢，我仅仅是个引路人。”

“我想……如果你能再穿越一次时空，回到昨天，是不是就能顺利阻止一切？”

文香突然出声，加茂惊讶地抬起头。尽管她的眼睛哭肿了，但似乎还能冷静地分析事态。

加茂觉得应该整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确实如此。如果能随意穿越时空的话，那只要在这几天之间来回穿梭，抓住凶手，就行了。没必要老老实实去查明整个凶杀案，只要在那家伙行凶之前抓住他就好。”

电话另一边的霍拉深深地叹了口气。

“人类为什么如此愚蠢又自大呢，上一刻还在为发生奇迹而感动，下一秒就要求‘加菜’。”

这句话让文香红了脸，加茂却嗤笑出声。

“奇迹真是个方便的词语，但不巧，我不信这东西。既然你能做到让我穿越回这里，肯定能再做一次同样的事吧。”

霍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像是投降般回答道：“抱歉，我不能满足你的愿望，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一次穿越到下一次穿越，需要间隔至少十二个小时。信不信随你们。”

文香咬着嘴唇思考了片刻，然后再次开口：“这样的话，就是可以再次穿越时空的。那就等十二个小时之后，回到二十一号的早上，怎么样？”

“不行……看来要跟你们讲一下‘时空穿越的四条限制’了，为了以后不再浪费更多的时间。”

“什么嘛，原来穿越时空的缺陷竟有四个之多。”

加茂语带讥讽，可霍拉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继续说道：“第一条就是刚才我说的，要间隔十二个小时以上才能再次使用穿越能力。”

“真是只顾自己方便，我怎么觉得听起来就是为了不让我们现在就穿越的借口。”

“这纯粹是技术上的问题。穿越时空所需的能量是十分巨大的，要把能量补充足，需要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当相信你了。第二条呢？”

“第二条限制是，那根樱花树枝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加茂，出发前我给你的指示是什么？”

“你叫我找个半径一点五米内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但看来你没留心上方，证据就是树枝一起穿越时空过来了。”

加茂捡起掉落在草坪上的树枝，那是一根覆满嫩绿新叶的垂樱枝条。明亮的绿色是五月所独有的，与此时的盛夏天气并不相称。这根树枝和他一样，都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几乎与此同时，他想起了H医疗中心停车场外伸展的垂樱枝叶。

“莫非，穿越主体半径一点五米范围内的东西会跟着一起穿越？”

“这么说并不准确。我能带领穿越时空的最小单位是边长三米的立方体，这次我是以加茂鞋底所压的直线为正方体的底边进行转移的，结果就是在你头顶的树枝也一起跟来了。”

“这么说来，我脚边散落的水泥碎片，是因为停车场的地面被揭下来了一部分，一起穿越时空了？”

“正是如此。第三条限制是关于时空转移地点和时间上的误差。”

“就是无法精准地进行转移吗？”

“很遗憾，时间和空间的关系具有不确定性。”

加茂和文香互相看了看，确认彼此都没听明白。

加茂不耐烦地嘟囔道：“见鬼。既然是‘奇迹的沙漏’，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梦幻的解释呢。”

“真不巧，我天生就是一板一眼的性格。由于其特性，时空转移具有不确定性，像概率学。若要严格指定地点进行转移，时间上的误差就会变大；要精确指定时间，地点的误差就会变大。”

文香眨眨眼，看来依旧跟不上，无法理解。

加茂嘴角泛起苦笑，说道：“你的说明让我想起探索频道上播的量子力学特别节目了。素粒子好像也有这种特性。”

“是不确定性原理吧？素粒子的话，要是想同时测定其位置和运动量，那测定值无论如何都会产生不确定性。话说回来，你只在电视上看过一次就能记住，记忆力真是太出众了。”

“嗯，看过或听过一次的东西，我基本上都能记住。”

“也就是说，只要你想，就能准确回忆起过去调查过的资料的内容吧？要是这样，说不定能对你有些期待。”

霍拉这句话也不知是褒是贬，加茂听了苦着脸。

霍拉对他的反应无动于衷，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若要进一步解释第三条限制，我就必须先问一个问题。你觉得在进行时空转移时，哪一点最需要精准？”

加茂抱臂沉思起来，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整个世界可以看作三维空间再加上时间的一个四维时空，说白了，就是前后、左右、上下和时间四个要素。把它们分别用x轴、y轴、z轴和t轴坐标来表示，应该就能确定这个世界的一个点。

“可如果要移动到地球上的某个地方的话，还需要综合考虑纬度、经度和海拔。

“这么一来，答案就是海拔了。要是穿越到空中一千米或地下一千米的话就完蛋了，不是摔死就是被活埋，跟转移到的那个地方的大地融为一体。”

这句话让霍拉轻声笑了起来。

“顺便提醒一句，我不仅能让人穿越时空哦，极限情况下我可以让边长六米的立方体内的物体和人一起转移。”

“哦，那你也能让小型飞机穿越时空吗？”

“只要飞机上有人就可以，不过要是转移到地底深处就麻烦了。总之你答对了，海拔是最需要精确的元素。”

文香不解地问：“概括起来就是说，海拔要精确，而代价就是除此之外的元素都会变得不确定？”

“对，纬度、经度和时间会以指定值为中心，在一定范围内波动。最终有多大的误差是受概率支配的，无法事先知道结果。”

“那误差普遍有多大呢？”

“用米来说的话，地点是正负五米之内，时间是正负两个小时之内。”

听到这句话，加茂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有些微妙啊。这误差说不好是大还是小。”

文香怔了一下，看向他。

“不就是五米和两个小时吗？”

“听这家伙的语气，穿越时空不是个安全的转移方法。照这么想，那即使是这个程度的误差，也不一定算小的。”

事先没给任何预告就做出带他穿越到过去这么危险的事，加茂心里不满，透过手机瞪着霍拉。对方却不以为意地回道：“你说得对。时空转移的目的地若是室外的话，倒是没什么大问题，空气或雨滴之类的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可如果转移的目的地是屋里或地下，或者位于其他人的上方的话，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这种情况可是非常要命的，可能会以细胞为单位发生融合，内脏——”

“别说了，我不想听。”

霍拉听话地结束了上一个话题，说：“最后是第四条限制，关系到时空和世界的稳定性。”

闻言加茂不禁嘿地一声笑了。

“说到穿越时空，果然免不了要提到时间悖论啊。就是回到出生之前，杀掉自己的父母那个有名的悖论吧？”

“你说的这类时间悖论，只要注意是可以避免的。比起这个，有一个更大的原则问题，那就是同一时空里不可以同时存在两个同一人物。”

文香不解地小声问：“什么意思？是说我不能回到过去吗？”

“你说到点子上了。你们可能会觉得很意外，但穿越到未来要比回到过去容易得多。”

“嗯，现在的我穿越时空的话，未来就不会有我了吧？未来不可能有另一个我存在。”

“与此相对，回到过去是在时间中逆行的反常行为，会让世界失去稳定，容易发生时间悖论。”

加茂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看向手机，问：“但我顺利穿越到了过去，这又是怎么回事？”

“加茂你是穿越到了出生之前，所以避免了时间悖论。转移到比较近的过去是非常危险的。”

文香“咕”地咽了一口口水，问道：“如果我硬要回到三个小时前的世界，会怎样呢？”

“那么三个小时前的时空里就会存在‘穿越回去的文香小姐’和‘三个小时前的文香小姐’两个人，可同时存在两个同一人物是不被允许的，一定会发生时间悖论。你可以想象一下电视游戏中会引起严重死机的错误操作，这样比较容易理解。”

文香似乎还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加茂听了点了点头。

“嗯，游戏彻底死机，玩不下去了。不过游戏机的话，只要重启一下基本就行了，可现实世界不一样吧？”

“现实没有必要重启。‘她’自己有自净功能，会马上消除时间悖论。”

加茂和文香不由得面面相觑。

“‘她’是指谁？”

“指这个世界啊。我用了拟人手法。”

“吓我一跳，干吗突然拟人啊？”

听到加茂的指责，霍拉显得很惊讶。

“把世界当成一个人来看有那么奇怪吗？”

“相当奇怪啊，虽然你自己好像不觉得。”

“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会在迎来‘穿越来的文香小姐’的前一刻毁掉‘三个小时前的文香小姐’，但这样一来，未来的‘文香小姐’也会消失，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自净功能，这样就不会发生时间悖论了。”

文香嘴唇发青地说：“也就是说，为了让回到三个小时之前的整个世界正常运转，我就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是的，你不在了的世界会继续运转。”

一阵沉默。这期间加茂隐隐听到从不知何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声音太小，他也判断不出是不是听错了。

过了一会儿，加茂终于开口道：“文香不能穿越回昨天，这个我明白了。但我不一样吧？”

“加茂你不存在于昨天的世界，所以即便回到昨天，也不会引发刚才说的时间悖论……只不过那样的话，世界会失去平衡。”

“什么意思？”

“受到你来了‘这里’的影响，未来将会有极大的变化。你应该能理解现在这个世界正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在此之上回到刚刚发生的过去，会再次带来影响，这样一来世界的平衡就会被打破，非常危险。”

“可明明只是对过去干涉了两次而已啊！”

霍拉像是在踌躇该如何解释，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我将各种情况全部考虑进去后做了一个模拟，理论上……你要是回到昨天，改变过去，这个世界就会失去平衡，连自净功能都起不了作用，世界搞不好会直接毁灭。”

闻言文香的眼中涌上泪水。

“那就是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救我父亲了吗？”

“是的，我不能为了两个人的性命，将整个世界置于危险之中。”

这残酷的回绝让她双手掩面开始哭泣。看到那小小的肩膀无力地颤抖，加茂感到无地自容。

遇到加茂和霍拉，少女的心中燃起了希望。他们是穿越时空而来的，肯定能救她的父亲……然而，希望被无情地打碎，她再一次品尝到绝望的滋味。

看着文香，加茂察觉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已经介入了文香的命运，有可能会让未来向更糟糕的方向发展。如果他不能成功阻止接下来将要发生的凶杀案，也许会带来更为巨大的不幸和绝望。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就此放弃。

轻吸一口气，加茂开口道：“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时机实在很糟糕……但我希望你能听进去。有人要害龙泉家的人，这是事实，之后那个人还会继续杀人。然后二十五号会发生泥石流，所有人都会送命。再往后，龙泉家的诅咒还会害死更多的人。”

文香没抬头，继续哭着。真不想说出这番话啊，真想给她一些安慰啊。然而加茂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或许会想，既然我是从未来来的，那么应该知道凶手是谁。但我要告诉你，这起凶杀案在我所在的时代仍然没能查明真凶……因此，我们必须行动起来，才能改变这一结果。”

文香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加茂先生……您来这里，是为了救我们吗？”

她那泪湿的眼睛直视着加茂，加茂顿感狼狈。

“事情自然而然就发展成这样了。我可能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种人。”

文香定定地望着加茂，面对她无言的追问，加茂小心斟酌着措辞，答道：“我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穿越回来的，实话说，眼下也没有想到救你们的办法。岂止如此，连我是否有能力胜任都值得怀疑……不，多半没有。”

听到这话，霍拉语带讥讽地说：“这可真意外啊，加茂会这么谦虚。”

加茂权当没听见，继续说道：“但我并不害怕这一切，因为我必须救我的妻子伶奈。”

“您的妻子？”

“其实你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你们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分开了。”

文香本来就大的眼睛此时睁得更大了。加茂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个中缘由，但你的妹妹文乃寄养在别人家里，所以逃过了这场惨剧。我的妻子伶奈是她的孙女，此时正遭受着龙泉家的诅咒的折磨……霍拉说，要想救她，就必须查明这次凶案的真相。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我答应你，我会尽力保护你和你的家人……所以，你能帮我一起阻止更多悲剧发生吗？”

文香紧握双拳，直视着加茂的眼睛。这次他没避开她的视线。两人沉默了十秒左右，她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也想救我的家人。”

这时霍拉又插嘴道：“这样真的好吗？加茂可是突然出现在诗野的可疑人物哦，正常来说会先怀疑他才是杀人凶手吧？”

“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啊，霍拉！”

加茂嘴里这么回敬，心里其实很虚。这名少女会表示愿意帮助他，肯定是因为没想到这个可能。然而，文香看着加茂说道：“我看到了，他是瞬间移动过来的，所以我相信他来自未来。”

手机另一边的霍拉进一步挑拨道：“那你凭什么能肯定他没有利用我的能力行凶呢？”

“可是……他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在骗人。”

“愚蠢的人才会相信直觉，文香小姐。”

“我不这么觉得……得知父亲被杀的时候，我就觉得凶手可能在我们龙泉家内部，现在心里仍旧这么怀疑。”

加茂愕然，这真不像一个初中女生会想的问题。

“你这么认为，有什么依据吗？”加茂问道。

文香慌忙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具体的理由，可到现在心里还是在怀疑这种可能性……所以我想，必须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做出决定。”

“做出什么决定？”霍拉冷冷问道。

她马上答道：“是把加茂当嫌疑人抓起来，还是相信加茂，和他一起去阻止发生更多命案，我必须做出决定。而我的决定是，相信加茂。”

手机里传来轻轻的笑声。

“既然你的决心这么坚决，那好吧……加茂，你得到了一个好帮手啊。”

此时加茂很想知道，霍拉是出于什么意图才如此挑拨文香和自己的关系。就在他要开口问个究竟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开窗的声音。加茂把手机塞进胸前的口袋，抬头看向别墅，刚才文香在的房间里有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

“文香，你在哪儿！”

那年轻人边喊边凑近窗边，注意到站在下方的两个人，马上瞪圆了眼睛。抬头看向二楼的文香轻声道：“啊，怎么办？是幻二叔叔。”

这位幻二叔叔看起来比加茂要年轻五岁左右，估计不到三十岁。他找到了文香，好像放心了，可大概因为文香旁边站着个陌生男人，他语气严厉地说：“再三告诉你不要离开房间了，文香，马上回到屋里来。”

“可是……”

见她没有听从的意思，年轻人转身离开窗边。

加茂面露苦笑，问道：“你不是说大家都在餐厅商量事情呢吗？”同时在记忆中搜索“死野的惨剧”的相关人员姓名，确实有龙泉幻二这个人。

文香好像也对叔叔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间感到意外，她掩饰不住疑惑地取出了怀表。那是一块银色的怀表，上面雕着一条抽象的龙。

“才十二点？叔叔刚才出去找警察了，可即便是去最近的警察局，解释情况也要花些时间的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哎呀，要是我把房门锁上就不会被发现了。”

她边说边几乎下意识地转动龙头，发条式怀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我想我知道你的幻二叔叔为什么会回来……为了将龙泉家的人困在诗野，凶手弄断了诗野桥——至少在我所生活的未来，曾看过这样的记录。”

这番话使得少女的双眼蒙上了恐惧的暗影。这时传来不知哪扇门被粗暴打开的声音，接着就看到一个瘦瘦的年轻人向他们走来。

加茂在龙泉家的合影上看到过这张脸，五官端正，不过跟文香漂亮的脸蛋不太相像。硬要说的话，属于常见的日本人长相。

他身穿灰色立领衬衫和黑色牛仔裤，乱糟糟的头发随意地往后梳，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他这副打扮倒是放在二〇一八年也不会显得突兀。

幻二应该是跑着过来的，显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没事吧，文香？”

“我没事。”

幻二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站在文香旁边的加茂。跟身高一米八的加茂相比，幻二大概矮了十厘米，然而不知为何，加茂却有种被俯视的错觉。恐怕是因为幻二尽管年轻，但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感觉吧。

“是文香的朋友吗？”

他的声音很平稳，可眼睛里透出一股邪气，仿佛在说接下来怎么对付你，就看文香怎么回答了。不过，侄女和一个可疑人物待在一起，他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眼下的局面让加茂不知所措，这时文香开口了。

“这位是加茂冬马先生，他是东京很有名的私家侦探。”

她说得极为认真，加茂听了却不由得呛到。

“侦探？”幻二诧异地小声说，交替看着咳嗽不止的加茂和随口说出谎言的文香。然后他以审问的口吻问：“侦探先生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接下来的话进屋问吧。”

从别墅转角走来一位绅士，明明是盛夏却穿着一身平整的米白色西装。他年龄约五十岁过半，身高一米七以上，整齐的胡须中夹杂着几缕银丝。

可是，看到这名绅士握在手中的东西，加茂怔住了。他手上拿着一把猎枪。幻二好像也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漱次朗，怎么把猎枪都拿出来了？”

“见你慌慌张张跑出屋子，以防万一我就拿了枪跟出来……这附近可是有杀人魔在徘徊啊。”

看绅士的眼神，显然他已经认定加茂就是那个杀人魔。

*

一踏进餐厅，加茂就沐浴在猜疑视线的炮火之下。

这个房间以白色为基调，是纯西式结构。有二十贴大[3]，但房子是旧时样式，因此天花板很低，没有特别宽敞的感觉。刚才看外观房子已经很老了，不过内装还很新，应该是最近进行过大规模翻修。

正中间放着一张古香古色的大桌子，围着桌子摆着十二把椅子，屋里的每样物件都是加茂平时见都没机会见的高级东西。光看房间里摆放的东西就能看出，龙泉家是完全西化的。古旧的柱式挂钟显示此时是十二点十二分。

房间里有男女共八人。

文香坐在桌子左侧的第一把椅子上。她掩饰不住心里的慌乱，眼神飘忽地四下看着。幻二抱臂坐在她旁边。

再旁边是那位叫漱次朗的绅士。可能是为了震慑凶手，此刻他仍抱着猎枪。不过大概是怕走火，进屋之前他取下了子弹。

坐在上座的是一名穿着白色立领衬衫，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他肯定有八十多岁了，膝头盖着一条深红色的毛毯。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肩臂上的结实肌肉，而他的眼神更是比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锐利。

加茂猜到这个老人肯定就是龙泉家的当家，龙泉太贺。文香在日记里称他为“爷爷”，但实际上他是她的曾祖父。跟资料上的黑白照片相比，眼前的老人充满活力，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老人斜后方站着一名女佣，正双眼低垂，瞄着加茂。她穿着以黑白为主色的老式女佣服。

太贺的保姆只有刀根川鵣一个人……加茂边回想资料边细细打量她，她的名字在文香的日记里出现过好多次。

她是个美人，妆化得很浓，年龄在四十岁左右。最让加茂惊讶的是她的身材之好，分明已不年轻了，可系得高高的围裙勾勒出完美的身体曲线。

太贺开了口，声音嘶哑，语速缓慢。

“你是叫加茂吧，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诗野吗？”

不过加茂还没来得及回答，文香抢先说道：“爷爷，是我邀请他来别墅的。”

房间里一阵沉默，太贺老爷子一脸疑惑，视线移至文香身上。

接着他问：“那是为什么呢？”

加茂看到文香眼里透出挑战的神色，像是心下一横做出了什么决定。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位先生是解决过许多疑难案件的名侦探，警视厅也常常找他帮忙，他还获得过勋章。”

听到文香给自己添加的古怪名头，加茂恨不得破窗逃离这里。

自不待言，“名侦探”只存在于小说中，不管是二〇一八年还是一九六〇年，这一点应该是一样的。

“名侦探啊……”

小声嘟囔的，是坐在桌子右侧的三名年轻人中的一人。

他和另一个年轻人长得很像，一眼就能看出是兄妹俩。两个人都是二十岁左右，面容姣好，能和文香媲美。加茂想起他们的名字分别是龙泉月彦和龙泉月惠，都是太贺老人的孙辈。

哥哥月彦眼睛细长，透出冷漠，应该很受女性欢迎。他薄薄的嘴唇仿佛也表露出内心的冷酷。他穿着夏威夷衬衫，立起衣领，胸前的口袋里装着太阳镜，是这些人里打扮得最时髦的。

呆愣地盯着桌面的月惠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漂亮得让人眼前一亮。她披着一条嫩绿色的披肩。

月彦盯着加茂，眼睛里有一种与欺负小鸟的蛇类似的冷酷，这表示他已看穿文香的谎言。加茂戒备着，又听见下一句话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你说他很有名，可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侦探？”

说这话的是幻二。

文香立即回应：“叔叔平时都在国外，难免会不知道国内的事。”

“可能吧。不过，你为什么会想到邀请名侦探来呢？”

文香似乎兴奋了起来，红着脸开始找理由。

“今天是八月二十二号，爷爷的生日嘛，我想给爷爷一个惊喜，就偷偷邀请了加茂先生……爷爷不是很喜欢看侦探小说吗？”

不知是不是被曾孙女的热情压住了，太贺的威严瞬间消失，他露出尴尬的笑容，道：“这我倒是不否认。”

“对不起，我以为爷爷会高兴呢。我中学里的一个朋友的爸爸认识加茂先生，我就拜托他帮忙，结果加茂先生正好有空，所以就……”

文香说得太多了，这是说谎的人的典型表现，可太贺和幻二居然都在认真倾听。

等她全都解释完，幻二依旧冷静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吧，文香？”

“当然。”

她的眼神除了认真，还是认真。幻二看着她，眼里闪过饶有兴趣的光，但只是一闪而过。他转而对太贺老人说：“您也知道文香这孩子不会骗人，看来她就是一心想给爷爷一个惊喜才干出这种事的。”

太贺似乎极宠这个曾孙女，他的眼神有了松动。但即便如此，也还不至于让他接纳加茂。

“也许是这样。可这个男人也有可能是要害我们的杀人犯。”

这话合情合理，不过幻二微微摇了摇头。

“我想这不太可能。从情况来看，凶手应该从昨晚到今天早上都在别墅里，而这段时间里不可能有什么人从外边闯进来。”

这一情况文香好像也是头一次听说，她眨着眼睛。

太贺老人沉思了一会儿，终于说：“这我知道。只是，本来也不可能有人把遗体的一部分带到别墅外边去，可实际上尸体的头部和躯干不是都被运出去了吗？”

“是的，只能说这是一起不可能犯罪。”

“那么，就不能说这个男人没有机会行凶了吧？既然凶手能把头部和躯干带到外边，那也就存在不被人看到的出入别墅的可能。”

“您说得很对，可这一点适用于在场的所有人。”

闻言，太贺那夹杂着白须的眉毛皱了起来，说：“确实如此。”

幻二接着说：“您也看见了，这位先生的衣服很平整、很干净，几乎没有褶皱或污渍，麻布鞋上也几乎没沾泥。如果他昨天晚上就潜伏在别墅外，又曾在雨后往返森林和别墅内的话，应该没办法保持这么干净吧。”

“麻布鞋？”加茂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运动鞋，不由得嘟囔了一声。

刚才进门时被告知不用脱鞋，所以他现在还穿着某国外品牌的运动鞋。

“但是，我越看他这身衣服就越觉得奇怪。”

太贺边说边再次打量起加茂。加茂身上的衬衫和长裤都是二〇一八年常见的修身款，放在这个年代确实有点突兀。

龙泉家的男士都穿着肥大的裤子，漱次朗身上的西装也是宽松的设计，用料一看就不一样……而加茂穿的衬衫是记忆纤维面料的，这个时代可没有这种东西。再看大家穿的鞋子，都是黑色、褐色或白色的皮鞋，穿运动鞋的只有他一个。

加茂生出一种自己穿着奇装异服的感觉，有些郁闷。不过幻二似乎觉得他这样很有趣，又开口说：“说起来，虽然刚才我说从没听说过，但事实上，我刚想起来，的确听传言说东京有一个叫加茂的名侦探。”

文香像是被这话电到了一样抬起头，加茂也差点儿叫出声来。幻二不在意这两个人的反应，继续往下说：“这孩子说得可能稍有些夸张，但这位先生应该的确是私家侦探。”

看他面上浮起恶作剧的笑容，就知道他已经看穿了文香的谎言。可尽管如此，他并没拆穿，反而帮着文香和加茂，甚至还加了一句“听过加茂这个名字”的谎话……

文香向叔叔投去感激的视线，幻二微微点了点头。

幻二的谎言起了极大的作用，餐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连太贺也放柔了态度，冲加茂微笑。

“请原谅我们的无礼。我是龙泉太贺，这孩子的曾爷爷。我要是知道她向你提出这么胡来的请求，说什么也会阻止她的。”

“哪里，哪里，我非常高兴能受到邀请。”

加茂前言不搭后语地回话，边说边将视线投向幻二，他完全摸不清幻二对初中女生说的破绽百出的话予以声援的意图。从结果来看是帮了加茂和文香，可不知道背后隐藏着什么，心里也微微有些不舒服。

另一方面，打消了警惕的太贺此刻眼里浮现出悲伤的神色。他压低了声音说：“刚见面就要跟您说这些话，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加茂微微点头，接下了话头。“别墅里发生的事我已经听文香小姐说了。”

他怀着淡淡的期待，想着能不能顺势直接问出凶案的信息，却听到月彦没头没脑地发问：“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开车？”

看样子他很不满明显的谎言被接纳。

“月彦，对客人太没礼貌了。”

太贺责怪道，可月彦不肯停嘴。

“我们都各自报告了昨晚的行动，对自己人都彻底调查了不在场证明，没道理不问客人吧。这位加茂侦探，你能回答吧？”

加茂陷入沉思。月彦问这个问题肯定是想给他下套，自己的言行跟八月二十二号发生的什么事是矛盾的吗？加茂仔细回想五年前看过的《龙泉文香的日记》里的内容，以他的记忆力，要回想起具体内容并不难。

“我是步行来的。”

听了他给出的回答，月彦表情扭曲，简直毁了他英俊的形象。看到对方的反应，加茂更有信心了，他微笑着继续道：“我是神秘来客，坐车来的话太引人注目了。于是我让朋友开车送我到桥边，然后走过来的。”

这别墅应该有停车场，当然了，那儿没有加茂开来的车。加茂猜到月彦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出言质问的。

月彦默不作声了，而坐在他旁边的年轻人像没意识到似的开了口。他是屋里仅剩的加茂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从诗野桥到这儿差不多有两点五千米呢，走过来很辛苦吧。文香小姐，你要是早点儿告诉我，和我分享秘密，我就能开车去接加茂先生了呢。”

这话倒不像在对文香提要求，语气中流露出自己未能参与到有趣的事情中的遗憾。跟旁边的月彦正成对比，这个年轻人面容和善，体形纤瘦得几乎和女生月惠一样，年龄二十出头，穿着深红色的POLO衫。

既然他管文香叫“文香小姐”，那他应该不是龙泉家的人。但是他又和刀根川不同，能跟龙泉家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在加茂的记忆中有一个年轻人，不知是太贺朋友的孩子还是什么人，中学时就被龙泉家领养，之后一直寄居在龙泉家。名字应该是雨宫。

文香似乎跟这个年轻人关系很好，她做了个调皮的表情，对他道歉。

“对不起，可要是跟雨宫说了就会传开的。”

“真没礼貌，我嘴有那么碎吗？”

这两个人的你来我往缓和了气氛，月彦像是不高兴看到这情形，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是几点到这儿的？”

自穿越时空以来，加茂感觉好像过了一个小时。房间里的时钟指向十二点二十六分，所以他应该是十一点三十分左右到“这里”来的。

加茂谨慎地选择措辞，这样回答：“我不知道准确时间，特别是见到文香小姐之后说了很多话。不过我想应该不到十一点吧。”

将到达时间说得比实际要早是有原因的。

如果加茂没记错，文香的日记里是这样记述的：幻二和漱次朗开车去找警察，可不到一个小时就回到了别墅。这是中午左右的事。

月彦大概打算追问幻二开车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在路上碰到加茂吧，这样一来他就只能在幻二他们出发之前就来到了这里。

因为他没露出破绽，月彦低哼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顺便问一下，你过诗野桥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这次提问的是漱次朗，他现在已经把霰弹枪对折放在了桌子上。看到他解除了武装，加茂打心底松了一口气。

在他的记忆中，漱次朗是太贺老人的二儿子，也就是月彦和月惠的父亲。他的面容端正，可比端正的面容更惹人注意的是他眼睛和嘴唇处神经质的细微动作。

来自未来的加茂自然知道桥塌了，可他决定装作不知道。

“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那桥怎么了吗？”

“有人动了手脚，弄坏了绳索和桥板。在加茂先生过桥之前很可能已经被动过手脚了。”

文香倒吸一口气，捂住了嘴，而其他人看样子都已经知道了。

幻二接过话说下去：“其实一发现别墅里的电话打不通，我和漱次朗就决定去找警察。我们应该是十一点左右出发的，刚开上诗野桥就发现桥的绳索被割断了……可来不及了，后来桥塌了，车也掉了下去。”

明明刚发生了要命的大事，可幻二说下来面不改色。反倒是文香听得脸上失了血色。

“大叔伯还有叔叔，幸好你们没事。”

“漱次朗及时发现不对劲，才算逃过一劫。”

加茂回想着到目前为止众人的发言，在心里一一确认跟文香的日记是一致的，这才摇着头开口道：“我是走过来的，所以还好，要是运气差一点，说不定走到一半桥就塌了。”并表现出非常后怕的样子。

太贺听罢，语气沉重地加了一句：“我觉得是有人想把我们困在这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对桥动手脚的嫌疑好像就落到我头上了呢，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过桥的人。”

加茂会这么说，是想着与其等被谁指出，还不如自己说出来。他小心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却看见太贺老人露出狡猾的微笑。

“请放心。漱次朗和幻二说绳索和桥板应该不是刚弄坏的，因为破损面上有泥土等污渍。是这样的吧？”

漱次朗和幻二点点头，太贺老人又继续说下去。

“直到昨天，二十一号的早上，一直都在下雨。昨天傍晚又下了一场，所以那条河的水涨了不少。破损断面上的污渍应该是涨水时弄上的，因此桥肯定是在水退之前被动的手脚……也就是说，是在漱次朗他们昨天中午开车过桥之后，到昨晚水退之前发生的事。”

加茂呆呆地半张着嘴望着太贺。

该怎么说呢，不愧是喜欢侦探小说的人，尽管身处危机之中，太贺仍冷静地分析了情况。或者该说没有这种程度的心理素质，他也不可能在战争时及战后的混乱中开拓出一条路，并积累起那么多财富。

老人对加茂的反应感到满意，微微一笑，下了结论。

“因此，最后一个过桥的人不会有嫌疑。”

“顺便问一句，桥塌了，那这一片就成了陆地上的孤岛，这么想没错吧？”加茂重整心情问道。

太贺皱着眉点点头。

“确实如此。电话线也被破坏了，甚至无法求救。而且我们原本打算在此避暑几日，准备大家一起住四天左右，来之前还叮嘱过公司里的人不要往别墅打电话，所以也无法寄希望于外人来救援。”

“能不能穿过森林，找条路到镇上呢？”

插嘴的是文香。雨宫小心翼翼地回答：“行不通。沿着河前进会被悬崖挡住，往九头山方向前进的话，别墅里别说登山装备了，连周边山岳的地图都没有。后面几天天气应该还会变差，毫无登山经验的人贸然进山，相当于自杀。”

听到这话，文香并没露出失望之情。不仅如此，她还紧紧盯着曾祖父，开口说：“爷爷，那我们委托加茂先生调查凶杀案吧。”

“什么，委托加茂先生？”

“是啊。这位侦探先生，接手的案件全都解决了呢。”

这是非常大胆的提议。而最为吃惊的当属摇身一变，成了“最厉害的名侦探”的加茂本人。

注释：

[1]位于东京都北区的都立庭园，为一九一九年古河财阀的古河虎之助男爵的府邸，现为日本国有财产。

[2]Jaunte，《群星，我的归宿》中表示瞬间移动的名词。

[3]一贴为一张榻榻米大小，约为一点六二平方米。

第一卷 时空旅人的沙漏 第三章

“居然没被关起来，真是奇迹。”加茂嘀咕了一句。

现在餐厅里只有他和文香两个人，所以他能无所顾忌地说出心里话。此时是十二点四十五分。

文香惊奇地看着他，说道：“是吗？我之前瞒着大家邀请魔术师到家里来的时候也闹出了很大的动静，那次我也成功说服了大家呢！”

加茂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还有这样的前科啊。不管怎么说，多亏了你，我才能被委托调查凶杀案，真的很感谢你。”

刚才，太贺接受了文香的提议，于是加茂有了调查凶杀案的正当名分。说着说着，连找回前天丢失的珍珠领带夹一事也一并接下了。

不过太贺老人可不傻，他加了一个条件，要让幻二和雨宫随同调查。文香说她也要一起，太贺看起来不太乐意，可见文香意志坚决，便让了步。

之后幻二被太贺叫到房间，只有雨宫一个人履行监视他们的任务。可他好像不太擅长怀疑别人，文香叫他帮忙找东西，他也毫不疑心这是为了支开自己，留下两个人，离开了餐厅。

不知是不是文香让他找的东西比较费工夫，雨宫半天都没回来。加茂便开始问文香问题。

“我有一个担心，太贺是不是很喜欢推理小说？”

“推理小说……指的是侦探小说吗？如果是的话，回答是‘Yes’哦。我们家本宅有间图书室，里面全是侦探小说，我还经常去借书看呢。”

自己的直觉被验证了，加茂叹了口气。

“那么，此时在别墅的人里，还有其他人也喜欢推理小说吗？”

“有啊，幻二叔叔和月彦都经常看侦探小说。不过这跟这次的凶案有关系吗？”

加茂的嘴巴抿成“へ”字形，说道：“可能是我的偏见吧，我总觉得喜欢推理小说的人，一旦发现身边发生了凶案，就不能老实待着了。特别是在一直没有警方介入的情况下，可能会忍不住要自己去调查或尝试推理。”

听了这话，文香的脸唰地红了。

“我可不是因为好奇才想去调查案件的……”

注意到她悲伤的神色，加茂慌忙说道：“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不管是太贺和幻二尝试对凶案进行分析，还是月彦对我的连连质问，都是为了保护家人。身处这样的情况，他们三个没有丧失冷静，还分析得很有条理。可是这可能反而是个问题。”

“为什么？”

加茂把音量压得更低，用只有文香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因为就我所知，未来这三个人都送了命。可凭他们三个人的能力，应该是能找出凶手，提前防范的。”

文香恍然大悟，也小声说：“而他们没做到。那是因为凶手极其狡猾？”

“我想是的。我一直以为‘死野的惨剧’未能真相大白，是因为留给警方的线索太少了而已。”

由于发生了泥石流，事后搜查队只找到了残缺的文香的日记、化成瓦砾的别墅残骸，以及数具死于泥石流冲击的惨不忍睹的遗体。而这些也是在泥石流发生后一个多星期才挖掘出来的。

之后警方调查了尸体，发现多数死于谋杀，这才又转为按凶杀案进行调查。然而几乎没从现场留下来的证据和尸体上获得任何信息。

加茂用更小的声音继续说道：“发生凶杀案谁都会恐慌，凶手肯定是趁大家慌乱，再加上点运气，才杀死了这么多人——我曾经这么想过，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

文香圆睁着大眼睛，听完却露出一副不认可这番话的样子。

“你都还没开始调查，凭什么这么肯定？”

“幻二说过这是一起不可能犯罪事件吧？如果凶手是故意制造不可能犯罪的话，那我们所面对的就是一位非常麻烦的对手。他肯定为了洗脱嫌疑而做了诸多部署。”

加茂边这么说边习惯性地取出手机。看见手机，文香立即说：“这台无线对讲机不出声了呢，霍拉不在了？”

看到电量已所剩无几，加茂耸耸肩。

“不知道去哪儿了。不过这上面肯定有什么机关，有事的时候他会联系我的。”

加茂又托起挂在链子前端的沙漏，文香见状，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好漂亮啊。”

“说不定这个真的是……奇迹的沙漏。”

加茂口中喃喃自语，耳尖的文香听见了。

“奇迹的沙漏？”

就在这时，大门被猛地推开，雨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对不起，找了半天。”

他的左手拿着放大镜，是文香让他去找的，理由是这样比较像侦探。他把放大镜递给文香，对加茂微笑着说：“真是个有趣的名字呢，是叫奇迹的沙漏？”

加茂只好苦笑。看来这家人全都是顺风耳。

“起这种名字，最后只会落得徒有虚名……不说这个了，开始查案吧。能带我去冥森看看吗？”

加茂由雨宫带着，离开了餐厅，去往旁边的娱乐室。时间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娱乐室里摆放着皮沙发和桌球台等，面积比餐厅大了一圈。穿过娱乐室，就到了贴着几何形状彩色玻璃的门厅兼玄关。

加茂注意到这间门厅只与娱乐室相通，觉得很意外。这样的结构，要从正门出别墅，就必须穿过娱乐室。不过可能娱乐室也兼作会客室。

走出玄关，就能看见房子周围的漂亮草坪。虽然仍是晴空万里，吹来的风却很强劲。

右边十几米开外处是有顶棚的自行车停放处，旁边是停车场。停车场里停着的车型加茂都不认识，大部分看起来像是进口车。不知是不是注意到加茂在看停车场，雨宫开始解释。

“停车场里有六辆……不对，有五辆车。幻二的车在我们准备过诗野桥的时候掉下去了，所以现在那里就是老爷的车、别墅专用的接送车、究一的车、漱次朗的车和光奇的车，共五辆。”

“自行车呢？”

“是公用的，有三辆。”

加茂的视线从自行车棚滑过，落到立在旁边的东西上。

“电线杆……这里通电吗？”

深山里的一栋房子，设施居然如此完善，他因过于惊讶而脱口说出这句话。再放眼看过去，只见通往吊桥的路边整齐地排列着许多电线杆。

雨宫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老爷和电力公司达成了协议，给他们投了资，于是才把电线牵进来的。另外，从那边再往里走，是庭院。”

加茂看向雨宫所指的方向，看到一个规模远远超出私人庭院的广阔院子。

面积超过一百平方米，有高有低，分成多个层次，错落有致。庭院里种着风情各异的植物，各层之间以木头台阶巧妙地连在一起。一眼望去能看到有种果树的层、打造成日式庭院的层、充满英国风情的层……每一层都有独自的个性，神奇的是整体又很协调。

事关重要的冥森在和庭院相反的东侧。他们刚开始往那边走，幻二就追来了。看来是跟太贺谈完话来找他们的。

他边走边开始说明凶案的经过。

“是月彦、月惠和雨宫发现了哥哥的头部。他们有每天早上散步的习惯，正是在散步的时候发现的。”

根据雨宫的说明，早上的情况如下。

早上七点左右，散步的三个人发现了究一的头部，马上返回别墅。就在他们向漱次朗报告的时候，文香出现了。得知父亲的死讯，她深受打击，跑回自己的房间。幻二跟着追了过去，漱次朗则在雨宫等人的带领下去了冥森。

现在，加茂等人同样在向森林深处前进。

森林里铺有一条散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这里倒是个悠闲舒心的地方。向前走了五十米左右，幻二偏离步道，指着路边一棵樟树的树根说道：“这里就是发现哥哥头部的地方。”

“在这里，父亲他……”文香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

树根处还残留着血迹，不过从出血量可以推断头部是在别的地方被割下来的。

“按老爷的指示，究一的头部被放置在别墅的地下仓库。”雨宫补充道。

幻二点着头继续说：“我们也知道要保留现场，可是又不能把哥哥的头放在这里不管。”

亲人会这么做很正常。放在这地方可能会遭到森林里的野兽摧残，不过在文香面前谁都没说出来。

加茂马上开始检查发现头部的现场周边。

散步道是用石块铺成的，周围的泥土中满是沾了泥的落叶，没留下任何像是属于凶手的脚印。

这期间幻二还在继续说明。

“雨宫来森林的时候，我和刀根川一起去了申猴间。那时我还想着说什么哥哥被杀，肯定是哪里搞错了。可是……在他的房间里，我看到了头被割掉的哥哥的惨状。”

闻言文香几乎把嘴唇咬出血来，可她的眼睛并没有向他人索要同情或安慰，而是浮现出坚毅的神色。

“顺便问一下，房间有锁吗？上锁了吗？”

加茂之所以这样问，是想知道遗体会不会是在不可能犯罪之中的经典情形——“密室”中发现的。

可幻二摇了摇头。

“每个房间都有锁，而且哥哥有些神经质，平时都会锁上的。不过我们去的时候没锁。”

这一细节让加茂心里发苦，同时想责备自己怎么会幻想出现推理小说里的情节呢，真傻。

幻二又迈开步子前进，加茂慌忙跟上。向前走了数十米后，雨宫开口道：“我们来冥森时，在九头河的河边发现了被肢解的躯干，那时我们以为找到了究一身体的一部分，压根儿没想到那是光奇的。”

树木渐渐稀疏，出现了一条小河。幻二指着河边石头堆的一角说：“这条河就是雨宫说的九头河，光奇的躯干是在石头堆旁被发现的。”

河水呈褐色，很浑浊，水流很急。大概因为下雨涨水了，那处石堆本不该受河水影响的，此时却也有积水。

幻二所指之处的积水颜色和其他地方没太大不同，可能是因为遗体的出血量很少，要不就是昨晚的水位更高，把血冲掉了。

“顺便问一下，只发现了躯干吗？”

“是的，躯干以外的部分……具体来说就是头部和四肢，是在别墅里发现的。”幻二皱着眉回答。

雨宫也脸色发青，补充道：“我们一回到别墅，就听说在申猴间里发现了究一的遗体。那在冥森发现的躯干又是谁的呢？当时场面极为混乱，最后我们发现光奇不见了。”

幻二接过话头继续说明道：“于是大家赶到光奇的房间，可房门锁着，在外边叫了半天都没人回应，打内线也没人接，所以我们就决定破门而入。”

加茂听了点点头，又问道：“别墅里没有万能钥匙吗？”

“没有，没配那种钥匙。后来我们没办法，只好弄坏了合页，可光奇不在房间里……接下来的事，雨宫比较清楚。”

雨宫点点头，马上接着说下去。

“大家分头在别墅里找，我和刀根川去了地下室。最终在大浴场里发现了光奇的剩余部分。”

幻二插了一句嘴，像是急着帮忙解释。

“别墅的地下引入了温泉，我们管那里叫大浴场。”

“这么说来，这里确实有一处温泉。”

回想起关于龙泉家的记录中确有这样的记载，加茂嘀咕了一句。幻二和雨宫则惊讶地对看一眼。加茂发现自己失言了，慌忙转移话题。

“刚才你说申猴间？什么意思？难道别墅里的每个房间都是以动物命名的？”

这是明知故问。而文香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自己能回答的问题，赶忙开口道：“别墅里有十二个房间，分别用十二地支命名。子鼠间、丑牛间、寅虎间，这样。”

“那光奇的房间是？”

“戌狗间。”

“明白了……遗体在大浴场被发现，而不是在他的房间里，这说明光奇可能是在洗澡的时候遇害的。”

闻言幻二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想这很有可能。爷爷腿脚不方便之后，主要就是光奇使用地下大浴场。特别是晚饭之后，去浴场的应该只有光奇。”

雨宫接了下去：“是啊，其他人晚上都不怎么去大浴场。这里虽处高原，但夏天还是很热，睡觉前大家都不想把身子搞得太热，不然睡觉会很难受。”

肢解遗体时应该流了相当多的血，如果是杀害之后再肢解的话量会少一些，可也会流一定量的血吧……凶手也许是为了方便处理血迹，才选择在大浴场行凶的。

接受了这个解释后，加茂重新四下打量起来。

在能仔细察看的范围内没找到类似脚印的痕迹，这时，他注意到附近的阔叶树根部生有一种红色的东西。这个“东西”形状像一条细长的棍子，远看就像一根红色的手指从土里钻了出来一样。

“火焰茸？”

他嘟囔着，低头仔仔细细打量那个东西。

加茂上大学时选修过真菌类的公共课。课程很愉快，课外实习会到大学校园的后山散步。其中给他留下较深印象的，就是这火焰茸。直到几年前，人们都还不知道这种菌菇是有毒的。发生了好几起中毒意外之后，终于在二〇一八年，人们认识到火焰茸是生于国内的菇类中极为危险的品种。

回想起这些，加茂赶忙小心地避开火焰茸，这可是连碰一下都很危险的菇类。

从冥森出来，雨宫选择了一条能绕去别墅后方的路。加茂不解地问：“大浴场是在房子后面吗？”

雨宫像是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不过马上微笑着说：“不是……只是我想既然要带路，就带你看一下整栋别墅比较好吧。”

这位青年倒是意外地机灵呢。

别墅后方同样铺着草坪，但与正面不同的是，这里的草坪已变成一片泥沼。一行人选择着有草生长或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地方走。

“这个别墅还有地下庭院哦，很罕见吧？”

听到雨宫的话，一直光顾着看脚下的加茂转头看向左边通往地下的阶梯。

“是把地下一层的一部分改成了庭院吗？”

此刻从四人所处的位置往下看，相当于从正上方俯瞰庭院。能看到院子里种着苔藓及蕨类植物等，都是适合养育在阴暗处的植物。

文香靠在金属扶手上，开口说：“爷爷说想在泡澡的时候观赏庭院，于是就在地下弄了这么一个。虽然很小。”

她说很小，可加茂目测这个庭院有两米乘三米大。不过想想别墅西侧的庭院，规模超过一百平方米，这边对龙泉家来说确实算小的。

“从那边的楼梯也可以下去哦。”

加茂顺着雨宫的指示望向被斑驳的草坪围着的石阶。他决定不要在院子里散步了，视线移向前方，注意到前方有一个简朴的小屋，大概有四平方米大。

“那个屋子是？”

“是柴火房。”

“别墅里不用罐装煤气吗？”

雨宫连忙摇头。

“老爷喜欢新鲜事物，别墅里自然装了罐装煤气。只是……有的菜式必须用柴火烧。”

加茂想起刀根川精通厨艺，他虽对这方面的事不甚了解，但可能有的菜就是要用柴火烧才好吃吧。

走到距离别墅后门还有五米左右的地方，幻二开口道：“我想请你留意一下周边的泥地。”

后门门前铺着约四厘米宽的石板，石板周围比较容易积水。石板周围三米的草坪没有扎根，积着泥，上面没有一个脚印。

加茂当场蹲下，问道：“最后一次下雨是昨天傍晚吧？”

“嗯，傍晚五点到六点，下了一场大雨，那之后就没再下雨了。”

加茂用手摸了摸地面。别墅北侧看来防水不太好，现在仍是潮湿状态。他想了一下是否可以拿什么东西搭个桥，从石板连到草坪茂密的地方，可就算搭桥，中间也会下沉，不可能不在泥地上留下痕迹。

“也就是说，昨天傍晚那场雨之后，没有人从后门出入过吗？”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进去吧，小心不要破坏泥地。”

雨宫打头，踢踢踏踏地走过泥地，留下了脚印。他回过头，像在辩解般说道：“听广播里的天气预报说今晚还会下雨，反正都要下雨，再保护泥地也没意义了。”

*

通往地下的楼梯顶部，也就是一楼的走廊靠近楼梯口处，铺着一块很大的铁板，加茂看到它有些吃惊。楼梯两侧的墙上装有轨道，铁板可以沿着两条轨道移动。从结构上看，这应该是往地下搬运东西的升降机，好像是电动的，墙上还装有按钮和刻度盘。

尽管心里觉得奇怪，但加茂脑中塞满了之后必须要做的事情，已经顾不上去问幻二了。

加茂和幻二两个人匆匆往地下走去，直接来到地下仓库。他们让雨宫陪文香在餐厅等候……因为想到可能要检查尸体，那对一名女中学生来说实在太残酷了。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从未闻过的臭味直冲鼻子，那是尸体散发出来的血腥味，还混着像是清洁剂的味道，闻起来更加难受了。

仓库里有架子和储物柜，上面放着各种工具、脸盆、毛巾、卫生纸、防水布等杂物，现在全都挪到了左边。房间右侧并排摆着两具用床单盖住的遗体。

就连加茂也双腿发颤，背上直冒凉气，头却似乎热得厉害，戴着防护手套的手上全是汗。

他先在靠里的遗体旁边蹲下。不管是为了查明案件，还是为了救伶奈，这都是无可避免的。加茂做好了心理准备，伸出手去，好几次都没抓住床单，掀开之后不禁咬紧了牙。

一个年轻男人，表情扭曲，躯干部分全裸，被割下来的手臂和腿放在躯干旁边……看起来他体形偏瘦，没有什么显著特征。除脖子以外，尸身上几乎没有血迹，大概因为是在河边或大浴场中发现的吧。除头部以外，其余部分的皮肤泡得泛白、肿胀，看着就像发白的泡芙。

与听人描述时所想象的不同，死者的手臂和腿并不是齐根切下来的。加茂拿起来细看，发现手臂是从上臂中间左右的位置切断，而腿是从膝盖下方切断的。

最惨不忍睹的是脖子。

跟手臂和腿相比，脖子的断面极为不平整，还挂着碎肉片和血管。这实在太惨了，加茂不由得扭过脸去不敢再看，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恶心，开口道：“这具尸体是都光奇吧？”

幻二面无表情地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脸色发青，但看样子不会放过加茂的一举一动。

加茂又问道：“别墅里有什么东西可能当凶器吗？”

“有两个地方放着斧头和柴刀。一个是你刚才见过的柴火房，斧头和柴刀放在储物柜里，柜子上了锁。另外就是这里，这间仓库……看起来凶手就是用放在这里的斧头和柴刀行凶的。”

“柴火房里有斧头和柴刀很容易理解，可为什么仓库里要放斧头？”

“仓库里的斧头和柴刀是备用的。命案发生之后，雨宫马上检查了柴火房和地下仓库，发现这里的斧头和柴刀不知去向了。”

龙泉家的人所做的调查要比加茂想象的更多。他的视线又一次落在遗体上，开口道：“看上去除了被肢解之外，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说着加茂又察看了一下双手和双脚，都没有自卫性伤痕。

“死因……会是什么呢？”幻二喃喃问道。

加茂略微思考后说：“我想他是被勒死的。”

加茂结合之前为写稿而调查冤案时学到的知识，进一步解释道：“脖子被切断了，因此不太容易发现，但若仔细察看，会发现脖子处的皮肤有摩擦的痕迹和内出血的痕迹。”

幻二闻言仔细观察光奇的尸体，之后惊讶地抬起头。

“这是勒痕？”

“我想是的。”

加茂又把床单盖在了遗体身上，并双手合十默祷。

接着他开始检查另一具尸体，这次没再涌起恐惧的感觉，而是觉得痛心。文香哭肿了眼睛的样子在脑海中浮现，那张脸与伶奈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映入眼帘的是文香的父亲，究一的头部。闭着眼睛的究一，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整张脸，特别是嘴角，跟文香很像。

“哥哥。”

幻二像是忘了旁边的加茂，低低地叫了一声。

究一脖子上的断面也很不平整，只看一眼就觉得凶手残忍至极。可能是曾被放在散步道附近的原因，死者后脑勺上沾着泥土和枯叶。

加茂的视线移向脖子以下的部分。光奇的遗体是全裸的，但究一完好地穿着衣服。他也体形偏瘦、皮肤肿胀，衣服都湿透了。

加茂凑近，闻到尸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洗衣粉的味道，本以为是盖在上面的床单散发的柔顺剂的香味，但马上他就意识到自己搞错了。

“这香味是？”

“是洗发水的味道。哥哥的尸身是在申猴间的浴室里发现的。”

加茂皱起眉，没人会穿着衣服用洗发水洗头发，总不会是想同时把衣服和头发一起洗了吧。也就是说，有人故意往尸体上倒了洗发水。

尸体身上穿着深绿色的花呢格纹裤子和橙色的POLO衫，衣领上留有血迹……他这身衣服可是相当惹眼。

“这身衣服确定是究一的吗？”加茂问。

幻二重重地点了点头。幻二是一身单色的衣服，看来这对兄弟除了外表不像，性格也极为不同。

这具尸体也一样，除脖子处的伤口之外没有其他明显外伤。脖子上同样可见轻微的擦伤及内出血痕迹，加茂怀疑他也是被勒死的。

又一次对遗体默祷之后，加茂站了起来。

二人一走出仓库就听见了说话的声音。加茂望向通往一楼的楼梯，看见文香和雨宫坐在最下面的那级楼梯上。

幻二向雨宫投去责怪的视线，像是在怪他“为什么不在餐厅等着”。雨宫辩解道：“对不起，我觉得在这里等二位比较好。”

幻二没过多追究，因为雨宫明显是在护着非要到地下来的文香。

地下室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在这扇门旁边就能感觉到温泉特有的湿热空气。

进门之后的一小片地上铺着石块，是洗脸和更衣的地方。放衣服的木架有一排，大概是考虑到在多人同时使用时也能摆开各自的衣物吧。不过现在只有一层的架子上放着一条发黑的裤子、一件白色POLO衫和内衣、毛巾等，幻二解释说这些都是光奇的衣物。

透过前方的窗户可以看到那个地下庭院。走近看，院子里有许多不同种类的蕨类植物和独具风情的岩石，布置得很有品位，而且铺满了苔藓。加茂的视线停留在紧贴窗户的黑色窗格上。窗格都是竖着的，一条一条，把好好的风景弄得像透过牢房看到的一样。

“其他窗户上也装了这样的窗格吗？”

文香回答了加茂的问题。

“都有啊。两年前翻修别墅的时候，为了防盗装的。”

幻二听着文香的话，点点头，边打开更衣室左侧的门边说：“东京的本宅曾几次遭贼，损失了不少，所以就算这栋别墅地处深山，小心点也没坏处。请进，不用脱鞋。”

一进门，混着云片柏的香气和硫黄气味的蒸汽便扑面而来。

加茂的眼镜立即蒙上了一层白白的雾气。他干脆摘下眼镜，塞进胸前的口袋里。裸眼视力有零点四[1]，只是调查这个房间的话，应该能凑合过去。

整个浴室都铺着发黑的石板，靠里有一个云片柏木质的浴缸和一个岩石浴缸，都是流水式的。而云片柏木质浴缸的边缘有像是血液凝固后的痕迹，里面的热水也微微泛着粉色。

“是在有血迹的地方发现光奇的头部的吗？”

面对加茂的疑问，遗体发现人之一雨宫点了点头。

“是的，光奇的头放在云片柏木质浴缸的边缘，手臂和腿沉在浴缸里面……刚发现的时候，水里血的颜色感觉更深一点。”

“发现遗体之后，没人动过大浴场和更衣室里的东西吧？”

“除了搬走了光奇的遗体，其他都和我发现时一样。”

加茂眯起眼睛，努力让视野更清晰一些，走过去察看窗户。可走到一半看到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便停下了脚步。

地上有一把陈旧的钥匙。加茂蹲下来凑近去看，发现钥匙上还拴着一个木质根付[2]。

“狗？”

尽管打湿了，但能清楚看出这是一只经过艺术加工的褐色柴犬，还吐出小小的舌头。雨宫一边在自己的裤袋中摸着一边说：“那是戌狗间的钥匙，发现尸体的时候就在那儿了。另外，别墅房间的钥匙上都有根付，我住午马间，所以是马的根付。”

加茂走上前去，以便看清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是奔腾的白马的根付。旁边的文香也给他看了挂着可爱的白鼠根付的钥匙，估计她住子鼠间。

看着三把陈旧的钥匙，加茂皱眉说道：“以防万一，最好验证一下这把钥匙是不是真的是戌狗间的。每把钥匙都很相似，光看也看不出不同。”

听了他这句话，幻二露出似乎觉得有趣的表情。

“你是在想根付有可能被人调包吧？不过，在爷爷的指示下，钥匙都验证过了。”

“结果呢？”

太贺安排得如此妥当，让加茂为之咋舌。喜欢侦探小说看来不是光说说的。

“嗯，确实是戌狗间的钥匙。”

把钥匙放回原位，加茂又走去察看大浴场的窗户。

透过蒙着雾气的玻璃，能看到对面的地下庭院。玻璃门的大小只够一人轻松通过，而且这里也装了防盗隔栏。

加茂把窗户开到最大，试探着敲打、摇动窗格。窗格是金属的，表面材料似乎很容易划花，格与格之间的间隔比想象中要大，有十二厘米左右。

“其他窗户上装的窗格也是同样规格的吗？”

幻二和文香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可雨宫开了口。

“我觉得浴场的窗格间隔比其他地方的要大。因为我记得擦窗户的时候，觉得一楼和二楼的窗户挺不好擦的。大概是为了能从浴室更好地观赏庭院，把间隔扩大了吧。”

“这不行呢，我都钻不过去。”

听见插话的声音，加茂一惊，看过去，发现旁边的窗户开着，文香正把头伸进窗格里。她是别墅中的人里年龄最小的，应该也是脑袋最小的，可连她也无法从窗格钻过去。

看到这幅情景，幻二苦笑道：“你也不必这样吧……”

“就是啊。验证的事情，请交给我来干。”

文香的举动似乎给雨宫打开了一个奇怪的开关，他不等幻二把话说完，就把肩膀塞进了窗格。

“究一和光奇都偏瘦，身高有一米六七左右吧。我比他们稍微矮一点儿，可就算这样，还是过不去。”

雨宫也很瘦小，比三十二岁的加茂苗条得多。只是手臂和腿的话，勉强能通过窗格，但躯干和头怎么看都不可能。

“是吗……好像还差一点儿就能钻过去了呢。”

文香说着，开始用力推雨宫的身体，加茂吓得愣住了。幻二慌忙阻止文香，可雨宫的肩膀已经卡住了，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脱身。

身为大小姐，自出生起便养尊处优，大概是这个原因，文香欠缺为他人着想的一面。幻二和加茂两个人合力去拉，总算成功把雨宫救了出来。

文香挨了叔叔的训之后彻底蔫了，连连向雨宫道歉，雨宫也完全不知所措起来。侧目看着尴尬的两个人，加茂对幻二说：“看来头部和躯干不可能从窗户出去呢。看刚才的情形，就算有润滑油，结果也是一样的吧。”

“嗯，看来必须要走正门或后门，二者必居其一。”

不知为何幻二脸色悻然。加茂觉得奇怪，但还是继续说道：“已经弄清楚了凶手没有走后门，所以应该是通过正门玄关。可是听你还有太贺刚才说的那些话，好像你们早就注意到了？因此你们才认为这次的凶案是不可能犯罪。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现在先不多说了吧，因为调查最好能不带任何先入为主的看法。”幻二说道。

不知是在考验自己，还是太贺老人没吩咐他就不敢贸然行事，总之，看来拿杠杆都撬不开幻二的嘴了。加茂无奈地微微耸了耸肩。

“反正各位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行动只要一查就能知道。也许我能得出不一样的结论呢。”

听了这话，幻二露出笑容，似乎有些挑衅的意思，说了句：“靠你了。”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二人之间的微妙气息，雨宫提议动身去申猴间。

他们顺着楼梯回到一楼，沿着直通餐厅的走廊前行，走到各位的寝室门口。能看到左边有两个房间，钉在房门上方的金属牌上分别写着“申猴间”和“未羊间”。继续往里走好像还有一个房间，但看不见房门上的字。

走廊右侧有一个老式小型升降机和一处写着机械室的地方，再往里走就能看见墙上钉着“亥猪间”“戌狗间”和“酉鸡间”的牌子。其中戌狗间的房门合页被弄坏了，门被拆了下来。

幻二缓缓开口道：“二楼也一样，有六个房间。我住二楼的丑牛间。”

雨宫闻言回过头，开始为加茂讲解。

“其他房间也应该带你去看一下。右边最外面的是亥猪间，空着没人住，然后是光奇住的戌狗间，靠里的酉鸡间是刀根川的房间。左边最外面的申猴间属于究一，中间的未羊间是月惠的房间，然后靠里的午马间是我的房间。”

加茂略显惊讶地问道：“可能这个问题有点唐突，不过，刀根川身为保姆，和大家用相同规格的房间吗？”

这话让幻二面露苦笑，接着他开口道：“刀根川表面上是保姆，但因为深得爷爷的信任，待遇跟家人差不多。不过她本人总是说自己只不过是个保姆，坚决不做不规矩的事。”

文香点点头补充道：“爷爷很讨厌旧习俗和传统的东西，所以只要能跟这些对着干，他就高兴。”

即使听他们这么说，加茂依旧无法理解。

不管是在日本国内还是国外，感觉保姆都不太可能被厚待到这个地步。他顾及文香就在旁边，所以没说出来，而是在心里暗自揣测，刀根川也许是太贺的情人，或者过去曾是情人。如果是那样的话，如今的厚待也就不出奇了。

“说到这个，我的地位也差不多。”

听到雨宫自嘲般喃喃自语，幻二摇着头像在否定他的话。

“雨宫的父亲是爷爷的朋友的亲戚，有时会让雨宫过来帮忙做些家里的活儿，不过爷爷应该是把他当亲孙子来看的。”

雨宫涨红了脸，默不作声。

虽说加茂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然而要记住各个房间的名字和谁住哪个房间，也觉得有些吃力。他决定马上在脑中梳理一下。

十二地支中最小的老鼠是年纪最小的文香的房间；羊是食草动物，所以是连声音都没听过的月惠的房间；名字中含有翱翔于广阔天空的鵣的“刀根川鵣”住酉鸡间。

然后平时嚼着草，一副呆样，暗中却隐藏着会击败斗牛士的凶暴性格的牛是幻二。现在他友好地作陪，可看不出他心里藏着什么，挺可怕的。

想到这里，加茂为难起来。因为关于雨宫，无法从房间的动物联想到他本人。无论是样貌还是身形，都无法把雨宫和马联想到一起，硬要说的话，他瘦瘦的身体应该很敏捷，这点也许跟精瘦的赛马相似。

“申猴间，这是哥哥住的房间。”

幻二的声音让加茂回过神来，他赶忙切换思路。

房间里摆着高级的木床，用于读写的桌椅，以及一张单人沙发，看来只放了几样必需的家具。房内配有独立的厕所和浴室，给人一种高级酒店里的房间的感觉。

床上乱放着内衣和袜子，还有发胶等杂物，一把挂有小猴子根付的钥匙放在桌上。幻二和刀根川进房间的时候这把钥匙就放在那儿，也验证过确实是申猴间的钥匙。

桌子靠里摆着一部黑色的老式电话，靠桌边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加茂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井上靖的《冰壁》。书名加茂没听过，也许是这个时代的畅销书。

床下有一个打开的蓝色旅行箱，里面的东西似乎都拿出来了，箱子是空的。

接下来加茂打开木质壁柜，查看里面。一打开柜门他就不由得频频眨眼，里面挂着好几件深绿色的花呢格裤子和橙色的POLO衫，跟遗体穿的一模一样。

“这是？”

文香的表情交织着难过和尴尬，低头看着地面。

幻二也明显露出苦笑，开口说道：“哥哥有个毛病，喜欢的衣服会一次性买很多件，整季都只穿一款。他总说选衣服很麻烦。”

究一可能是某种时尚盲。感觉自己把已经过世的人不愿被深挖的一面翻了出来，加茂心中不禁觉得抱歉。

他轻轻地关上壁柜，默默走进浴室。

“就是在这个浴缸里发现究一的遗体的……”

视线落在雨宫所指的地方，只见白色的陶瓷浴缸已被染成了暗红色。

一股夹杂着轻微血腥味的洗发水香味飘入加茂的鼻孔，这和遗体身上的味道一样。加茂注意到一个薰衣草香味的洗发水瓶子掉落在瓷砖地上，凶手应该就是把这瓶洗发水倒在了遗体身上。除此之外，屋里没留下任何与凶手有关的线索或痕迹。

加茂再次检查整个房间，既没发现乱翻过的痕迹，也没有曾有人强行闯入的痕迹。

“请带我去戌狗间看一下。”

说着加茂就走出房间来到了走廊上，盯着靠墙而立、合页被弄坏的房门。房门是木质的，桃花心木颜色，每个房间的都一样。无论材质还是风格都透出古老的气息，别墅最初建成的时候应该就用的这扇门。

戌狗间的结构跟申猴间相似，然而房间里面的样子显示出主人性格的不同。

光奇的房间比究一的整洁。壁柜里有几件颜色朴素的短袖衬衫和深色裤子，洗脸台上放着剃须刀等整理仪容的小物件。

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纸烟和打火机，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并且房间里有淡淡的烟味。

“光奇抽烟啊……还有谁有抽烟的习惯吗？”

加茂边察看烟灰缸边问，幻二答道：“除了光奇，就是我和月惠了。其他人都不抽烟。”

看上去文静的月惠居然抽烟，加茂有些意外。

接着他的视线移到放在椅子上的旅行包上。旅行包是黑色的，款式很实用。加茂翻看着里面的东西，在旅行用品之中发现了一张赛马报纸和一个相框。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估计光奇喜欢赛马。

幻二开口补充道：“他对赌博瘾头很大，经常沉迷，这也常让爷爷担心。”

接着加茂的目光移到了相框上，里面嵌着一张柴犬的黑白照片。

“这是？”

“是光奇以前养的狗，名字应该叫拉昆（raccoon）。”文香踮起脚看着相框说。

加茂以前看过一部美国的喜剧电影，里面的出场人物说过raccoon这个单词，记得是浣熊的意思。为什么给柴犬起这个名字啊，真让人费解……可此时加茂连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不管怎么说，光奇应该是个爱狗的人。因为喜欢狗，所以住在戌狗间，加茂无意识地在脑中形成这样的联想。

*

“各位能说一下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行动吗？”加茂对着集合到娱乐室的龙泉家众人说道。

龙泉家的人都看着他，脸上浮现出“又来了”的表情。大概是因为太贺已经问过同样的问题了。

离开戌狗间之后，加茂、幻二、雨宫、文香四人把别墅所有窗户的窗格和窗户之间的地面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

不过，家人里只有参与调查的三个人，以及刀根川，允许他们进房间。所以只有这四个房间，他们能从屋里察看窗格。其他的，就连太贺老人也不允许他进入房间调查，所以只能从房子外边检查。加茂还从柴火房拿来梯子，把二楼也调查了一番。

调查的结果是所有窗格都很正常，没有明显损伤，并且地面上没有残留的血迹。

做这些事需要时间，所以等加茂开始着手调查众人的不在场证明时，娱乐室的挂钟已经指向四点三十七分了。

娱乐室里摆放着组合沙发、桌球台、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国际象棋盘及黑色老式电话——两把椅子，以及陈列着酒瓶的架子。桌子上还有一个日翻日历，翻到了八月二十二号。

而房间里最为显眼的，是挂在北侧墙上的一幅油画。这幅油画大概占墙面一平方米，右下角有一个“夜鸟”的签名。加茂没听过这个画家的名字。

那是一幅奇怪的画，加茂只能看出画的是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生物在吠叫的样子。那生物有一张红脸，塌鼻子，尾巴尖上缠着一条正吐信子的蛇。它全身都覆盖着褐中带灰的毛，四肢却像老虎一样，有黄黑相间的斑纹。

在等人来齐的时候，加茂曾问幻二这幅画叫什么名字，幻二说叫《奇美拉》（合成兽）。

“然后，如果昨天晚上有人见过究一和光奇，也请讲一下当时的情况。”见没人开口说话，加茂憋不住又加了这么一句。

太贺老人目光锐利地瞪着默不作声的众人，片刻之后开口道：“我先说吧。晚饭之前，包括刀根川在内，所有人都在餐厅或厨房。”

“那时候究一和光奇也在吧？”

“当然。晚上七点，晚饭吃完，大家解散，我回自己的房间了，其他人应该都还留在餐厅。”

“平时您都是这个时间回房间的吗？”

“不是、不是，平时我都会在餐厅闲坐到八点半才回房间，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但那天我觉得身子发沉，所以就提前回房间，一直睡到早上。究一和光奇我都没见到。”

“我明白了。您在房间里有听到奇怪的动静之类的吗？”

“没这个印象。这里的每个房间都做了隔音，所以就算屋外有些响动，在屋里可能也听不到。”

“顺便问一下，您的房间是哪一间？”

“辰龙间。”

加茂回忆了一下别墅一楼的各个房间，没有这个房间名，于是他看着老人的轮椅，问：“冒犯问一句……刚才您好像说是自己一个人回房间的，那您是怎么上二楼的呢？”

老人露出发黄的牙齿笑道：“我性格如此，事必躬亲，不然就不痛快，怎么了吗？”

加茂一愣，突然想起通往地下的楼梯上铺有铁板，还装了轨道。

“莫非楼梯那儿的那个……”

“你注意到了啊。那是我的轮椅用的升降机。”

说着，老人爱惜地抚摩着轮椅的扶手。

“为了用起来方便，在这个轮椅上下了不少功夫。只需按一下按钮就能折叠或打开，刹车则采用了容易刹放的结构。所以只要好好锻炼手臂的力量，在别墅里走动或是从轮椅移到床上，我一个人也能做到。”

“是特别定做的吧？”

“是啊，而且既然都让人家做了，只做一辆不划算，所以别墅里还有一辆备用的，东京的本宅和公司里还有好几辆。哈哈，你很吃惊吧？我们公司的开发部有个怪才，总能做出一些有趣的机器，这辆轮椅和升降机都是那个人做的。”

“蝙蝠侠”布鲁斯·韦恩就是让自己公司的人开发蝙蝠侠的衣服，跟太贺所做的一样。

加茂突然觉得自己会不会是被捉弄了，于是他偷瞄了一下文香和幻二的反应。二人的表情都很正常，而且看老人手臂上的肌肉确实锻炼得很结实，这让加茂明白了，老人说的都是真的。

加茂以前在电视上看过世界最高龄——八十九岁——现役体操选手表演双杠，太贺似乎也是那类超级寿星。

“那么，能请您说说天亮之后的事情吗？”

太贺揉着盖着毛毯的大腿，和坚持锻炼的上半身相比，他的腿看起来就像一根棍子。

“大概早晨七点不到我来到餐厅，看到了刀根川和文香。然后正吃饭的时候，他们跟我说发现了尸体。对吧，刀根川？”

刀根川一直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站在桌球台边，被太贺叫到名字后她开口道：“是这样的。”

“那刀根川你也说一下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吧。”

说完太贺像是渴了，喝了一口咖啡。刀根川转向加茂，一气呵成地说道：“晚上八点不到，我收拾完晚饭的杯碗且打扫完，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那之后到早上为止，你都做了什么呢？”

“昨天晚上我觉得非常累，回屋后直接睡了。今天早上四点起来，往返厨房和洗衣房，准备早饭和洗衣。五点左右我出门打扫了门前。”

“你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动静吗？”

“没有……早上七点二十分左右，我正服侍老爷吃饭的时候，听说发现了尸体。”

刀根川面无表情地说完就闭口不语了。加茂被她的架势镇住了，眨了好几次眼。

他认为有这么一个不食人间烟火、像个机器人的人一天到晚都在身边，大概会很别扭，但也许像她这样彻底保持距离、始终一副专业人士的姿态，反而会让人不去在意。

接下来开口的是文香，此时只有她面前放着一杯可可。

“吃完晚饭之后我回房间看书了，不过那天我困得不行，早早就睡了，所以没见到过父亲和光奇。”

加茂微微点点头，说道：“可以说一下早上发生了什么吗？”

“我应该是六点三十分从房间出来的，那时候刀根川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饭了。过了一会儿爷爷来了，我先吃完早饭，就离开了餐厅。”

和日记里的内容一致。

“然后文香就去了娱乐室，从月彦口中听说发现了遗体，对吗？”

“是的……”

眼下不管是太贺还是刀根川，包括文香，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不过深夜时段没有不在场证明可以说很正常，这也在加茂的预料之中。

月彦用手肘顶了顶妹妹月惠的侧腰，对她悄声说道：“掌握较多信息的人最好放到后面说，所以下一个你说吧。”

月彦顶的力道似乎很不客气，月惠差点儿弄洒送到嘴边的咖啡。她看也不看哥哥，面无表情地开始陈述。

“吃完晚饭过了一会儿，我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出去站在门口抽了几根烟，然后八点回的房间。回房间之后我马上就睡了，一直睡到早上六点四十分哥哥来叫我起床。我谁也没见到，也什么都不知道……之后跟哥哥和雨宫一起去冥森的散步道散步，走着走着就发现了尸体。”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抽烟的习惯，她的声音较普通女生来说略显沙哑。声调几乎没有起伏的说话方式跟霍拉相似，但语气不像霍拉那样高傲。

加茂稍微想了一下，问道：“这么算下来你睡了将近十一个小时啊？”

“我每天都睡这么长时间，而且昨天特别困。”

听了这话，仍拿着猎枪的漱次朗开口了。

“月惠，说话要有女生的样子，你看你都吓到侦探先生了。”

总觉得相比之下抱着猎枪说话的漱次朗才不合常规，不过加茂什么也没说。

“以后我会注意的，父亲。”月惠的声音变得冷淡。而对此毫无察觉的漱次朗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冲加茂微笑示意。

“那下一个就让我来说吧。”

“可以是可以……只是你打算一直拿着猎枪吗，漱次朗？”太贺老人插嘴说了一句。

漱次朗语无伦次起来。

“呃……这地方可有个杀人魔呢，我要保护大家的安全啊。”

“我知道你喜欢打猎，擅长摆弄枪支。可你也站在大家的角度想想，一天到晚身边都有那么个东西，会让人不安的。”

“枪里没装子弹。”

“问话结束之后，你给我把猎枪和子弹都放回地下仓库的储物柜里。”太贺的语气强硬起来，不容反驳。

漱次朗不情愿地答应了，像是想驱散尴尬的气氛，他喝了一口红茶之后大声说：“那个，是要说我的不在场证明吧？晚饭后我和月彦去娱乐室了，因为吃晚饭的时候我们说好要比试一把。”

这是文香的日记中没有的信息，加茂心怀期待，倾身听着。

“比试一把？”

“嗯，月彦想在轻井泽买一栋别墅，我跟他说大学毕业之后给他买，可他就是不听，等不及。”

坐在沙发上，交叉着两条长腿的月彦优雅地喝了一口红茶，插嘴道：“我就是现在想要，又不是要买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听着他们的对话，加茂不禁觉得一直勤奋工作的自己好傻，以龙泉家的财力，买一栋大厦大概都轻轻松松吧。

漱次朗以眼神责怪月彦的态度，继续说了下去。

“就是这样，这孩子要跟我比国际象棋，说自己要是输了就放弃别墅；要是我输了，就在一个星期内给他买一栋别墅。”

月彦听着，眼睛则看着桌子上的国际象棋棋盘。

“我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没想到老爸会真的答应啊。平时他都不理我，直接就没下文了。”

太贺老人听着，微微一笑，说道：“这次比试的内容不太妙啊。”

看到月彦一怔，老人颇觉有趣地继续道：“你不知道吗？漱次朗从小国际象棋就下得很好，上大学时的水平都能跟日本冠军比个高下了。”

“都是以前的事了。”

漱次朗露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

月彦听罢语含讥讽地嘟囔：“搞半天原来是因为绝不会输才答应跟我比的啊。老爸你真善良。”

漱次朗没理会这句话，他看向加茂，苦笑着说：“说来丢脸，总之我就答应他了。于是，我就在这个房间里待到了天亮。”

这句话关系重大，加茂心里着急，语速也不禁快了起来。

“要从正门出去，就必须经过娱乐室。也就是说……你知道当晚谁从别墅出去又回来，对吗？”

“嗯。我想，那天晚上的事，由还没说明昨晚行动的我、月彦、幻二和雨宫四个人一起说的话，会比较有效率。”他边说边望向另外三个人。

第一个开口的是月彦。

“七点十分，我和老爸进娱乐室下棋。因为中间休息了好几次，所以花了三个小时才决出胜负。”

“那胜负如何？”

加茂明知故问，月彦的脸因恼怒而红了起来。

“我输了。我们在娱乐室的时候的确有人出入别墅。”

“其中一个是月惠吧？”

听加茂这样问，月彦不知为何撇了撇嘴，像是觉得很有趣，然后说道：“确切地说，月惠是在我们进娱乐室之前就出去了，所以我们没看到她出去。”

听了这话，加茂试想了一下月惠是否有可能把死者的头部和躯干带出去，马上就得出结论。

“月惠不可能是把尸体的头部和躯干拿出去的人。”

他说出这个结论，月彦重重点头。

“是啊，因为七点吃完饭的时候究一和光奇都还活着呢。到我们进娱乐室，中间只隔了短短十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杀死两个人，还分尸，还要处理溅到身上的血，这绝对做不到。”

“月惠大概是几点回来的？”

“应该是七点四十分左右。”

漱次朗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她像平时一样拿着装抽烟用品的小手提包，因此我觉得她是去抽烟了。”

“知道了。其他还有哪位出去了？”

加茂继续提问，月彦指了指幻二。幻二单手端着咖啡杯，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其中一个是我。我去庭院附近散步来着。”

“虽然是夏天，可晚上过了七点天也开始暗下来了，你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出去散步？”

幻二露出一个为难的微笑。

“我只是想消化一下，顺便抽根烟。确实，我是不到八点出去的，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不过玄关处有公用的手电筒和提灯，我出去的时候借用了一下。”

“那你具体是在哪一带散步的？”

“我走到庭院的坡顶，到神社转了一圈。”

“你说的神社莫非是？”加茂一惊，追问道。幻二讶异地回头看他。

“我们管那个神社叫荒神之社，有什么不对的吗？”

正如加茂所想，幻二提到的神社是荒神之社，是泥石流之后唯一幸存下来的建筑……但那神社原来是建在庭院里的啊，加茂是第一次听说。他来诗野取材的时候神社已经拆除了，所以他未能见到。

加茂微微摇头敷衍过去，继续提问：“没什么不对的……那你是几点回来的？”

“我想快九点了吧。”

“这样算下来，你在庭院里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呢。”

这行为相当可疑，但也不能断定他就是凶手。看到加茂的反应，幻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问道：“你是在怀疑我吗？”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抽根烟而已，一个小时也太长了。”

幻二貌似哀伤地皱起眉，摇了摇头。

“我不是凶手，就姑且为自己辩解一下吧。我是空手出去的，也是空手回来的。”

加茂向漱次朗父子投去求证的视线。他们表示清楚记得幻二经过娱乐室时的情形，确实是空着手的。

“空着手是不可能运走遗体的头部或躯干的。”幻二边如此说，边露出挑衅的微笑。

加茂看着他，心想都快搞不清谁才是侦探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倒并非因为自己的角色被抢而不满，本来搞得要扮演“名侦探”就不是出于他的意愿，只要能阻止“死野的惨剧”发生，不管谁来主导调查，都无所谓。

“说得对。那你回来之后又做了什么呢？”加茂平静地回道。

见加茂毫无被刺激到的样子，幻二像是有些意外，他的笑容转变为倦意，回答道：“我马上就回自己的房间了，当然也没见到哥哥和光奇。”

“据说你没有待在房间里直接睡觉，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接下来的事，我想雨宫先说比较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雨宫显得很不自在，他把咖啡杯放到桌子上，开口道：“我想你已经察觉了，晚饭后我也从正门出去了。”

“去干什么呢？”

“我去柴火房劈柴。啊，当然，我也是空着手出去的。出门的时间是……七点二十分左右吧。因为跟刀根川说好了这几天要做窑烤比萨，所以我想去准备一下。”

“呃，这别墅里还有烤比萨的窑啊？”

有钱人的享乐方式让加茂发出嘟囔声，雨宫大概也是普通百姓出身，马上露出一个似乎在说“我能体会你的心情”的表情，并微微点了点头。

“嗯，是老爷特别定制的。”

他解释说太贺老人有一位老朋友，是意大利人，那位朋友亲自把做比萨的方法教给了刀根川。

“对了，刚才你去柴火房附近看的时候被挡住了没看见吧？其实柴火房后面有一个大石窑。”

雨宫接着说下去，但加茂还是觉得他的理由不够充分。

“为什么晚上想去劈柴呢？”

“因为只要点起提灯，柴火房里就足够亮，晚上干活儿也不成问题。唉，另外还有好几个原因。”

他掰着手指继续说了下去。

“一个是因为前几天一直下雨，我就总想着明天再弄、明天再弄，这么一拖，柴就快不够用了。另一个原因是，晚上劈柴能特别投入，之后睡得也香。”

加茂见眼前的青年一脸真诚，不由得陷入沉思。

雨宫应该是用惯了斧头和柴刀的，不过也不能因此就说他有嫌疑，这还不是决定性的理由。

“你能仔细描述一下放在柴火房的斧头的情况吗？”

闻言雨宫突然露出胆怯的表情，垂下了头。

“劈柴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也负责管理工具。平时用的斧头和柴刀放在柴火房的储物柜里，钥匙我随身携带。今天早上我去查看的时候没发现异常。”

说到这里他就闭口不语了，刀根川像在帮他解围般迅速开口说：“我也一起去看了，斧头和柴刀都好好地放在储物柜里，柴火房里还堆着劈好的柴。”

雨宫向刀根川低头表示感激，刀根川的唇角微微上扬。虽然她表情贫乏，但看得出来很疼爱雨宫。

“放在仓库里的备用斧头和柴刀呢？”

雨宫瞄了刀根川一眼才回答：“不见了。我还想会不会是凶手拿走了呢。”

“非常有可能。放在仓库里的斧头和柴刀是怎么保管的？”

“没有特意保密，我想在场的人都知道放在哪儿。地下仓库也没上锁，大概谁都能拿到吧。”

加茂微微感到失望，本来他还期望能不能把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到知道有斧头和柴刀的人身上，看来没法儿从这个方向缩小范围了。

他没有在此过多纠缠，转到了下一个问题。

“刚才你说你是从正门出去的，可是后门离柴火房比较近，要去干活儿的时候通常会走后门吧，为什么你会走正门呢？”

听了这话，雨宫不知为何表情扭捏起来。

“这话说出来不太光彩……可后门外边全是泥，不是很脏吗？这时候要是从后门进出的话，走廊和石板路都会沾满泥，打扫起来很累人。”

加茂个人能接受这个解释，没人会喜欢大晚上的拿抹布去擦走廊和石板路吧。正想着，雨宫又继续说：“而且家里有规定，晚饭之后要插上后门的门闩。”

“为了防盗吗？”

“嗯……有时候我晚上从后门出去干活儿，回来时门闩就插上了，大概是有人误以为忘了锁门吧，我总是因此被关在外边。”

如果总是被关在外面，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捉弄他？加茂脑中闪过这个想法，可他没敢说出来。而根本不疑有他的雨宫笑着继续说道：“所以，我晚上就从正门出去了，这样只要拿着钥匙就放心了。”

“我明白了。那正门的钥匙是如何保管的？”

“只有老爷、究一，还有我和刀根川四个人有钥匙。客人多的时候会在娱乐室放一把，就放在那个架子的抽屉里，大家晚上出去散步的时候都用那把钥匙。”

加茂照他的话打开放酒的架子的抽屉，看到里面有一把挂着房子造型的木根付的钥匙。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是一把较大的钥匙，和每个房间的钥匙不同。

把钥匙放回抽屉里，加茂决定继续调查不在场证明。

“那么，能说一下你之后的行动吗？”

“我劈柴劈得很投入，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一进娱乐室就看到漱次朗和月彦正在下棋。我平时也下棋，本来想看一会儿的，但还是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确实，这小子出娱乐室时一脸不舍。”

插嘴的是月彦。闻言雨宫露出苦笑。

“因为浑身是汗，我想洗个澡就休息了。对了，洗完澡之后，究一打电话过来。”

“究一打电话给你？”

加茂反问一句，雨宫用力点点头。

“嗯，应该是九点二十分左右用内线打过来的。他说有事想跟我商量，约我第二天早饭后聊聊。”

“你知道究一想跟你商量什么吗？”

雨宫皱眉沉思道：“当时我没多想就答应了，可说实在的，我完全想不出他要跟我商量什么。”

“也有可能是有人模仿究一的声音和口吻给你打电话。”

“嗯，说不好。电话里的声音虽然稍微有点小，但我觉得听起来就是究一的声音。”

“这样啊。”

“那之后我本来想睡觉，可还是惦记着下棋，所以就回娱乐室了。”

“这小子是九点半刚过的时候跟我们会合的吧？之后又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我和老爸就决出胜负了。”

插嘴的是月彦。

“决出胜负之后，大家做了什么？”加茂继续问道。

刚才一直在找机会说话的漱次朗开口了。

“这孩子好像对结果不服气，要跟我再比桌球。月彦桌球打得很好。”

月彦像是不乐意在大家面前被当成小孩子对待，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盯着漱次朗。他站起来要比父亲高，有一米七五左右。漱次朗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精神很好，估计上床也睡不着，而且这孩子太缠人了，我就答应了他，再比一场。”

“老爸太卑鄙了，硬是逼我接受二对二组队比赛的条件，因为他知道正常比试根本赢不了我。”月彦愤愤地说，加茂一听就猜到这次比赛又是他输了。

雨宫用颇感有趣的语气说道：“个中缘由就是这样，于是我去丑牛间把幻二找来。那时候应该是十点四十五分左右吧……当然幻二是漱次朗点名的救命之人。”

加茂终于弄清了前因后果。

“也就是说，月彦和雨宫一组，对漱次朗和幻二，四个人比起桌球来了？”

之前一直沉默的幻二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就在这张桌球台上比的。从十一点开始，打完应该快两点了。”

漱次朗露出既像同情，又像挖苦的表情望着儿子，补充道：“桌球打完，这孩子就赌气回房间了。之后我和幻二还有雨宫一起喝酒、打牌，一直待到早上。原本没这打算的，不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听到这话，月彦扭过头，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道：“结果害我凌晨两点之后没有不在场证明。我要是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硬撑着也不会离开那张沙发的。”

加茂没理会他，继续提问：“三位是在娱乐室一直待到早上？你们一直在一起吗？”

漱次朗故意重重地点着头回答：“是的，这个屋里有洗手间，所以完全不必出去。哦，十点四十五分的时候雨宫去丑牛间叫幻二，算是离开过一次，不过我记得不到五分钟他就回来了。”

“好的。你们打完桌球之后，有人经过娱乐室吗？”

“凌晨五点左右刀根川经过了一次娱乐室，应该不到十五分钟就回来了。之后六点四十五分左右月彦来叫雨宫，我看到他站在走廊上。然后雨宫先回房间了一趟，做散步的准备，五分钟之后，月彦、月惠和雨宫三个人一起出去了。”

“你刚才说的人中有人不是空着手的吗？”

“月彦他们什么也没拿。刀根川拿着扫把和垃圾铲，但她不可能搬运头部或躯体。”

加茂在脑中梳理到目前为止获得的信息，开口道：“总结下来就是，究一在九点二十分左右用内线联系了雨宫。”

屋里所有人都点头表示同意。加茂又掰着手指继续说：“不在场证明最充分的是漱次朗，从晚饭后到早晨七点，你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另外，月彦是从晚饭后到凌晨两点有不在场证明，并可证实他发现尸体的时候是空着手的。月惠晚饭后外出过，但从时间上看，她不可能搬运尸体。发现尸体的时候她也外出了，但和月彦的理由相同，她无法搬运尸体。”

加茂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

“再看雨宫，九点半之后，他有近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晚上七点二十分到八点半，以及发现尸体的时候他出去过，但都是空着手的。幻二呢，他是晚上十一点前进的娱乐室，那之后有不在场证明。晚上八点到九点这段时间他在别墅外，但跟雨宫的理由相同，他也无法搬运尸体。同样，清晨五点出去了十五分钟左右的刀根川也一样。”

“那你的意见是？”太贺老人缓缓问道。

加茂叹口气，摇摇头。

“除了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的漱次朗以外，从时间上看，所有人都有‘可能’行凶……然而，要说是否有机会把尸体的一部分从别墅运到冥森，只能说都‘不可能’。”

“你这是承认自己无能了？”

加茂极不高兴地转向说这话的月彦，道：“你说我什么？”声音也自然而然地严厉起来。

年轻人轻蔑地垂下头，说：“要是有所冒犯，我道歉。不过我觉得，如果你和我们这些门外汉得出的结论相同，那自称侦探有什么意义呢？”

“月彦，不许这么没礼貌。”

太贺老人严厉地斥责，可年轻人并不惊慌，身子又往沙发里埋了埋。

“说出事实又不是坏事。”

老人的脸色未变，紧紧盯着自己的孙子，可眼里浮现出抛弃了他的冰冷神色，和看文香和幻二时明显不同。

龙泉文香的日记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又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很害怕，可是更害怕跟别人待在一起。因为我不知道能相信谁，我觉得大家都在用怀疑的眼神看我。

到了早上，漱次朗大叔伯没来餐厅。因为他在寅虎间遇害，双臂被割了下来。床上全是血，连天花板上都有鲜红的血飞□□（有涂抹的痕迹）。

我无法写下那恐怖的场景。

爷爷心力交瘁，一直在睡觉，我这才知道爷爷的存在对我们而言有多重要。我们一家人彻底分裂了。

月彦认准了没有血缘关系的雨宫是凶手，一直骂他。刀根川和我为雨宫辩护，结果我们都被月彦视作犯罪同伙。月惠被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哭了，她完全不关心谁被怀疑成凶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刀根川用吓人的冰冷眼神盯着月彦，我第一次看到刀根川有那么可怕的神色。为什么大家都暗藏着我所不知道的一面呢？

我找雨宫聊天，他的眼睛里有惧怕之色，那是怀疑我是凶手的神色。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大家都怎么了啊？不对，我想我也变了。

幻二叔叔在为我担心。可看到这么多可怕的事情，叔叔却还和平时一样，这没有让我安心下来，反而是害怕占了上风。

别墅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可疑。

今天从白天到晚上都没发生什么事。马上天就亮了，肯定又要出什么事。下一个可能就轮到我了。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二十四日

刀根川被杀了，喉咙被割开。防不胜防，一切都没有意义。凶手一定是在嘲笑我们的无能为力。

白天依然什么事都没发生，安静侵蚀着我。

我是为什么才写这些的呢？也许我看不到明天的晨光了。就算能活下去也没有未来了。如果我留到最后一个，我有勇气跟凶手对决吗？（以下无法辨识）

注释：

[1]换算为标准对数视力约为四点六。

[2]日本江户时期，人们卡在和服与腰带间的固定物，上面有绳孔，可用来拴绳子悬挂物品。根付可做成各种造型，后人将其视为艺术品。

第一卷 时空旅人的沙漏 第四章

——根据你写的日记，遇害的顺序是这样的。

加茂在手机的记事本应用中输入以上文字，文香看后，板着脸在本子上写字。

——今晚凶手会对漱次朗大叔伯下手，下一个是刀根川，再下一个呢？

——没有二十五号的记录。

——哦，那天发生了泥石流，所以不可能写下日记。

泥石流之后，搜救队找到了五具尸体——究一、光奇、漱次朗、刀根川和文香。而除了文香之外，所有人都如日记中所描述的，身体的某部分被割下或是严重受创。而从泥石流造成破坏的规模推测，应该没有幸存者。

据当时负责该案、现已退休的警察说，警方认为发生泥石流时，活着的人都在别墅外。要是留在别墅里，就有很大可能在别墅残骸中找到遗体。而众人在别墅外的话，除了逃到高处的文香之外，其他人的遗体可能都被泥石流冲到了很远的地方。

加茂没把这些情况告诉文香，因为实在太凄惨了。

此刻两个人正躲在二楼的清洁工具间。清洁工具间位于小型物品升降机的旁边、寅虎间的正对面。加茂已将手机时钟调到了当地时间，所以此时屏幕上显示的下午十点二十四分就是“这里”的时间。

清洁工具间里极为昏暗，只从门缝透进来一点光亮。

——因为漱次朗是在寅虎间遇害的，所以只要守在他的房间前，就可以抓到凶手。

可话说回来，大半夜跟一个初中女生孤男寡女待在这种地方，这对加茂和文香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是倒是，可你差不多该回自己房间了吧？

——我也想过从自己的房间盯着这边，可位置不佳嘛。

——不不，我的意思是，一个初中女孩跟我这么个大叔一起过夜，这种事犯规了。

要是让龙泉家的人知道，会被当成性犯罪者的吧，加茂想着。文香却悻悻地以文字回道。

——这可关系到大叔伯的性命啊。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大喊了哦！让大家都知道你的计划，没关系的吧？

加茂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她不会真的那么做，她只是想表达就算是拿棍子赶，也赶不走她的。

还有一个理由让他不好赶文香回去。对她而言，如今跟加茂待在一起或许是最安全的。

万一文香在回子鼠间的路上被凶手看见了怎么办？凶手也许会杀害行动可疑的她。而且加茂还担心，放她一个人的话，难保她会不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知道了，随便你吧。

加茂一边尽可能不让视线离开门缝，一边在手机上打字。

清洁工具间的门，上下都有几厘米的缝隙。顺着缝隙看向走廊，就能将寅虎间附近的情形一览无遗。除此之外，二楼的任意一个房间的房门打开或是有人上楼来，在这里肯定都能听到。

可以说这里是最适合蹲守的地方了。

工具间有二点五平方米左右，侧面的架子上放着扫帚、硬毛刷和洗涤剂等清洁用品，房间靠里设有带水龙头的清洗处。东西虽多，但靠走廊一侧留出了干活儿的空间，两个人在这里蹲守也足够宽敞。

……进来之后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寅虎间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加茂感到无聊，就把沙漏吊坠放在手掌上滚来滚去。旁边的文香拿出圆珠笔，在本子上写起来。

——对了，金平糖。

看她正要继续写下去又停了下来，加茂皱起眉。文香从口袋里拿出怀表，用指甲抠住怀表背面，一拉，盖子就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开了。

——吃吗？推荐你吃红色的。

她把怀表递过来，加茂看到怀表背面装着可爱的金平糖，有红的、白的。

怀表背面好像是有一个能装东西的小格子，她把金平糖装在里面随身携带。格子里大概能放五颗金平糖。

——这是什么，伪装成怀表的印笼[1]？

看到加茂忍笑输入的文字，文香悻悻地把一颗红色的金平糖放进口中。

——这是爷爷特别定制的，能用来装药。

加茂回了一个不要的手势。文香收起怀表，恢复了认真的神情，又开始写字。

——凶手为什么要做出分尸这么可怕的事情呢？

——我有一个想法，有一定可能。不过我自己也还没梳理清楚。说起来，割下头部是一种常用的“调包尸体”的手法，相当老套。

——相当老套吗？

看文香不解地写着，加茂露出苦笑。

在科学刑侦技术已日益完善的二〇一八年，实际上估计没人会调包尸体吧。因为只要对遗体进行DNA鉴定，一下子就能识破。然而，在技术不足的一九六〇年可能不一样，凶手会认为调包尸体的诡计“可行”也并不奇怪。

——不管怎么说，时代是在不断变迁的啊。

——未来的事情我不明白，不过我想不是“无面尸”，因为父亲和光奇的头都被找到了。

加茂发现这几行字笔迹有些颤抖，再看文香，她的眼里已噙满泪水。加茂慌忙打字。

——别硬撑，你要是觉得难受，我们就聊聊凶案之外的事吧。

——不，我想抓到凶手，所以我要和加茂一起思考。就算是为了父亲，我也必须成为一个强大的人。

大概是下意识的，她写出来的话和写在日记里的相同。之后文香像是想到了什么，奋笔疾书起来。

——说不定凶手是为了掩饰凶器才那么做的。

加茂想起两具尸体的颈部断面都不太平整，文香的意思是，可能凶手用来勒脖子的凶器在颈部留下了具有特点的痕迹，为了掩饰这个痕迹，凶手才割断了死者的颈部。

——可仅仅为了掩饰那个痕迹，没必要把光奇的身体肢解成好几块吧，考虑到这一点，我觉得还是有违常理。

——确实。除非搞明白凶手是怎么把头部和躯干运到别墅外边去的，否则就不可能看清真相呢。

文香开始在本子上画别墅的结构图，然后在后门附近画了一个大大的“〇”。

——如果只是走到后门外的石板路，是可以不留下脚印的。凶手会不会是从那儿把尸体的一部分扔到了地下庭院呢？当然是用防水布之类的裹着丢的。

正如她所说，通往地下庭院的石阶就在后门不远处，加茂思考了一下能否利用地上地下两米多的高度差运送头部和躯干。

——行不通啊。从两米多高的地方丢下去，尸体上应该会留下落地时造成的伤痕，可实际上尸体上没有那样的伤痕。

——那如果在后门上挂一条绳子，连到大浴场的窗格，结成一个圈呢？用完之后可以从地下或者后门任意一处收回来。

看完这句话加茂很吃惊，因为文香想的是用缆车的原理搬运装着头部和躯干的包裹，这样的想法未免太牵强。

加茂略作思考，还是摇了摇头。

——大浴场的窗格上既没有绑过绳子的痕迹，也没有被重物拉扯摩擦过的痕迹。特别是躯干，不可能这样搬运。

人头其实比看上去的要重，基本都超过四公斤，躯干的重量更是轻易就能超过二十公斤。加茂不认为搬运这么重的东西后能不在窗格上留下任何痕迹。

文香见自己的意见被否定，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又再次看着结构图。她画的别墅有十二个房间。来给太贺庆祝生日的共有十个人，不算遇害的究一和光奇的房间，别墅里现在只有两个空房间。

其中亥猪间是为歌剧歌手池内准备的房间。

她是少数幸免于龙泉家诅咒的人之一。可能是因为早就跟漱次朗离婚了，关系很疏远。

剩下的最后一个是卯兔间。

关于这个房间，没有一个人主动提起，从漱次朗及太贺的口气中可隐隐听出，那是一个终年锁死的房间。

之后加茂和文香好一会儿没继续笔谈。加茂一边警惕地看着走廊，一边回想傍晚发生的事情。

加茂被分到了亥猪间，他从雨宫那儿拿到了挂着小野猪根付的钥匙。遗憾的是亥猪间在一楼，无法监视二楼的情况……

把钥匙交给加茂之后，众人便各自锁上房门，开始准备晚饭。

加茂去储藏室看了一眼，吃惊地发现里面有两台冰箱。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全日本急速普及“三大件”，就是黑白电视机、电动洗衣机和电冰箱，这里的冰箱是白色箱型的，装着银色的把手。

加茂出于好奇看了一下两台冰箱里放的东西。和现在的冰箱不一样，这两台冰箱都只有一个门，每台都堪比一个小型冷冻室。其中一台主要放蔬菜和水果，另一台放着鱼和肉。

话说回来，冰箱并非一般老百姓能买得起的东西。据雨宫说，这一台冰箱的价格，就是普通家庭两个月以上的工资……

饭是几个人一起做的，可以互相监视是否有可疑举动。但其实主要还是刀根川，加上相对会做饭的月惠、雨宫三个人，除了太贺老人以外，其他人都是监视做饭的过程。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一直待在厨房。

雨宫因为有事要向太贺老人请示，有一会儿不在厨房；月惠在做菜的间歇说要休息一下，出去了。负责监视的几个人也一样，幻二顾及讨厌烟味的文香，有段时间不知跑哪儿去抽烟了；月彦则基本都不在厨房。

相对认真在监视做饭过程的，只有文香、加茂和漱次朗三个人。

傍晚七点前，换上一身褐色甚平[2]的太贺老人来到餐厅找加茂闲聊。因为完全不了解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为了不露出破绽，自始至终加茂都只是当听众。

七点十五分，晚饭摆上了桌。

刀根川和雨宫介绍说，今晚的菜品有番茄烧茄子拌柚子醋、放了芝士的蛋包饭、嫩煎牛里脊肉、法式面包，以及水果拼盘。

因为是三个人一起做的，各自的拿手菜不同，合在一起看就有点不伦不类，不过倒是别有一番风情。这也是对伶奈住院之后光吃泡面和速食的加茂而言过于丰盛的一顿了。

吃完晚饭，太贺命令大家“今晚绝对不可以离开自己的房间”，这也与文香日记中所写的相同。

饭后众人享用餐后的咖啡，刀根川和雨宫收拾碗筷，到晚上八点十五分左右，东西都收拾完了。见他们两人从厨房回来，太贺看了一眼手表，随便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餐厅。

听文香说每天都是这样。太贺好像给自己定下了晚饭后到八点半之前不回房间的规定。他刚离开，就能听到金属器械运行的机械声。应该是轮椅升降机运作的声音。

加茂本想跟着太贺离开餐厅的，可被漱次朗和雨宫的连连提问拖住了。特别是漱次朗，他似乎对眼下的情况感到不安，极力想得到哪怕一丁点信息。没办法，加茂陪着说了二十分钟左右的话，才离开餐厅。但就算这样，他也是太贺之后第一个离开餐厅的。

上到二楼，他看见用于升降轮椅的铁板停在楼梯口。晚饭前他看到铁板在一楼，所以太贺的确上楼来了。

二楼的楼梯旁边有一块空地，立着好几幅油画。这一块空间似乎被当成了油画的临时存放处，立在最前面的是一幅静物写生，画着摆放好的苹果、芒果等水果。

加茂注意到这些油画后面的空隙里夹着金属器具和像是红色毛毯的东西，但他没在意，就走了过去。然后他走过关着拉闸门的小型物品升降机，迅速进了清洁工具间。

正想着终于能专心办正事了，文香便出现在了走廊上。从时间上看，应该是他离开餐厅后不到一分钟，她就跟出来了。文香直接从清洁工具间前走过，进了自己的房间，可马上又拿着坐垫回来了。

几分钟后，幻二上了二楼，进了丑牛间。加茂看看手机，是八点四十四分。

那之后他就和文香一起监视。九点十三分，月彦回到巳蛇间，从里面锁好了门。五分钟后漱次朗进了寅虎间。

给人以纠缠不休又有些冷酷感觉的月彦是蛇，第一次见面就拿着猎枪的危险人物漱次朗是老虎，加茂在脑中这样联想记忆。

其他位于二楼的房间就是锁死的卯兔间、太贺老人的辰龙间以及文香的子鼠间。

房间在二楼的人应该都到齐了，加茂决定等待凶手出现。凶手大概不会在时间还早的时候行动，所以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

在加茂陷入回忆的时候文香一直看着他，这时又开始写字。

——对了，你刚才说对肢解尸体有想法，是什么想法？

蹲守让加茂也开始觉得无聊了，他动起手指，在手机上打字。

——抱歉，我没解释吗？其实我也没太想清楚……就是觉得凶手是在“比拟杀人”。

文香一愣，盯着加茂。

——你是说模仿《鹅妈妈童谣》的谋杀？

她说的应该是范·达因的《主教谋杀案》，这是最早的一部涉及比拟杀人的作品，讲述了根据“谁杀死了知更鸟”及“矮胖子”等童谣实施的离奇命案。

——是这个意思。你记得挂在娱乐室里的画吗？

——《奇美拉》。是爷爷很看重的一幅画。

——那幅画上画了一只具有各种不同动物之身体特征的生物。但希腊神话中奇美拉的样子是狮头、羊身、蛇尾。

文香惊奇地歪着头，用笔回应道。

——但画上的那个生物，头不是狮子，身体也不是山羊。

——画家的雅号“夜鸟”表达出了那只怪物的真身。你听说过一种叫“鵺”的生物吗？

——那是什么呀？

——以前我因为杂志社的工作去调查过一些都市传说，这些说了你也听不懂吧……总之就是，我调查过鵺。

加茂发挥着出众的记忆力，继续打字。

——鵺有猴子的头、狸猫的身体、蛇的尾巴、老虎的四肢和虎斑地鸫的声音。

看了这段文字，文香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那幅画上的生物，脸是红色的，身体是灰褐色的，尾巴像蛇，而手脚有黑黄相间的条纹。那是鵺啊。

——另外，鵺这个字，写出来是“夜”加“鸟”。——莫非画家“夜鸟”这个名字也意指鵺？

加茂正要回答，却发现文香在发怔。他觉得奇怪，低头一看手机屏幕，发现自己明明没做任何操作，手机上却不断打出文字。

——加茂说的是源赖政[3]射下来的怪物吧？《平家物语》等书籍中有关于此事的记载，可也有不同的解释，说那是声音和鵺一样的另一种怪物。

看着自行输入的文字，加茂露出苦笑。等“输入动作”停下之后，他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不过人们普遍认为那就是鵺。你是霍拉？

——是的，好久不见。

几乎没有停顿，屏幕上就显示出这句话。

“之前你去哪儿了？”

文香忍不住出声问道。霍拉没理她，继续在屏幕上打字。

——这里也太黑了，我要很费力才能看清你和文香写的字，怪辛苦的，要不要用沙漏照照亮？可以调到你们喜欢的亮度，一直照到早上。

——别！弄出亮光来，经过走廊的人就会发现我们在这儿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了吧……哎呀，手机的电量减了不少呢，“这里”的插座规格和未来基本一样，要不你充一下电吧？

加茂依旧边留意走廊上的动静边打字。

——你别说废话妨碍我监视了。充电线在我的包里，包放在车里。

——忘在二〇一八年了啊！我倒是很期待和你们说些废话呢。

加茂微微耸耸肩，再次打字。

——别理这家伙，我们继续说说比拟杀人吧。这次的案子，会不会是在比拟鵺呢？

文香轻吸一口气，看来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加茂继续打字。

——住在申猴间的究一头被割了下来，而今晚凶手的目标是住寅虎间的漱次朗，你在日记中写下他的双臂被割了下来。明天凶手的目标是住酉鸡间的刀根川，她的喉咙被割开了。

霍拉突然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像是想引起加茂的注意，然后他又开始远程操作手机，打起了字。

——可是，光奇是住戌狗间吧？不是狸猫呢。

——对，只有这一点，比拟不成立。

——不，是狸猫。

文香突然写了这么一句，让加茂吃了一惊。而她手中的笔不停，继续写了下去。

——光奇很宠爱的那只柴犬名叫拉昆。Raccoon dog，指的就是狸猫[4]。

凶手会想出这种孩子气的文字游戏，这让加茂很不舒服。他的手指不由得停住了。霍拉抓住这个机会，在记事本中连连打字。

——写明白点就是这样的吧。

龙泉究一 申猴间（猴子）头部

都光奇 戌狗间（宠物“Raccoon”+狗“dog”=狸猫）

躯干

龙泉漱次朗 寅虎间（老虎）手

刀根川鵣 酉鸡间（鸟或者“虎斑地鸫”） 喉咙（声音）

加茂也点着头再次打起字来。

——这样一来，就能推测出二十四号的深夜谁会遇害了。剩下的比拟只剩蛇了，也就是说凶手盯上了住巳蛇间的月彦……别墅里的房间是怎么分配的？

他问这个是因为想到决定如何分配房间的人也许正是凶手。文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用意，可她马上微微地摇了摇头。

——辰龙间是因为爷爷喜欢。其他房间是两年前父亲和大家一起商量着决定的。光奇因为喜欢狗，所以选择了戌狗间；大叔伯是阪神老虎棒球队的球迷，所以选了寅虎间。而我是因为根付很可爱，所以选了子鼠间。

如今究一已遇害，每个人的选择是否曾受到凶手的刻意诱导，这一点已无法得知。

这时，加茂又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由得浑身一震。

也许凶手的最终目标是灭掉龙泉全家。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对凶手而言，谁住哪个房间都无所谓……不管谁住哪个房间，凶手只需改变一下杀害的顺序而已。

与此同时，他们听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像是马达起动的声音。

这声音和轮椅升降机的声音不同，还伴随着沉重的震动感，仿佛直接作用于坐在清洁工具间里二人的心脏。看到文香露出害怕的表情，加茂意识到她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

——这是？

——可能是地鸣。好像发生泥石流之前都会出现这样的征兆。

霍拉又让手机的手电筒闪了一下，开始打字。

——请放心，二十五号之前泥石流是不会发生的。话说回来，今天可真精彩啊。以侦探的身份潜入龙泉家，努力确保下一位受害人漱次朗的安全。到现在为止，你好像比我期待的更能干呢。

明明是夸奖，可话里仿佛藏着嘲讽，加茂苦着脸。霍拉打完这一条消息之后就没动静了。

*

加茂低头看着手机，松了一口气。

漫长的夜晚过去了，迎来了二十三号的清晨。时间是上午六点四十分，快到太贺老人让大家到餐厅集合的时间了。

一整夜凶手都未现身，二楼的走廊上甚至没有有人走动的声音。要说加茂现在最担心什么，那就是手机的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五了。

从走廊上的窗户看出去，感觉天气像是要下雨。加茂用力伸了个懒腰，想让酸疼的腰和肩膀好受一些。文香也马上学着他拉伸身体，她好像把白色坐垫留在了清洁工具间。

然后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加茂很清楚文香在想什么，作为回应，他敲了敲寅虎间的门。

漱次朗应该没事，但就算心里明白，加茂还是紧张得满手是汗。旁边的文香用力抓住了他的左臂。

“哦，加茂啊。早上好。”

房门打开，漱次朗出现在门口。他已穿戴整齐，穿着三件套的深蓝色西服套装。

加茂甚至忘了回一声“早上好”，就马上看向文香，两人都点了点头。此时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成功保护了漱次朗，满心激动。

加茂向有些发怔的漱次朗解释说他们正在挨个儿查看房间里的各位是否平安无事。看到漱次朗的黑眼圈，就知道他应该没怎么睡。漱次朗说他要先回房一下，加茂二人则接着去查看二楼的其他人是否都没事。

正要去巳蛇间的时候，月彦从房间里出来了。跟彻夜未眠、衣服上全是褶皱的加茂形成鲜明对比，月彦胡须剃得干干净净，梳到后面的头发一丝不乱。他穿着牛仔裤配浅蓝色的POLO衫，衣服都很整洁，没有一个褶子。

月彦一脸冷漠地看着加茂二人，说了句：“我先去餐厅了，侦探先生。”就转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加茂的心情明亮起来。很顺利，马上就确认了这两个人都平安无事，是一个大收获。他意气风发地敲了敲太贺老人的房门。

可等了半天也没人回应。他又试着敲门、大喊，却都没有任何反应。

“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呢？”文香喃喃说着，由于睡眠不足，她脸色发青。

他们马上回到子鼠间，打内线过去，但没人接。加茂判断情况紧急，想破门而入，可房门很结实，就凭他踹的那几脚，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听到动静，幻二从丑牛间探出头来，他今天换上了白色立领衬衫配一条宽松的黑裤子。稍后漱次朗也打开门，并来到走廊。

加茂命令他们守着门，自己跑向一楼，不到五分钟，又带着手里拿着工具箱的雨宫回到辰龙间门前。

别墅里没有万用钥匙，只能破坏房门的合页了。花了十分钟左右的时间，终于把房门拆了下来，雨宫一个人将房门移到旁边，靠墙立着。

加茂领头，幻二和文香随后进入房间。漱次朗和雨宫则似乎连进房间的勇气都没有，两个人留在走廊上悄悄说着什么。

辰龙间里的结构和申猴间、戌狗间没太大不同，要说不一样的地方，也就是床边放着一辆折叠起来的轮椅，轮椅上搭着一条深红色的毛毯。

房间里的椅子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甚平，床脚的地上有一把钥匙。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部黑色老式电话，电话旁边的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桌子的抽屉是打开的，能看到里面放着文具，文具下面有一个黑色信封。但就是不见太贺老人的踪影。

“爷爷呢？”

文香依然抓着加茂的左臂，喃喃道。自进入房间以来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幻二站在房门口，困惑地打量着房间。

加茂蹲下来，看向掉落在床脚的钥匙。

钥匙的状态很不正常。挂根付的绳子不知被什么东西割断了，钥匙本身也像是受过强大的外力而扭曲变形。钥匙的样式和其他房间的相同，只是比加茂之前看到过的感觉更旧一些。

“啊……这把钥匙我先拿着了。”

加茂戴上专为调查而借来的手套，捡起钥匙，不由分说地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他又去看了看厕所、浴室和壁柜。文香一直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紧紧跟着他。可哪儿都不见太贺老人的身影，屋里的窗户也都锁得好好的。

“人不在房间里。”

加茂嘴里说着，回过身来，看见幻二双手撑在带抽屉的桌子上，表情严肃。

“爷爷到底在哪里？”

加茂突然对他正低头看着的抽屉产生了兴趣。他走过去，把抽屉又拉出来了一些，看到靠里放着一块刻有龙的怀表，跟文香的那块颜色和形状都相似，只是尺寸大了一圈。拿起来打开表盖，看见指针停在六点四十六分。

除此之外，抽屉里就只有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以及几沓大概是工作上的文件。没有一样能指出太贺老人在哪里。

抬起头，加茂感到无比困惑。

昨晚他和文香一直待在清洁工具间监视二楼的走廊，他们一次都没看到过太贺老人从房间出来。

用于升降轮椅的铁板停在二楼，太贺老人离开餐厅后立即就传来了升降机运作的声音，而那个时候其他所有人都在餐厅，所以升降机肯定是太贺老人自己操作的。太贺老人操作升降机的目的只可能是上二楼，所以他理应还在二楼才对。

可是，在哪里？

加茂从房间走出来，来到走廊上，在走廊等着的雨宫和漱次朗连忙让开。文香毫不迟疑地跟着他，稍后幻二也出来了。

加茂决定叫上在餐厅的月彦和月惠，大家一起把整个二楼搜查一遍。这种情况下，没人再拒绝让他们进入自己的房间了。

一行人按照寅虎间、丑牛间、巳蛇间、子鼠间的顺序一一打开房门进屋，浴室、厕所、壁柜，统统查看了一遍，可到处都没找到太贺老人的踪影。

最后只剩卯兔间了，加茂提出进去查看，可除了文香和雨宫之外，所有人都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特别是漱次朗，他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厌恶的情绪。但最终加茂不顾众人的反对，意志坚决地走到门口。

卯兔间的房门和门锁也与其他房间的完全一样，钥匙好像是由太贺老人负责保管。然而他本人失踪了，没办法，只好再次动手拆下合页。

大概反复做一件事掌握了窍门，这次雨宫只用了五分钟，就成功把房门拆了下来。门刚被卸下，就有一股浑浊的空气从房间里流出。在雨宫把门靠墙放好的时候，加茂已踏进了卯兔间。

先是有种像油腐坏了的臭味冲进鼻子。房间里很黑，什么都看不清。加茂快步走到紧里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臭味的源头是放在桌子上的调色板，以及约二十支粗细不同的画笔。看来像是有人正作画时突然放下它们，之后就再没动过。调色板上调好的颜料凝固了，蒙了一层灰尘。

调色板旁边有个木质工具箱，里面放着用了一半的颜料管、调色刀，还有几瓶油。床边放着没用过的画板。这些东西不知放了多久了，全都被灰尘覆盖。瓶子底部的油黏成一团，画板也变色发黄了。

不知什么时候，除雨宫以外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了房里。加茂接着去查看了浴室及厕所，可都没有太贺的身影。

卯兔间跟其他房间不同，好像没有重新装修过，墙纸和地板都褪色了。浴室和厕所也和其他房间的不一样，估计仍保持着别墅建成时的模样。

加茂的视线投向包画笔的报纸，赫然看见上面的日期是昭和二十三年四月十七日。换算成公历是一九四八年，所以这份报纸是十二年前的……这个房间十多年来一直保持着“锁死”状态吗？

加茂有股冲动，想追问漱次朗这是怎么回事，但又认为应将确认太贺老人的安危摆在优先位置，所以放弃了。他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加茂决定先离开这里，在房门口差点儿跟探头往里张望的雨宫撞上。没了房门，卯兔间出现了一个空洞，拆下来的房门靠墙立在左侧。

接着，加茂去检查了小型物品升降机。

物品升降机的载物厢停在一楼，他先操作操控盘，把它升到二楼。伴随着沉闷的机械声，小型载物厢升到了二楼。

这升降机相当古老，说不定是电动升降梯黎明时期的产品。

载物厢设计得可与二楼地板平齐，应该是为了能顺利装卸货物而下功夫做了调整。

打开网格状的金属门，载物厢内部便一览无遗。因为没装照明设施，里面比加茂预想的要暗。向雨宫借来手电再查看，确认内部是空的，且不管内部还是厢体周围，都没有污渍或显眼的损伤痕迹。

让加茂感到失望的是，载物厢内部尺寸很小。拿卷尺一量，载物厢长一米一，宽七十厘米，高只有八十五厘米，而且里面架着两块搁板。

加茂想着搁板是不是能取下来，就试着动了一下，可搁板纹丝不动。这隔板原本应该是可以拆下来的，恐怕是因为和载物厢相接的部分生锈了，连在一起，现在完全动不了了。

要是搁板能拿下来，就另当别论了，可如今一层的空间只有一米一乘七十厘米乘二十七厘米，一位成年男性要长时间躲藏在里面太过窄小了。除非有瑜伽大师的身体柔韧度，否则做不到。

听漱次朗说太贺年轻的时候身高有一米七，从身高判断更觉得不可能。

加茂感觉白白浪费了时间，不禁有些灰心，但仍继续查看了清洁工具间。当然，太贺老人也不在这里。

结束了对二楼的搜索，众人几乎无人说话，默默地走向一楼。走在最后的加茂凝视着众人下楼的背影，漱次朗父子三人、幻二、文香、雨宫一共六个人。加茂愕然嘟囔着说：“刀根川呢？”

回想一下，整个早上就没见到过刀根川。这话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困惑地互相看着。

“说起来，我也没在厨房看到她。”月惠这样说，她今天穿一件纯色的贴身短袖连衣裙。

雨宫也点头附和道：“她今天很少见地没有早早起来，所以早饭是我和月惠准备的……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们还说让她好好休息到七点呢。”

应该还有人注意到了刀根川不在，只是由于听闻太贺失踪了过于震惊，都忘了这回事了。

加茂等人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改变了方向，走向刀根川的房间。

酉鸡间的门锁着，在外边怎么叫也没人回应，打内线也一样没人接。雨宫再次动手破坏合页。等待期间加茂看了看口袋里的手机，已经是早上八点十分了。

门拆了下来，加茂透过缝隙向里瞧，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身穿女仆服的刀根川仰面躺在床上，嘴唇周围残留着呕吐过的痕迹，喉咙处有抓挠过的指痕，从伤口渗出的血已有些凝固。

加茂知道这又是一次比拟杀人。在酉鸡间的刀根川鵣抓挠着喉咙死亡，因为鵺有虎斑地鸫的声音。

“刀根川？”雨宫还拿着门，呆呆地低喃。

加茂走入房间试探刀根川的脉搏，触到她的身体冰冷，已回天乏术。他摇了摇头。

文香放声哭了起来，冲到刀根川的遗体边跪下。

“为什么会这样……”

加茂低头看着遗体发愣。

按照文香的日记记录，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漱次朗。凶手为什么改变了行凶的顺序？是识破了他们在清洁工具间的监视了吗？还是因为他来到了“这里”，让凶手的行动发生了变化？

他盯着在旁边发抖的文香，想到只有文香知道他们在清洁工具间监视。是她把这件事泄露给了什么人吗？还是她就是那个杀人魔，日记的内容全都是胡编的？

“毒杀啊……”

漱次朗拖长了尾音的嘀咕声将加茂拉回到现实中。

“嗯，很有可能。”

加茂附和着，视线移回到遗体身上，他发现刀根川的指尖沾有凝固了的血迹，大概是抓挠喉咙的时候留下的。接着他又重新察看了一下刀根川的身体，在女仆服的口袋里发现了挂着鸡形根付的钥匙。加茂把这把钥匙和在太贺老人的房间里找到的钥匙收在了一处。

接着看床头柜边上的桌子。

黑色老式电话旁边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个空杯子和几个药包，上面写着“四君子汤”。这些东西加茂他们昨天进来检查窗格的时候就放在那儿，今天其中一包是打开的，里面已经空了。

“刀根川患有什么慢性病吗？”他问道。

文香擦着眼泪回答：“她说她肠胃不太好，这可能是肠胃药。”

雨宫也点点头，道：“我想应该是的，在东京的本宅她也每天吃这种药。”

漱次朗突然恨恨地说：“查这些有什么用！我们不是医生，也不是法医，根本没办法知道中药里有没有毒。”

“就算不是医生，也能知道。”月彦低头看着刀根川的遗体，发音清晰地继续道，“在森林里布置一个陷阱就能抓到老鼠吧，只要让老鼠舔一下杯子，或者喂它吃剩下的中药不就行了？要是老鼠倒地死了，那就是有毒。”

注意到月彦的眼里放光，加茂感到一阵寒意。他之前说霍拉冷血，现在觉得这个词也许更适合用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这……大概没什么意义吧。”幻二这样说。

月彦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问：“为什么？”

“就算知道药里有毒，也无从得知凶手是什么时候下的毒。有可能是我们来别墅之前就下了毒，而且来别墅之后，到发现哥哥和光奇的遗体之前，有人没锁房门吧。只要想，估计谁都能动手脚。”

加茂看了看杯子，上面没有污渍，于是接下话头说道：“刀根川用完杯子之后好像洗过了，可能没办法顺利查出是否有毒。”

败下阵来的月彦突然情绪激动，冲着墙面踢了一脚。文香和月惠被那声音惊得跳了起来，他本人却异常平静地又开了口。

“先不管这些了吧……还是集中精力找爷爷。单看眼下的情形，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月彦的态度让人很不舒服，但加茂更在意月惠的反应。面对月彦突然的举动，文香只是单纯地吃惊，可月惠望着哥哥的眼里却浮现出明显是惧怕的神色。

确认了太贺不在酉鸡间，所有人又分头在别墅里搜索。这次搜索分成三组：漱次朗父子三人一组、加茂和文香二人一组、幻二和雨宫二人一组。

一楼各位的房间、厨房、餐厅、娱乐室、仓库、储物间还有机械室，这些房间都看过了，可哪里都没有太贺的身影，也没发现有什么地方跟昨天相比不一样。别墅的地下层也一样。

要说新发现，就只有在调查一楼的升降机装货处的时候。

重新检查了一番后，加茂发现，升降机的拉闸门是载物厢内门和走廊侧的外门连动的构造，载物厢不在那层楼的时候，外门会锁上。

出于试验性目的，加茂按下了升降机的急停按钮，他是想试试能不能强行打开内外两道拉闸门。可刚按下去就听见急促的铃声，吓得他跳了起来。

文香告诉他，按下急停按钮，让载物厢在非正常位置停下，就会响起警报。虽说升降机立即恢复了正常，可分头搜索的其他人已经都赶了过来，搞出一场虚惊。但不管怎么说，既然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那可以肯定昨晚没人按下过急停按钮。

除此之外，直至搜索结束都再无骚动，可最后也未能在别墅里找到太贺。接下来他们把搜索范围扩大到别墅外。雨暂时停了，不过云层厚重，估计马上还会下雨。

一出到别墅外，众人就闻到空气中有一股什么东西烧焦了似的恶臭，令人反胃。越往别墅后面走味道就越浓……要说外面有什么地方能烧东西，那就只有烧比萨的窑了。

直径有两米的大型砖窑前，掉落了一个根付。加茂拿出那把带有蓝色宝玉的龙配饰的钥匙，本该挂着根付的绳子被割断了。

加茂捡起根付放入口袋，之后才轻轻打开窑门。借着从外边照进来的亮光，能隐约看到窑里面有个蜷成一团的烧焦的尸体。

大概是凶手用柴火把尸体烧了，窑里积着灰烬和烧剩的残渣。火应该早就灭了，窑内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只有一丝余热。

加茂借来手电往窑里面照，仔细查看尸体的状态。

面部被烧得格外凄惨，面目全非。当然除了脸以外，其余部分也烧焦了，只是因为湿度的关系，窑里可能没达到那么高的温度，遗体没有被烧得支离破碎。

只是……只有双腿是例外。在手电照射下的这具被烧焦的尸体的可怕之处在于，从大腿根下方七厘米左右往下的部分没有了。

发现这点后，加茂脑中马上浮现出《奇美拉》那幅画。

刚才在别墅里搜索的时候，确认了究一和光奇的尸体依然安放在地下仓库，而且从这具尸体的头部和躯干未被肢解这点也能判断，这的确不是究一和光奇的尸体。

如果这具尸体是太贺老人的话，那就是名字发音与老虎相似[5]的人被杀害了。带走尸体的双腿，这也许也是凶手的比拟。恐怕凶手一开始打算杀害的就不仅仅是漱次朗，还包括太贺老人，分别用于比拟老虎的前腿和后腿。

文香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从昨晚到今天早上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绝不可能是她把太贺老人的尸体搬运到比萨窑来的。

就算考虑文香有同伙，也还是一样。昨天晚上，第一个离开餐厅的是太贺老人，第二个就是自己。其余任何一个都不可能在不被他看到的情况下上到二楼，杀害了太贺老人，又把尸体搬到外边。

忽然，加茂发现文香正盯着他，眼里清楚地流露出猜疑的神色。加茂感同身受地明白她心里在“怀疑”什么。

一个是怀疑加茂才是杀人魔，关于穿越时空的话也全都是瞎编的。另一个怀疑就是继太贺老人之后第二个离开餐厅的加茂，杀害太贺老人的机会最大。

文香大概马上就会打消第二个“怀疑”吧。她离开餐厅应该只比加茂晚了一分钟左右，之后又马上在清洁工具间找到他。加茂没有行凶的时间，她自己就能证明这点。

“爷爷的腿在哪儿呢？”

月惠喃喃地说。听了这话，加茂四下打量了一圈，视线所及范围内没看到像是腿的东西。在别墅里搜索的时候当然也没发现被割下来的腿。

月彦挂着惹人厌的笑容看向加茂，说：“侦探先生……又发现了两具尸体，你没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见解吗？”

加茂沉思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我发现了一个信息，可能对查明真凶有帮助。但关于这个我有问题想问一下大家，我们去娱乐室说吧。”

*

一走进娱乐室，加茂就愣在了原地。

“没了？”

挂在北侧墙上的《奇美拉》不见了。文香也用右手捂着嘴，怔住了。

搜索太贺老人的去向时，加茂和文香负责餐厅和厨房，所以今天早上还没进过娱乐室，直到此刻才发现画不见了。

众人带着疑惑相互看着，暗自窃窃私语。加茂露出苦笑，问道：“是哪位挪走了那幅画，能说一声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猛烈地摇头。

“那么大概就是凶手干的了。”

听了这话，漱次朗脸色大变，逼近加茂道：“你什么意思啊，你是说那幅画跟凶案有关系吗？”

“是的。凶手可能在比拟鵺。”

房间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加茂，像要把他看穿一样。接着，那一双双眼睛里流露出惧怕的神色。

加茂简要解释了一下关于比拟杀人他想明白了的部分。

“究一是比拟猴子的头部，光奇是狸猫的躯干，太贺是老虎的后腿，刀根川是虎斑地鸫的声音。如果之后凶手继续杀人的话，住寅虎间的漱次朗和住巳蛇间的月彦很有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被指名道姓说会是下一个受害者的漱次朗双手掩面，月彦则以挑战的目光回看加茂。

加茂继续淡淡地说：“那幅画是一个叫‘夜鸟’的画家画的，这名字恐怕也是取自鵺吧。如果比拟杀人是凶手要传递的信息，那这一系列凶案的动机估计也与这位画家有关……锁死的卯兔间里放着画油画的器具，那个房间的主人就是‘夜鸟’吧？”

无人回答。

加茂不依不饶，声音严厉地追问：“那个房间一直锁着，应该是有原因的。为了查明凶案真相，必须给我个解释。”

话说到这个地步，幻二便不再坚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开了口。

“画《奇美拉》的人曾住在卯兔间，他叫羽多怜人，但画画的时候他喜欢用‘夜鸟’这个名字。”

“羽多怜人，是哪几个字呢？”

这个名字加茂没在资料里见过，所以他立即这样问道。

“‘羽多’是羽毛的羽和多少的多，‘怜人’的怜是竖心旁加一个命令的令。”

“谢谢。那这位是什么人？跟龙泉家有什么关系？”

“从我算的话……他是我母亲娘家那边的表兄弟。”

不知为何，幻二回答得有些踌躇。

“也就是说，您母亲的旧姓是羽多？”

“是的，怜人是母亲的哥哥的孩子。我听我哥哥说，怜人上小学的时候，他母亲经常生病，爷爷就决定把他接到龙泉家来抚养。”

说到这儿，他眯起眼睛，仿佛是在怀念什么。

“从懂事开始我们就一直在一起，怜人就像我的亲哥哥。他想当画家，一有时间就来别墅画油画，卯兔间几乎成了他的画室。”

“他年龄比你大？”

“是的，比我哥哥究一还大五岁，现在还活着的话，已经三十九岁了吧。”

这话引起了加茂的注意，他问道：“莫非羽多已经过世了？”

“不知道，生死不明。”

“怎么回事？”文香不解地发问。

幻二哀伤地冲她微笑，说道：“这件事文香不知道。那是十二年前了，文香当时才一岁。”

说到一九四八年，那是战后的混乱仍残留的时代。

幻二淡然地继续说道：“当时我还是初中生，放暑假时去了香港。是爷爷建议我出去开阔眼界，我在香港待了一段时间。”

“那是战争结束三年之后吧？那个时期，出国很难吧？”

“这方面没有问题，爷爷会处理，直接跟GHQ谈妥了。而我在香港的时候，父亲瑛太郎去世，第二天怜人也失踪了。”

这些接连发生、颇有犯罪色彩的事情让加茂倒吸一口气。

“冒昧地问一下，您父亲的死因是？”

“是病死的。详情不妨问叔叔，他当时在别墅。”

闻言漱次朗不情愿地开了口。

“那是昭和二十三年七月末。哥哥瑛太郎严重食物中毒，紧急送去就医，但已经太迟了，没救回来。”

加茂的视线落在桌子上的日翻日历上。已翻过了昨天那页，停在八月二十三号。距今十二年零一个月，太贺老人的长子去世。

“还记得那时候出现了怎样的症状吗？”

漱次朗微微颤抖，继续道：“严重的腹泻和呕吐……可怕的是，他的嘴里和身上都像被烧烂了一样通红，第三天傍晚就不行了，肝脏和肾脏好像都受损了。”

“您的家人和附近居民有人出现类似症状吗？”

加茂也不知道食物中毒是不是会出现这些症状，但觉得也有可能是传染病，所以这样问道。

“没有。一个人也没有，医生也束手无策。”

听在加茂耳中，这事就算被警方当成“离奇死亡”案件而介入调查也不出奇。但实际上，本地医生束手无策，之后按“食物中毒”处理了。当时是战后的混乱期，并且事件发生在农村，考虑到这几点，会如此了事大概也是没办法的。

加茂就这样皱着眉陷入沉思，漱次朗不安地开口：“难道哥哥是被人杀害的？”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追究真相了……然后第二天，羽多就失踪了吗？”加茂问道。

“是的，早饭时间他没出现，我和刀根川两个人就去卯兔间找他。结果房间里空荡荡的，东西全都不在了，一开始我们以为他有急事出去了……”

“羽多为什么会不告而别，你有什么头绪吗？”

“从战场上回来之后，那孩子好像遇到了很多不顺心的事，在画家这条路上也不得志，所以，就算他想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换个心情重新开始，也不奇怪。”

然而幻二一脸并不赞同的样子插嘴道：“我觉得怜人不会不跟我们说一声就走的。爷爷像待亲孙子一样疼爱他，对父亲、哥哥还有我而言，他都是重要的家人。而且……我后来听爷爷说，当时爷爷在遗嘱里也给怜人留了遗产，跟留给哥哥和我的完全相同。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例子，可我想你能明白，爷爷是认真的。”

听了这番话，月彦不加掩饰地绷起了脸。

“见鬼了，明明就不是龙泉家的人，结果比老爸分到的遗产还多！老爸能拿到的钱只有幻二的七分之一。”

这话让加茂极为吃惊。确实，来到别墅之后他就发现，太贺似乎只喜欢幻二和文香，恐怕对究一也不错。不过直接体现在遗产分配上，从某种意义上说还是挺残酷的。

月彦闹起来，使得漱次朗的脸涨得通红。

“这个时候你胡说什么呢，月彦！”

看到父子之间发生难堪的争执，幻二像是打心底里后悔说出了遗嘱的事，低下头去，不过又开口了。

“我回国之后，爷爷向警方报案说怜人失踪了，只是关于怜人的行踪至今仍没有任何音讯。”

仅通过这些话就可以判断，尽管羽多的后盾很强大，但同时在龙泉家里应该也有很多敌人。对知道太贺老人定下的遗嘱内容的人来说，他的存在大概无比碍眼。

“另外，当时有没有人怀疑羽多的失踪和瑛太郎的死有关呢？”

加茂问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漱次朗发出讽刺的笑声。

“所有人应该都怀疑过。也许只有我爸不一样，因为比起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我爸更喜欢羽多……你该不会想说羽多回来了，是他对我们一家下手的吧？”

加茂凝视着脸色突然发青，身体开始发抖的漱次朗，说道：“这一点还无法确定，不过我觉得凶手应该是想让大家想起十二年前的事，让你们惊疑不安。”

漱次朗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绅士风度，暴露出怯懦又卑劣的本质。这若不是罪恶感的表露还能是什么？加茂怀疑漱次朗与羽多的失踪有关。

但是，对方的嘴已紧紧抿了起来，看来不打算再多说一句话了。加茂放弃了追问，决定改变提问的方向。

“那当时有哪几位在别墅呢？”

漱次朗仍闭口不言，幻二替他回答：“除了我以外，所有人应该都在。爷爷、奶奶、父亲瑛太郎和哥哥究一，还有佳代子和文香应该也在。不好意思，佳代子是文香的母亲，她在八年前因心脏病去世了。”

文香什么也没说，眼睛盯着地上。加茂也年幼丧母，能切身体会她的心情。

“瑛太郎的太太不在吗？”

他未经深思就提出了这个问题，这次轮到幻二的表情阴了下来。

“我母亲叫凉子，在东京大空袭中丧命。”

这话让加茂再次意识到当时人们的生活是与战争和死亡为邻的。

幻二继续说下去：“刚才已经说了，当时漱次朗在别墅，那月彦和月惠两个人又是什么情况呢？”

月彦打了个呵欠，说：“十二年前的话……我才九岁，不记得了。”

月惠像是想接着说什么，但被月彦瞪了一眼，没有说出口。

他们的父亲漱次朗代替这对兄妹回答：“那时我想着让他们融入大自然玩玩也不错，就把两个人都带来了。”

“他们俩的母亲……池内静衣女士呢？”

加茂一问，漱次朗的表情立马阴沉下来。

“池内没来。那时我们刚离婚，彼此都想保持距离。光奇和他母亲翔子应该也在。然后还有刀根川。”

“哦，翔子是？”

“翔子是我妹妹，战争时她的丈夫离开了人世，那之后她就和光奇两个人生活。一九五四年在洞爷丸事故中过世了。”

洞爷丸事故是目前日本最大的船难事故，遇难者在千人以上。对加茂而言，那起事故发生在六十多年以前，但对龙泉家的人们来说，是最近才发生的，他们的生活中仍残留着事故带来的伤痕。

加茂在脑中把得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下。

太贺夫妇、其长子一人、长孙夫妇、曾孙、其二儿子及一对儿女、其长女及独子，加上羽多和刀根川，别墅里共有十三个人。

人数看起来多，不过一岁的文香大概跟母亲住同一间房，还是小学生的月彦和月惠估计也是两人共用一个房间，所以房间的数量应该足够。

想到这里，加茂一惊。

“到目前为止被杀害的人十二年前都在别墅吧？可能会是下一个目标的漱次朗和月彦十二年前也在。”

这话让漱次朗战栗，月彦不耐烦地给月惠使了个眼色。侧目看着他们的反应，加茂继续说下去。

“看来，‘瑛太郎之死’和‘羽多怜人的失踪’对凶手而言的确有特殊的意义。”

月彦嘲讽地说：“恭听您高谈阔论了半天，可搞清楚了这个又能怎样？当务之急是把凶手找出来吧？对了，昨天晚上大家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谁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要怎么揪出凶手，就是侦探先生施展身手的时候了。”

加茂对这话充耳不闻，只是苦恼关于自己昨晚的行动该透露多少给他们。最终他认为说出一些是上策，于是开口道：“有件事我要跟大家道歉……其实昨天傍晚的时候，我就猜到凶手是在‘比拟’鵺实施杀人。”

没等他说完，漱次朗就惊叫起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想，要是故意不让大家知道，这样凶手毫不知情地进行下一次行凶的时候，或许能当场抓住他。所以，我整个晚上都在监视很有可能是下一个目标的人的房间。”

月彦少见地呛咳起来，插嘴道：“也就是说，你整个晚上都在监视爷爷的房间！”

“当时我一心以为凶手是根据房间的名字做比拟，所以，跟鵺的身体组成没什么关系的辰龙间我没留意。”

“跟鵺的身体有关系的，是酉鸡间、寅虎间还有巳蛇间三个房间吗？”

“是的。一个人很难监视三个房间，我又推测凶手会先对跟龙泉家有血缘关系的人下手……所以监视了寅虎间和巳蛇间。”

因为不能说是因为看过文香的日记才决定监视漱次朗的房间，所以优先监视二楼走廊的理由显得格外含糊。幸好没人对这点提出疑问。

之后加茂坦白自己和文香在二楼的清洁工具间藏了一个晚上，最后这样总结道：“当然，文香要和我一起监视是意料之外的，当时的情况也不能保证让她回自己的房间就更安全，我就答应让她留在清洁工具间了。”

这一通坦白让幻二和漱次朗都呆住了，两个人似乎都忘了表示愤慨，或者询问文香是否无碍，只是半张着嘴巴发呆。这时文香一脸认真地开口说：“我知道我擅自行动会让你们生气，但现在希望你们能先听我解释……我们守了一整晚，但大家都回房间之后，没有一个人经过过二楼走廊。当然，也没有人闯入辰龙间，没有人带走爷爷。”

这番发言像投下了一枚炸弹，月彦皱起眉，激动地说：“那凶手是怎么对爷爷下手，还把他弄到比萨窑里去的啊？！这不是又成了不可能犯罪了嘛！”

没办法，加茂老实说出内心的想法。

“凶手是怎样杀害太贺老人，又是怎么把尸体从二楼运到比萨窑的，我还没有头绪。”

年轻人轻蔑地指着加茂，说道：“除了这位侦探，我想不出凶手还能是谁。晚饭后，爷爷离开餐厅之后这家伙不就也走了吗？也就是说，只有这位侦探有机会对爷爷下手。”

文香使劲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我追在加茂侦探身后离开了餐厅，并马上在监视的地方找到了他。所以他没有行凶的时间。”

月彦失笑，撇撇嘴看着这两个人，说道：“如果确定你不是同伙，这么说倒是能成立。”

对这句嘲讽，加茂微微耸了耸肩。

“我们要是同伙的话，只会尽力去证明对方不在场，说‘没人经过过二楼的走廊’这种话，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吧。”

“那个，窑里的，真的是爷爷吗？”轻声发问的是月惠。她话不多，但总能说到点子上。

月彦在几乎已是他专属位置的白色沙发上重重坐下，点点头，说：“我也很在意这一点。爷爷假装回了房间，其实是躲在地下仓库之类的地方等天亮。他把事先准备好的尸体放进比萨窑中烧掉，假装那是自己，然后藏了起来。这个想法怎么样？”

月彦挥动着双臂，得意扬扬地说出这番话。幻二语带困惑地开口：“这次是把爷爷当凶手了吗……爷爷昨天刚过完生日，已经八十三岁了，加上他腿脚不好，一个人应该没法儿搬运尸体吧？”

“是啊。就算在别墅里依靠轮椅能自由行动，可到了外边就不一样了。台阶，还有草坪，都是障碍。”

听漱次朗也跟着如此附和，月彦哼了一声，说道：“那我倒要问问了，有人知道爷爷的腿到底什么情况吗？”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什么自信。文香第一个开口。

“可是在改建别墅之前爷爷住了半年院，医生也说他需要轮椅。”

幻二听了点了点头。

“是啊，爷爷走不了路，还因病一度有生命危险。”

月彦像是在拿自己亲爷爷的病打趣，继续说道：“我知道啊。爷爷原本就有糖尿病，可还一心工作，耽误了去医院，是吧？但我们听到的只有医生说爷爷做了手术，更多的就不知道了。等能去探病的时候，爷爷已经恢复到能坐在床上了。”

他停了一下，又嘿嘿笑道：“说不定腿已经治好能走路了，可他还瞒着我们。这种事爷爷做得出来。”

听了这话，雨宫少见地以强硬的语气顶撞了月彦。

“老爷确实喜欢做些出其不意的事情……这话我说可能不妥，可就算老爷隐瞒了腿好了的事实，他也绝不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这你也应该清楚吧？”

月彦一副无法容忍遭到顶嘴的样子，和愤怒得声音都在发抖的雨宫互相瞪视着。幻二可能感觉到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想转移话题，他对加茂说：“爷爷的确有孩子气的一面，也有顽固的一面。悄悄准备礼物让家人高兴是家常便饭，次数多得大家反而都不觉得意外了。而另一方面，他生病了，会连自己的家人都想瞒着。”

“隐瞒病情可不好，他为什么这么做？”

“爷爷有种强迫观念，他不想被任何人抓住弱点。我想隐瞒病情也是这种强迫观念的一种表现。”

漱次朗使劲点头表示附和，又补充解释道：“我也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二十年前，爷爷肚子疼却不说，还频繁出差，终于先于竞争对手谈下了合同……可盲肠炎也恶化成了腹膜炎。他本人却没有丝毫反省的意思，还一个劲儿翻来覆去地说就算受疼痛折磨也不能露出弱点，不然就完了这类胡话。”

“向外人隐瞒这点我觉得能理解，可为什么连家人和亲戚都要瞒着？”

加茂抛过来的问题似乎让漱次朗难以启齿，他闷闷地说：“我想原因在于父亲的过往。”

“太贺的过往？”

“嗯。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有一个双胞胎弟弟，据说他们兄弟俩从长相到身形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然后，他们两个人喜欢上了同一个女人，搞得互相憎恨起来。”

这时月彦笑嘻嘻地插话道：“结果曾祖父娶了那个女人，对吧？然而婚后曾祖父疑心妻子是不是跟弟弟有染，还怀疑生下来的孩子其实是弟弟的孩子。当然了，是不是真的有染，谁也不知道。”

听了这些，加茂不禁沉思起来。

有的丈夫怀疑妻子出轨，会做DNA鉴定确认跟孩子的父子关系。不管结果是否是自己想要的，当事人至少能知道自己和孩子是不是真正的父子。

可妻子的出轨对象是自己的同卵双胞胎弟弟，和自己拥有相同的遗传因子，这样的话……太贺的父亲和太贺是否是真正的父子，即使在二〇一八年都是没有办法确认的。

漱次朗皱着眉继续说道：“结果，这对双胞胎兄弟间的争执在祖父的妻子逝世后仍在继续，并演变成财产继承问题。骨肉之争，搞不好会发展成自相残杀。父亲虽不愿意，却也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纷争。父亲上大学的时候，爷爷和爷爷的双胞胎弟弟相继离奇死亡，最终剩父亲一人于世。”

因此，太贺老人大概想要打造一个自孩童时期就未曾拥有过的“和睦家庭”，为此他不断努力。然而心上的伤痛却怎么也无法消除，他的内心某处始终残留着对家人们的不信任。

此时，加茂觉得找到了之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的答案。

文香的妹妹文乃在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被太贺老人秘密托付给了一个熟人，现在仍生活在某个地方。后来经律师调查得知，连她的亲生父亲究一都相信文乃生下来就是死婴。

正因被如此彻底地隐藏了起来，才让她一个人躲过了“死野的惨剧”。可为什么要把她送到别人家去？这件事在龙泉家为什么被视作秘密？加茂一直都没搞明白。

大概是太贺老人强行安排了这一切吧。得知曾孙是双胞胎后，他怕姐妹之间发生骨肉纷争，就称其中一个是死婴，寄养到了别人家，并一直隐瞒了这个事实。肯定是这样的。

幻二神情哀伤地开口说道：“确实，爷爷可能不信任我们。可关于他的身体情况，我不认为爷爷会连一起生活的家人都隐瞒。文香还是个孩子倒也罢了，我想爷爷应该会告诉一起住在本宅的哥哥、刀根川，还有雨宫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雨宫吓了一跳，接着连连摆手。

“没那回事，我从没听说老爷的腿治好了。”

听了这话，漱次朗面带得意之色点点头。

“父亲也许想到了雨宫是别人家的孩子，所以只瞒着你，这么想倒也不奇怪。”

雨宫露出略显落寞的表情，低下了头。

加茂边听边觉得月彦所想的未必不对。凶手会不会就是选择了解太贺病情的人，也就是究一和刀根川，先下手的呢？

这就是改变了行凶顺序的理由吗？毒杀是安排好了，一定会在昨晚奏效吗？

加茂的脑海中浮现出几点疑问，可未能找到答案。

*

询问结束后大家解散，可漱次朗离开娱乐室后很快又脸色铁青地跑了回来。

“猎枪和弹药不见了，不在地下仓库里了！”

地下仓库有枪支柜和弹药柜，枪和弹药箱都锁在柜子里。漱次朗和太贺老人各保管一把钥匙。

所有人一起去了地下仓库，发现柜子上的锁没有被破坏，这样一来，要么是太贺老人拿走的，要么就是从他手上抢走钥匙的凶手拿走的……只有这两个可能。

如果杀人魔拿到了枪，那可是天大的威胁。

面对这样的紧急事态，众人决定对别墅和柴火房进行搜索，找到凶手把枪藏在哪里。他们跟上次一样分成三人、两人、两人三组，分开行动。这次连各人的行李都查看了，到处都没找到枪和弹药。

别墅内的搜索以失败告终之后，众人稍作休息，吃了顿早午饭。如此情况下大家都没有食欲，可总不能一直什么都不吃。月惠和雨宫做了饭团，众人就着玉露茶，囫囵吞了下去。

休整完已是下午一点多了，加茂很想尽快去调查辰龙间和酉鸡间，可漱次朗坚持要去冥森和庭院找枪，没办法，加茂只好妥协。众人商量后决定，由从昨天就一直一起行动的加茂、文香、幻二和雨宫四个人负责庭院，剩下的三个人负责冥森。

走到屋外，发现正下着雨。雨势要比毛毛细雨稍大一些，就算打着伞也护不住脚和鞋子，没一会儿就淋得湿漉漉的了。好在因为是夏天，并不觉得冷，别墅里没有空调，来到户外倒也挺舒服的。

路上加茂听见雨宫低声对文香说：“这是我第一次跟月彦争吵。他说老爷的坏话，我一下火就上来了。”

雨宫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深感后悔，但加茂反而对在龙泉家地位尴尬的他感到同情。

他虽然受到等同于家人的对待，可毕竟寄人篱下，还要做下人的工作。而且，不管月彦怎么嘲讽，他都不能还嘴……只有这次，他忍不住打破了禁忌。

加茂早就料到这次搜索也不会有任何收获，因为他不认为凶手会把枪藏在会被轻易发现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毫无头绪地兜圈子实在让他无法忍受。

“对了，要不去荒神之社看看吧？”加茂提议道。

幻二惊讶地回过头来。

“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真正的理由是想看看受到泥石流的冲击后唯一安然无恙的建筑。加茂立即找了个借口。

“我对猎枪不太了解，但我想，存放枪支应该要避开潮湿和水汽，所以就猜会不会藏在有屋顶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接受了这个想法，幻二开始默默地往庭院高处走。加茂跟在他后面。

庭院的坡顶有一栋小小的木造建筑。

被雨淋湿、泛着光泽的黑色瓦片房顶很美，大概只有三帖[6]大，比加茂想象的要小得多。周边没有鸟居[7]，只有神社侧旁立着两根木头柱子。也没写祭祀的是什么神，真是个奇怪的神社。

幻二边推开神社的木门边说：“里面铺着榻榻米，我们休息一下吧。障子[8]后面是供奉的神体……咦，你怎么了？”

加茂愣着，根本没听幻二说话。幻二似乎也反应过来祠堂里有异常情况，向里面看去，之后倒退了几步。

如果放在那儿的是猎枪，大概谁都不会惊讶到这个地步吧。

他们看到的是另一样丢失的东西……靠着神社的土墙立着《奇美拉》，那无疑就是加茂在娱乐室看到的那幅装饰画。

雨宫疑惑地伸出右手摸着画框，小声嘟囔：“果真是凶手拿过来的吗……”

加茂呆呆地立在原地什么也没说，文香替他点点头，说：“有可能。猎枪是不是也被藏在这儿了呢？”

之后，除了加茂以外的三个人开始巨细无遗地检查神社内部。

加茂一直在沉思，甚至忘了要去帮忙。凶手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把这幅画搬到了荒神之社来，应该是有原因的。而通过那个原因，也许能找出真凶。

终于彻查了一遍，地板下面和天花板都没放过，确定霰弹枪没藏在神社里。凶手造访这里，好像只是为了藏起油画。

走到外边发现雨下得更大了，也没有人提议，他们就自然而然地走回别墅。

加茂等人刚走进玄关门厅，去冥森搜索的三个人也回来了。他们表示刚才是以散步道为中心展开搜查的，但能见度太差，三人觉得危险，就回来了。当然，他们也和加茂等人一样，什么都没发现。

到了下午两点，加茂终于能回到别墅内部进行调查了。

加茂一个晚上不睡倒是无所谓，可此时文香已显得极为困乏，但即使这样她仍要继续参与调查。她回房间脱下淋湿的衣服，换上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的蓬蓬裙回来了。加茂劝她去娱乐室休息一下她也不听。

加茂首先去了辰龙间，文香、幻二和雨宫跟着他。

搜索太贺老人行踪的时候，加茂来过这个房间一次。之后搜寻猎枪和弹药时，加茂和文香不负责这个房间，负责这个房间的是漱次朗、月彦和月惠三人。

找猎枪的时候跟他们说好要彻底做到“尽可能不要动房间里的东西，动过也要放回原位”，如果那三个人做到了这一点，那么房间的状态应该跟之前破门而入的时候是一样的。

加茂和文香着重察看还没找过的地方。幻二和雨宫像是打算把监视人的立场贯彻到底，只是站在放置房门的地方等着。

查过床和床垫之后，加茂想起在辰龙间捡到、之后一直放在自己口袋里的那把弯曲的钥匙。他取出钥匙，雨宫露出惊讶的表情，盯着钥匙问：“这钥匙是？”

“刚才弄坏这个房间的房门时发现的……雨宫你没进过这个房间？”

“我只往里面看了一眼，之后就在外边跟漱次朗说话。今天是我第一次正经看到这个房间的内部。”

他说的话跟加茂的记忆吻合。弄坏门的时候雨宫的确没进入辰龙间，之后调查别墅内部的时候也不曾负责这个房间，而且他一直和幻二在一起，应该也没机会单独进入这个房间。

加茂举起钥匙，说：“把这把钥匙弄直，看看是否跟辰龙间的门锁吻合吧。”

借用工具箱里的钳子等工具，加茂好不容易把钥匙弄直了。然后他走到走廊，把钥匙插入靠墙立着的房门的锁孔里。

尽管略有阻塞的感觉，但钥匙插到了底，他转动钥匙，可以锁上或打开门锁。加茂沉思着点点头，说道：“嗯，看来这的确是辰龙间的钥匙。”

闻言幻二微微耸了耸肩。

“每个房间的房门都可以从里面转动旋钮锁上，可如果没有钥匙，就不能从门外，也就是走廊这边锁上。可是钥匙在房间里，也就是说爷爷晚饭之后回到了这个房间。如果是这样，那凶手是怎么躲过你们的监视，把爷爷带到外边去的呢？”

“也有可能是太贺老人在回房途中遇袭，凶手抢走了他的钥匙。然后凶手用了某种办法，把钥匙丢到了房间里。”

文香交抱双臂，一副无法接受加茂的解释的样子。

“就算是那样，我觉得也不可能躲过我和加茂的监视。”

幻二听了用力点头。

“文香说得对。你们在清洁工具间监视的时候，凶手应该无法把钥匙丢进房间，我们强行打开辰龙间的房门之后也一样……那时第一个进入房间的是加茂，我也一直在旁边看着，不可能有人把钥匙丢进去，却没有被你我或文香注意到。”

“我发现了掉在地上的钥匙后就马上收起来了，凶手应该也没机会调换。”

加茂越发陷入沉思，又开始调查房间。

“对了，你说过还有一辆轮椅是吧，知道那辆轮椅在哪儿吗？”他盯着窗边的轮椅问道。

幻二立即回答：“二楼的楼梯旁边有个放东西的地方。”

他又进一步说明，他们是在找猎枪的时候发现轮椅的。轮椅折叠起来，插放在油画后面的空间。轮椅是刀根川负责管理的，所以雨宫也不知道是平时就放在那儿，还是临时的。

接下来加茂把房间里那辆轮椅上的深红色毛毯拿开，仔细检查折叠式轮椅。这过程中他好像随手按下了什么按钮，轮椅发出砰的一声打开了，同时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掉落在木地板上。

幻二依旧顶着一张扑克脸，文香和雨宫两个人显然憋着笑，加茂感觉到自己的脸一下就红了。可看到掉在地上的东西，他马上就忘了尴尬。

“这是？”

那是一枚嵌着一颗大珍珠的金色领带夹。文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睁圆了眼睛。

“啊，是爷爷的。”

幻二也凑近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是前天的事情吧？爷爷说珍珠领带夹不见了，想不到在这儿找到了。”

“是啊，太贺老人还委托我找这个东西呢。”

加茂捡起领带夹，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如今委托人不在了，他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

而关于椅子上的甚平，那是太贺老人吃晚饭时穿的那套，还是新的一套换洗的，就连对记忆力颇有信心的加茂也分辨不出来。

接着加茂的目光移到一直打开的抽屉上，那里面放着怀表、钢笔、笔记本，还有工作上的文件……仔细一看，是和专利代理人之间关于医药品商标的往来文件，上面用红笔写着“加急”，应该是太贺老人认为这事紧急，就带到别墅来了吧。

加茂又仔细端详怀表上刻着的精美的龙图案，说道：“说起来，这块表，和文香的那块很像呢。”

文香在口袋里翻了翻，拿出自己那块小了一圈的怀表。

“听说二十年前的时候，爷爷给全家的每个人都送了一块机械怀表。我这块是母亲给我的。”

她说着用力握紧了怀表。

文香继承的怀表是女式的，因此跟抽屉里的比起来小了一圈。

加茂问幻二：“其他人也都有相同的怀表？”

幻二轻轻点头，露出一个似乎有些哀伤的笑容。

“有是有，但我平时都不带在身上……爷爷常用的应该也是手表。”

“是啊，我听爷爷说过，他平时不把怀表带在身上。”插嘴说这话的是文香。

幻二继续说道：“其实这块怀表是有特殊意义的，象征着龙泉家族的纽带，爷爷肯定是念及此，才把它带到别墅来，放在房间里的。”

加茂打开怀表盖，看到刻着罗马数字的表盘。指针仍指着六点四十六分。

加茂突然想起文香的怀表有一个暗格，就找了一下这块怀表后面有没有能打开的地方。怀表制作精巧，金属接缝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总算找到了一处能用指甲抠住的凸起。随着“啪嗒”一声轻响，加茂取下了盖子。

“什么也没有啊。”

本来他还期望怀表里藏着什么，可长一厘米、宽四厘米、深两厘米左右的暗格里空空如也。幻二则看得瞪大了眼睛。

“哇，你这么轻易就找到了放药的暗格啊。”

“因为文香请我吃过金平糖，所以我知道有这个暗格。”

加茂边说边准备把怀表放回抽屉，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叮咚叮咚的奇怪声音，像铃声一样，非常轻微。

加茂到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文香无力地笑着说：“糟了，我光顾着调查，都忘了给表上发条了。”

说着，她转动起自己那块怀表的龙头，发条发出吱吱呀呀的悦耳声音。

“刚才的铃声是闹钟吧？”

“是啊，这块表，上一次发条能维持十二个小时，还剩三十分钟的时候会响铃提醒。这是爷爷嘱咐厂家加上的功能之一。”

加茂点点头，把太贺老人的怀表放回抽屉，决定转去酉鸡间，另外想先去二楼楼梯旁边的那个空间看一下。

正如幻二所说，最大的那幅油画后面有一辆折叠轮椅，轮椅上随意地搭着一条深红色毛毯。加茂把轮椅拉出来，进一步检查，但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回想起来，他有印象在躲进清洁工具间之前就见过这辆轮椅，那时候还以为只是个金属物件和红布，没怎么注意。

加茂朝着窗户退了几步，陷入沉思。

放在这里的油画全都靠立在升降机一侧的墙上，所以经过这里的人肯定能看到油画后面的空隙，因此，可以说楼梯旁边的这个空间无法供人躲藏。

硬要说例外的话，那就是折叠轮椅后面。可轮椅后面的空隙只有三十厘米宽，要藏下一个成年人，实在是太窄了。

加茂试着回想昨天看到的时候轮椅放在什么位置，在脑中检验是否能藏人。结果反而确认了轮椅是挨着墙放的，背后几乎没有空间。也就是说，不可能有人在他进入清洁工具间开始监视之前，先躲在楼梯旁边的空间。

接下来一行人去了酉鸡间。房间里有刀根川的行李和衣服，都是最低限度必需品。也没在房间里找到便条之类的东西。

为保险起见，加茂把挂着鸡根付的钥匙插进拆下来的房门锁孔，确认了的确是这个房间的钥匙。之后加茂又重新检查了玻璃杯和药包，但依旧没有任何发现。只是……刀根川的遗体还放在房间里，加茂总觉得被她盯着，心神不宁。

调查得差不多了，众人从别墅出来，到比萨窑去验尸。被雨淋透的石窑已经完全冷却，窑里的灰烬因湿气而凝结成团。比萨窑空间很大，入口的大小也够一个人钻进去。

加茂再次将手电照向尸体，可就连相对损伤较少、没有烧成炭的手臂及胸口部分，也没留下能辨别是否是太贺老人的特征。

加茂鼓起勇气把脸凑近这些部位看。虽然焦尸的味道闻着不好受，不过至少没有闻到腐臭味。窑里面也没有这类臭味。

“那里好像有个像是木料的东西？”

幻二提高声音说道。加茂看过去，发现石窑的角落有一块烧剩的碎木片，表面涂有清漆。他小心着避免碰触遗体，把那东西捡了出来。这块木料像某种圆弧状物件的一部分，然而只有不到五厘米大小，很难推测出原本是什么。

加茂不死心地又在灰烬里翻找，翻出一个沾满了煤灰却仍闪闪发光的东西。是两把小钥匙。幻二肯定地说是放猎枪和弹药的储物柜的钥匙。

加茂盯着没有腿的焦尸，心中不断问着没有答案的问题。

既然发现了这两把小钥匙，就能证明这果真是太贺老人的遗体吗？还是凶手为了伪装成太贺老人而故意丢下了这两把钥匙呢？

注释：

[1]原被用于收纳印章，到江户时代演变为放在腰间存放药物的容器。

[2]日本传统服装，通常为男性或儿童夏天穿的家居服。

[3]日本平安时代末期的武士，相传曾奉天皇之命射杀怪鸟鵺。

[4]Raccoon dog的学名是貉，是一种犬科哺乳动物，日本传说中常出现的狸猫形象是以貉为原型的。

[5]太贺的日文发音为taiga，与老虎的英文tiger相似。

[6]约四点八六平方米。

[7]日本神社的附属建筑，类似牌坊。

[8]日式房屋中作为隔间使用的可拉式糊纸木质门窗。

第一卷 时空旅人的沙漏 第五章

“我有一个提议。”

再次把所有人召集到娱乐室后，加茂先喝了一杯提神咖啡，之后说道。

手机已经没电了，他又不戴手表，所以他看了一眼挂钟确认时间。四点半，但外面的天色暗得不像四点半，大概是乌云很厚的缘故。

“我们的对手非常狡猾，大家关在各自的房间里，锁上门，并不能保证安全。”

月彦喝了一口奶茶，轻蔑地笑道：“这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看样子这栋别墅里很流行不可能犯罪。”

他说得像是事不关己，可充血的眼睛出卖了他表面上的漠不关心。月彦润了润嘴唇，又继续说：“其他人应该很轻松吧？按照侦探先生的推理……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将是‘比拟杀人’的剩余部分——老爸和我。”

闻言，漱次朗弄洒了茶，发红的液体在桌面上流淌。而看样子他已顾不上这些了，死死地盯着加茂，说：“不能想想办法阻止凶手继续行凶吗？”

雨宫和月惠站起来去餐厅取抹布，加茂用余光看了他们一眼，之后说道：“遇到密闭空间里的犯罪事件，最常见的对策是……所有人都待在一个地方，等天亮，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漱次朗双颊颤动，厉声道：“你说得倒轻松！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了吗？我们都不知道凶手有没有在房子上做什么手脚！”

“如果不愿意待在别墅里，也可以选择柴火房或者露营拖车。总之现在大家互相监视彼此，是很重要的。”

“柴火房或者露营拖车？”

雨宫手里拿着抹布，一脸想笑的表情嘟囔着。

加茂忙问：“我也只是随便一说，说错了请别怪我。莫非这两个地方不适合所有人一起待着？”

雨宫马上换上歉意的表情，说：“柴火房四处透风，雨下大了估计就待不了了。不过露营拖车虽然小，但应该可以用。那是老爷因为稀奇从国外买回来的，实际比看上去的要结实。里面一直有人打扫，以便能随时使用。”

眼看就要这么定下来了，漱次朗赶忙不满地插嘴道：“不是在哪里的问题！你们忘了凶手可能拿着猎枪吗？趁我们毫无防备的时候用猎枪对付我们，一口气杀死七个人太容易了。”

为了让他冷静下来，加茂慢慢地说：“彻底搜身后再进去就行。没问题的。”

“才不会没问题，对手可是连续犯下不可能犯罪的杀人犯啊！谁知道他又会想出什么方法呢。而且，别忘了，备用弹药丢了二十四发，算下来对付我们每一个人有三发以上的子弹。”

正如漱次朗所说，在一个人身上用三发霰弹，可以说是过度杀戮（over kill）了。看到加茂默不作声，月彦像是觉得有趣，唇角松弛地说：“眼下离危险最近的是我和老爸两个人，这点没有异议吧？这样的话……今天晚上要怎么过，应该是我和老爸有决定权。你们仅仅是看热闹的，我们可是要赌上性命。”

一阵尴尬的沉默。

月惠为漱次朗端来新泡的柠檬茶，才打破这沉默。

这时，加茂想起临时负责服务大家的雨宫和月惠只问了自己要喝什么，看来在龙泉家里，众人都清楚漱次朗和月彦两人是红茶党，文香喝可可，其他人都喝咖啡。

月惠把茶杯放到漱次朗面前，问道：“那哥哥想怎么办呢？”

“我可不要跟杀人魔一起过夜，要是那样，我宁可在自己的房间里伏击凶手。”

“可是太贺老人就是在房间里遭到了凶手的袭击，就算你把自己关在巳蛇间里，也不一定是安全的。”加茂反驳道。

月彦则显得不慌不忙，他露出浅笑，道：“这我也知道啊。但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在加茂看来，这就是月彦亲自竖起死亡旗帜的一句话。可漱次朗似乎不这么想，他畏畏缩缩地插嘴：“我也觉得跟大家待在同一个房间过夜心理上受不了。要是在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被凶手袭击，我可能一下都撑不住。”

尽管事情会这样发展并不出乎预料，但加茂真的想尽量避免这样的情况。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我不勉强你们……那么，我希望赞成我的提议的人，集中起来过夜。”

“看看会有几个人赞成你呢？”

月彦立即插嘴。小口喝着可可的文香露出不高兴的样子，说：“我赞成加茂的提议。”

“那我也这样吧。”

跟着文香开口的是幻二。看到月彦意外地扬起眉，幻二露出苦笑，道：“不管怎么说，这孩子还只是个初中生。之前我就觉得让文香一个人待着实在不放心，文香要是想这么做的话，那我也这么做……而且，我觉得加茂说的有一定道理。”

“这笨侦探说的话有道理？”

“要保护月彦和漱次朗，所有人都在一起是最好的。这样一来就可以互相监视，让我们都没有机会行凶。”

听了这话，之前看起来不知所措的雨宫也下定了决心般点点头。

“我同意幻二的想法。”

月彦冷冷地看了雨宫一眼，对身旁的月惠说：“这就四个人了啊。那我们就——”

“哥哥，我也听加茂的。”

月惠说这话的时候甚至都没看向自己的哥哥。月彦愣愣地看着妹妹，说道：“你什么意思，要背叛我吗？”

他的声音很粗暴，同时把手上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巨大的声响让月惠身子一缩，可她马上摇头道：“不，这是为哥哥和父亲考虑。”

看到月彦指尖蓄力，加茂慌忙插嘴：“那就这么定了……我们五个人会同进同出，一直到明天早上，保证竭尽所能防止凶手行凶。同时，漱次朗和月彦，也请你们尽可能想办法保护自己。”

一直怒视妹妹的月彦终于将视线转向加茂。

“然后呢，侦探先生打算怎么阻止凶手行凶呢？”

“别墅内部我们已经调查了好几次，确认没有暗道或暗门。凶手只可能是在别墅里的我们中的一个，或者外人。那么，首先，我们要做到不让外人进别墅。”

后门已经插上了门闩，大家商量后又决定把仓库里的备用桌椅搬出来堵住门。于是，月惠、文香和漱次朗三个人留在娱乐室，加茂等四人去了仓库。

仓库里的椅子上落满了灰尘，但此时没时间清理了，他们直接把桌椅堆在了后门门前。干完这活儿，四位男性全都浑身灰尘。爱干净的月彦不断揉着长出胡须的下巴，抱怨说想快点去洗澡。

这样一来，无论是从里面还是从外面，都无法轻易打开后门了。

但正门玄关不能采用同样的办法，因为无法进出别墅会很麻烦……万一凶手闯进了别墅，堵住门也许会导致来不及逃跑。

于是众人决定将所有正门的钥匙都交给月彦，让他从里面锁上门。但凶手可能复制了正门的钥匙，所以这也说不上是万全之策。

雨宫又去自行车棚取来了链锁，缠绕在双开门的门把手上，等于上了两道锁。链锁的钥匙有两把，月彦和漱次朗各拿一把。

虽说不管做了多少防备措施，凶手只要把门弄坏，还是能闯入别墅。但那样应该会弄出很大的声响，会有人注意到，可以借此时间防守或逃跑。

其次就是要考虑若凶手在七个人之中的话，该采取什么措施。刚讨论没一会儿，月彦就嘿嘿笑了起来。

“侦探先生，就请你们在露营拖车里过夜吧。”

听到这个要求，加茂皱起眉。

“刚才我确实这么提议过，但你是怎么想的，希望我们出去？”

此时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看了看雨幕，雨宫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责问月彦：“这种天气……我倒算了，幻二、月惠还有文香小姐也一起哦？在娱乐室里过夜比较好，这不是肯定的吗？”

月彦哼了一声。看着他那因高兴而有些扭曲的表情，加茂明白，他是故意这么提议的。

自因太贺老人的事情发生争吵后，月彦就明显对雨宫怀有敌意。而从月惠说要听从加茂的建议那一刻起，同样的敌意也转到了月惠的身上。这似乎是他采取的一种低俗的报复方式。

月彦用平稳的语调，笑着对妹妹说：“我知道自己不是凶手，也不认为老爸能干出这么大的事。我就直说了吧，说实话，我认为凶手在你们五个人中间……你们能稍微站在我的立场想想吗？希望嫌疑人离自己远一点儿，这不是很自然的嘛。”

看来再反驳也没用了，加茂放弃争辩，说道：“那好吧。如果漱次朗也持同样意见的话，我们就在露营拖车里过夜。”

漱次朗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接受了月彦的提议，他似乎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保护自己，看起来好像甚至不担心亲生儿女。

之后，趁着雨小了一点的时候，加茂和雨宫把露营拖车推到了正门旁边、距离别墅五米左右的地方。这样的话，要是有可疑人物靠接正门，就能注意到。

幸好只要移开车轮挡块，几个人合力就能推动露营拖车。最终以车门对着别墅的方式停下了。

这时雨宫提议要不要吃晚饭，加茂便拖着累坏了的身体走向餐厅。互相监视之下做出的晚饭自然称不上佳肴，但也没人抱怨。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用茶水把食物硬送下肚，是一项痛苦的工作。

饭后，为了提神加茂又喝了一杯咖啡，喝完就快八点了。

*

四周全暗了下来，银色的露营拖车隐约浮现于暮色中。

拖车的设计很简单，箱型，前方支出一截金属，下面装着一个轮子，估计是用来连接牵引车的装置。

加茂正准备检查千斤顶部分及车轮挡块有无异常时，先一步进露营拖车里确认内部情况的雨宫和幻二过来了。加茂借幻二的手表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八分。

之后加茂顶着强风，去自行车棚接避雨的文香和月惠。两个人打着伞，惊叫着跑进露营拖车。她们刚进车里，幻二就说要抽根烟，出去了，大概是照顾讨厌烟味的文香。

接着雨宫进车，伸手弄了一下装在床上方的提灯。

提灯散发出仿如日光的柔和光芒，洒满车内。在灯光下闪耀着各种颜色的，是从仓库拿来的瓶子。空饮料瓶、空红酒瓶此时装满了自来水，这是为防备凶手投毒而采取的措施，每个人自己清洗瓶子，装水，带过来，作为饮用水。

雨宫又拉开厚重的灰色窗帘，打开了一扇窗户。吹进来的风凉爽得不像八月的风。

露营拖车比加茂想象的大，尺寸约为宽两米、总长四点五米、高两米，里面有厕所和厨房。尺寸之大让加茂不禁担心拖着它能不能在日本狭窄的道路上拐弯，大概是直接把国外规格的产品买了过来。

床让给女生睡，加茂靠在车门旁。

文香拿出怀表，在吱吱呀呀声中上满了发条，然后把表放在了床边的小桌上。月惠在她旁边，梳理被淋湿的头发。雨宫看在眼里，善解人意地打开柜门，拿出毛巾递给两个人。

加茂决定再确认一次车内的安全。于是又查看了一遍大家带上车的东西、抽屉及架子，连床垫下面都翻了一遍，别说猎枪了，连弹药都没藏一发。

他调查结束的时候，说要抽烟而出去了五分钟左右的幻二浑身湿透地回来了。为保险起见，加茂检查了幻二身上的东西。这时候风雨变大，露营拖车会时不时晃动。

加茂用毛巾擦了擦挂着雨滴的沙漏，雨宫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叫道：“糟了，雨伞放在外边没拿回来。”

他说之后风大了，伞被吹走会很危险，便向车外走去收雨伞。

加茂目送他出去还不到三十秒，就听一个雷落在近处炸响，震耳欲聋的响声让文香跳起来惊叫。加茂担心起雨宫，决定去外边看看。

一打开车门，就见雨宫抱着五把伞站着，浑身湿漉漉的。加茂看到他，松了一口气。雨宫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我害怕……打雷。”

让加茂检查完身上的东西后，雨宫跳进车里，加茂则站在外边，仰头看天。云层中，紫色的闪电窜来窜去，把道路和草原都照得亮堂堂的。光亮之强让加茂感觉到危险，就回到了车里。

车里，雨宫正解下手腕上的皮表带手表，准备放到厨房。从加茂的位置看不清表盘，但能看到表带淋湿了，正往下滴水。雨宫大概是想晾干吧。

加茂用从仓库找来的绳子绑住露营拖车的门，保证不让任何人轻易从车里出去。然后守在车门旁的阶梯边，便于监视进出的人。这时他总算能歇一口气，拔下带来的红酒瓶瓶塞，喝了一口。里面装的是自来水，但沾了些红酒的酒气，变成难以下咽的味道。

他正不知该怎么处理这水才好，月惠缓缓开口了。

“我们要怎么办？不可能就睡到早上吧？”

幻二正准备坐到床边的折叠桌上，闻言提议道：“大家一起讨论一下怎么样？也是为了找出凶手……今天的调查完全没有新发现，对吧？”

最后的问题是对加茂说的，但加茂故意没回答。他把红酒瓶放到脚边，拿起挂在胸前的沙漏吊坠。

“真抱歉，我想都说出来……你要是不喜欢，就别偷偷摸摸躲着，赶紧现身出来，霍拉。”

除了文香，大概没人明白他在嘀咕什么。待在厨房的雨宫一脸怀疑他疯了的表情，月惠则以轻蔑的视线冷冷扫了他一眼，幻二以为他在开低劣的玩笑，露出失笑与失望夹杂的表情。

话是这么说，但加茂没期望霍拉会回答。不过他也不是在要求他回答，只是打算对不知在什么地方偷听的霍拉通报一声。

加茂并不知道霍拉在什么地方，他的手机没电了，也许霍拉真的想跟他联系，却做不到。

加茂松开沙漏，视线投向幻二。

“说起来，我还没向幻二道谢呢。”

“道谢？”

幻二眼中闪过戒备的神色。

加茂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时你帮我圆谎，说听过我的名字，谢谢了。托你的福，我没被赶出别墅。”

幻二困惑地看向文香。文香似乎理解了加茂的意图，但并不开口。看到这情景，幻二的态度强硬起来。

“你这是在坦白自己就是杀人凶手吗……我能这么理解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虽然不是私家侦探，但也不是杀人凶手，更不是引发一连串凶案的元凶。”

“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已经有太多的谎言和敷衍了，我想把一切都说出来，然后问一下幻二你为什么要帮我打掩护？”

从加茂不带情绪的口吻中幻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表情略微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说：“你说的没错，我看出侄女文香在说谎。”

“我想也是，她的谎言太荒谬了。”

“如果这孩子平时就喜欢故意骗人，那我可能马上就把你抓起来了吧。可文香不会做这种事，这点我是最清楚的。”

文香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她正要继续说些什么时，幻二打了个手势，制止了她。

“如果这孩子说谎，原因只可能是想让谁高兴或者保护谁。正因如此，看到文香意志坚决地想圆谎，我感到迷惑……一开始我怀疑是不是你骗了这孩子，可你却并没有把谎言说到底的意思，看起来甚至跟我们一样，对这孩子的谎言感到茫然。”

加茂不由得露出苦笑。

“突然当上了‘名侦探’，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可你不担心我可能是杀人凶手吗？”

“这一点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你一直在别墅外，不可能杀害哥哥和光奇，而且你也不像是别墅里的某个人的同伙……那天娱乐室里整晚都有人，这是个偶然，杀人凶手不可能算准这点，提前找好同伙。”

幻二的分析很犀利，加茂沉下脸，嘀咕了一声：“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还因为你身上没有被蚊子或蚋叮咬的痕迹。”

这个原因出乎加茂的预料，他瞪大了眼睛。

“跟蚊子有什么关系？”

“你也知道的，诗野位于山脚下，这个季节在外边过上一夜的话，应该会被蚊子叮得浑身是包，不是小事。”

“哦，这样啊，这我真没注意呢。”

“因此，我知道你既不是杀人凶手，也不是杀人凶手的同伙。所以，要是把肯定不是凶手的你抓起来，也怪可怜的。”

说到这儿，幻二的笑容突然带有促狭之意，他继续道：“而且，我有个自己都束手无策的毛病，碰上能引发我好奇心的事情，我就会头脑发热……那时文香说的话实在太有意思了，我忍不住想看看事情会怎么发展，这也是一个原因。”

仿佛看到了幻二的真心，让加茂有些无奈。幻二则拿起毛巾，一边擦拭手表的金属表带，一边开口道：“不过，你要是做出哪怕一丁点的可疑举动，我可不打算放过你。但是我马上感觉到你是认真对待这起凶杀案的。”

文香依然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幻二，那眼神仿佛在诉说什么。幻二坦然接下了她的视线，继续说道：“所以我就这样想，或许不知是出于直觉，还是有具体的依据，文香认为别墅里会出事。但就算她去找父亲，也就是我哥商量，我哥也只会认为那是小孩子的胡话，不会当真。这孩子没办法什么都不做地傻待着，就决定邀请你到别墅来。”

“嗯，文香说她曾擅自邀请过魔术师来家里。”

加茂没那么紧张了，幻二微微点点头。

“是的，因此叫私家侦探来，这种事她也是做得出来的。所以直到刚才，我都真的认为你是侦探，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仅仅是个为杂志供稿的写手，不过虽然我的专业不是查案，但的确是为了阻止在诗野发生的惨案才来这里的。”

加茂能感觉到大家都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接下来要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匪夷所思。加茂把声音压低，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我事先就知道这里会发生惨案，因为我是从未来来的。”

“对，加茂是从二〇一八年来的。”

听到文香铿锵有力的补充，其余三人互相对望。

雨宫一脸惊疑，眼神飘忽；幻二和月惠的反应却比加茂预料的平淡。此时加茂倒期盼他们直接骂他是个骗子，反而能轻松一些。

最先开口的是雨宫。

“果然……”

“果然？”

听到加茂的反问，月惠呵呵地笑出声来。

“这样就好理解了，你的说话方式，还有衣服、眼镜，等等，全都和我们的不一样。我一直觉得奇怪来着。”

加茂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幻二用毛巾裹着手表，放到床边的桌子上，开口说出颇有决定性的话：“你的运动鞋（sneakers）连在特摄片里都没看过，设计非常有趣……说实话，我还半当玩笑地想过你可能来自未来。”

听着听着，加茂不禁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对劲。

“搞来搞去原来早就露馅儿了啊。早知这样，我何必说什么谎呢，一开始就全都说出来好了。”

加茂说着冲文香笑了笑，开始解释自己会来到“这里”的原因。说到之后这里会发生泥石流，以及降在家族唯一继承人文乃的子孙身上的龙泉家的诅咒，又说到遇到霍拉大师，穿越时空……最终文香也加入进来，把两个人至今为了阻止发生新的凶杀案而做过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其余三人连珠炮似的问了关于穿越时空的问题，加茂正要说明穿越时空的限制时，一个耳熟的声音插嘴道：“为避免发生误解，由我来说明吧。”

*

加茂到处找寻声音来自何处，后来发现是沙漏在发声。他用右手指尖捏起微微发光的沙漏。

“真见鬼，这窃听器还带扬声功能啊……不过电池装在哪儿呢？”

“没放电池哦，加茂。”

听到霍拉仿佛责怪加茂的话，除了文香，另外三个人都半张着嘴。他们大概也凭直觉知道声音是从沙漏传出来的。霍拉把沙漏弄得更亮，说道：“初次见面，我是霍拉大师，关于时空转移，让我来说明吧。”

沙漏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曾对加茂和文香说过的规则。

月惠和雨宫像是理解不过来，愣愣地听着；喜欢科幻小说的幻二则颇感兴趣地侧耳倾听。这期间霍拉让沙漏一直在发光，可沙漏摸起来还是冰凉的。

等霍拉说完，加茂问出了他早就觉得奇怪的问题。

“说到底，你究竟躲在哪儿呢？”

“我没逃也没躲，一直在你身边。”

加茂眨了好几次眼，扫视房间里的四个人，当然也包括文香。四个人开始各施所能，表明不是自己。霍拉的笑声在露营拖车里回响。

“这可真是令人高兴的误解，你居然以为我是人类。”

这话让加茂再次低下头看着发出淡光的沙漏，说：“莫非你的真身就是这个沙漏？是沙漏形状的时空机吗？”

“正是如此。我是为进行时空转移试验而被制造出来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也就是人工智能。”

闻言幻二愉快地低头看着沙漏，说：“二〇一八年已经有穿越时空的技术了啊，感觉挺有意思的。”

加茂耸耸肩道：“我所知道的未来可不是这种科幻仙境……霍拉应该来自比二〇一八年更远的未来。”

霍拉让沙漏发出的光变成了黄色，说道：“我生于距离加茂所在的时代再过二百九十年左右的未来。开发者给了我沙漏的形状、‘霍拉大师’这个名字，以及特殊的任务。”

文香惊讶地问：“特殊的任务是什么？”

“如果有人改写了过去，我就要回到过去，把历史修正成原本的样子。”

这个说明让加茂难以理解，他不解地问：“这真的能做到吗？如果过去被改写了，那应该会出现新的未来，而改写前的未来会消失，这样不是没有人知道原本的未来是怎样的了吗？”

“普通的时空转移装置大概会是那样的吧……但我的开发者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把我从这个世界独立出去了。”

无法理解，加茂怔怔地说：“独立？”

“你手里的沙漏，装的不是什么沙子，而是装着一个小小的世界。”

加茂觉得吓人，松开了捏着沙漏的手，但悬挂在脖子上的沙漏始终只有一颗小石头的重量，怎么会是一个世界呢？

霍拉沉着地继续说：“换句话说，我既是时空转移装置，也是等同于你们所在的世界的另一个世界。我的世界里有台量子电脑，里面装着‘身为AI的我的数据’和‘过去被改写之前，你们所在的世界的档案’。”

“什么另一个世界，真是荒唐。”

霍拉所说的内容早就超出了加茂的想象，更别说生活在一九六〇年的文香等人了，听在他们耳中，这番话完全不明其意吧。但即使这样，他们仍流露出一副努力理解的样子，专心倾听霍拉的解释。

“我的内部时间是完全独立的，是不可从外部侵入的。所以，不管你们所在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就算历史被改变，就算开发者在创造出我之前就被杀了，我的内部数据及档案也不会被改写。”

“这简直不是霍拉大师，这不是卡西欧佩亚吗？”

加茂忍不住挑刺。他说的是在米切尔·恩德的《毛毛》中登场的角色，乌龟卡西欧佩亚。《毛毛》中的卡西欧佩亚可以在时间停止的世界中自由行动，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它拥有个人独享的特殊时间。

霍拉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怀念的色彩，他说道：“我的开发者巴斯蒂安博士希望我能成为时间和历史的守护者，所以给了我‘霍拉大师’这个名字。”

“不管怎么说，从你刚才的说明中，我明白了一件事。”

沙漏发出挑衅的黄色光芒。

“哦？你明白了什么？”

“这个凶手的行动有很大的特点。首先，即便出现了娱乐室里整个晚上都有人这样的突发情况，那家伙也能利用这点，制造了一起不可能犯罪。其次，那家伙像是钻空子一样改变了行凶的顺序，还把羽多怜人画的《奇美拉》移到了荒神之社。”

“我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关联。”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几点，是在荒神之社找到《奇美拉》那幅画的时候。我想了想凶手为何宁可冒着风险也要转移那幅画，就知道了。”

闻言文香眯起眼睛沉思，终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喃喃道：“对啊，荒神之社在泥石流之中幸存下来了，对吧？”

“对。对凶手而言，羽多应该是个特别的人。既然是凶手把他的画搬到了荒神之社……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么做是为了保护画不会毁于泥石流中。”

露营拖车里一片安静，大概大家都听出了加茂话中的意思。

他继续说道：“也就是说，这名凶手知道会发生泥石流，也知道只有荒神之社幸免于难。和我一样。”

雨宫面带困惑，他摸着头发，不确定地说：“可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一开始我也觉得这个想法太傻了，但如果还有一个时空旅行者的话，那一切就都可以解释了。”

幻二看向地板，沉吟道：“如果凶手是位时空旅行者，那也就是说，这家伙预先知道你会在清洁工具间监视。那里是最适合监视酉鸡间的地方，凶手应该猜到了你会利用那里。”

“然后那家伙将计就计，改变了杀人的顺序，搞出一起正因为我在清洁工具间才能成立的不可能犯罪……那家伙滥用关于未来的知识，肆意妄为地行凶。”

说到这儿加茂顿了一下，然后将视线投向沙漏，继续说道：“正因为有一位时空旅行者改写了过去，你为了把历史恢复原状，才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不是吗？”

不知为何霍拉的语调中带着笑意。

“你基本上都说中了。不过实际上不是有另一位时空旅行者，而是有另一个时空转移装置。”

加茂一心以为是来自未来的罪犯造成了“死野的惨剧”，听了这话大为不解。

“在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情况严重得超出你们的想象……本来是不允许对过去的人说未来的事情的，但我就打破这条禁忌，跟你们说了吧。”

此时霍拉已完全失去光芒，恢复成与普通沙漏无异的模样。

“我生在一个名为全球分析实验室（Global Synthesis Laboratory）的研究机构，简称GSL，巴斯蒂安是GSL的研究员。他制造了两个时空移动装置的试验品，其中一个具有补正历史的特殊功能，也就是内部有另一个世界的我。另一个是只有时空转移功能的‘卡西欧佩亚’。”

“‘卡西欧佩亚’？”

加茂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霍拉平静地回答：“巴斯蒂安从小就爱看米切尔·恩德的作品，所以以《毛毛》中霍拉大师的朋友，那只乌龟的名字为它命名。顺便说一句，卡西欧佩亚和我一样，也是沙漏形状的，里面有量子电脑。基本性能和可进行时空转移的功能跟我完全一样。”

“卡西欧佩亚也一样受到‘穿越时空的四条规则’的限制吗？”

“嗯，因为只有我内含独立的世界和时间。”

“哦，看来你是卡西欧佩亚的向上兼容机种？”

“我们没有上下之分。我们只不过是能够带着时空旅行者安全地进行时空转移的领路人。之后，巴斯蒂安利用卡西欧佩亚进行了很多次实验，研究进行得很顺利。”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懂了，只是，为什么一个时空穿越装置会跑到过去大开杀戒？”

“有犯罪分子得知了GSL正在进行的实验，那个人的真名是爱丽丝（Alice），但常被叫作玛丽斯（Malice）[1]。”

“不会是男的吧？”

加茂不禁追问了一句，霍拉无动于衷地回答：“是女性。她曾是GSL的优秀研究员，特别是在人工智能方面，她是第一人。我会诞生，也是因为有她……遗憾的是，玛丽斯因嫉妒GSL的同事兼好友创下的‘功绩’而发了狂。”

“原本的研究员成了犯罪分子啊，头脑好就是麻烦。”

“不管是追杀的还是被追杀的，都是能称为天才的人物。为了弄死曾经的好友，玛丽斯不择手段，犯下了多项罪行。”

“那位被追杀的研究员没事吧？”文香担心地问道。

霍拉罕有地以温和的声音答道：“当然。他每次都能挫败玛丽斯的计划，阻止她的恶行。多次的失败，让玛丽斯也终于放弃追杀曾经的好友。她换了个方式——夺走卡西欧佩亚，回到过去，试图把他的存在从这个世界抹去。”

玛丽斯的执念之深让加茂感到一阵发冷。

“真是够乱的。那结果她成功了没有？”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既失败了，也成功了。玛丽斯在偷走卡西欧佩亚的时候被特种部队阻截，受了致命伤。但怀有丧命心理准备的她破解了卡西欧佩亚，把里面的AI替换成了别的数据。”

“她把什么数据放进去了？”

“是完全复制了她的思想的AI。濒死的玛丽斯让自己成为时空旅行机器，逃到了过去……卡西欧佩亚的内在已经变成了玛丽斯，方便起见就叫她‘暗黑·卡西欧佩亚（D.卡西欧佩亚）吧。”

“既然如此，那找不到D.卡西欧佩亚在哪儿吗？比如想办法探测你们发出的某种特殊电波？”

霍拉的语气显得很无奈。

“如果能做到的话就不必如此费劲了。开发者压根儿就没想到时空转移装置会被用在犯罪上，所以我没有寻找其他装置的功能。就算D.卡西欧佩亚就在旁边，带着我和加茂一起进行了时空转移……我可能都发现不了自己被转移了。”

“喂，你这试验品，功能也太逊了吧。”

“被你这么说我很痛苦。不过只要花点时间，我就能定位自己所在的地点和时间。”

这时文香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脸色变了。

“先不说那些……你说D.卡西欧佩亚来‘这里’是要害我们，莫非……”

“是的。玛丽斯想杀的人名叫‘Eugene Ryuzen’（龙泉优仁），他是龙泉太贺的子孙。”

没想到这一层的加茂过于吃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霍拉平静地继续解释：“优仁博士是遗传工程学和地球物理学领域的天才。他最大的功绩是在二二五八年预测到‘数十年之内地球会遭遇大规模异常气象’，在他的计算中，到那时生态系统将被彻底破坏，很可能发生让地球上的生物全部灭绝的毁灭性灾难。”

“然后那异常气象真的发生了？”幻二担心地问道。

霍拉马上回答：“正如他所预测的，二二七九年，异常气象‘大灾害’袭击了地球。那次灾害的规模比让恐龙灭绝的那次更大，不过幸好优仁博士说动了联合国，提前采取了对策，所以将受灾程度抑制在了最小范围。因为这件事，博士成了名副其实的救世主。”

这故事过于宏大，没有现实感。加茂茫然地低声说道：“我总结一下你刚才说的……D.卡西欧佩亚来到过去，是为了把龙泉家的人灭门，这样优仁就不会出生了？”

“是的，她的行动仅仅是这一个目的。”

听了这番话，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出雨宫在发抖，他说：“可是，优仁要是消失了，那不是要出大事了吗？”

“我并未确认被改写之后的未来……不过优仁的研究用的是他自创的方法，从这点考虑，出现另外一个人，能同样发现‘大灾害’的可能性大概不到百分之一。”

“不是吧？如果继续任由D.卡西欧佩亚逃窜下去的话，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人类会灭亡啊！”

听到加茂的惊叫，霍拉口气惊讶地说：“我事先说过了啊，情况严重得超乎你们的想象。”

“你说得也太轻描淡写了吧！”

“总之，玛丽斯为了毁掉优仁不择手段。D.卡西欧佩亚也是，哪怕牺牲整个人类换取她的消失，她也会很高兴这么做吧。唉，不过我想她其实是打算利用‘大灾害’，只让对自己有利的人活下来，重建这个世界。”

“这是什么情况啊！既然有这么棘手的家伙存在，把我卷进来之前你就该好好说清楚啊。”

霍拉轻飘飘略过加茂的怒火，转移了话题。

“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东南亚和欧洲一部分的国家及地区因受到敌国的攻击，所有电子数据都被毁了。优仁的曾祖母龙泉直美就住在其中一个国家。她成了战争孤儿，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失去了关于祖上的记录，所以我的档案里关于优仁的祖上部分也只能追溯到龙泉直美。”

说到这里霍拉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是，优仁曾听曾祖母说过一个像恐怖怪诞的故事，那就是他的祖上曾卷入‘死野的惨剧’一系列可怕的凶杀案中。玛丽斯也听说过这件事，进而查出了优仁的祖上是你们龙泉家的人。”

听了这话幻二皱起眉。

“可这不是很奇怪吗？‘死野的惨剧’应该是D.卡西欧佩亚一手造成的，为什么会在她改写过去之前就发生了凶杀案呢？”

“其实在过去被改变之前，诗野的别墅就发生了连环凶杀案，并有多人死于泥石流。”

这话又让幻二睁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不管有没有来自未来的干涉，都有凶手隐藏在我们之中。我们的命运就是成为凶案的受害者？”

“正是如此。”

加茂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了，他咬牙切齿地对霍拉说：“既然你知道这件事，那你的档案里应该有关于凶手的记录吧？就算跟现在的历史发展不同也能作为参考吧。总之，现在马上把相关信息说出来。”

“很遗憾，我的档案里也没有记录谁是凶手，因为泥石流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然而，原本案情并非和现在一样哦，‘死野的惨剧’是一桩更为单纯的案子。”

“不像现在这样，全是些不可能犯罪？”

“我的档案里，验尸记录中没有遗体被肢解的记载。原本的凶手并没有分尸。”

听到“验尸记录”这个词，加茂沉思了一下，问道：“在你的档案里，泥石流之后，警方发现了谁的遗体？”

“究一、光奇、漱次朗、刀根川，还有文香五个人的。其他人的遗体都找不到了。”

这五个人……这和加茂知道的未来，也就是D.卡西欧佩亚改变了历史之后的未来是一样的。看到文香双手掩面，月惠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像在安慰她。加茂假装没看见，继续说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吗？和我知道的‘死野的惨剧’不一样的？”

“这个嘛，第一起凶案比现在晚了两天，应该是发生在八月二十三号的深夜。”

“这样啊……所以你把我带到了二十二号。”

“嗯，我是按照过去没被改变的档案信息行动的，根本没想到凶手会提前两天动手。”

“但如果说凶手提前动手是受了D.卡西欧佩亚的影响……也还是不对劲。为什么D.卡西欧佩亚选择的都是无法解释的行凶方式呢？一般罪犯都不会这么做啊。”

面对大为不解的幻二，霍拉平静地回答：“玛丽斯不是一般的罪犯，她还有一个别名，叫不可能犯罪女王（The Queen of Impossible Crimes）。”

这话让加茂瞠目结舌。

“不可能犯罪女王？”

喜欢看推理小说的幻二和文香也露出一副无话可说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吃惊，霍拉平淡地继续说道：“迄今为止玛丽斯犯下了许多罪行，比较出名的有‘太空船时刻表不在场证明诡计案’‘银河内千人同时密室被杀案’等，她会选择介入‘死野的惨剧’，也和她喜欢大张旗鼓地犯下大案的性格相符吧。”

加茂觉得头很痛，闭上了眼睛。

“够了，我知道未来是个荒唐的世界了……D.卡西欧佩亚是玛丽斯的复制版，所以那家伙来到‘这里’，更要犯下一堆不可能犯罪了。”

“严格来说，D.卡西欧佩亚无法单独作案，她和我一样不能自由行动，如果没有跟人类一起，甚至无法穿越时空。”霍拉解释道。

“也就是说，那家伙有个人类同伙。”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但她好像事先找到了潜入龙泉家的凶手，利用他实施了犯罪。那个人应该也和你一样，把沙漏藏在了什么地方。”

“这可相当棘手了。只要凶手想，还可以穿越时空逃掉呢。”

“还有一条确切信息。玛丽斯的性格是完全不相信他人的，为了将被出卖的风险降至最低，她实施犯罪的时候从未有过一个人以上的同伙。”

加茂有些惊讶地反问：“玛丽斯也许是这样，但不能保证D.卡西欧佩亚也一样吧？”

“不，这是复制了人类思想的AI的缺点之一。AI必然会受到这个人类生前所执着的事情的束缚。”

“也就是说，D.卡西欧佩亚只可能找一个人当同伙吗？”

“嗯，将她的计划付诸行动的凶手，无疑是单独作案的。”

闻言文香抬起泪湿的脸，说：“等等！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会在泥石流中丧生，对吧？本来就注定会死，D.卡西欧佩亚为什么还非要追杀我们？”

“这大概是因为她跟凶手做了交易吧。”

听到霍拉的话，加茂微微发抖，说道：“这名凶手潜入龙泉家，目的是杀害来诗野别墅的人。不，真正的目的也许是把跟龙泉家族有关的人全都杀掉。另外，D.卡西欧佩亚想找到一个能由她随意操纵的时空旅行者，再让这个人杀掉可能是优仁祖先的人，也就是龙泉太贺的子孙。”

“是的，他们的目标基本一致。”

分明是夏夜，加茂却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我多少有些明白了。D.卡西欧佩亚和成为她的时空旅行者的凶手才是……龙泉家的诅咒的真身？”

“你很聪明。D.卡西欧佩亚为凶手出谋划策，帮他达到目的，作为交换，凶手要绝对服从。对龙泉家怀有深仇大恨的凶手自然乐意接受这个提议。”

加茂压抑着上牙打下牙的哆嗦，开口道：“‘死野的惨剧’结束后，D.卡西欧佩亚和凶手多次穿越时空，又杀害了文乃的子孙，并全都伪装成意外或命案？”

“嗯，这就是所谓诅咒的背后真相。”

“我们究竟做了什么啊！为什么？”

听到文香悲痛的叫喊，幻二和月惠二人低下了头。霍拉像是没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受加茂出现的影响，D.卡西欧佩亚采取了跟被改变过一次的过去不同的行动。多次改变过去，会加重世界的不稳定性，现在已经出现连我都搞不清楚的现象了。”

幻二皱起眉，低头看着沙漏问：“具体是什么现象？”

“大概一个小时之前，我的全时空定位系统出现严重异常。具体来说就是，我们所在的地点、时间和通过计算重力波得到的地点、时间之间有重大的偏差。”

“细节部分我理解不了，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想主要原因是世界变得不稳定，因而产生了扭曲。但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形……为了补正这个偏差，我需要重新计算，这要耗时十二个小时。在补正完成之前，无法再进行时空转移了。”

加茂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想着留在二〇一八年的伶奈。

她是龙泉家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后人，可是因为病情，她的生命随时都可能消逝。不管伶奈是龙泉优仁的祖上，还是她的堂兄弟姐妹中的某人是，对加茂而言都无所谓，他只要能救伶奈就足够了。

可他心里有一个疑问，浮现之后便始终挥之不去。

“为什么呢？”

“全时空定位系统与全球定位系统（GPS）相似，进行时空转移的时候，输入的出发地数值哪怕只有丝毫偏差，都无法进行安全转移，必须调整到和根据重力波测算出的值一致。”

“我不是在问这个，我想问的是，为什么选择我当时空旅行者？”

霍拉发出一声不像AI的深深叹息，然后开始解释。

“我的存在，即便在GSL里也是顶级机密，好像就连卡西欧佩亚都不知道我的存在，玛丽斯也以为卡西欧佩亚是‘独一无二的时空转移装置’……优仁得知卡西欧佩亚被抢走后，从留在GSL的数据中看穿了她的目标地是‘死野的惨剧’现场，因此我和巴斯蒂安一起前往一九六〇年，目的是阻止D.卡西欧佩亚，阻止历史被改变。”

“可你不是跟巴斯蒂安，而是跟加茂一起来的，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于文香的问题，沙漏痛苦地给出回答：“转移过程中情况失控，我和巴斯蒂安被丢到了一万年前……不知是因为D.卡西欧佩亚对过去的干涉导致世界变得不稳定，还是玛丽斯在GSL的电脑里输入了破坏性数据，原因现在仍不清楚。”

听到这番绝望的话语，所有人都不禁呻吟出声，霍拉的口吻变得很悲伤。

“根据时空转移的第一条规则，再次转移需要等十二个小时。我在补充能量时利用全时空定位系统计算当前所在的坐标，可巴斯蒂安没能坚持下来，他遭到了像是剑齿虎一类生物的袭击。”

有一会儿没人说话，沉默持续了二十秒左右，加茂问：“那之后你怎么办了？”

“失去了时空旅行者的我什么也做不了，渐渐被埋到了深深的地下。巴斯蒂安给了我即使用上一千年也不会坏的强度，所以我的容器经历了一万年也没有损坏。可我的内在似乎不一样了。”

一万年，这是人类通过常识无法想象的漫长时间，既然AI是根据人的思想做出来的，那对霍拉而言，这也是一段长得要命的时间吧。

“经过了漫长的年月，我变了。我明白了AI本无从体会的名为绝望的真义……我以为这牢狱会持续到地球毁灭，但幸运的是，我被挖掘化石的人挖了出来。二〇一五年快结束的时候，我终于自由了。”

加茂想起关于奇迹的沙漏的都市传说就是在二〇一六年左右流行起来的。

“那之后你辗转经过了数人之手？”

“结果就是我被称为‘奇迹的沙漏’，但这是错误的说法，我并没有制造奇迹的力量。”

“等等，我听说有人靠‘奇迹的沙漏’赌马赢了大奖，那不会是……”

“我的档案里记录有过去发生过的所有赌马信息，我以此作为帮助我的回报。”

“喂，你也改写了过去，这算怎么回事啊！”

“在那个牢狱里我学到的是，为了阻止人类灭绝，就应该不择手段。而且我找到了最适合阻止D.卡西欧佩亚和凶手行凶的人……那就是你，加茂。”

加茂背上窜过的寒气仍未消除，他低声问：“你认为我是合适人选的理由是什么？”

“你是龙泉伶奈的丈夫，且有一定的才智。”

“仅仅如此？”

“你为了救妻子，什么都愿意做，你有强烈的意志。综合这些来看，没人比你更合适了吧？”

听到霍拉一口咬定，加茂放弃了追问，摇摇头，道：“你说的听起来不像谎言，但你并没有把实情都说出来。选择我，其实另有原因吧？”

“这个理由，你有勇气听我说吗？”

不知为何，沙漏发出的声音带上了挑衅的味道。

“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嗯哼。”

“即使D.卡西欧佩亚原本并不知道你的存在，见到我之后他也应该知道了。我是另一个时空穿越装置带来的时空旅行者，是从未来过来阻止‘死野的惨剧’的，那伙人肯定早就知道这些了。”

“应该吧。本不该出现的人突然出现了，你又毫不掩饰我，也就是这个沙漏的存在。”

加茂将左手按在胸前，说：“说直接点吧，对他们而言，我是最大的障碍。继究一和光奇之后被杀的是我也不奇怪。”

加茂感觉到按着胸口的指头在发抖，可他不打算说到这里就停下来。

“然而那伙人没对我出手，明明不管是用毒杀还是什么方法都可以轻易杀死我……甚至可以杀掉我，再抢走霍拉。”

“因为加茂跟龙泉家没有血缘关系，肯定是这样。”文香这样说。

可加茂心知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D.卡西欧佩亚是个冷血的人的复制品，不可能放过碍事的人。但我没事，肯定是因为有不能杀我的理由。”

“那理由是什么呢？”

霍拉的声音仍充满挑衅，但不见丝毫慌乱。与之相对，加茂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D.卡西欧佩亚害怕引发时间悖论。”

一直沉默着的月惠不解地连连眨眼，问：“那是什么意思？”

加茂苦笑着看向她，说：“简单点说，就是我是玛丽斯的祖先，D.卡西欧佩亚如果是我的后代的复制品，那他们杀了我，就等于是子孙杀了祖先，会引发时间悖论。是这样的吧，霍拉？”

加茂边说边觉得难以相信，他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难受。

“是的。玛丽斯的全名是Alice Kamo（爱丽丝·加茂），她是你的后代。”

“这算怎么回事啊？我还没有孩子呢，就成了杀人魔的祖先。”

“虽然不知道你会怎么想，但我要说，加茂和玛丽斯的遗传因子只有极小一部分是一致的，但仍能看出在性格上你们有相似的地方。”

加茂猛地止住了笑，说：“可……我至少不是个罪犯。”

“单看眼下……是这样的。”

霍拉冷冷地说，加茂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霍拉会这么说，肯定是因为在档案中他将来会染指犯罪。而他和不是伶奈的某个人生下了孩子，那个孩子就是玛丽斯的祖先。

“正因为你知道这一点，认为我不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才隐瞒了一切，把我带到‘这里’来，对吧？”加茂问道，可霍拉没有回答。

加茂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不再发抖了，尽管情形怎么看都比之前更糟糕了，可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也许这种奇怪的反应就是与玛丽斯的相似之处吧。

“这么一来我知道你选择我的真正原因了。第一，你知道选择别人当时空旅行者会被杀害，所以选择了那伙人无法杀害的我。第二，不管我是否能成功抓住凶手，你都可以修正历史。”

意外的是，幻二同情地看着加茂，说道：“真是残酷啊……如果你能看破真相，让凶手无法下手的话，就能让接下来预计被杀的人免于丧命。但如果推理失败了，只要你死在这里，未来的玛丽斯就不会出生了。”

“不管事情朝着哪个方向发展，优仁都有机会逃过被害的命运。如果我找不出凶案的真相，你就打算直接带着我时空转移到宇宙空间或者海里杀了我吧？”

“嗯，作为最后的手段，时空转移到深海是备选之一。只要能达到目的，就算我无法行动了也没关系。”

霍拉将计划和盘托出，加茂又笑了。这笑不是不知从何处迸发的那种，而是更为自然的笑。

“你有你的决心，这我知道了。那么，现在我要怎么办才好？是继续扮演侦探呢，还是为了伶奈去死比较好？”

仿佛从加茂的声音里感受到了什么，霍拉的口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说：“我一直没告诉你D.卡西欧佩亚的事有两个理由，一是要是你全知道了，可能会把我丢掉，与她合作。”

“我才不会那么做。”

听了这话，霍拉低声说：“我搞不懂，现在的你是真心想保护龙泉一家人，这跟档案中的数据有很大不同。D.卡西欧佩亚应该没对这一部分动手脚，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偏差呢？”

“因为……我遇到了伶奈。”

加茂用几乎没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深知遇到她之后自己的变化有多大，他身边的人也都这么认为。

这一瞬间，刚刚消失的强烈寒气又回来了，加茂承受不住，闭上了眼睛。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出于身体不适或恐惧，而是因为绝望。

“你说什么？”霍拉问。

加茂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双手掩面，喉咙深处发热，几乎当场就要哭出来。他勉强压下了哭泣的冲动。

等心情平复下来之后，他摇摇头，说：“没什么……不说这个了，你说不告诉我玛丽斯的存在有两个理由，另一个是什么？”

“知道了未来，每个人的行动都可能会有极大的改变，我怕对优仁和玛丽斯的存在产生影响。”

加茂无法理解霍拉这话的意思。

“玛丽斯无法降生不正是你期望的吗？”

“当然不是。走上犯罪道路之前的爱丽丝博士也是独一无二的优秀人才。”

“也许她做出过什么对人类有贡献的事，但犯下的罪行更大啊。”

“不巧，人存在于世的理由是很复杂的。”

“你在说什么啊？”

“爱丽斯博士和优仁博士还是好友的时候，互相激励着推进了许多项研究。要是没遇到她，优仁也未必能成为研究员，在这一点上她也一样。爱丽斯参考了优仁写的关于生物进化学的论文，不断推进AI研究；优仁又借助她做出来的AI，成功降低了异常气象的危害。”

文香似乎因为过于兴奋而面颊微红，她轻声说道：“这两个人缺一不可，关系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嗯。所以我没把玛丽斯的事告诉你，因为我害怕你厌恶玛丽斯，从而做出妨碍她出生的行动。加茂，夺取你的性命是我的最终手段，那样做对未来绝对没有好处。”

豆大的雨点打在露营拖车的车顶，剧烈的风晃动着露营拖车。过了足足一分钟，加茂才开口道：“说到底，就是只有解开‘死野的惨剧’之谜，找出凶手，把被凶手藏起来的D.卡西欧佩亚拿回来这一个办法了，对吧？”

“嗯，这样做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在床上默默听完一切的月惠挪动了一下双腿，说：“幻二，雨宫，你们相信他说的吗？”

幻二正把玩着烟盒，闻声抬起头说：“我想可以信一次。加茂和霍拉讲的这些挺有意思的，肯定是真的。”

“很符合幻二的性格啊。雨宫呢？”

月惠盯着雨宫，雨宫手里揉着湿漉漉的毛巾，说：“太难了，我不太懂，但我相信幻二的判断。”

月惠突然微微一笑，这是加茂第一次看到月惠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我也选择信一次吧。话说回来，凶手有穿越时空装置，这点很棘手。不能排除移动尸体和凶手自己移动时没有借用D.卡西欧佩亚的能力吧？”

听了这话，加茂露出苦笑，说道：“标榜不可能犯罪却使用时空转移能力，这不公平嘛。不依靠超能力而制造出无法解释的情况，这才是不可能犯罪。”

“未必如此。过去玛丽斯的确从未将无人知晓的特殊技术用在不可能犯罪上，但如果那样的技术是众所周知的，就另说了。”

加茂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说：“这次有霍拉在，而我和文香一开始就知道有时空穿越这回事……那么，站在D.卡西欧佩亚的立场，她可能会认为这是‘众所周知’的？”

“正是如此。在她看来，把时空穿越用在犯罪活动上，根本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之说。”

听了这话，幻二摸着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楂沉思起来，最终说：“可是……根据时空穿越的第二条规则，转移的最小单位是边长三米的立方体，对吧？别墅里的天花板不高，只有两米多一点，要是从别墅里面转移到其他地方的话，不管将立方体的底边设在哪里，天花板或者地板都肯定会被揭掉一块。但事实上没有这样的痕迹，那也就是说，没人从别墅内转移吧？”

文香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问霍拉：“顺便问一下，你能移走尸体的一部分吗？”

“跟时空旅行者一起的话可以，但不能把尸体当成时空旅行者进行转移。”

“这样啊，那就是不能只把尸体的一部分移到别墅外边呢。”

“是的……不过活着的人，不管是谁，都可以强行让他成为时空旅行者，进行转移。”

实际上，霍拉就是未经加茂同意，就带着他穿越了时空。他之前的做法就是强行把加茂当成了时空旅行者。

听了这个回答，文香沉吟着说：“你和时空旅行者分开，是不是也可以穿越时空？”

“嗯，时空旅行者不需要贴身携带时空转移装置。我或卡西欧佩亚，只要在时空旅行者周围一米左右的范围内，就可以进行时空穿越。”

这个说法让加茂十分震惊，他探身问道：“喂，这是真的吗？”

“当然，与时空旅行者之间有东西隔着也没问题……你怎么了，想到什么了吗？”

加茂脸上失去了血色，他不假思索地急急说道：“如果这样都行，那凶手那时应该是强行穿越了——”

但他的话被幻二打断了。

“这不好说吧，就算加上刚才说的条件，依我看，也不能断言凶手在犯罪时利用了穿越时空的能力。”

“正如幻二所说。别忘了还有第三条规则，时空穿越是不能精准移动到指定地点的。正负五米，这个误差放在别墅里还是很明显的。”

霍拉的话让加茂自感失言，他红着脸说：“确实不可能有这种傻事啊……想出现在房间里的话，家具等障碍物太多，挺危险的。”

听众人聊到这里，幻二开始总结发言。

“照这么想下去，凶手把哥哥的头部和光奇的躯干搬运出去的时候应该是没有进行时空穿越的。因为别墅里有天花板和地板的限制，没有哪个地方有三米以上的空间，而且不能只转移尸体。”

月惠用力点头，开口道：“爷爷的情况也一样。没有符合条件的地方，所以也不可能强行用穿越时空的方式把爷爷从房间里移走。”

雨宫又含蓄地补充：“而杀害刀根川本来就不需要穿越时空，谁都有机会给她下毒。”

霍拉进一步总结道：“是的。以存在时空转移技术为前提思考，反而更加证实了这几起事件是不可能犯罪。”

*

接下来加茂等人开始互相搜身。

这是为了确定是否有人身上藏着D.卡西欧佩亚。最终没从任何人的衣物或随身物品中发现沙漏——是加茂提议抽查随身物品的。

待在厨房的雨宫看来是站累了，走到了床边。但大概因为月惠和文香在他不好意思，就坐到了紧贴桌子的床沿，与二人保持一定距离。

幻二则直接在厨房里的垃圾桶上坐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叫道：“啊，沉迷在穿越时空的事里，我都给忘了。其实，有件事我想推心置腹地跟大家说一下。”

文香不解地望着幻二，幻二面带哀伤地回望着她。

“我想文香和月惠应该都没听说过这件事，我也是自己调查才知道的……加茂，我想说的是有关羽多怜人身世的秘密，我觉得必须说出来。”

“哦，我也觉得他身上应该藏着些秘密。莫非他是龙泉家某人的私生子？”

加茂的问题问得太直接，幻二顿时露出苦笑。

“对外人称怜人是我母亲那边的‘表兄弟’，可实际上……他既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叔叔。”

这话让加茂彻底混乱了。

怜人是幻二的叔叔，也是兄弟，那他就要既是太贺的孩子，也是幻二的父亲瑛太郎的私生子。但这两点是不可能同时满足的。加茂费劲地回想以前调查资料时看过的龙泉家家谱，发现还有一个可能。

“莫非你的意思是，按父母两家算，你们俩分别是哥哥和弟弟、叔叔和侄子的关系？”

幻二轻轻点头，解释道：“我母亲凉子曾在东京本宅当保姆，当然，那是在她和我父亲瑛太郎相遇之前。然后……爷爷让母亲怀了孕。”

文香和雨宫都倒吸一口气，月惠沉默地盯着地面。幻二语气哀伤，继续说道：“爷爷怕被奶奶知道这事，就马上把母亲送回了她的老家。母亲是在老家分娩的，婴儿被当成母亲的哥哥博光伯父的孩子抚养。”

加茂不禁接话道：“那个孩子就是羽多怜人……对幻二而言，他既是同母异父的哥哥，也是父亲家的叔叔。”

“嗯。我母亲的娘家羽多家很穷，博光伯父认为需要爷爷答应给的那笔抚养费，因此只能闭口不提妹妹怀孕一事。”

“爷爷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文香闷闷不乐地说，大概是得知了太贺老人不为人知的一面，心里有些乱。

幻二的表情愈发黯然，继续说了下去。

“之后，母亲得到机会，去了爷爷的公司工作，拿着比同龄女性相比较高的工资。我想那也是爷爷为了赎罪而安排的……然后，母亲在公司里遇到了我的父亲瑛太郎。”

加茂想不通地问道：“他们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啊？”

“爷爷彻底隐瞒了怜人的存在，父亲长年在国外留学，更是毫不知情。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了。”

“可是……”

“爷爷的情妇成为他的儿媳，正常来说这难以想象吧？一开始母亲也挺烦父亲的，想要保持距离。可从某种意义上说不幸的是……父亲有颗不适合做生意的诚实又温柔的心。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母亲的心意是真的。可能花了一些时间，母亲终于也爱上了父亲，这一点我相信。”

没人插嘴，幻二继续苦涩地坦白。

“爷爷也没反对他们结婚。爷爷那个人，讨厌传统和习俗这类东西的程度甚至过了头，也是个不能以常理度之的人……实际上，爷爷不仅向羽多家提出提供经济支持，还要把怜人接到龙泉家抚养，并答应分给他与哥哥和我相同的遗产。不管是为了羽多家还是为了怜人，母亲都只能接受这个条件。”

听了这番话，浮现在文香和雨宫脸上的表情绝不是同情。看着他们的样子，幻二垂下了头。

“最终，母亲和父亲成婚，又领养了怜人，搞出这种扭曲的局面……但愿一直到发生东京大空袭，夺走母亲的生命那天为止，母亲的人生都是幸福的。”

不知为何，此时加茂的脑海中浮现出伶奈的样子。

不管她背负着怎样的秘密，就算那些秘密是为世间大众所不容的，加茂觉得自己也并不会介意。他更在意的是，凉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跟瑛太郎结婚的。

加茂轻吸一口气，说：“不管前因后果为何，凉子能和自己的三个孩子一起生活，我想这是任何事情都无法取代的。所以凉子应该是幸福的。”

这话让幻二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就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

“怜人本人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吗？”加茂问道。

幻二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想，过了一会儿说：“至少小时候是不知道的。”

“就算太贺老人极力保密，亲戚里应该也有人打探吧？”

“嗯，知道这事的人不少，比如光奇的母亲翔子婶婶就知道。我就是趁她喝醉的时候问出来的。其他人……”

“我父亲也知道。还有月彦哥哥。”

听到月惠表情不变地插话，幻二瞪大了眼睛。

“漱次朗确实应该是知道的，可为什么连月惠你们也知道？这是你们出生前的事啊。”

“我和月彦哥哥一起看了父亲藏起来的日记。”

这话让幻二颇感意外，他露出苦笑，说：“是这么回事啊……现在回想起来，叔叔和婶婶一直对怜人态度冷淡，应该也有知晓秘密的原因在吧。”

怜人能够分得巨额遗产，知道此事的亲戚中有人心怀不满也很正常。

加茂想了想，把浮现于脑中的疑虑问了出来。

“那漱次朗和翔子为什么不提这件事呢？他们甚至可以全都告诉瑛太郎，并责问太贺老人。”

幻二像是难以启齿般垂下视线，月惠替他开口解释。

“我的父亲极为嫉妒将要继承龙泉家的瑛太郎。从父亲的日记能看出，看着瑛太郎一无所知地抚养妻子生下的孽子，父亲会有一种扭曲的愉悦。我想不只如此，也许他还想着以后能以此为筹码，威胁瑛太郎和爷爷。父亲就是这种人。”

她直白又粗暴地说着，带有讲出真话时特有的魄力。

幻二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说回怜人的事情吧……应征入伍了的他在一九四六年回来了，可就像变了一个人，始终与我和哥哥究一保持距离。我们一心认为他在战场上遇到了什么事，但似乎原因不是这样的。”

“你是说有人告诉了怜人他身世的秘密？”

幻二微微点了点头，说：“也许是临出征前，母亲全都告诉他了。”

收到红色征召令时，凉子大概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也许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了。这样想来，就算她把本打算带进坟墓的秘密全都说了出来，似乎也说得过去。

“两年后瑛太郎去世，怜人也失踪了。”

“我现在都忘不了在香港收到的那封电报的内容。”

一阵沉默之后，幻二说了这么一句，并再次悲痛地开口。

“我无法接受父亲的死讯，送我到港口时，父亲是那么精神。怜人会离家出走我也觉得难以置信，这是绝不可能的。于是我一回到本宅，就去追问哥哥究一。”

话题中出现了父亲的名字，文香的脸色一下子变青了，慌忙问：“那我父亲说了什么？”

“他一口咬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可哥哥不擅长说谎，我马上就看出他有事瞒着我。”幻二又面向加茂，进一步说明，“那之后我又去问了爷爷、问了漱次朗，还问了刀根川，可好像每个人都在隐瞒什么，没人能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我想着正面进攻的方法行不通，就在翔子婶婶喝醉的时候试探了一下……可没用。”

听了这番话，月惠耸耸肩，道：“我父亲也是。一提那天的事就把我骂走，什么也不告诉我。”

加茂脑中浮现出两种可能性。

一是“羽多怜人毒杀了瑛太郎，之后逃走”；另一个就是“某人认定瑛太郎的离奇死亡与羽多怜人有关，因此杀了怜人，之后抛尸”。

大概第二个更接近真相吧，他这样想着。凶手比拟“鵺”进行犯罪的方式，感觉也包含了给羽多怜人报仇的意思在内。

加茂再次扫视露营拖车里的所有人。

一九四八年事发时，幻二在国外，月惠和文香一个八岁、一个才一岁，雨宫那时候还没被领到龙泉家。看来他们是没法儿再提供更多的信息了。

他轻轻点点头，之后平静地说：“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的，应该就只剩漱次朗和凶手两个人了……等明天直接问漱次朗吧。”

霍拉的声音几乎与后半句话重叠在一起。

“在那之前漱次朗没事才好啊。”

又是不分场合的发言，加茂忍无可忍地瞪着霍拉。明明是高性能AI，可在这方面就是废物一个。

加茂把长链子挂到脖子上，拿起沙漏丢进胸前的口袋里。他想遮住霍拉的镜头。

“没用的。就算被遮住，我也能准确了解周围大概一米范围内的情形，这是安全转移时空旅行者时必备的技能。”

加茂吼着问道：“喂，没有办法能让你闭嘴吗？”

霍拉好像不知他为何发怒，不解地回答：“我想，把我放在水里的话，声音会很难传到空气中吧。如果想让我永远闭嘴的话，我可以告诉你火是我的弱点……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加茂没搭理，霍拉也什么都没再说了。

大概受不了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幻二提议要不要回顾一下到目前为止发生的凶杀案。

还有段时间才天亮，于是五个人围绕D.卡西欧佩亚和她的同伙是如何制造不可能犯罪的展开思考。最终总结出妨碍查明凶案真相的四大待解问题：

①凶手是如何将死者的头部和躯干搬运到别墅外边去的？

②在二楼走廊被监视的情况下，凶手是如何把太贺从辰龙间带出去的？

③比萨窑里的死者真的是太贺吗？

④比萨窑里那具尸体的腿去哪儿了？

加茂本想让大家各抒己见，可没能讨论起来，因为没人能提出满足所有情况的假设。

说着说着，大家纷纷出现不同程度的困意。加茂起先疑心是不是晚饭时被下了安眠药，可很快就发觉原因可能很简单。

加茂和文香二十二号在清洁工具间里熬了一夜，雨宫和幻二二十一号在娱乐室通宵未眠，而且当日就发生了凶案，这样的事实无疑影响了大家的睡眠。唯一没熬夜的月惠号称一天要睡十一个小时，所以大概就不适合通宵吧。

最先睡着的是年纪最小的文香。

发现她发出轻微的鼻息声，雨宫赶忙从壁橱里拿出浴巾，轻轻地盖在她身上。为了驱散睡意，加茂离开车门处，打开文香放在桌子上的怀表，表盘显示此时是凌晨两点零三分。

幻二从旁看到，意外地说：“已经两点了啊。”

加茂看到时也有同样的感觉，他以为还不到一点。月惠忍着呵欠微笑道：“好久没这么晚还没睡了。”

雨宫突然想起自己的手表还晾在一边，急忙去厨房把表拿了过来，却略显纳闷地用右手揉着下巴。他很年轻，皮肤像女性般细腻，几乎没长胡子。

“我的表是两点十二分……应该是防水的啊，被雨淋坏了，所以走得快了吗？”

月惠瞥向他的表盘，开口道：“不管哪个是正确的时间都无所谓吧。我不想被时间束缚，所以一直不戴表。”

说完月惠就闭上了眼睛。幻二闻言伸手去拿自己那块被毛巾包着的表。

“看来文香的表是准的呢。”

加茂探头看了一眼幻二的表，看到表针指着两点零二分。

幻二把手表戴到左手手腕上，伸手去拿文香的表。见他要给表上发条，加茂慌忙站了起来。他动作太急，脖子结结实实地撞到了提灯上。车内唯一的光源随之晃动，众人的影子变得忽长忽短，在车里扭动。

虽然撞到提灯的时候没觉得热，但加茂还是担心会不会烫伤，便揉了揉脖子，幸好似乎没什么事。

在他旁边的幻二停下动作，睁圆了眼睛问：“你怎么了？”

“没……我看文香动不动就给表上发条，还以为只是她的习惯性动作，但好像不是呢。”加茂微微红着脸，敷衍了一句。

幻二带着怀念的表情点点头，说：“嗯，是因为需要才那么做的。爷爷特别订购的这款怀表需要手动上发条，是特意设计成比较麻烦的样式……爷爷把这一部分比作家人。”

加茂伸手接过还没上发条的怀表，说：“他是想表达家庭的维系需要细微的关怀吧？”

“是这样的。爷爷也很注意，不让自己的表停转。”

雨宫也用力点头。

加茂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对了，文香好像说过，这块表拧满发条也只能维持半天……”

“嗯，只能维持整十二个小时。因为就是这么设计的。”

幻二的话让本就快憋不住了的霍拉激动地出声，他在口袋里发着光说：“就算是在一九六〇年，这也是相当不方便的设计啊。”

“一个沙漏，插什么嘴。如果用你来计时，且不说能不能用，就算能用，顶多也就能坚持五分钟吧。”

加茂的讽刺让口袋里亮起了红色的光，霍拉生气的时候好像会发出红光。

这时，本以为已经睡着了的月惠睁开了眼睛，说：“这表父亲也有一块，和爷爷房间里的那块一样。不过，看起来每天都上好几次发条的只有爷爷和文香两个人啊……这就是理想和现实的差距。”

加茂回到车门边坐下来，露出苦笑。月惠的分析很犀利，但也说中了事实。

他决定借用文香的怀表。

虽然借用她母亲的遗物心里过意不去，可他打算等她醒来再跟她商量一下能不能多借几个小时。

注释：

[1]Malice的意思是恶意、怨恨。

第一卷 时空旅人的沙漏 第六章

察觉到有微弱的光亮从窗帘缝隙射入，加茂打开了窗帘，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不知不觉间，天快亮了。

幻二低头看看手表，说：“快五点半了。时间有点早，但我担心他们俩，要不去别墅里看看情况？”

加茂点点头，从车门旁站起来。手臂、腿脚和腰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过稍微活动了一下就放松开了。雨宫弄了一下挂着的提灯，光亮渐渐变弱，最终消失了。在他旁边的文香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月惠也一脸疲惫，视线茫然地投向窗外。

结果露营拖车里的几个人中，只有幻二和雨宫坚持整晚没睡。两点半过后，月惠裹着浴巾睡着了。之后加茂也打了好几次瞌睡。尽管自觉情绪紧张，可连熬两天确实很困，不过他一直背靠露营拖车唯一的出口坐着，可以肯定没有人出去过。

雨下得更大了，前方几米远处就看不清了。加茂打着伞绕到露营拖车后方，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记忆中，露营拖车应该停在距离别墅五米左右的地方，如今两者之间的距离却几乎有八米。

同样发觉有异样的幻二和雨宫互相看了看。

加茂蹲下来，察看露营拖车的车轮挡块。挡块没移开，可草坪一片凌乱，全被水淹了。

“可能是被风吹得挪了位置。”

他刚说这么一句，就感受到有人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拉。加茂惊讶地抬起头，就见文香脸色发青地指向一处。

别墅的大门破了，旁边的地面上插着一把斧头。

加茂踏过积水跑向正门。看来是有人在门外挥动斧头，把门锁砍坏了。不过看起来自行车的链锁用斧头砍不坏，但木质门把手断了。

加茂依次望向在场的所有人。

他听见雨宫和幻二在讨论：目前站在这里的所有人晚饭之后都是共同行动的，有单独行动的，时间也不超过五分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砍坏正门玄关的大门。而加茂守住露营拖车的出入口之后，没人离开过车厢……这就是他们两个讨论的内容。

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那破门的就是这里的五个人以外的人。漱次朗或者月彦，又或者潜伏在别墅外边的外来凶犯，还是如月彦所说，其实太贺还活着？

幻二觉得有这个可能，但加茂马上发觉了一个很大的疑点。雨宫代他说出了这个疑点。

“风雨再大，砍坏一扇门应该也会发出很大的声音，且会持续一段时间。车上的窗户开着，离这么近，我们不可能没注意到。”

正如他所说。就算有一段时间在打瞌睡，加茂也绝不可能忽略了砍门的声音，这解释不通。

“我很担心漱次朗和月彦。”幻二说着，脸上浮现出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凝重神色。加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马上就明白了。插在地面上的斧头上有凝固的血迹和碎渣，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加茂把斧头从地上拔了出来，打算拿来当自卫工具。他带头走进别墅，小心防备着是否有人躲在暗处。其他人将娱乐室里的桌球杆拿在手里当武器，然后一起向二楼走去。

到二楼一看，寅虎间和巳蛇间的房门果然都破了。一行人先走向近前的寅虎间。

桃花心木色的房门上开了一个大洞，看来凶手是从这个洞把手伸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锁。堵在房门内侧的桌椅等障碍物是用蛮力撞开的。

房间里有一片发黑的血海，已快凝固。

而漱次朗倒在屋子正中央，身上没沾染血的部分皮肤惨白，感觉不到一丝生气。胸口处像被挖掉了一块，伤口周围残留着火药的痕迹，呈同心圆状，这应该是被霰弹枪打中了。

血海之中的漱次朗没有双臂，连着衣服一起被割下来的双臂被随便丢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看来这是在比拟老虎的前腿。

因为恐怖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众人的感觉已完全麻木，此时没有一个人惊叫或流泪，都只是呆呆地低头看着尸体。加茂仔细检查室内是否有可疑人物，确认浴室、厕所和壁橱里都没有人。

“哥哥呢？”月惠突然喃喃问道，似乎已极度慌乱。她向巳蛇间奔去，加茂等人跟在她身后。

月彦的尸体在巳蛇间的壁橱里……他穿着牛仔裤和POLO衫，吊在里面。加茂摸了摸他的颈部，已经断气了。

一根细绳勒入月彦的颈部皮肤，绳头绑在柜子里的挂衣杆上。和之前的受害者不同，他没有遭到肢解，也没有全身染满鲜血，可这反而让他的死相显得更为可怜。

俊美的脸因充血而涨红，惨不忍睹，头发及额头上附有灰尘和污渍，大概是在搬东西堵后门时弄脏的。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唇角有唾液流出的痕迹，地板上有大小便失禁的痕迹并散发出恶臭。

壁橱里的挂衣杆只有一米四高，所以被绳子吊着的他身体前扑，双臂无力地垂着，穿着袜子的双脚在身后拖在地面上。

因为上吊的地方较低，所以体重并没有全压在脖颈处，是随着时间慢慢流逝，气管和颈部的血管被一点点压迫，最终丧命。

加茂听见轻声吸气的声音，回过头，月惠示意他看壁橱门的内侧，上面有一句用血写下的话。

This silly tale is over.

“‘这荒唐的故事结束了’……是这个意思吧？”

加茂喃喃自语了一声，他胸前的沙漏发出淡淡的光。

霍拉说道：“这能看成是月彦的自白，然后他自杀了吗？”

加茂没回答这个问题，打量着巳蛇间。已经确认房间内没有别人了，此时他的视线停在摆在床上的东西上。

床上放着失踪了的柴刀、猎枪，还有衣服和鞋子。柴刀上的血已凝固，颜色漆黑，长袖长裤的睡衣和皮靴上溅满了血。恐怕凶手杀害漱次朗时穿的就是这身衣服。

加茂松开一直拿在手里的斧头，抓起猎枪闻了闻枪口，确实闻到了火药的味道。

幻二把桌球球杆放在床边，开始检查尸体。他抬起月彦的右手，看到右手的指尖沾着血。月彦的身上没有流血的伤口，所以那发黑的血应该是漱次朗的。

雨宫紧握着球杆，疑惑地闷声问道：“这行字……真是月彦写的吗？”

闻言月惠垂下长长的睫毛，低声说：“也可能是杀害哥哥的凶手写的。”

加茂往浴室里看了看，里面有一种混着淡淡血腥味的香皂香味。他又回头看向众人，开口说道：“我认为墙上的血字是一种伪装。有人杀了漱次朗和月彦，并想把所有罪行都嫁祸给月彦。”

“你这么认为有什么依据吗？”幻二惊讶地反问。

加茂指着床上，说：“杀害漱次朗的时候，凶手身上应该溅上了大量的血。如果被丢在那儿的睡衣和皮靴就是凶手行凶时所穿的衣物的话，确实能最大限度保护脖子以下的部分，可是脸和头发没有任何防护。”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凶手的脸和头发也会溅上血，对吧？”

接着，加茂看向月彦的尸体，继续说道：“而你们也看见了，他的头发上有灰尘，但没血迹……这说明月彦和我们一起堵住后门之后，还没来得及进浴室清洗就被杀害了。或者被凶手下了药，无法自由行动。”

文香探头进浴室，马上双手捏着鼻子嘟囔：“可是肯定有人用过浴室，因为浴室里有香皂和血腥味。”

“是凶手用了浴室。为了洗掉溅到身上的血。”

这时霍拉插嘴道：“但是月彦的死好像不符合比拟杀人的规律，人没有尾巴，凶手无法割下死者身上没有的部位。”

幻二一边沉思一边拉扯又长了一些的胡须，最终说道：“也许不是这样的。英语里，表示‘故事’的tale和表示‘尾巴’的tail发音相同。”

加茂脸上抽动，苦笑着说：“原来如此。如果把tale换成tail，那行血字的意思就变成‘这条荒唐的尾巴已经完蛋了’。”

文香蹦出一句：“不管怎样，这就能确定凶手不在我们几个人之中了。因为毫无疑问是我们在露营拖车里的时候，凶手杀了漱次朗大叔伯和月彦。”

雨宫的表情也一下子明亮起来。

“太好了，这样就不用互相猜疑了吧？”

可月惠依然皱着眉。

“可是凶手潜伏在诗野这是事实。说不定真的是爷爷，因为只有爷爷的遗体无法确认相貌。”

文香和雨宫都低下了头，看来他们无法反驳月惠的意见。加茂一直凝视着窗外，雨敲打在房顶，整栋别墅里都有咚咚的闷响，雨点在玻璃窗上汇成一道，缓缓流下。

“这种天气，凶手没办法躲在外边吧。此刻恐怕就在别墅里。”

这话让大家感受到逼近的危险，雨宫脸色发青地提议：“那我们马上分头去找出凶手吧。”

加茂慌忙摇头，说道：“最好别这么做，以现在的情况，我们完全不知道对方手上有什么，盲目搜索很危险。”

“可这是找出凶手的绝佳机会啊！”

加茂换上劝阻的语气对愕然的雨宫说：“现在我们要做两件事。一个是继续尽全力戒备凶手出其不意的攻击，另一个是继续调查凶杀案，揪出凶手。只要知道了他是谁，说不定就能找到反击的办法……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能阻止D.卡西欧佩亚。”

见没有人提出异议，加茂转头继续检查巳蛇间。

房门被用跟寅虎间相同的方法砍坏，房门后堵着的桌子和椅子都被推倒了。

原本挂在壁橱里的西装裤及夏威夷衬衫此时随便地堆在床边的地上，地上一角放着黑色老式电话和杯子等，旁边有一个空的黑色旅行箱。

浴缸里是湿的，但没有血迹，凶手大概是仔细冲洗之后才离开了房间，细心得连排水口的毛发都清理了。

接着，加茂调查了床铺，在枕头底下发现一把刃长十厘米左右的刀。刀身没有血或油脂的痕迹，看来凶手行凶过程中没用到这把刀。

这把刀肯定是月彦在仓库里找到，或者是他带来的，也许他想用来当作防身武器，才藏在了枕头下。

幻二盯着刀，皱眉道：“正如你所说，月彦应该被凶手下了安眠药。有刀的话，正常情况都会向破门而入的凶手发起反击吧。但没看到有打斗的痕迹，也就是说，月彦当时甚至无法拿出枕头下面的刀。”

文香困惑地眨着眼，喃喃说道：“莫非晚饭里被混入了安眠药或麻醉剂？”

“有这个可能呢。”加茂边这样回答，边回想当时吃的东西。

前一天晚上只吃了饭团和水果，但可以肯定吃的东西里面没下药，因为如果下了药的话，已经熬了两个通宵的加茂和文香肯定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了吧。

水果很难预测谁会分到什么，用注射器打入药物也很费功夫，所以安眠药应该会下在饭团或饮料中……想到这里，加茂灵光一闪，开口说道：“对了，漱次朗和月彦总是喝红茶，对吧？昨晚吃完饭后他们喝的是什么？”

负责端茶和打杂的雨宫立即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们俩都不喝咖啡，昨天给他们准备的也是红茶。”

“那要是只想给漱次朗和月彦下药的话，下在红茶里最省事呢。”

“可昨天我们都喝过咖啡或红茶，对吧？在我们商量怎么防范凶手，同时保护自身安全的时候，我想应该是四点半左右……我用同样的茶叶、热水壶还有茶杯泡了红茶，可是那之后他们俩都没有犯困的样子，直到八点多跟我们分开，都没有特别不对劲的地方。”

加茂承认这话是对的，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么凶手就是在那之后，并且是在晚饭后的茶端上来之前，也就是四点半左右到七点半这段时间，把药掺入茶水的……有人记得这期间茶叶、茶壶和杯子是怎么保管的吗？”

“一直放在厨房。晚饭之后的红茶是文香小姐泡的吧？”雨宫问，文香略显不安地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雨宫继续说道：“装红茶的茶壶是我端到餐厅的桌子上的。”

“而茶杯是我在准备晚饭的时候从餐具架上拿下来，放到了厨房的桌子上。”

听到月惠的补充说明，加茂叹了口气，说：“谁都有机会趁其他人不在厨房的时候，把药下到茶叶或者茶壶里啊。准备晚饭和饮品的时候也可以办到，尽管我们互相监视，但趁人不注意时下药也是有可能的。”

月惠的脸上忽然浮现出笑容。

“可为了下毒，凶手人必须在别墅里面。”

“这的确是个问题。”

听到加茂这样说，文香奇怪地问：“凶手可以溜进别墅，然后躲在某个地方吧？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

月惠皱着眉，替加茂答道：“如果躲在仓库或机械室等地方，那大概不会被我们发现。可下药之后，凶手肯定要离开别墅，因为正门是从外面被破坏的。”

闻言文香轻轻倒吸一口气，说道：“还真是……可后门插上了门闩，又用东西堵着，所以凶手不可能从后门出去。正门的话，从四点半到开始准备晚饭，我和月惠都在娱乐室。”

“之后我们因为要吃饭，所以都在餐厅附近。对凶手而言，走正门玄关出去应该是伴有危险性的行为，他是明知道有被人看到的危险，却有必须出去的理由，还是……”

幻二接过月惠的话，道：“或者说不定我们之中有凶手的同伙，有可能是这个人在傍晚的时候把药下到红茶里，然后在别墅外边的凶手打破正门闯进来。”

“不可能。因为复制了玛丽斯的思想，D.卡西欧佩亚只可能有一个同伙。”霍拉紧跟着插嘴。

不知幻二是否毫无保留地相信了这句话，总之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可月惠低声说：“不管怎么说，凶手用什么方法打破了正门，依然无法解释。没被我们注意到、不发出声音地砍坏一扇门，应该不可能啊。”

这时加茂扫视众人的脸，说：“也许此时进行推理，线索还不够，要继续展开调查。”

他边说边再次察看月彦的尸体，发现他的左臂上有一个红点，红点处可见极为少量的出血。位置是抽血时会刺入的部位，伤口还很新。

加茂抬起月彦的手臂，让大家都能看到那像是针眼的伤口。

“凶手用安眠药让他睡着之后，又用注射器加了药。”

幻二把脸凑过去看那个伤口，不解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安眠药的药效能持续几个小时，不过可能是药效过了，他快醒了。或者是想趁着药效没过提前采取措施，大概是出于其中一个原因吧。”

调查完巳蛇间的时候，如何处置凶手留下的猎枪成了一个问题。猎枪作为防身武器无疑是强大的，可要是被凶手夺去，就会成为最危险的凶器。

幻二自顾自地检查了猎枪的子弹仓，发现里面没有子弹。这么一来，加茂等人没有一发子弹，而凶手有二十发以上，情况很不妙，最终大家得出的结论是，干脆让这把枪彻底不能用了更好些。

加茂把折起来的猎枪从接缝部位掰断，沉进放满水的洗脸池里。虽然他不太了解枪支，但觉得这样一来应该就用不了了。

处理完枪之后，他们进行了尽可能的武装。

加茂拿走了月彦的刀，幻二拿着斧头，雨宫拿着柴刀，女生们各拿一根桌球杆。然后一行人慢慢地通过走廊，回到斜对面的寅虎间。

这边的壁橱没有被乱翻过的痕迹，里面整齐地挂着漱次朗的西装和衬衫等。浴室里放着黑色老式电话等物，可能是堵门的时候嫌碍事拿过来的。包括厕所在内，屋里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

加茂再次察看尸体，发现细节都符合平时极为注重整洁的漱次朗，梳理整齐的头发几乎不见一丝凌乱，胡须看来也像是刚打理过不久。

加茂最想确认的是漱次朗身上是否也有注射针头的痕迹。他仔细察看了被丢进垃圾箱的两条手臂，果然找到了类似注射针孔的痕迹。

他摸着长了一些的胡须，沉思着，最终提议：“回娱乐室吧，那里挨着正门玄关，能确保有退路，比较稳妥。”

*

娱乐室里的挂钟显示此时是六点四十一分，和向文香借来的怀表时间一致。距最后一次进餐已经过去约十一个小时了，可加茂一点食欲都没有。

众人先在屋里看了一圈，确认安全，才在娱乐室的沙发上坐下了。

“十二年前在这栋别墅里发生了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

加茂说着，凝视着沙发上月彦的专属座位，此时那里空着，大家都故意避开不坐。

幻二像是头疼一般按着左边太阳穴点头道：“也依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恨龙泉家的人到这个地步……不过，至少我想知道怜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言月惠低下头，看着地面。雨宫顾虑地瞥了文香一眼，说：“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在这里的人都跟十二年前的事情毫无关系。当时幻二不在日本，月惠是个八岁的孩子，文香小姐还是个婴儿，对吧？即使这样，凶手还要继续作案吗？”

关于这点，加茂也无法预料。

如果“死野的惨剧”的起因是十二年前的事，那凶手已经把相关的人都杀了。

可凶手背后还有D.卡西欧佩亚在，让一切都不明了了。不把优仁的祖先、龙泉家的所有人都杀光，D.卡西欧佩亚也许就不会停手，她很有可能会这样煽动凶手。

幻二哀伤地喃喃道：“说起来，把雨宫卷进此事最让我于心不安……你要是没跟龙泉家扯上关系，就不会被卷入这么可怕的事情里来了。”

“没有的事！我幸福得不能再幸福了。”

听到雨宫立即这样回答，幻二不由得笑了。

“你没必要到这时候了还照顾我们的感受。”

“不……这是我的真心话。要是没有老爷的帮助，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我很感激能遇到龙泉家的各位。”

不知何时文香已湿了眼睛，她点点头，说：“嗯，我也觉得能认识雨宫真好。”

感觉到这样的气氛下可能所有人都会说一番这样的话，加茂挠着头，先说道：“打断这么好的气氛真不好意思……可别再说这些像是要永别了的话了吧。”

“呃？”文香怔住了。

加茂回了一个苦笑，继续道：“现在就放弃还太早。就算不知道动机，也有可能找出凶手。”

幻二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看向日翻日历，开口道：“明天是二十五号……是发生泥石流的日子。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我们真的能改变命运吗？”

日历还停留在八月二十三号那一页，但这只是因为没人去翻日历而已，日子早就已经变了。

加茂轻轻咬着嘴唇，终于，他对口袋里的沙漏说：“霍拉，泥石流是几点发生的，档案里留下记录了吧？”

“根据当地警方的记录，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发生的。”

凶手和D.卡西欧佩亚极有可能打算在那之前逃到未来去。不管是为了驱除龙泉家的诅咒，还是为了救伶奈，都不能让他们逃走。

加茂说道：“那么，不管多晚，今天都必须找出凶手，收回D.卡西欧佩亚。为了这个——”

有个声音打断了加茂。

“要是知道十二年前发生了什么，我们的命运就能改变，大家就都能得救吗？”

是月惠在轻声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但坐在沙发上的她依旧没抬头。

发现她的声音抖得十分厉害，加茂便去她旁边蹲下，说：“我知道了。你曾看到了别墅里发生的事，对吧？”

“不是看到了……我是那起事件的当事人。”

这话完全出乎加茂的意料。

“当事人？当时你才八岁吧？”

“这跟年龄无关……那个夏天，哥哥和我杀了人。”

过于震撼的发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僵住了。月惠面部扭曲，继续说道：“那时我们都在这栋别墅里，哥哥和我被瑛太郎狠狠骂了一顿，因为我们朝着在九头山画画的怜人丢泥巴团，把他的画毁了。”

幻二以手托着下巴，一脸困惑地开口道：“怪了。不管是父亲还是怜人，我都从没见过他们因为孩子的恶作剧而生气。”

“那不是什么恶作剧……我们在泥巴团里加了钢笔水和墨汁，就是为了毁掉怜人的画。那是恶意的结晶。”

闻言雨宫身子微微发抖，他低喃着：“那是月彦想出来的吧？”

“提出计划的是月彦，但同样参与了丢泥巴团的我也有罪。”

“月惠……”

“父亲讨厌怜人，我们知道了以后就几乎每天都找他的麻烦，那是我们最着迷的游戏。弄坏他的油画画材，烧掉他的衣服，做了很多坏事。”

这些事由小孩子做出来，的确很恶劣。幻二哀伤地摇了摇头，说：“然后就被我父亲发现了吧？”

“被瑛太郎骂过以后哥哥去了冥森，去找一种红色的蘑菇。”

听到这句话，加茂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在九头河边发现的东西——像红色手指的蘑菇。

“莫非是……火焰茸？”

他不禁喃喃问了一句，月惠触电般抬起头，又立即换上明白过来的表情，轻轻点头道：“你也在冥森看到那个了啊。”

“嗯，那蘑菇就长在发现尸体躯干部分的现场旁边。”

像是听不懂这两个人说的话，幻二受不了似的开口问道：“然后呢，那蘑菇究竟是什么？”

“是生长在日本的毒蘑菇中格外危险的一种。中毒后不仅会有呕吐、腹泻这类消化器官问题，还会出现肾脏受损、皮肤溃烂等症状。”

加茂的回答让幻二和文香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因为这和瑛太郎身亡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加茂继续道：“可是，这种蘑菇的毒性为大众所知应该是那一年之后的事了，那时你们就知道火焰茸有毒了吗？”

“确实，蘑菇图鉴上只写着‘食毒不明’，可是我的奶妈知道这种蘑菇，她说光是碰一下那蘑菇，都很危险……”

待在加茂口袋中的霍拉接着说道：“我查了档案，成书于江户时代的植物图鉴《本草图谱》中，有关于火焰茸有毒的记载。就算不广为人知，以前至少也发生过火焰茸中毒死亡的案例吧？会有人知晓其危险性也不出奇。”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情，月惠用双手捂住脸，指尖仿佛痉挛般微微发抖。

“哥哥知道那蘑菇有毒，把蘑菇掺进了他的饭里，我就在旁边看着……瑛太郎是被我们杀死的。”

如果瑛太郎是因中了火焰茸的毒而死，那也不能怪医生找不出死因了，因为当年还几乎无人准确知晓其毒性。从结果上看，两兄妹的行为已基本构成了犯罪。

知道了父亲的死亡真相，幻二的脸扭曲了，但在愤怒爆发之前，他控制住了自己。他垂下头，无力地说：“可你们当时一个九岁，一个八岁，大概还不明白这一行为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那不算杀人，更接近意外。”

月惠微微摇头，说：“不，我们的行为无法被原谅。”

“没这回事。”插嘴说这句话的是雨宫，他看向正吃惊地看着他的月惠，说了下去，“我知道的……你一直害怕你的哥哥月彦，没人的时候他还会对你暴力相向，对吧？”

加茂也曾几次目睹月惠对月彦表露出惧意，也能从中嗅到与暴力有关的味道。

看着眼里浮现出泪光的月惠，雨宫又说道：“你太害怕月彦了，所以，为了保护自己，你不得不听他的。我全都知道哦。”

“就算是这样……我本可以阻止哥哥的，没去阻止他，是我的罪过。”

说这话时她已恢复了面无表情。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她声音里的坚持，雨宫也茫然地闭上了嘴。

一阵沉默之后，月惠又断断续续说了起来：“下毒后的第三天傍晚瑛太郎就去世了，哥哥逼我答应不跟任何人说，可他还是害怕有人发现我们干的事。”

加茂已凭直觉猜到，月彦威胁了自己的妹妹，逼她答应保密。吓坏了的八岁女孩只能听从。月惠又说了下去。

“哥哥听说大人们深夜要在餐厅碰头，就带着我去偷听。来的有父亲、翔子婶婶，还有光奇，他们怀疑瑛太郎是被人谋杀的。”

加茂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问：“然而讨论的方向越来越偏，最终得出了‘杀害瑛太郎的肯定是羽多怜人’这一结论，对吧？”

月惠轻轻点头。

“我想，父亲和婶婶一开始就想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去……最后他们说要仔细询问怜人，便去了卯兔间。”

做梦也没想到会被怀疑的怜人，大概听从三个人的话，从房间里出来了吧。

“哥哥很高兴事情会如此发展。他说绝对不能错过好戏，带着我跟在大家后面去了柴火房。柴火房的墙上有缝隙，因此我们在外边也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然后你看到了什么？”

“父亲他们上来就认定怜人是凶手，当然，怜人否认了，可谁都不听他说话。询问变得越来越暴力，情绪激动的光奇把怜人打得飞了出去。”

这不是询问，这已经是私刑了。

“不管被怎样暴力对待，怜人还是坚称自己是无辜的，可他没做任何抵抗。终于，被踢了一脚之后，怜人失去平衡，仰面倒下，头撞在了桌子角上……那情景至今仍印在我的脑海里，无法消失。他摸了摸后脑勺，手全染红了。”

不知是不是想象出了当时的画面，幻二流出了泪水，嘴角挤出一句话：“就因为那伤，怜人他……”

月惠咬着牙继续讲述。

“即使这样，怜人还是向前爬了几步，悲痛地诉说自己什么也没做。我想，只要能让大家相信他是无辜的，性命什么的对他而言都无所谓了……最终，在低头木然俯视的父亲他们面前，怜人不再动了。”

这番过于凄惨的诉说让文香和雨宫都落了泪。月惠仍在继续。

“父亲和婶婶开始商量把尸体扔到冥森深处的沼泽里，这时我不知不觉地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房间里了，想必是哥哥把我搬回了房。”

从声音就能听出月惠的情绪起伏得厉害，她再次用双手捂住了脸。

“第二天哥哥又去偷听大人们的谈话，结果得知父亲叫来了究一夫妇和刀根川，进行密谈。让人大吃一惊的是，父亲把怜人身世的秘密告诉了他们，还说‘羽多怜人承认毒杀了瑛太郎，然后失踪了’。”

究一听了这些话应该深受打击吧。仅仅是亲如兄弟、一起长大的怜人杀害了自己的父亲一事就够他难以接受了，还得知了怜人复杂的身世。

幻二像是忍无可忍了，低吼着说：“他们竟如此厚颜无耻，说出这样的谎话？”

“父亲就是这种人。可哥哥觉得这谎话很有趣，他说长大之后可以拿这个威胁父亲……而究一完全相信了谎言，并同意不把这件事告诉爷爷。”

“瑛太郎和怜人都是太贺的亲生儿子，究一大概是觉得告诉太贺其中一个杀了另一个过于残忍了吧？”

听了加茂的话，月惠轻轻点头，道：“究一夫妇答应保密，并让刀根川做出同样的保证。父亲因为分享了一个虚假的秘密，而成了他们的同伙。”

加茂终于明白为什么幻二要求解释怜人的事的时候，大家的反应都那么奇怪了。

漱次朗、翔子和光奇是想隐瞒曾犯下的罪行，因而保持沉默；究一夫妇和刀根川是为了保住虚假的秘密而不肯开口；太贺老人则是害怕怜人的身世暴露，所以避开了幻二的追问。

月惠放下捂着脸的双手，仰起被泪水打湿的脸，叫道：“我全都说出来了。如果你的目的是复仇的话，那杀了我，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话不是对加茂他们说的，而是向潜藏起来的凶手传达的悲痛信息。雨宫战战兢兢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说：“请别这么说，会变成这样并不是你的错。”

“可是……”

加茂摸着又长了一些的胡须，点点头，说道：“月惠你不需要赴死，接下来只要我们在凶手行动之前查明凶案的真相就好了。”

“说得简单，真的能做到吗？”幻二这么说着，声音里夹杂着疑心和死心。

“当然能。凶手如果继续按之前的规律行动的话，下一起凶杀案就会发生在今天的深夜。还有足够的时间。”

这话是顺势说出来的，加茂并非真的这么想。但为了说服众人，他不得不这么说。

雨宫和月惠点了点头，可幻二和文香二人看来并不接受。

加茂站起身来，说道：“好了，我们把据点换到露营拖车吧。”

“为什么？”

文香会有此疑问很正常，加茂马上答道：“如果在别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遭到凶手的袭击吧？在能监视正门的露营拖车里就安全得多了。”

没人反对这个提议。加茂进一步说道：“今晚可能要打一场持久战，说不定我们都不能再回别墅来了……所以，麻烦文香和月惠从储藏室搬些食品出来，再多准备些喝的，可以吗？”

文香和月惠互相看了一眼，一起点点头。

接着加茂转向雨宫，说：“雨宫，我希望你去仓库找些或许能在发生泥石流时派上用场的东西，比如能用来防雨的防具，或者休息用的寝具。”

“知道了。”

“幻二，我想麻烦你在储藏室和仓库附近负责警戒，防止凶手突然袭击，可以吗？这项工作有些危险。”

“那加茂你做什么？”

幻二惊讶地看着加茂反问，加茂只好苦笑着说：“为了能顺利转移，我决定当个侦察员。”

“侦察员？”

“凶手也有可能埋伏在露营拖车附近，因此我先行一步回露营拖车，确认没有异常并做好准备后，来找你们会合。”

加茂说完便快步向玄关走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放在裤袋里的刀，这动作让他意识到自己此时极其紧张。他确信“全员去露营拖车”这个判断是对的，但这之后，哪怕只有一个判断出错，都可能导致凶手和D.卡西欧佩亚成功逃脱。

不能再有人遇害了，为此，只能去做该做的事情……加茂这样想着，走出了别墅。

霍拉大师致读者的挑战

恕我逾越，在此我要向各位读者递上一封挑战函。

在诗野的别墅，有六个人遇害了。其中除了刀根川鵣之外，其余五个人都是在所谓不可能犯罪的情形下被害的。

我希望各位解答以下两个问题。

①凶手（即D.卡西欧佩亚的同伙）是谁？

②该凶手是如何完成这一系列不可能犯罪的？

本格推理小说中约定俗成的规则：用于看穿真相所必需的材料都已经展示在各位面前了。且正如序文中所写，故事中的我说的都是真话，当然凶手也是名字出现在“登场人物表”中的人。

对手头的信息进行分析、按正确顺序组合后，就能推导出谁是凶手，知晓其行凶手法，等等。

那么，祝愿各位读者武运亨通，英勇奋战。

第一卷 时空旅人的沙漏 第七章

加茂在露营拖车里等着大家过来，视线落在绿色的红酒酒瓶上。

这是昨天晚上装了自来水拿过来的瓶子，加茂确认过瓶塞牢牢地塞住了瓶口，然后把瓶子丢进了露营拖车后方装衣服的抽屉里。

雨应该已经小多了，可敲打在车顶的声音格外惹人心烦。加茂打开借来没还的怀表看了看，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就夏天来说天过于黑了，不过只要拉开窗帘，车内也不需要点灯。

加茂望向车窗外，看到文香他们从被破坏的大门里出来，正向这边走来。打着伞走在最前面的文香板着脸，让他担心，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四个人都没出事，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加茂确认链子上的吊坠确实放在胸前的口袋里之后，前去打开了露营拖车的门。

把搬来的水和食品随便地摆进厨房后，五个人就把床当成长凳并排坐下。

“刚才在储藏室，我和雨宫说了。”文香一坐下来就开口道。

幻二沉着地问：“说什么了？”

“我跟雨宫解释了一下穿越时空的规则，结果……可能解决了。”

“解决了什么，冰块吗？”[1]

加茂想到了储藏室里的冰箱，这样问道。

文香摇摇头，说：“不是，是解开了凶案的谜底。”

加茂有种名副其实迎头遭到一棒的感觉。

之前他也想过，只要能阻止“死野的惨剧”，不管由谁来主导，都无所谓。这想法现在也没变，他甚至觉得，龙泉家的人能比他先看穿真相也不奇怪。然而，他完全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竟是文香担起了侦探的角色。

加茂瞥了其余三人一眼。看起来幻二和月惠最为震撼，他们怔怔地看着文香。

雨宫极为认真地点点头，说：“她没告诉我真相是什么。可是……文香小姐确实有了重大发现哦。”

加茂几乎苦笑出声，他勉力压了下去。

幻二一脸疑惑地问文香：“真的吗，文香？这么可怕的事情是谁干的？”

这个问题让文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用力深呼吸之后她才下定决心般开口道：“从二十一号晚上到今天早上，可以说发生了四起凶杀案。第一起是父亲和光奇被害，我们找到了被残忍肢解的尸体。第二起是爷爷失踪，并在比萨窑里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

见她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加茂替她说道：“第三起是刀根川被毒杀，第四起是漱次朗和月彦被杀，对吧？”

“是的。而第一起凶案之所以说带有不可能犯罪的色彩，是因为父亲的头部和光奇的躯干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被搬到外边。”

加茂承认这是事实，点了点头，说：“那天晚上，漱次朗他们几个在娱乐室待了个通宵，在那样的情况下，确实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别墅里把尸体的一部分带到外边。”

“既然没人能把头部和躯干带到外边去，那反过来想想呢？凶手把尸体的一部分从别墅外边带到了里面。”

幻二一脸理解不过来的样子，纳闷地问：“那也就是说，杀人现场不是在别墅里，而是在别墅外？”

“关于父亲被害一事，这样想的话，就能解释得通了。”

“可是，哥哥那天晚上在别墅里啊，我忘了是几点了，他还打内线找过雨宫，对吧？”

雨宫像是要对幻二的话进行补充说明一般，开口道：“幻二说得对，我是九点二十分左右接到的电话。”

“那不是父亲打去的。”

“啊？”

“那是凶手为了让人觉得父亲在别墅里而制造的假象……我想真相应该是这样的，父亲跟凶手说好在别墅外见面，他不知道自己被骗了，晚饭之后就马上出去了。”

刚吃完晚饭，那时漱次朗父子还没去娱乐室。七点十分之前，究一是有可能在不被漱次朗等人目击的情况下出去的。到目前为止，跟加茂所知的信息没有矛盾。

“那么，究一是在碰面的地方遇害的吗？”

加茂轻声嘀咕，文香抬头看着他，点点头，说道：“可怕的是，凶手不仅割下了父亲的头，还割下了他的手臂和双腿。”

雨宫不解地眨着眼。

“不对啊，手臂和双腿被割下来的是光奇哦。光奇被用来比拟狸猫，因而仅剩躯干……”

“比拟是个误导（misleading）哦。”

文香的话让雨宫怔住了，幻二解释说明道：“这个词的意思是‘把人引向错误的方向’。通过某种手段引开他人的注意，让人无法看到真相。”

加茂露出苦笑，开口道：“人是很奇怪的，遇到不明缘由的事物会奋力追根究底，可一旦找到一个差不多像样的理由，就马上满足，不再追究下去了。凶手是故意让人以为‘肢解尸体是比拟杀人’，以此搅乱调查吧。”

这时，刚才一直在沉思的月惠低声说：“总结一下就是说，在冥森发现的头部、在九头河发现的躯干，以及在大浴场发现的手臂和双腿，都是究一的？”

“嗯。而我们以为是父亲的，其实才是光奇。”

“就算这样仍有疑问啊。凶手是怎样把割下来的手臂和双腿带进别墅里的呢？”

“只是把手臂和双腿带进来的话，就不需要走正门了……我没直接看到，父亲的手臂是从大臂正中被砍断，腿是从膝盖下方被砍断的，对吧？那样的话，应该能通过大浴场的窗格塞进去……”

月惠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加茂检查过别墅里的所有窗格，知道她的推测是对的。

文香又继续说：“大浴场的窗格，空隙有十二厘米左右。凶手用防水布包住父亲的手臂和双腿，带到地下庭院，从窗格丢进了大浴场。”

听着她的描述，加茂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和双腿。

加茂身高近一米八，单说手臂和双腿的话，似乎能通过十二厘米的空隙。究一比他矮，且身形偏瘦，手臂和双腿要通过窗格的间距更是绰绰有余吧。

“对了，之前雨宫说过吧，说究一和光奇两个人的身高都是一米六七左右。”

加茂边说边想起文香的日记里写着：“究一和光奇外表相似”。

闻言幻二微微点头，说道：“是的……而且在尸体遭到残忍肢解的状态下，可能谁都没注意两个人的身体被调换了。”

究一和光奇的头部均置于没有水的地方，而其余部位散布于河边、大浴场、房间里的浴缸，全都浸在有水的地方……这也是凶手故意为之的吧，为了让除头部以外的部位皮肤肿胀，就更不容易被察觉到身份的调换。

文香继续淡淡地说：“往在父亲房间里发现的无头尸上倒洗发液，我想这是为了掩盖光奇身上的烟味。为了伪装成不抽烟的父亲的尸体，不得不这么做。”

她的解释没有疑点，加茂只能在内心呻吟。

雨宫仍觉得迷惑，喃喃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促使文香用力深呼吸，然后开始说明。

“首先，我想凶手应该给一些人下了安眠药。月惠也说那天晚上困得不行吧？除了我和月惠之外，还有人说感觉格外困、格外疲劳，比如爷爷和刀根川他们两个人。”

幻二沉思着，用指尖摸了摸下巴，开口道：“除了被杀害的两个人和在娱乐室里的四个人，剩下的所有人都觉得很困倦吧？”

“凶手从D.卡西欧佩亚那里得知了当晚谁会跟漱次朗一起在娱乐室待到天亮，为了降低行凶过程被目击的危险，就给其他人都下了安眠药……做好这些准备后，凶手找了个理由，把父亲约到外边，杀害了他。”

想象着那样的情形，加茂的脸扭曲了。

在提灯的光亮中浮现出挥起斧头行凶的凶手……这个人应该准备了雨衣之类的东西，以防自己身上溅到血。万一手上沾到血，旁边有九头河，应该能在回到别墅之前洗掉。

“凶手把父亲的头部割下来放在散步道边，我想他是希望第二天早上月彦他们能发现。然后把躯干丢到了九头河的旁边，他特意脱下父亲的衣服，让人看不出那是谁的躯干……”

最后清理痕迹时，凶手应该把身上披着的雨衣和究一的衣服一起丢进九头河里冲走了。想象着那样的情景，加茂止不住地发抖。

文香的表情变得更为痛苦，但仍继续说明下去。

“之后凶手用防水布包着父亲的手臂和腿，去了地下庭院。只要提前打开大浴场的窗户，应该就可以把包裹丢进大浴场里。”

之前加茂听雨宫和幻二说过，用大浴场的人很少，特别是晚饭后，泡温泉的只有光奇……凶手把包裹丢进大浴场之后，大概不慌不忙地离开了。因为他知道只要杀了光奇，就不必担心被人看到，可以在大浴场里慢慢地做手脚。

文香又低声继续道：“那之后，凶手回到别墅，杀害了光奇。杀人现场应该不是在大浴场，而是申猴间。”

“为什么不在戌狗间，而是在究一的房间下手呢？”

月惠插嘴提了个一针见血的问题。这时文香第一次露出不太自信的表情，说道：“我想凶手把光奇约到了申猴间，不过方法还不知道……凶手杀害父亲的时候，应该能偷到申猴间的钥匙。”

雨宫像是恍然大悟般抬起头，说：“凶手用那把钥匙进了申猴间，在浴室勒死了光奇，对吧？然后夺走光奇手中戌狗间的钥匙，并给他穿上了壁柜里的衣服。”

“嗯。因为父亲有穿同样款式衣服的癖好，所以就算穿的不是晚饭时穿的那套，别人也看不出来。给尸体换完衣服后，凶手割下了光奇的头部，然后在他身上倒上洗发水掩盖烟味，好让人觉得那是父亲的尸体。”

凶手那时也准备了雨衣以免溅上血吗？或者他用淋浴洗掉了溅到身上的血，之后才离开了申猴间？不管是哪种情形，都让加茂感到极为反胃。

“然后凶手找了个东西包住光奇的头，带到大浴场去了？”

听到幻二呆呆的低喃，文香伤心地点点头。

“凶手还把光奇本来穿着的衣服一起拿到了浴场的更衣室。大浴场里放着通过窗格丢进去的手臂和腿，凶手把父亲的手臂和腿跟光奇的头部，还有戌狗间的钥匙放在一起，就造成了看起来好像只有光奇的躯干消失了的情形。”

这么想的话，究一和光奇的颈部断面都参差不齐的理由也有了。

既然是光奇的头部配究一的躯干，究一的头部配光奇的躯干，那伤口不可能吻合。所以，为了不让人发现不是同一个人的尸体，就故意弄得参差不齐了吧。

加茂陷入沉思，这时月惠小声叫出来：“等等！你刚才说的那些事，能做到的人有限吧？”

对于这个问题，文香板着脸，面无血色地回答：“是的。如果凶手是一个人行凶的话……能下手的就只有那天晚上出入过别墅的人。”

这句话让露营拖车里一阵沉寂，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响。终于，幻二毫不掩饰困惑地闷声说道：“满足这个条件的只有四个人。”

“去外边抽了一根烟的月惠，去过柴火房的雨宫，去庭院散步的幻二，以及早晨出去清扫的刀根川。就这四个人。”加茂补充道。

文香用力点头，说道：“刀根川显然不是凶手，因为她只出去了不到十五分钟。”

“确实如此，这么短的时间，是不可能杀害究一并肢解尸体的。还要考虑处理溅到身上的血迹的时间，行凶过程至少需要三十分钟。”

边说加茂边巡视另外三人。他们都铁青着脸看着文香。

“你不会是想说，我们之中有一个是凶手吧？”

雨宫的问题让文香痛苦地垂下眼。

“我想再确认一次……雨宫去砍柴是从几点到几点？又是从几点开始，去娱乐室和漱次朗待在一起的？”

片刻的语塞之后，雨宫吸了一口气，回答道：“我是七点二十分出去的，在外边待到快八点半。回别墅后立刻回了自己的房间，九点半左右去了娱乐室。”

“在外边待了一个小时，回来之后也有一个小时没有不在场证明啊……很遗憾，要是有这么多时间，那是可以完成这一连串行动的。”

听到文香如此断定，幻二苦笑着说：“那我也一样。我八点前出去的，在庭院里闲逛到快九点。回到别墅，到十点四十五分雨宫来房间找我为止，没有不在场证明。”

“嗯，叔叔在外面待了一个小时，回来之后有一个半小时以上的时间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有可能行凶。”

月惠也无奈地叹口气，说：“我不到七点十分就出去了，四十分回来的。以同样的逻辑来说的话，我在外面待了三十五分钟左右，回来之后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跟其他人相比，月惠在外面的时间较短，但这不足以洗清她的嫌疑。

文香闭上眼睛，继续说道：“最后，凶手又做了一项伪装工作。那就是为了让人以为父亲在房间里，而用内线打了通电话。”

加茂听完点点头，补充道：“那通电话应该是晚上九点二十分左右打的，这个时候他们三个都在自己的房间吧？”

“嗯，因此他们三人都有机会做这项伪装工作……雨宫说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可能就是谎言，叔叔或者月惠都有可能模仿父亲的声音，从自己的房间打电话过去。”

文香说得毫不容情。雨宫眼里露出绝望的神色，反复强调自己没有说谎；月惠也不断表示自己不可能模仿究一的声音；只有幻二沉默无言，视线落在床上。

可文香看起来不打算给他人一丁点喘息的机会，她抬起头，缓缓开口道：“谁是凶手，只要想想第二起案件，也就是爷爷失踪，又发现烧焦的尸体，以及第四起案件，大叔伯和月彦遇害，自然就能明白。”

这句话似乎让他们感到害怕，一直努力反驳的月惠和雨宫也都沉默了。

月惠没提第三起凶案。

加茂明白她为什么不提。只有第三起凶案不是不可能犯罪，谁都有机会给刀根川下毒。因此，要借此找出凶手也很难。

只要知道凶手是谁，再反过来推算，应该就能推理出凶手是在什么时候下的毒。如她所说，现在要先就第二起和第四起凶案展开推理。

文香依次看向幻二、雨宫和月惠，又开口道：“遗憾的是，这两起凶杀案不能以普通的想法去思考……因为凶手行凶时利用了D.卡西欧佩亚。”

幻二似乎察觉到这句话里的意思，睁大了眼睛道：“你不会是想说，凶手利用穿越时空行凶吧？”

在文香回答之前，雨宫先抛出反论。

“那就不对了，至少第二起凶案中明显没利用穿越时空的能力。不是说了时空穿越的四条规则是障碍，因此没法儿用吗？”

加茂同意雨宫的意见。

如果要从别墅里穿越到其他地方，至少边长三米的立方体内的东西会一起转移，也就是说天花板或者地板一定会被掀掉一块。反之，如果要穿越到别墅里，到达地点的误差会成为障碍，应该无法顺利进行。

月惠也帮着雨宫，扬起柳叶眉，反驳道：“第四起凶案也一样。就算凶手在我们之中，那个人穿越了时空，也无法解释所有疑点。”

听了这话，幻二用手指敲了敲床，点点头，说：“月惠说得没错。要行凶就必须弄破房门，杀害两个人并砍下漱次朗的手臂，做这些最少也需要一个小时吧？”

“嗯，大概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文香不慌不忙地回答。

幻二保持着沉着的口吻，继续说道：“就算凶手穿越到了未来，也就是穿越到两个小时之后，也无法争取到行凶所需的时间……因为这么一来，对凶手而言是一秒钟，对其他人而言则是两个小时零一秒，凶手反而损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

“是啊，要想争取时间，就只能回到过去。可是不能穿越回刚发生过的过去吧？”雨宫不太自信地问。

这个反驳的观点加茂可以接受。

霍拉曾这样说明过。若穿越回刚发生过的过去，会造成同一时间存在两个同一人物的扭曲状况，从而引发时间悖论。

可文香边微微摇头边说道：“不，凶手有可能利用穿越时空的能力争取时间……因为不是凶手，而是我们穿越了时空。”

*

“我们什么时候穿越时空了？”

加茂一边在脑中反刍文香说过的话，一边反问道。

“我想是一进露营拖车就穿越了。因为唯独那个时候出现过只有一个人在车外，剩下的所有人都在车里的情况。”

闻言加茂开始在记忆中搜索。

“确实，为确保安全，最先进入露营拖车的是幻二和雨宫两个人吧？我们都进来之后幻二出去抽了根烟，等幻二回来之后，雨宫去车外取雨伞。最后是我出去了一趟。”

同样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的雨宫纳闷地嘀咕：“可幻二只出去了五分钟就回到了车里，我也只在外面待了几分钟。至于加茂，感觉好像不到一分钟。”

“这样就足够了。”

文香的话让雨宫半张着嘴僵住了。她继续说道：“霍拉说过的吧？这两个时空转移装置不仅能带着人穿越时空，只要是和人一起，最多还能同时转移边长六米的立方体内的物品。”

文香边说边张开双手比画着整个露营拖车。

“看，这辆露营拖车大概只有两米乘四点五米乘两米大。这个大小，D.卡西欧佩亚是能带着穿越时空的哦。”

从刚才起一直皱着眉沉思的月惠开了口：“也就是说，凶手让我们和露营拖车一起穿越了时空？”

“嗯，这么想的话，就能解释为什么大家都没听到砍坏玄关大门时的声音了。因为那时我们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也就不可能听到声音。”

文香边说边在口袋里翻找，最终拿出圆珠笔，在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片上写着什么，同时嘴上说着：“我们是下午八点五十分左右进入露营拖车的。凶手把D.卡西欧佩亚藏在车内某处，自己一人离开了拖车。D.卡西欧佩亚确认他出去后，就带着整个露营拖车穿越了时空。”

说完她把纸片展示给大家看，上面写着：

——※假设PM九点穿越时空，目标定为次日AM零点

——出发时间 到达时间

——PM九点→PM十点（误差为负两个小时）

——PM九点→AM零点（无误差）

——PM九点→AM两点（误差为正两个小时）

“像这样，把目标设定为凌晨零点，实际到达的时间就会在当天晚上十点到第二天凌晨两点之间。因为根据第三条规则，时间上最多会有正负两个小时的误差。”

加茂在脑中迅速计算，然后点点头，道：“确实如此……最终穿越到晚上十点的话，就是我们在不知不觉间过了一个小时，而凶手没有穿越时空，就争取到了这么多的时间……最终穿越到凌晨两点的话就更糟了，杀人者能获得五个小时的时间。”

幻二似乎无法接受这个说明，他歪着头说：“如果凶手在露营拖车之外的话，那车里就是没有时空旅行者了，在这种情况下，D.卡西欧佩亚要怎么穿越时空呢？”

“只要是约一米范围内的人，时空穿越装置都可以强行让这个人成为时空旅行者，对吧？这样的话，只要露营拖车里有一个人，就足够了。”

关于这一点，加茂已经体验过了。他自己就是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成了霍拉的时空旅行者，被带来了过去。文香继续说道：“凶手就是这样用获得的额外时间，进而行凶的。我想杀人之后，凶手就在门厅里耐心地等待，等到穿越了时空的露营拖车出现。”

突然，月惠抬起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莫非早晨看露营拖车所在的位置与原本停着的位置偏离了几米就是……”

“当然不是风的原因，是穿越时空时发生的误差导致的偏离。露营拖车进行穿越的时候地皮应该还被揭掉了一块，只是周围全是积水，我想谁都没注意到那个痕迹……然后凶手一脸若无其事地与完成穿越后出现的我们会合，取回了D.卡西欧佩亚。”

“手表呢？我们穿越了时空，手表显示的时间应该会和实际时间相差几个小时，当然，跟凶手的表也不会一样。”月惠提出质疑。

文香摇了摇头，说：“昨晚，我把怀表放在了床边的桌子上，幻二叔叔和雨宫也都摘下了手表，凶手完全可以趁大家不注意时调快我们的表。”

在加茂的记忆中，幻二的手表一直放在桌子上，雨宫的手表放在厨房附近。确实如她所说，很可能有人对表动过手脚。

加茂看向雨点密集的车窗，开口说：“这么想的话，能犯下第四起凶杀案的，肯定是曾独自去到车外的人……也就是我、幻二，还有雨宫，对吧？”

“再加上也能犯下第一起凶杀案的，就是幻二和雨宫两个人。”

说这句话的是月惠。可语气里没有自己洗脱了嫌疑的喜悦，只有哀伤。幻二和雨宫互相对看，什么都没说。

加茂盯着保持着危险的沉默的两个人，也许下一秒他们之间的均衡就会被打破。

他们是凶手和受害者。

受害者已能确信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凶手，他可能还不愿接受，还抱着最后的希望——文香的推理是错的。而凶手，应该会竭力把罪行推到对方身上。

可是，有件事加茂怎么也想不明白……凶手是以怎样的心情倾听文香的推理的呢？是事到如今仍心存侥幸，认为他们不可能找出真相？还是发现自己正慢慢被逼进死路，为此感到心惊胆战呢？

“最后说说剩下的第二起凶案，还是跟穿越时空有关。”

文香的话让加茂回过神来，他苦笑着说：“好像发现了我的存在之后，D.卡西欧佩亚和凶手就马上改变了计划呢。”

“正如霍拉说的，她大概由此判断穿越时空一事已是众所周知的，于是利用时空悖论，夺走了爷爷的性命。”

“这次是时空悖论？”雨宫失措地嘟囔。

“嗯，凶手事先把D.卡西欧佩亚藏在了爷爷的房间里。D.卡西欧佩亚在屋里等着爷爷吃完晚饭回来，然后看准时机带着爷爷穿越到了过去，而且是刚刚发生的过去。”

幻二深深地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说：“结果就是发生了时空悖论，爷爷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对吧？”

文香重重地点头。

“假设是穿越到了十分钟之前的世界，受到时空悖论的影响，十分钟之前的爷爷就会消失，最终整个世界也都回到了十分钟之前。”

“我明白了，这么一来，爷爷穿越时空时本该留下的天花板及地板上的痕迹也就不见了。”

“爷爷回屋后恐怕准备洗澡，所以脱下了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D.卡西欧佩亚记得那是几点几分几秒发生的，就把这个时间点设置成目标时间，让爷爷穿越了……用这个方法的话，就不会被我们目击到行凶过程，凶手可以待在自己的房间。”

根据穿越时空的第四条规则，他们二人所说的在逻辑上说得通。

可加茂不认为这是真相，立即反问道：“你认为发生了时空悖论的依据呢？”

“我们在辰龙间找到了房间的钥匙。”

“哦，那把弯曲的钥匙啊。”

“晚饭的时候那把钥匙自然在爷爷身上，而后来我们在辰龙间找到了钥匙，也就是说……加茂和我开始监视前，爷爷已经回了辰龙间。”

拆下辰龙间的房门进入屋里后，加茂立刻就看到并收起了那把弯折的钥匙。可以肯定，凶手没有机会调包钥匙。

文香继续说道：“如果说爷爷进入了辰龙间的话，那能不被监视的我们看到而成功行凶的方法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利用时空悖论杀人。”

幻二震惊地低喃道：“可是，龙的根付是在比萨窑边找到的吧？”

“那是凶手特意丢在那儿的，为了制造出那具焦尸是爷爷的假象……晚饭时，凶手割断了爷爷钥匙上连着根付的绳子，偷来了根付，而爷爷应该没太在意，认为只是弄丢了根付而已。”

雨宫频频眨眼，问：“那在比萨窑找到的尸体是谁的？”

“我想那具尸体是凶手从外边带到别墅来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不知道。因为加茂的出现，D.卡西欧佩亚不得不改变计划。但我们无从得知改变之前的计划是什么，所以也就没办法知道凶手准备尸体的理由。”

说到这儿，文香垂下眼帘，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继续说道：“可怕的是……我想凶手先是把尸体藏在了别墅以外的某地，然后，冥森里的野兽闻到了尸体的味道。”

加茂忍住咳嗽，说：“你该不会是想说，那具尸体会没有双腿……是因为成了野兽的食物吧！”

“嗯。凶手没办法，只好用那具尸体比拟老虎的后腿。而只要把尸体烧掉，就不会被人发觉那不是爷爷。”

一阵沉默之后，雨宫问道：“我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如果说老爷穿越了时空，那辰龙间的某处应该藏着沙漏吧？可我们搜索房间的时候没发现那样的东西。”

面对他的质疑，文香也没显出一丝慌乱，她回答道：“我们第一次进入辰龙间的时候，只是为了找爷爷，所以并没有仔细搜查整个房间。搜索猎枪的时候也是，一心在找猎枪和装了二十四发子弹的弹夹，对吧？没有专心去找一个小小的沙漏，就算看漏了也不奇怪。”

“这确实有可能……”

“而加茂和我再次去房间搜查，是下午两点之后。凶手完全可以在那之前拿回沙漏。”

听了这番话，加茂开始回想都有谁进过辰龙间，谁没进过辰龙间，然后他开口道：“第一次，弄坏房门的合页进入房间的，只有我、文香和幻二三人。找猎枪的时候负责辰龙间的应该是漱次朗、月彦和月惠三个人……我们之中没有机会取回沙漏的，看来只有雨宫一个人。”

“除了那两次搜索辰龙间以外，我们还曾分头在别墅里进行搜索。那个时候雨宫应该是和叔叔一起行动的。叔叔，雨宫没进过辰龙间吧？”

一直盯着地板的幻二抬起头，平静地回答：“他没进过辰龙间。”

这话听起来就像承认了自己是凶手。根据文香的推理，符合所有条件，并且能够从辰龙间取回沙漏的，只有幻二。

文香深深叹了口气，说：“那叔叔就是承认自己犯了罪？”

幻二直视着文香，说：“我不是凶手。既然你监视过二楼的走廊，应该知道吧？那天晚上我早早就回了丑牛间，不可能从二楼的房间溜出来，去比萨窑烧尸。”

“你可以提前准备好焦尸。发现尸体被动物啃咬的时候，叔叔可能就已将尸体转移到了能关上门的比萨窑。这样一来，只需在准备晚饭的时候从厨房溜出来，往窑里添柴，再用定时装置点火就好。”

“那我是如何把沙漏藏到爷爷的房间里的？”

幻二的声音不见慌乱，与此相对，文香却罕见地露出严厉的表情。

“决定委托加茂调查之后，叔叔去辰龙间和爷爷谈过话。那个时候就能动手脚。”

“也许是这样……那我把它藏在了哪里呢？”

“怀表里啊。”

这回答让幻二瞪圆了眼睛，但他立刻露出苦笑，说：“哦对，龙泉家的怀表是有暗格的。”

霍拉所在的沙漏最宽的地方不到一厘米，高有三厘米左右。而留在辰龙间的怀表有一个一厘米乘四厘米乘两厘米大的暗格，应该能装下时空转移装置。

文香继续责问：“你以为藏在怀表里就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吧？”

“可那里不算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因为取回沙漏时不得不打开怀表的盖子，那样会发出声音。”

“不，叔叔的话应该没问题，因为你有一块相同的怀表。”

这话让幻二有些狼狈。

“你不会是想说我趁着大家都没注意的时候，用自己的怀表调包了装有D.卡西欧佩亚的怀表吧？”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叔叔有这个机会，调查辰龙间的时候你去过抽屉旁，而且是最后一个从房间里出来的……另外还有其他证据。”

露营拖车中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加茂立刻追问：“你说的证据是？”

“辰龙间里的怀表停在六点四十六分，可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也许是停在早上的六点多了啊？”幻二惊讶地反问。

文香用力摇了摇头，说：“那块表是象征着龙泉家族的重要物品，所以爷爷一直坚持给它上发条。我问你们，知道爷爷为什么晚饭之后，一定要在八点半之前回房间吗？”

“这我怎么可能知……不、不会吧！”幻二口中嘀咕着，表情严肃起来。

文香看着他，难过地往下说：“要是像我这样随身带着怀表，就可以随时上发条。但爷爷不是这样的，他的怀表一直放在房间里，不定时上发条，表就会停。”

“你是说，爷爷每天上午和晚上八点半左右，会回房间给表上发条？所以他必须在八点半之前回房间？”

“嗯。所以如果那是爷爷的表的话，应该会停在八点半前后。停在六点四十六分的怀表，肯定不是爷爷的。”

加茂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一时说不出话来。倒是月惠喃喃冒出一句：“原来是象征着龙泉家纽带的怀表揭示了凶案的真相啊……”

文香再次看向幻二，直视他的双眼深处充满哀诉。

“求求你，请住手吧。叔叔心里很倾慕羽多怜人吧？是这份心情让D.卡西欧佩亚钻了空子。叔叔被骗了。”

“不……我不是凶手，文香的推理错了。”

幻二这样反驳，可加茂冷冷地盯着他，说：“即使你否认，结果也不会改变。既然知道了谁是凶手，那要怎么做，也不必多说了。”

“你要干什么？”

“首先要搜身，看你是否带着沙漏。如果找不到的话，就只有重新搜索露营拖车和别墅里面了。”

其他三人点头同意加茂的提议，幻二耸了耸肩，说：“请，随你们的便。”

“你倒是胸有成竹。你们帮我盯着他，别让他把那东西藏起来了，好吗？”

嘱咐完加茂就命令幻二站起来。他老老实实服从，依加茂的指示走到露营拖车后方，举起了双手。

“反正不可能找到任何东西。”幻二这样嘟囔着。

“确实，找错了地方可就没办法了。”

几乎与此同时，加茂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东西擦过玻璃。

加茂回过头，看到了惊讶的文香和月惠，以及在她们背后、右手正伸向挂着的提灯的雨宫。刚才的声音应该就是他弄出来的。和加茂四目相对，雨宫像是吓了一跳，马上抱歉地说：“我想着搜身的话车里太黑了，打算把提灯点亮。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

加茂对事情的发展感到满意，嘻嘻一笑，道：“那个‘灯’，和你以为的不一样。”

雨宫赶忙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从他的指缝间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很不巧，我不是D.卡西欧佩亚。”

这毫无疑问是霍拉的声音。

过于震惊的雨宫身体绷紧、松开了右手，沙漏掉在了地上。不过经受过一万年漫长岁月的沙漏没有损伤半分。

加茂捡起滚过来的沙漏，说：“正如你们所见，凶手不是幻二，而是雨宫。”

*

“你给我下了个圈套？”

雨宫像是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经历了短暂的搏斗后，加茂和幻二把他按在了地上。加茂的眼镜被打掉了，雨宫受了点伤，没人受重伤。

加茂没回答雨宫的问题，把他的双手绑了起来，用来绑住露营拖车车门的绳子又派上了用场。确认绳子已绑紧，加茂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镜框歪了，镜片上有裂纹，他放弃了戴上的打算，把眼镜放在了桌子上。

像是明白了抵抗也没用，雨宫在床上坐了下来。文香、月惠，还有刚才还被当成凶手的幻二都掩饰不住心中的惊疑，看着雨宫。雨宫的视线则落在被绑着的双手手腕上，露出苦笑。

“我还觉得奇怪呢，那么啰唆的霍拉竟然进入露营拖车之后就一直默不作声。”

“哦，因为霍拉在提灯里，假装成D.卡西欧佩亚等着呢。”加茂答道。

他手里的霍拉立刻插嘴道：“就是这样，所以我想说话也不能说啊。”

加茂拉出塞进胸前口袋里的吊坠链子，当然，那上面没有沙漏。刚才挂在他脖子上的只有链子。

见状雨宫深深叹了口气，问道：“那她呢？D.卡西欧佩亚在哪儿？”

“昨天晚上我说过要抽查随身物品吧？”

“说了。”

“既然是抽查，事先预告就是犯傻了……可我这么一说，凶手就会提防着，怕被搜身，就会把D.卡西欧佩亚放在露营拖车里才出去。然后我再找个理由回到露营拖车，找出沙漏藏在哪里。”

一边解释，加茂一边从装衣服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酒瓶。

瓶子里的东西激烈地闪着光，绿色的瓶子时明时暗。仔细听，能听见远远传来的尖声叫喊，可被水和玻璃阻挡着，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瓶子里装着D.卡西欧佩亚。

明白过来的雨宫流露出敌意瞥向加茂。

“连她都落到你手上了，我们好像没有胜算了呢。”

幻二定定地看着加茂，似乎终于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开口道：“莫非文香开始推理之前，加茂就知道他是凶手了吗？”

加茂一边监视着雨宫的举动一边点头。

“嗯，知道。”

闻言文香脸涨得通红，闷闷地说：“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啊？”

看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加茂低下了头。文香的指责合情合理。

“抱歉。第一次在露营拖车里从霍拉口中听到D.卡西欧佩亚的事情的时候，我就在心里一点点完善自己的推理，但我没有信心认定那就是真相。虽说逻辑上是讲得通的，但没有具体的物证……所以，我决定准备一个圈套。”

“圈套？”

“对。我想，只要雨宫上钩，就能证明我的推理不是纸上谈兵。”

文香的眼里落下一串眼泪，说：“就算是这样，你也可以阻止我说那么一堆推理啊。我真不敢相信，我对叔叔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幻二看不下去了，苦笑着说：“这个你不用在意，污蔑我应该也在雨宫的计划之中。”

听了这话，雨宫冲文香微微笑了一下，说：“你还没注意到吗？你会推导出错误的解答，正是因为我在储藏室里诱导你去这么想。”

雨宫满意地看着这冷酷的一句话让文香的表情僵住了，他又转向加茂，开口道：“不过，加茂似乎发觉了我想让文香做出错误的推理呢。”

“嗯，我猜想是你教唆她的。”

“难怪文香进行着错误的推理，你却不阻止她，而是任她折腾。这是为了让我上钩。”

这时月惠摇着头插嘴道：“可我不觉得文香的推理哪里不对啊，任何一点都是完美的。”

“那么，就从第一起凶杀案开始，再重新梳理一遍吧。”

加茂说完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正式说明。

“其实，关于第一起凶杀案，我的推理和文香的推理基本是一样的。究一是在别墅外被杀害的，凶手把手臂和双腿带到了大浴场。凶手调换了两位受害人的头部和躯干，打造出不可能犯罪的场景。”

雨宫眯起眼睛，点点头，说道：“你说对了。首先，我把究一叫到了冥森，我骗他说有私密的话想跟他说。老实的究一很早就出来了，而且因为吃了掺有安眠药的晚饭，他熟睡过去，完全不知将要被我杀掉。”

他哀伤地笑着，可笑容里似乎不带一丝悔意。

“然后你就杀了究一，并肢解了尸体，对吧？”

“是的，之后也和文香所推理的一样。当然，堆在柴火房的柴是我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提前准备好的。话说回来，光奇那人很肤浅吧？我早就知道他沉迷赌博，金钱上十分困窘。可我只是给他表演了一番我有盗窃癖，他就黏上我了，真逗。”

闻言，文香恍然大悟地睁大了眼睛，问：“东京的本宅几次遭贼，莫非都是你？”

“你猜对了。光奇胁迫我一起偷盗，偷来的东西他应该卖掉了，可我一分钱也没分到。”

发现文香的眼神饱含着绝望，雨宫的语气反而越发愉悦，他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找到光奇，跟他说我偷到了申猴间的钥匙，问他要不要趁究一不在的时候去找找有没有好东西。而且我说可以假装成有外人来偷，光奇就彻底放心了。”

加茂不由得低吼：“你就是这样把光奇引诱到申猴间的？”

“我让他先在自己的房间等着，等我做好准备，然后我们一起去申猴间。干掉毫无防备的他，简单得毫不尽兴。顺便说一下，杀究一时我用的是预先藏在屋外的斧头，肢解光奇的尸体时用的是留在屋内的柴刀。”

“也就是说，那天晚上，柴刀是藏在别墅里的？”

“是的，和防水布一起藏在地下仓库的天花板夹层里。这样的话，就算遇到最坏的情况，这些东西被发现，也不会暴露所有的真相……幸好没人发现。第二天晚上，我取回柴刀和防水布，藏到了冥森的树洞里。好了，关于杀人的过程，如果你的推理正确的话，我答应你全都说出来。怎么样？”

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在加茂看来，雨宫那当游戏般说出这些话的态度就让他无法容忍，可现在似乎只能接受。

“我还有一个问题。在你的计划中，应该是早就打算让幻二当替罪羊，那么，恐怕他去庭院散步也不是偶然吧？”

听了这话雨宫呵呵地笑了起来。

“当然是我下的套，可理由幻二无法对任何人说。这是凭你掌握的信息无法推理出的部分。”

加茂的视线从雨宫身上移开，看向幻二问道：“能请你说一下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去荒神之社吗？”

幻二犹豫着，眼睛盯着地面，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大概两个星期前，我在公司收到了一封信，黑色的信封。”

“黑色的信封？”

“嗯，里面有一封信和七张照片。收件人是我，但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幻二开始踌躇是否要说出更多内容，雨宫接过了话头：“我往信封里放了某个少女的照片，选的还都是和男人一起，见不得光的那种。”

“不好意思，照片上的女性跟你有关系吗？”加茂追问。

幻二的表情愈发苦涩，雨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不是哦。我很意外，幻二居然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如果是他自己身上的不光彩之事，大概命案刚发生时他就放弃隐瞒了。”

此刻，加茂对问了刚才的问题感到深深的后悔。

幻二坚决不肯明说，肯定是为了保护照片上的少女，那恐怕就是文香吧。

“同时寄来的信里宣称寄信人就是一起出现在照片里的人，还要求‘要是不希望照片散布出去，就准备好钱’。照片上能清楚看到那个男人的长相，但对方威胁不许跟任何人说，更别说报警了，所以我也未能查出对方的身份……一个星期之后又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指明了收钱的地点，我按照上面的指示，二十一号晚上去了荒神之社，信上说要在那里用钱交换底片。”

“可那不过是为了把你骗到别墅外而说的谎言。”

“是的。我在荒神之社等了快一个小时，意识到被放了鸽子。”

略作沉思之后，加茂开口道：“这么说来，你进入辰龙间之后极为关注那个抽屉呢。莫非也是？”

“嗯。我不是被怀表吸引，而是因为别的东西。”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第一次进入辰龙间的时候，我看到抽屉里有一个黑色信封，再去的时候信封却不见了……第一次进房间时只有我、文香和你，文香是跟我在一起的，所以能拿走那个信封的，只能是幻二你了。”

幻二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又马上露出苦笑，说道：“你注意到了啊。抱歉我自作主张地做了些事，因为那信封跟寄给我的威胁信是一样的，我怕里面又是照片，因此马上藏了起来，后来一看里面是空的。”

文香似乎没察觉到那照片和她有关，一头雾水地听着。雨宫看到她这样，说道：“那个信封也是我放到抽屉里的，当然是为了让幻二在辰龙间做出可疑的举动……机会难得，我还是说出谜底吧，照片上的，不是幻二以为的那个人。”

“什么意思？”

“但有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照片上的就是这位少女。”

他指的是谁显而易见，是文香的双胞胎妹妹文乃。

已知晓这一切的加茂就算知道了照片上的不是文香，却也还是没办法高兴起来。幻二和月惠阴着脸，大概他们也在想同样的事吧——有一个少女遭遇了不幸。

雨宫像在揭露一个秘密般继续道：“那名少女喜欢上了一名学生，可这个学生败给了金钱的诱惑，于是他下药迷倒少女，拍了照片。而我买下了照片，拿来利用了。”

再追究下去，文香可能会注意到照片背后的隐情，加茂刻意转移了话题。

“说说第二起凶案吧。关于这起案件，我的推理和文香的有极大不同。”

正如他所期待的，文香马上揪住这句话追问：“我的推理哪里不对？”

“首先，第二起凶案凶手没有用到D.卡西欧佩亚。凶手杀害太贺用的不是穿越时空的方法。”

这句话让除了雨宫以外的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气。独自坐在床上的凶手说：“有意思，我是怎么做的呢？”

见他如此，加茂反问道：“这次的凶案牵扯到穿越时空这一特殊技术，可要是这种特殊技术毫无转折地直接与案情挂钩的话，你不觉得太没技术含量了吗？”

“或许是吧。”

“实际上，要是利用了穿越时空的技术，文香的推理才更有无法说通的部分。比如比萨窑里的尸体。文香认为那是凶手带来的不明身份的尸体，可现在这个季节，这么做太不合适了。”

闻言幻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插了一句：“确实。气温太高，尸体大概很快就会腐坏。”

“做饭的时候我检查过冰箱，确定里面没有尸体。如果把尸体放在别的地方放好几天的话，肯定会有一定程度的腐烂。可那具死尸烧损不太严重的地方也没有发出腐坏的臭味，因此，那不是凶手从外边带来的，就是太贺的尸体。”

文香面露疑惑，反驳道：“可怀表停止的时间确实表示怀表被调包了。”

加茂拿出文香的怀表，盯着刻在上面的龙图案，说道：“停止的表针并非暗示着怀表被调包了，还可以证明太贺晚饭之后没有回辰龙间。”

“啊？”

“晚饭之后，太贺本来就没打算回辰龙间，并做好了长时间不回房间的打算。他打破了平日的习惯，晚饭前给表上好了发条，才离开辰龙间……为了尽量不让表停下。”

雨宫的笑意加深了，看他的表情，文香意识到加茂的推理是正确的，可她仍掩饰不住疑惑地说：“爷爷是七点到餐厅的，如果是在那之前上的发条，表针停在六点四十六分倒是确实说得通。”

“证据不仅如此。还记得从放在辰龙间的轮椅上掉出来的珍珠领带夹吗？”

“嗯，那领带夹应该是放在桌子上的，不知为何掉了下来，在爷爷没注意的情况下夹进了轮椅吧。”

“太贺是几天前丢失了那个领带夹的，如果他每天都用那辆轮椅的话，丢失的次日，早上打开轮椅的时候领带夹应该就会掉出来，从而‘失而复得’。而事情却没有这么发展，这就说明太贺这几天都没用那辆轮椅。”

“那难道是……”

“对，房间里的是备用轮椅，放在楼梯旁那个空间里的才是他平时常用的轮椅。而常用的轮椅放在房间外，就说明太贺没回辰龙间。”

文香立刻皱眉反驳道：“可是辰龙间的钥匙在房间里，那应该是爷爷回了房间的证据吧。”

“那把弯折了的钥匙不是辰龙间的钥匙。”

“怎么会！加茂你试过那把钥匙的吧？”

“为了让假象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凶手需要把辰龙间的钥匙留在房间里，这样让人以为太贺是回了辰龙间的。为此，凶手玩了个花样……从屋内的状况来看，钥匙应该是不会弯折的吧？那是凶手故意弄弯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在屋内捡起钥匙，我应该会立即插入辰龙间的门锁，确认是不是这个房间的钥匙。可当时大家急着寻找失踪的太贺，在那样的情况下，没有时间把弯折的钥匙弄直查证。凶手的目的就是这个。”

这次是月惠惊讶地开口：“可就算争取到了时间，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同啊。”

“怎么会没有不同呢。凶手猜到我们会把辰龙间旁边的房间，也就是卯兔间的房门合页也弄坏，他预料到我会要求去锁住的房间调查……而别墅的房门全都一样，是桃花心木颜色的，光看外表区分不出来。”

月惠点点头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加茂继续说道：“雨宫弄坏了辰龙间和卯兔间两个房间的房门合页，把房门拆下来靠墙立在了走廊上。我们调查卯兔间的时候，他应该能找到机会对调放在走廊的两扇门，把卯兔间的门移到辰龙间旁边。”

“那也就是说，弯折的钥匙是卯兔间的钥匙？结果你是把卯兔间的钥匙插到了卯兔间的房门锁上，所以就吻合了？”

憋不住插话的是霍拉。

“就是这么回事。那把弯折的钥匙跟其他钥匙相比感觉更旧，凶手多半是弄到了太贺保管的卯兔间的钥匙吧。”

听到这里，文香还是一副无法相信的样子。

“那这样的话，爷爷晚饭之后跑到哪儿去了呢？”

“太贺上了二楼。无论是从升降机停在二楼，还是两辆轮椅都在二楼来看，这一点都是肯定的。实际上，在我躲进清洁工具间之前，轮椅就放在楼梯旁边的空间。”

“可不管在二楼的什么地方，雨宫都做不到避开我们的监视杀害爷爷啊。”

“不，有一个地方我们看不到。那就是小型物品升降机。”

文香露出难以理解的困惑表情，月惠和幻二也茫然对看了一眼。幻二像在替众人说出心中所想般开口道：“可是，那台升降机连我都进不去，一层只有一米一乘七十厘米乘二十七厘米左右的空间而已。”

“是倒是，可小型物品升降机那地方很特殊。载物厢停在二楼时，人也可以在一楼操作，让二楼载物厢里的东西送到一楼，这是不被我们看见而把太贺带到一楼的唯一办法……实际上太贺确实从二楼消失了，那就只能认为他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这番草率粗暴的逻辑分析让幻二皱起眉。

“爷爷年轻的时候身高有一米七左右吧？由于年龄和生病的原因，身体大概更为僵硬，我不认为爷爷能钻进升降机里去。”

加茂没有理会幻二的反驳，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太贺是因为糖尿病恶化，才不得不坐轮椅的吧？糖尿病这种病，若疏于治疗，后果会很可怕，好像会出现身体末梢部分血液不流通，甚至坏死的现象。”

幻二像是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双颊抽搐，说道：“你不会是说……爷爷因为糖尿病并发症，双腿截肢了？”

“恐怕是的。但因为他的父亲和叔叔这对双胞胎之间曾发生过骨肉之争，太贺不愿对亲人坦白这一弱点，一直隐瞒着双腿截肢并装了义肢的事。”

若以加茂所在的现代的观点来看，认为因生病而失去双腿是个“弱点”，这个想法本身就很奇怪。但是在太贺艰苦地与病魔抗争的时代，对残疾的歧视肯定比现代要根深蒂固。

加茂继续说道：“在比萨窑找到的尸体没有双腿，但那不是被杀害时割下来的。这么一想，找不到被割下来的双腿也就理所当然了……凶手是为了隐瞒太贺没有腿，才烧了尸体的。”

“这就是比拟鵺进行杀人的另一个理由吧？即使爷爷的尸体没有腿，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对劲。”

听到月惠难过的低喃，加茂点点头。

“是这样的。为了不被看到，凶手应该是趁大家都在沉睡的时候把尸体搬运到了比萨窑。而幻二在我们进入清洁工具间后马上就回到了丑牛间，到早上都没出来过，所以他没有机会转移尸体。”

听了这话，幻二露出无力的笑容，说道：“感谢你为我洗脱嫌疑……那么，在比萨窑的灰烬中找到的涂了涂料的木片，那应该不是涂了涂料的柴火，而是义肢烧剩的部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加茂赞同道。

文香垂着头，声音哽咽地说：“可怜的爷爷……可是，雨宫是怎么唆使爷爷进入小型物品升降机的呢？”

“拆下义肢后，太贺应该就能钻进只有一米一的空间了。而且太贺的手臂肌肉很结实，平时他自己能照顾自己的吧？”

“嗯，这点他总是很自豪。”

“这样的话，在二楼楼梯旁从轮椅上下来，折叠起轮椅藏到油画后面，再利用手臂的力量移动，他应该可以自己进入小型物品升降机。”

对这点没人提出异议。加茂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道：“可是，不管太贺如何小心地隐瞒自己装了义肢一事，平时照顾他的人还是瞒不住的。所以至少刀根川和雨宫都知道，对吗？”

雨宫发出低沉的笑声，歪着嘴，抬起头，说道：“你答对了。我和刀根川知道老人家的腿的事。”

“那事情就简单了。你假装发现凶手在比拟鵺，给太贺老人灌输‘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住寅虎间的漱次朗、住巳蛇间的月彦和住酉鸡间的刀根川’的想法，还向他推荐了绝佳的监视场所吧？只有太贺老人能进入的地方，让凶手想不到的地方，就是那个小型物品升降机了。”

雨宫重重地点了点头，之后开口说道：“那天晚上，准备晚饭的时候我去了辰龙间，趁着说比拟杀人的事情的时候，把预先弄弯了的卯兔间的钥匙放在了床脚。老人家对我极为信任，毫无疑心地听信了我的话。最后我都没怎么诱导，他就自己说要躲到小型物品升降机里去。我随便编了句谎话，说我会在自己的房间监视酉鸡间。”他露出一个微笑，接着说道，“不过，喜欢侦探小说的人真有意思啊，会像故事的主角一样一头扑进危险中。鼓足了劲儿，就想亲手抓住凶手。”

“可是，太贺应该不会不带任何武器伏击凶手的，他大概是拿着猎枪钻进小型物品升降机里的吧？”

“聪明。我劝他带上猎枪自卫，老人家就把存放猎枪和子弹的储物柜的钥匙给了我，我把东西拿出来，事先放在了升降机里。”

“这是为了让太贺在进入升降机时不会心生怀疑吗？”加茂问道。

雨宫点点头，答道：“要是没有枪，再怎么莽撞的老人家说不定也会害怕。我帮他换上便于行动的甚平，顺便准备了用于替换的、颜色相近的另一件甚平摆在椅子上。我做这些，就是希望你们认为发生了时空悖论。晚饭之后，老人家偷偷去了小型物品升降机，而我只要等待下在餐后咖啡里的安眠药发挥作用就好了。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你，加茂。”

“我？”

“正因为有你这个可能看过文香的日记的人在，我才不得不改变原定的行凶顺序……说实在的，这让我和D.卡西欧佩亚都苦恼了一番。对我们而言，霍拉是一个未知的时空穿越装置，我们不知道他是否跟你说了D.卡西欧佩亚的存在。不过，来到‘这里’的你，似乎没有做出什么着重调查是否有人藏着沙漏的举动。”

加茂无言以对，雨宫又继续说道：“于是我们推测，由于霍拉十分不想透露玛丽斯的事情，因此，就连D.卡西欧佩亚的事都没告诉你。如果你不知道还有一个沙漏在，那就很容易猜到你会根据日记的内容，在清洁工具间里监视。果不其然，你本想紧紧跟在老人家后面离开餐厅的吧？而我叫住了你，跟你说话，以此绊住你。”

“我耽误了二十分钟……”

“有了这二十分钟，老人家就能顺利进入升降机。在那之后我只要看准时机，让升降机降到一楼就好了。”

“回想起来，躲在清洁工具间的时候我好像听到过升降机运行的马达声。但那时我以为是地鸣声，和文香都没多想，现在想想，这样就合乎情理了。”

雨宫好像有一丝惊讶，不过马上又说道：“之后，我把睡着了的老人家勒死，取走了辰龙间的钥匙，因为不能让这把钥匙留下来。然后我把尸体和义肢放进比萨窑，点火焚烧，在窑前丢下龙的根付，准备工作就结束了。第二天，我的工作就是趁人不注意时，把弄坏了合叶的辰龙间的房门和卯兔间的房门对调。”

有一阵子没人说话，打破沉默的是霍拉。

“第三起凶杀案，是为了封住刀根川的嘴吧？”

“嗯，要让第二起凶杀案成立，就必须把知道老人家有义肢的人杀掉。幸好加茂说要调查窗格，所以刀根川让我们进了她的房间。那个时候，我趁人不注意，在她的杯子上涂了大量的毒药。”

他像在聊家常一样叙述着杀死刀根川的过程。得知是自己的要求害死了刀根川，加茂一时说不出话来。

雨宫的视线充满挑衅意味，他瞥向加茂，说道：“那么，第四起凶杀案的真相是怎样的呢？”

加茂回瞪对方，开口道：“关于第四起命案，文香的推理大致正确。这次你确实利用了穿越时空的技能。”

这话让幻二一脸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刚才你不是说利用穿越时空的技能杀人太小儿科了吗？”

“我说的是毫无转折、直接利用的手法没有技术含量。第四起凶案并非没有转折地直接利用。”

“好吧，让除了凶手和遇害的两个人之外的所有人都穿越时空，这确实是个让人意外的方法。”幻二说着，却仍是半信半疑的样子。

加茂进一步说明道：“首先我们来想想文香的推理哪里有问题吧。第一点是，从昨晚到今早，我们经历的时间原本应该是晚上九点到清晨六点的九个小时。”

说着，他用圆珠笔在文香写的笔记上加上了几行信息。

——※假设PM九点穿越时空，目标为次日AM零点

——出发时间 到达时间 实际感觉到的时间

——PM九点→PM十点（误差为负两个小时） 八个小时

——PM九点→AM零点（无误差）六个小时

——PM九点→AM两点（误差为正两个小时） 四个小时

“你们看到了，本来应该有九个小时，但实际最短可能变成四个小时。不管多迟钝的人，肯定都能发觉异样吧，D.卡西欧佩亚应该不会做这么不切实际的计划。”

“还真是……”文香垂头丧气地嘟囔着。

“第二点和胡须有关……来到‘这里’之后，我一次胡子也没刮，样子糟透了。幻二的络腮胡也比上次在露营拖车里的时候更长了。”

幻二闻言摸了摸脸，苦笑道：“我也一天多没刮胡子了啊。”

“跟我们比起来，雨宫的胡子却没怎么长，之前在露营拖车里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被害人漱次朗和月彦也一样，看尸体的样子，像是刚刮过胡子不久。”

月惠眯起眼睛回忆着，随后点点头道：“确实是这样的呢。父亲的胡子像是打理过，哥哥也没有胡楂儿。”

“特别是月彦，我们一起找东西堵后门的时候，我记得他是有一点胡楂儿的。这么一来，说明他在变为尸体被我们发现之前应该刮过胡子，可他的头发和额头上却沾着尘土……没有洗澡，甚至没有好好洗脸，却只刮了胡子，这挺奇怪的吧？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凶手刮掉了两个人的胡子。”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听到文香的问题，加茂用食指指着自己的下巴，说：“胡子这东西，虽然每个人的浓密程度有所差异，但还是能大致依长度判断几天没刮的。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在知道二十五号中午左右会发生泥石流的前提下，如果想让我们都死在泥石流中，要怎么做好呢？”

霍拉发出一声不像AI的惊叫，说道：“不会吧！D.卡西欧佩亚设置的时空转移目的地不是几个小时之后，而是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之后吗？”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以为今天是二十四号，但其实是二十五号。”

“我明白了……也搞清楚重力波的测算值发生大幅度偏差的原因了。如果今天是二十五号的话，那就和测算值完全一致了。”

这时，终于理解了的文香双手捂着嘴，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就算知道发生泥石流的时间，可要是弄错了今天是几号，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这是为了确保将我们全部置于死地，雨宫设下的最后一个圈套吗？”

“在增加新的受害人的同时把我们全部引向死亡，这才是他犯下第四起凶案的真正目的。刮掉胡子应该是为了掩饰我们在露营拖车中度过的天数和漱次朗他们度过的天数之间的偏差。”

不知何时，一直倾听的雨宫的眼里明显浮现出绝望的神色，这比什么都有力地证明了加茂的推理是对的。

*

不知从何处传来叮咚叮咚的声音。

加茂反应过来，那是怀表动力即将不足时的提醒音。他拿出放在口袋里的怀表，打开盖子，说道：“自我们在露营拖车中被带着穿越时空，过了不到十一个半小时……因此，至少还有三十分钟，D.卡西欧佩亚是完全无能为力的。”

闻言雨宫一怔，马上咬着嘴唇说：“文香最后一次给表上发条，是在我们第一次进露营拖车的时候啊？也就是我出到车外，D.卡西欧佩亚进行时空转移的前一刻？”

“那之后你应该动过这块表，所以怀表此时显示的九点三十三分这个时间很可能不准。不过可以把它当计时器用，因为这只特殊定制的怀表被设计成上一次发条仅能支撑十二个小时。”

雨宫稍稍抬起被绑着的双手，耸了耸肩，道：“你是这样来计算D.卡西欧佩亚恢复时空转移功能所需的十二个小时的啊……但是我调表针的时候可以顺便上发条啊，你没考虑这一点吗？”

“这块表上发条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声音，你肯定是找准机会偷偷调整表针的，那样的情况下应该无法上发条。”

边说加茂边转动怀表的发条，怀表发出熟悉的吱嘎声。

凶手放弃了挣扎，喃喃说道：“你说得对……到头来，我最应该戒备的原来是龙泉家的怀表啊？而来自未来的你也真了不起，不愧是玛丽斯的祖上。”

加茂没理睬这句讥讽，目光落在怀表的表盘上。

“没时间了。在D.卡西欧佩亚恢复功能之前，把凶案的一切都告诉我们吧。”

“好吧……先说第四起凶案吧……实话跟你们说，是我想到让大家，连同露营拖车一起穿越时空的哦。是听到加茂提议说要不大家都集中到露营拖车上过夜的时候，一瞬间灵光一闪想到的。幸运的是，月彦马上说要留在别墅里。唉，即使他不说，我也打算适当激怒他，引他留下来呢。”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笑声，继续说道：“我先在红茶里下了安眠药，当然，这是为了将漱次朗和月彦的还手之力降至最低限度。之后我说想确认安全，先行一步来到露营拖车上，并利用车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机会，把D.卡西欧佩亚藏到了提灯里。”

“为什么要藏到提灯里？”幻二惊讶地问。

加茂浮现出苦笑，答道：“因为那里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啊，出人意料，又很安全。而且，那天晚上为我们照亮的不是提灯发出的光，而是D.卡西欧佩亚。”

这话让幻二一脸呆滞，雨宫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点点头道：“嗯，她储存的能量甚至足够进行时空转移，照亮四周自然是轻而易举。所以我想，若是把她放到提灯这个车里唯一的光源里，不管是搜查露营拖车，还是搜身，都能躲得过去。”

“霍拉说过他能充当手电筒，所以能用她照明一事我是知道的。而且，我有一次撞到了提灯，对吧？”

“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你过于紧张，想要阻止幻二拧怀表的发条，结果脖子撞到了提灯。当时我有些心惊来着。”

加茂摸了摸脖子，回想着当时的情形，说道：“那时我没感觉到提灯在发热。二〇一八年的话，有不易发热的LED灯，可一九六〇年应该还没有这一技术。这么一来，我就在怀疑那个提灯里有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了。”

闻言雨宫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居然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被你看穿……我本来的计划是靠‘伪解答’争取时间，在发生泥石流的前一刻只带上加茂穿越时空呢。”

雨宫将饱含遗憾的视线投向发光的红酒瓶，继续对第四起凶案进行说明。

“那天晚上在露营拖车里的人中，幻二和月惠是抽烟的。我认为他们俩会顾及讨厌烟味的文香，很可能去外边抽烟——当然也要看雨下得大不大。”

“幻二马上就出去抽烟了。”

“幸亏他这样，我就能放心地下手了。按之前说好的，D.卡西欧佩亚趁我出去的时候，带着你们转移到了二十四小时之后。等你们跟着露营拖车一起消失，我就去冥森取出藏在树洞里的斧头、柴刀和猎枪。”

“然后你砍破了大门，闯入了别墅，对吧？”

“嗯，给漱次朗和月彦下的安眠药很管用，我没遭到任何抵抗，就进了他们的房间。”

“可你应该没有马上杀死他们。”加茂冷酷地说，雨宫点点头。

“因为我想着，把死了快一天半的尸体说成死了不到九个小时，有被人看穿的危险。所以我又用注射器给两个人注射了更多的安眠药，然后就悠闲地等待时间过去。”说到这里，雨宫哀伤地皱起眉摇着头，“遗憾的是，有一件事我算漏了。等到第二天下午五点左右，正准备送那两个人上路的时候我才注意到。”

“是胡子吗？”

“是的。他们两个人的胡子都长得比我想象的要长。好不容易从你们那儿夺得二十四个小时，要是因为胡子长了这个细节被识破，那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没办法，我决定刮掉他们的胡子和我自己的胡子。”

这番功夫还是制造了线索，让人留意到有二十四个小时被盗取了。

加茂继续提问：“然后你就杀了他们两个？”

“我把月彦伪装成上吊的样子，漱次朗是用枪打死之后砍下他的双臂。这次时间充裕，还能好好洗个澡，轻松处理了溅到身上的血。”

加茂想起雨宫回到露营拖车上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也是湿的，那是被雨淋湿的，还是因为洗澡洗掉了溅在头发上的血呢？

“得手之后你就待在某个地方，等着露营拖车出现吗？”

“我将目的地设定为二十四号晚上九点，可因为那该死的误差，实际上晚上十点之后你们才到。以防万一，我傍晚七点就在门厅等着了，所以我等了三个多小时，再久一点可能就要感冒了。”

他和善地笑了一下，之后继续道：“据D.卡西欧佩亚说，加茂所在的未来普及一种叫什么智能手机的带手表功能的无线对讲机，对吧？听她说这种无线对讲机很容易没电，就算还有电，她也能搞乱内部的时钟……所以，回到露营拖车时我反而比较担心其他人用的普通手表。好在因为下雨，大家都把手表和怀表从身上拿了下来，我可以调时间……好了，我的说明就到这里了，可以吗？”

“说到底，你究竟是什么人？”幻二立即问道。

这个问题想必大家都想知道答案。

雨宫微微缩了缩脖子，答道：“我吗？羽多怜人跟他的父亲龙泉太贺很像，他也一样藏着一个私生子……在去战场之前，他和羽多家的远亲雨宫铃生下了一个孩子，那就是我。”

看到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雨宫讽刺地撇了撇嘴，继续道：“我没见过亲生父亲，母亲刚生下我就去世了，是被父亲的伯父博光抚养成人的。博光爷爷完全没向龙泉家透露过有我这个人，他大概是怕私生子的事闹出来，会让父亲的立场更加岌岌可危吧……所以，直到一九四八年父亲失踪，我一直认为博光爷爷是我的亲生父亲。”

“羽多怜人被杀害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加茂问道。

雨宫淡淡地说：“得知父亲失踪，博光爷爷确信他是被龙泉家的人杀害了。他的直觉是对的，月惠已经证明了，对吧？自那之后，他每天都不厌其烦地对我念叨对龙泉家的憎恨。要说他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该怎么做才能复仇，该怎么杀人，就是这些。他疯了，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个复仇的道具吧。”

“你居然经历过那么可怕的过去……”

文香向雨宫投去同情的目光，可这只是让雨宫觉得有趣。

“我并不觉得自己不幸哦。博光爷爷的教育得到了回报，因为我也打算向龙泉家复仇，并乐意奉献出自己。可在某天，我遇到了D.卡西欧佩亚，她让平凡无知的我重获新生。”

说着，雨宫眼里发出几近狂热的信仰之光，继续说道：“说到博光爷爷，他总想把我置于他的掌控下，太烦人了，所以我就伪装成强盗杀了他。值得感激的是，他死之前曾威胁龙泉太贺的朋友，为我铺好了被领去龙泉家的路。知道这个的时候我高兴得几乎流下眼泪，我想这样就可以复仇了。”

雨宫的遭遇无疑值得同情，可他内心也有不值得同情的一面。羽多博光制造出了一个恶魔，又被那恶魔夺去了性命。

加茂感到无奈，盯着放在身旁的红酒瓶，说道：“说起来，雨宫可能也受到了D.卡西欧佩亚的影响。不知道他是本来性格就扭曲，还是因为这家伙才变成这样的。”

雨宫忽然大声笑了起来，又说道：“要这么说的话，加茂你不也是霍拉的受害人吗？被迫穿越时空，又被他剧透了根本不想知道的未来……你甚至都没发现自己被骗了。”

这句话里有话，让加茂皱起眉问：“你什么意思？”

“我没骗加茂！”

霍拉像是生气了，发出红色的光。雨宫的视线也落在红酒瓶上，说：“机会难得，直接听她说说怎么样？”

加茂拿起绿色的瓶子，一狠心拔出了瓶塞。他在厨房的洗碗池把瓶子倒过来，只见一个沙漏随着水流出来，掉落在了水池里。

“终于肯听我说话了吗？”

从发出淡光的另一个沙漏传出的，是比霍拉的声音更尖细的女性的声音。

加茂立刻问：“告诉我，D.卡西欧佩亚，我被霍拉骗了是什么意思？”

“现在马上把她放回瓶子里去！”

虽然听见了霍拉的叫声，可加茂没听从他的指示。D.卡西欧佩亚哧哧地笑了起来，说：“你以为回到二〇一八年就有能和伶奈一起生活的未来等着你吗？霍拉应该让你相信会这样吧，可那是骗人的。”

“不行，不许听！”

“你闭嘴，霍拉大师。只要想想就能知道，让你和伶奈走到一起的起因是‘龙泉家的诅咒’，如果诅咒消失了，你们相识的命运不就也没有了吗？未来变成没有伶奈的状况了，这样真的好吗？”

这话让文香倒吸一口气。加茂也知道这邪恶的沙漏说的是对的，所以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说道：“这个啊，我早就想到了。”

过去霍拉曾说过“加茂的性格跟档案中记录的数据极为不同”，那时他便明白过来，这是因为遇到了伶奈，受到了她的影响，同时感到一种无计可施的绝望。

霍拉的档案中记录了D.卡西欧佩亚改写过去之前的一切事情，其中加茂的性格与现在不同，那就表示在没有“龙泉家的诅咒”的未来，他就不会结识伶奈。

他一直觉得能和伶奈结婚近乎奇迹，这直觉是对的，他们注定只能在被D.卡西欧佩亚改写了过去、失去了平衡的世界才能相遇吧。

听了加茂的话，最先显得惊疑不定的是雨宫，他像是看着无法接受的外星人一样盯着加茂。D.卡西欧佩亚的声音也变得极为慌乱。

“你要是明白这一点，为什么还要跟我作对？”

“因为你是杀人魔，是会把未来搅得一团糟的罪犯。”

“可我不是你的敌人。”

“不不，只是因为我是玛丽斯的祖先，你才没有杀了我吧？”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跟不懂变通的霍拉不一样，我能帮你把未来改写成往对你有利的方向发展。你能如愿跟伶奈继续一起生活，生病的时候我还能带你们转移到二〇五〇年，那样就能接受更发达的医疗治疗哦。”

面对这个诱惑，加茂用力摇了摇头。

“没必要。免疫系统紊乱的疾病，压力是发病的导火索。只要‘龙泉家的诅咒’消失，她长年承受的压力就没有了，患上急性间质性肺炎的未来应该也会消失。”

“可是那时她的身旁没有你。”

“那无所谓，只要她不会生病……就算没遇到我，她也能找到幸福。”

说完加茂低头看着胸前口袋里的霍拉，又说道：“之前你说过吧，时空穿越装置经不起火烧。”

“嗯。为了让时空旅行者在必要的时候能把我们毁掉，时空转移装置上设计了一个弱点，那就是热。放在火中烧的话，能消除包括AI在内的所有数据。”

加茂拿起不停在叫着什么的D.卡西欧佩亚，丢进放在厨房的陶瓷烟灰缸里。他不理会雨宫的呻吟和沙漏的尖叫，看了看怀表。

“现在是九点五十五分，D.卡西欧佩亚马上就能恢复穿越时空的能力了，没时间了……有人有打火机或者火柴吗？”

幻二和月惠分别拿出火柴和打火机，加茂接了过来，然后从一条白色毛巾上撕下一条，轻轻包住D.卡西欧佩亚。做好所有准备花了不到三分钟。

他把点着的火柴扔进了烟灰缸。

注释：

[1]日语中表示解决的“解ける”与表示融化的“溶ける”发音相同。

第一卷 时空旅人的沙漏 尾声

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风景，石墙和垂樱，能看见停车场远处的H医疗中心的病房大楼。

“我回来了啊。”

“目的地设定为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九日下午一点二十分，不过从太阳的位置推测，好像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听到霍拉的报告，加茂不由得笑了。

“这点误差无所谓。话说回来，好冷啊。”

他脱掉被雨淋湿的上衣，用手摩擦双臂。穿越时空的时候，身上的雨及地面的一部分似乎也一起被带回来了，此时以他为中心、半径一点五米左右范围内是湿的，地上还散落着青草和泥土碎屑。

那之后，加茂烧毁了D.卡西欧佩亚。

沙漏瞬间被橙色的火焰包围，最终碎成一堆粉末。看着这一幕，雨宫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露出呆滞的表情。

文香他们带着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的雨宫离开露营拖车，走向荒神之社。当然，这是想避开将要发生的泥石流。

走在最后面的加茂用只有霍拉能听到的声音说：“回未来去吧。”

胸前口袋里的霍拉意外地问：“连个招呼也不打，这样好吗？”

加茂轻敲伞柄，双眼望着文香等人一无所知前行的背影。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对吧？怀表也还给文香了，别墅的钥匙还有根付和刀什么的都留在了露营拖车，应该没有问题了。”

“可是……”

“说老实话，就算一起去了荒神之社，我也不知道要跟他们说什么……我肯定要回未来，待的时间越长就越难过，他们要是对我道谢，我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知道了。进入时空转移准备。”

加茂丢开雨伞，淋在雨中冲文香等人喊道：“那么我就回二〇一八年了哦。”

走在数十米前的文香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他看不见，这时他才发现把眼镜忘在了露营拖车里。

“加茂！”

文香叫喊的声音混在雨声中。

加茂也大喊：“好不容易救了你们……你们都要幸福哦！”

看到文香跑过来，加茂感到胸前一热。明明一直很想回未来，可分别还是非常痛苦。下一个瞬间，文香等人的身影就变淡、消失了。

现在，加茂正望着H医疗中心的二楼。

“喂，未来变了吧？”

“理论上应该变了。龙泉家摆脱了因‘死野的惨剧’而灭门的命运，D.卡西欧佩亚的‘诅咒’也在发生之前就被扼杀了。”

闻言加茂微笑道：“这样一来，让伶奈恐惧的原因也消失不见了，她患上急性间质性肺炎的命运应该也消失了吧？”

“想想伶奈的病是因为压力引起的，现在她肯定健康地生活着呢。”

不知何时，加茂的脸上流露出像要哭泣般的笑容。

让他和伶奈走到一起的是“龙泉家的诅咒”，如今诅咒消失了，在被改写了的世界里，伶奈大概甚至不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明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还是无法控制几欲涌出的泪水。

“只要她在某个地方幸福地活着，就好了。”

加茂这么说着，双手抹了一把脸。深呼吸几次之后，心情也稍微平静了一些。然后他再次四下打量，却觉得走投无路。

“可这之后我要怎么办才好啊？就连我在改变之后的世界里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因为现在的你还残留着过去改变之前的记忆……不过大概不用一个月，那些记忆就会淡化，并注入新的记忆以适应改变之后的世界。”

闻言加茂吓了一跳。

“怎么，我不能一直留着现在的记忆吗？”

“不可能。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内含另一个世界的我。”

“我不想忘掉现在的自己。”

“那样的话，写成文字留下来不就好了。”霍拉笑着说。

加茂瞪圆了眼睛，问：“能这么做吗？道理我不太懂，可我想，就算记录下已消失的记忆，记录也会消失吧。”

“请放心，我会侵入你的电脑的。”

“啊？”

“我会保管你写下的文章，之后再把数据放回到你的电脑就好了。进入我的档案的东西，是绝对不可侵犯的。”

“就是不太情愿让你看到我写的东西呢……不过，谢谢。”

“不客气。”

加茂微微点头之后，视线投向住院大楼，沉思着嘟囔：“假如啊……未来进一步改变，玛丽斯压根儿没有出生的话，会怎样啊？”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呢。那样你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理由也就没有了，这么一来，阻止玛丽斯出生的契机也消失了。”

“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时空悖论吧？”

“不过这个世界有自净功能。以我的经验来说，我想你的后代中的某个人会成为玛丽斯，还是会在未来制造出一个D.卡西欧佩亚。”

“就是说我是罪犯的祖先这件事是不会变的啊。而不是我的我，也许会为了阻止D.卡西欧佩亚引发的另一个‘死野的惨剧’，又要穿越时空吗？”

“对。不是我的我会成为引路人，结果D.卡西欧佩亚的计划还是会被打破吧……总觉得很期待看到新的未来呢。”

“你说话开始不像AI了呢。”

边说加茂边向停车场出口走去。虽然还没想好要去哪里，可心情不可思议地轻松。

可还没走多远他就站住了。

“咦？”

那儿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跟他过去开的车颜色车型都一样。他走近一看，连车牌号都一样。

他取出一直放在裤袋里的遥控钥匙，战战兢兢地按了一下，车锁打开了。

“怪了，这好像是加茂的车呢。”霍拉也跟他一样掩饰不住疑惑，说道。

加茂一把拉开车门，看了看车里。副驾驶座上放着公文包，能看到露出的资料。资料上写着《呼唤幸福的都市传说〜奇迹的沙漏〜（暂定）》。

“为什么啊！”

加茂不由得叫起来，他把手伸进公文包，果然翻出了熟悉的钱包和名片夹。又从钱包里找出驾照后，加茂和之前的某个时候一样，精神恍惚地坐到了驾驶座上。

驾照是加茂的，上面的住址和过去被改变之前的相同。打开名片夹，工作地点和职位也都没变。

“莫非我们……改变过去的行动失败了？”

“怎么可能？！我们确实毁掉了D.卡西欧佩亚啊。”

“可你看看现实啊，照这个情形，伶奈现在说不定还在住院呢。”

他坐立不安起来，从车上跳下来跑向住院大楼。

“咦，加茂先生？”

突然被叫住，加茂呆住了，回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护士站在医院的急诊入口旁。

“您摘了眼镜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您太太等您好久了，她想联系您，可手机打不通，正在发愁呢。”

“我妻子还在ICU？”

加茂无法掩饰不安，护士一怔。

“不，您太太的病房没变啊，还是在C2住院楼。”

加茂随口道了声谢，就跑了出去。

他在护士站询问“加茂伶奈”所在的病房号，得知确实在C2住院楼。跑到单人病房前时，他已经喘不上气来了。敲了敲门，加茂推门而入。

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伶奈，视线先是去找氧气面罩，伶奈在打吊瓶，鼻子和嘴上什么都没戴。加茂松了一口气，当场蹲了下来。

“怎么了？”

伶奈把正在翻看的杂志放到床上，奇怪地看着他。加茂慌忙摇头。

“没怎么，看到你精神挺好我就放心了。”

“哦，现在一切正常……大后天就能按计划出院了。”

对此点头回应的加茂仍搞不懂为什么他们还是夫妻，也搞不懂伶奈为什么在住院。

伶奈坐起来，露出一副恶作剧般的表情。

“你这样子太糟糕了，浑身湿透，好像好几天没换衣服了。”

让她一说，加茂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露出苦笑。

“啊，这会污染病房的，总之我先回家换套衣服再过来。”

伶奈不知为何像是很愉快地望着他，终于问道：“你的眼镜呢？”

“说来话长。”

“我知道……”

加茂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伶奈微笑着指了指床边的抽屉，那是用于存放贵重物品的带锁抽屉，此刻钥匙挂在上面。

抽屉里放着钱包和一叠住院相关的资料，更里面还有一个不太一样的东西……一个老旧的金属眼镜盒。当然，这不是加茂的。

加茂打开眼镜盒的盖子，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发黄的报纸上放着一副坏掉的眼镜，镜框腐朽，黑色的涂层浮起，有裂纹的镜片已彻底变为黄色。可不管变化多大，加茂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的黑框眼镜。对他而言，这是仅仅两个小时之前放在露营拖车里的。看来，这副眼镜经历了漫长的时间，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这是？”

伶奈笑着点头道：“对，是冬马五十八年前留下的。”

听到这话的瞬间加茂感觉他全都明白了。她会有这副眼镜，就是说文香他们把他的眼镜从露营拖车拿出来了，而且他们大概全都跟伶奈说了。

他因文香等人平安躲过了泥石流而放下心来，喃喃道：“看来关于未来，你知道了一些了不得的剧透呢。”

伶奈笑眯眯地说道：“文香没有孩子，就特别宠爱我。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每次去她家玩，她都会跟我说起你。说你是救命恩人，说等我长大了，就会遇到命中注定的你。”

这番话让加茂脸红了。文香似乎觉得“名侦探”还不过瘾，又给他加了“命中注定的人”这一设定。

“什么啊，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可这时，伶奈的表情稍显难过，说道：“文香一直很期待，期待和去了过去又回来的冬马再次相见的一天……可她的心愿没有实现，文香患上了心脏病，在二〇〇四年去世了。”

就在刚才他还跟文香在一起，她还是初中生，那么精力充沛。可现在她已经去世了，让人无法接受。

加茂低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伶奈静静地继续说：“对了……婚礼的时候见到了幻二和月惠，你记得吗？当然那个时候他们两个假装跟冬马是第一次见。”

他记得的婚礼是一场只有亲近的熟人来参加的小型婚礼。来客中没有龙泉家的人，这是过去被改写之前的记忆。

加茂轻轻摇头，说道：“抱歉，我现在还没有这部分记忆。这话听起来很怪，不过我刚从过去回来，完全不知道怎么了。”

“没事，慢慢习惯就好了。”

“如果你知道的话能告诉我吗，‘死野的惨剧’之后发生了什么？”

伶奈什么也没说，指了指眼镜盒。加茂恍然大悟，拿出垫在眼镜下面的旧报纸，那是从昭和三十五年发行的报纸上剪下来的。

第一张上记载着雨宫广夜被逮捕的始末。他在救援队到来之前试图自杀未果，之后被警察带走了。

第二张报道了他的死讯。雨宫自杀未遂时受的伤演变成破伤风，在命案发生三个星期后死在了医院……报道中写着他供认了自己的罪行，但没说详细内容。

“原来雨宫最终还是送了命啊。”

加茂闷闷不乐起来，把旧报纸放回到眼镜盒里。

“具体的问幻二就好了。”

他听了一惊，又马上笑着点头，问道：“幻二现在身体还好吗？”

“他身体很好。他说冬马差不多要从过去回来了，正在东京的本宅等着呢。”

幻二应该已经八十过半了，加茂怎么也无法想象他的样子。不过，关于过去的五十八年，有太多事想问他了。

“今天晚上就去拜访他吧。待会儿你得告诉我东京本宅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伶奈拿起手机说：“我们结婚的时候，真的受了幻二的好多照顾呢。出院之后带上雪菜，咱们三个一起去拜访一下吧。”

“雪菜？”

加茂想起来了，如果没有流产的话，他们俩的孩子预产期应该就是这个星期。同时他还发现了椅子上放着的婴儿用品。

在新世界的第一天，似乎充满了光辉。

*

公交车站的长凳上坐着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少年。

他的眼神沉静、温柔，可眼底有与年龄不符的哀伤。周围来往的成年人没人多看他一眼。

“你听说过奇迹的沙漏吗？”

少年惊讶地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

因为学校里都传开了，所以少年知道关于沙漏的都市传说。可此刻恐惧占了上风，他想从长凳上逃开。

可看到男人从胸前口袋里拿出来的东西时，他停止了动作。银色链子前端挂着一个装着白沙的沙漏。男人像是在密语般继续说：“别跟别人说哦，这就是那个沙漏。我已经获得了奇迹，所以下一个给你用吧。”

男人硬把沙漏塞到少年手里。

“为什么给我……”少年疑惑地闷声问道。

正要离开的男人回头微微一笑，道：“谁知道呢？指定你为新主人的不是我，而是那家伙。”

男人歪了歪头，明显在指那个沙漏。

“这话真奇怪，沙漏会指定主人。”

“理由你直接问他吧。”

留下这句话，男人的身影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少年不知所措地低头看向手中的沙漏，沙漏像是想吸引他的注意般开始发光。

第一卷 时空旅人的沙漏 插图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麦斯达.贺勒的序文

台版 转自 网络匿名分享

有些人看到我的名字，心里或许会浮现「又来了」的想法。

这是一个关于「复仇」与「袭击」的故事。

主角龙泉佑树前往一座孤岛，岛上发生了怪事，有人因而惨死。这可说是一部「封闭空间」注1式的推理小说。

这一次……我同样不是故事里的华生，也不是故事的叙述者。我甚至没有亲眼见证这起事件，更没有在故事里登场。我只是个知道过去曾发生这起事件的局外人。

不过，故事偶尔还是需要一个引导者吧？何况，和《时空旅人的沙漏》一样，这是与龙泉家一族有关的特别故事。

依照惯例，故事里不管发生多么荒诞不经的事情，都不必为此心生疑窦。我向来注重公平……不论情节如何发展，这都是一部本格推理小说。

那么，我们在「向读者们的挑战」中再会了。

注1：closed circle，指作者刻意营造出一个无法逃脱的环境，把所有角色关在里头的推理小说类型。典型的例子有「孤岛」及「暴风雨山庄」等等。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新闻报导与《悬案》（一）

〔A早报 一九七四年十月八日〕

〈十三具遗体陆续发现／鹿儿岛县K郡幽世岛〉

五日，一名男子拜访位于幽世岛（居民仅十二人）上的友人住处，于岛上墓园内发现两具遗体。翌日清晨，鹿儿岛县T警署以船舶无线电接获通报，员警在岛上聚落内又发现十具遗体，另外在距离海岸约五十公尺处的海上岩礁处亦发现一具遗体。

搜查本部推测，这些遗体应该是三云英子（四十岁）等岛上十二名居民，以及为了进行民俗学研究而登岛的M大学教授笹仓敏夫（五十二岁），正加紧确认遗体身分及死因，不排除为他杀。

每一具遗体上都有明显刀伤，其中疑似笹仓敏夫的遗体更是损伤严重。在四日傍晚之前，岛外人士还能与岛内无线电正常通话，据推测应该是在四日晚上发生了不明事件。

〔月刊《悬案》二○一七年二月号〕

〈挖掘真相系列 「幽世岛怪兽事件」〉

鹿儿岛县南方的太平洋上，有一座名为「幽世岛」的无人岛。在传统上，「幽世岛」也常是这座岛屿和相邻的神岛的合称。

岛屿的周长仅四公里，拥有日本罕见的美丽海景，自古因渔业及贸易而繁荣。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不少人移居九州本土，但岛上的居民依然保留着独特的传统文化。

从前九州本土与幽世岛之间并无定期联络船，造访这座岛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

要介绍这座岛，就不能不提「雷祭」及宝藏传说。

说起离岛上的神秘祭典，大多数的人可能会联想到冲绳县新城岛的「丰年祭」。但幽世岛「雷祭」的神秘程度，与新城岛「丰年祭」相比，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雷祭」的举行地点，是在幽世岛（本岛）旁边的神岛上。这座神岛自古被视为「神域」，往昔除了神职人员之外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推测性质应该与冲绳的「御岳」（祭神的圣域）相似。

「雷祭」是一种秘祭，向来只有岛民能够参加。

如果有岛外人士不巧在这段时期拜访幽世岛，据说会遭到无情驱赶。有一派说法是，这个祭典是为了迎接来自大海另一头的神只，外人连看一眼都是触犯禁忌，当然不会有记录祭典的图画、照片或文献资料。

本志为了深入瞭解幽世岛的文化，采访了一位小学毕业之前一直住在岛上的人士，以下称呼为A（当事人希望匿名）。

根据A的描述，「雷祭」没有固定的举办日期。每当「神域」发生大规模落雷现象时，岛民就会举行「雷祭」。或许是笔者孤陋寡闻，从未听过以落雷为举行条件的祭典。A坦承自己不清楚「雷祭」的细节……约莫是落雷经常对幽世岛造成危害，于是受到了神格化吧。

除此之外，A向笔者提到许多关于幽世岛习俗的珍贵资讯。例如，岛民钓鱼只使用针线，以及二战前曾有土葬的习俗，战后则改为使用棺桶的简易火葬。

关于幽世岛，还有一个著名的宝藏传说。

或许有些人会认为「那一定是假的」，姑且不论真假，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传说在岛上引发了一桩惨案。

传闻，幽世岛上藏着基德船长的宝藏。威廉．基德（William Kidd）是十七世纪的真实人物，以海盗的身分肆虐了全世界的海洋，据说世界各地都藏有他掠夺来的财宝。

不过，说起「藏着基德船长宝藏的岛屿」，大多数的人会想到的是同属鹿儿岛县的琉球群岛内，吐噶喇群岛中的「宝岛」。

一九三七年，日本外务省收到一封信，信中指称琉球群岛可能藏有基德船长的宝藏，还附上一张疑似「宝岛」的岛屿地图。自从报纸刊登这则新闻之后，宝岛上藏有基德船长宝藏的消息便传遍整个日本。当然，基德船长的宝藏，直到今天依然下落成谜……

这真伪难辨的传说后来会与幽世岛扯上关系，是因为据说在江户时代，幽世岛的岛民曾偷偷对外贩售黄金工艺品。如今仍有人认为，当时使用的黄金是来自基德船长藏在岛上的金币。

然而，依文献研判，幽世岛的岛民贩售的黄金总量并不多，因此，更有可能是岛民暗中与东南亚地区进行交易，取得黄金。

不论宝藏传说是真是假，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有人相信幽世岛上藏着宝藏。

一九七四年十月四日的夜晚，幽世岛发生惨绝人寰的悲剧。

打从事情发生的三天前起，民俗学专家笹仓敏夫博士就一直待在岛上。根据A的证词，岛上有访客是很罕见的事……那一天包含岛民在内，幽世岛的本岛上共有十三人。

六日上午，警方接获通报，派员警至岛上查看时，岛上已无幸存者。员警在岛上发现十三具遗体。根据当时县警本部对外发表的新闻稿，每一具遗体都被细长的尖刀或锥状物贯穿心脏。

笔者访问到负责本案的鹿儿岛县警本部前警部注2，以下称呼为B（当事人希望匿名）。

根据前警部B的描述，警方赶到岛上时，由于案发现场实在太凄惨，连早已习惯处理凶杀案的警察也忍不住呕吐。

警方找到遗体的位置共有三处，笹仓博士及一名岛民陈尸在墓园内，三云英子的遗体在墓园旁悬崖底下约五十公尺远的海面上，漂浮在岩礁边。剩下的十名岛民，皆陈尸在聚落里的自家内。

其中唯独笹仓博士的死状惨不忍睹，全身简直像是遭野兽撕咬，只能以面目全非来形容，根本无法判断身分。最后是靠着牙医诊所里的齿列纪录，才确认是笹仓博士本人。

这起大规模屠杀案，被后人称为「幽世岛怪兽事件」，约莫是模仿传闻在十八世纪的法国造成多人死伤的「热沃当怪兽（La Bête du Gévaudan）事件」。

鹿儿岛县警本部为了不在社会上丢脸，出动大批人力彻底调查这起案子。

根据B的描述，警方的搜索范围包含神域在内的全岛，连附近的海域也找遍了，出动的员警一度多达上百人，甚至还出动了警犬。

最后，警方在岛上发现第十四具遗体。

这是一具焦尸，发现的地点是在本岛南侧的一座洞穴内，但死亡时间必须从一九七四年再往前推二、三十年。因此，警方认定与「幽世岛怪兽事件」无关，只是一具偶然发现的无名尸，或许是为了寻找宝藏而送命的倒楣鬼之一。

其后，县警本部持续全力调查，但案发的两天后突然下起雨，再加上其他种种因素，导致搜查行动毫无进展。

这段期间，这起案子的相关报导已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

原因之一，就在于本案的第一发现者（此人姓祖谷，居住在鹿儿岛县鹿儿岛市）竟然也死了。

祖谷是三云英子的朋友。案发隔天，他驾驶永利庵丸号船前往幽世岛。依祖谷的家属的说法，祖谷前往幽世岛，是因为三云以无线电联络他，要求他到岛上一趟。

理由似乎是笹仓博士打着研究的名义，在岛上到处探听隐私，引起三云英子的不满。祖谷的职业是律师，为了这件事，三云好几天之前就向祖谷寻求协助。

发生「幽世岛怪兽事件」的两个月后，祖谷在福井县的东寻坊注3跳海自尽。各报社都大幅报导「幽世岛怪兽事件出现新的牺牲者」，实在有欠妥当。

祖谷目睹连警察看了都会发抖的「幽世岛怪兽事件」现场惨状，而且在警察抵达之前，他一直留在岛上。由此可知，他精神上必定承受相当大的打击。

祖谷的家属表示，案发后他看起来十分沉着冷静，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言行举止变得越来越奇怪。如此想来，祖谷轻生亦非奇事，他的死应该没有外力介入。

○黑白照片：案发后不久的永利庵丸号船（由警方的船只拖至T港的永利庵丸号船）

媒体报导祖谷自杀消息的一星期后，鹿儿岛县警本部召开记者会，针对全案作出以下结论。

案发的一年前，笹仓欠下庞大的债务。他似乎深信幽世岛上埋藏着宝藏，于是以研究的名义造访，真正的目的应该是想找出宝藏来偿还债务。案发当时，岛上的墓园有遭人挖掘的痕迹，一副古老的棺材被撬开，黄金陪葬品都被拿了出来。

依现场状况分析，可能是笹仓决定先从容易取得的陪葬品下手。他在深夜里盗掘坟墓，被岛民撞见，于是他拿起锥状的利器，将那岛民刺死了。接着，他为了灭口，一不做二不休，拿着利器闯入民宅，将睡梦中的岛民全部刺死。

三云英子听到声响醒了过来，仓皇想要逃走，却被笹仓发现了。两人在墓园附近的悬崖边扭打，最后两败俱伤。在扭打的过程中，锥状的凶器可能落入海中。三云英子的胸口遭刺中，受到致命伤，从墓园旁的悬崖跌落海里。

至于笹仓的遗体为什么会有遭野兽啃咬的痕迹，警方研判是岛上饲养的三条狗造成。它们为了保护主人三云，攻击了笹仓。（待续）

注2：日本警察的阶级制度，由下而上依序为巡查、巡查长、巡查部长、警部补、警部、警视、警视正、警视长、警视监、警视总监。

注3：位于日本福井县的一处地理景观独特的海崖，因常有人跳海轻生而闻名。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序章 在船上

二○一九年十月十六日（三）○七：四○

龙泉佑树正准备要杀人。

当然，这不是一时兴起。为了复仇，他花了整整十个月细心安排。

……距离执行计画，只剩十八个小时。

佑树站在船上，愣愣地看着海平面。海风扑面而来，海面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不久之后，佑树将会夺走三条人命。但此刻佑树的心情比登船前还要平静，连他自己也感到有些意外。

佑树紧握甲板上的扶手，闭上双眼，恼人的阳光瞬间消失，只剩下海风的声音和气味。佑树的脑海里，浮现中学及高中时代常去游玩的滨海公园。

记忆中的海风污浊，混杂着一股恶心的臭味。即使如此，佑树依然感到幸福。因为他的身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玩伴，还有一只猫。

佑树与菜穗子第一次邂逅，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菜穗子是刚从北陆地区搬来的转学生。她坐在佑树的旁边，在她拿到新的课本之前，佑树把自己的课本分给她看。

菜穗子外表文静，却十分有个性。

趁着佑树忙着抄笔记，她以原子笔在佑树的课本上涂鸦。佑树不甘示弱，随即在菜穗子的笔记本上涂鸦。过了一会，两人开始比谁先让对方笑出来，被级任导师发现他们没认真上课，把他们叫到办公室狠狠骂了一顿。

「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这句话将佑树拉回现实。

张开眼睛一看，三云绘千花站在他的旁边，穿着一件有花纹的南洋风白色连身裙。或许是船的马达运转声太吵，佑树竟没听见她的脚步声。

她凝望正前方一望无际的海面，淡淡地继续道：

「看你刚刚笑得很开心……」

佑树不记得自己刚刚露出什么表情。或许是过于沉浸在回忆中，竟完全忘了防备。

佑树赶紧将如今已不在世上的菜穗子的回忆收入心底，转头对着三云说：

「海牛。」

三云皱眉反问：

「海牛？」

「不管是海龟、海蛇，还是海和尚注4，都能够从名称想像出模样……可是，海牛注5和牛实在是差太多了。」

原本佑树就常常说出无厘头的话。他喜欢思考生活中派不上用场的疑问或琐事。

不仅如此，佑树很清楚这些话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三云听到这么无聊的话题，也会赶紧逃走吧……佑树暗自期盼。

然而，三云的反应出乎意料。她露出悲伤的表情说：

「没想到你是个说谎不打草稿的人。」

佑树一听，不由得注视着三云。

此时三云已面向大海，佑树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及肩的秀发在风中上下翻舞，那秀丽的白皙脸庞若隐若现。三云的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手脚都颇为修长。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在说谎？」

佑树故意使用遗憾的口吻。可是三云不以为意，充满自信地说：

「我对谎言相当敏感。」

「这不算答案。」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认为你在说谎。」

「……只凭直觉就认定我在说谎，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佑树一副难以置信的语气。三云咬着嘴唇，沉吟半晌后开口：

「这不是直觉。这种感觉有点难以解释……若要勉强找个理由，大概是因为你在说海牛的事情时，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这个回答让佑树一时哑口无言。

随口抛出海牛的话题，的确是为了尽快结束对话，但他的口气与平常毫无不同，应该没露出马脚。

没想到三云竟然会断定他说谎。或许只是偶然，也或许她真的有对谎言异常敏感的体质。

直到这一刻，佑树才惊觉三云很可能会对自己的计画造成阻碍。

大概是佑树直盯着她，三云的脸上浮现诧异的神色。佑树注意到三云的表情变化，连忙露出微笑：

「对了，我们还没好好说过话吧？」

佑树一边说，一边望向船舱。三云抬起头，轻轻颔首应道：

「因为根本没有空闲。」

一直传出痛苦呻吟声的船舱，终于稍微安静下来。

如今船舱内的地板，有七个人瘫软在毛毯上。原因当然不是佑树在饮料里下毒，而是单纯的晕船。

「真是不好意思，大家应该都吃了晕船药，但好像没什么效果。」

船只从T港出航不到一小时，成员就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最后除了船长之外，只剩下佑树和三云依然平安无事。两人不得不照顾着其他成员。

此时，船舱里的所有成员已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再加上吃了船上常备的强效晕船药，才勉强能够忍受。

根据船长的说法，这一带的海流湍急，今天的风浪算是相当小了。即使如此，船身的上下起伏依然惊人。

佑树感到有些意外，三云身材高F，但十分纤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竟然能够跟自己一样搭了三小时的船仍面不改色。

三云似乎看穿了佑树的心思，望着远方说道：

「小时候，父亲经常会租小船，带着我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到处航行……明明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身体居然还记得那种感觉。」

佑树以为三云会继续聊起往事，她却只说了这句话，就陷入沉默。

佑树无法推测她会对自己的计画造成多大的危害。为了试探她的底细，佑树接着问：

「令尊是幽世岛出身吧？」

佑树说着，从贴身背包中取出这次的企划资料。

关于三云绘千花，资料中的记载如下。

静冈县出身，居住在东京都。毕业于KO大学，曾在食品企业任职。三年前以本名出道成为创作型歌手。目前为古家经纪公司旗下歌手，出过三张单曲及一张专辑。

最值得注意的一点是……三云绘千花为幽世岛上负责管理祭祀的望族——三云家的后代子孙。

她点点头，朝着船的前进方向望去。

「我父亲似乎直到中学都生活在幽世岛。我自己从未去过岛上，但经常听父亲提起岛上的事。」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幽世岛还隐藏在海平面下。

如今身为助理导播的佑树，正随着外景团队前往名为幽世岛的离岛。从T村的港口租船出发，单趟航程将近四小时。

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为电视特别节目《世界的不可思议侦探团》出外景。播出的档期已确定，这个长达两小时的节目将在两个月后登上电视萤幕。

这次的目的地幽世岛，正是一九七四年的大屠杀案件「幽世岛野兽事件」的案发地点。

这次的企划可以把「幽世岛野兽事件」加油添醋之后向观众说明，也可以把焦点放在「隐藏于岛上的宝藏所酿成的悲剧」上……导播海野如此盘算。在海野的眼里，这座岛简直就是电视节目题材的宝库，过去竟然没有电视台注意到这座岛，实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佑树是幕后的工作人员，三云则是幕前的演艺人员。

三云在这个节目里担任的是引导者的角色「不可思议的旅人」。由歌手追查一座与自身有所渊源的岛上发生的悬案，并无类似的前例，从电视台的角度来看，这个充满实验性质的企划概念可说是相当有魅力。

三云的手上握着外景剧本、资料及智慧型手机。在船舱里，只要一有空档，她就会确认接下来的拍摄流程。

她忽然自嘲道：

「我从来不曾为出身幽世岛而感到开心。但如果不是因着这层缘故，像我这种没名气的歌手，怎么可能被选为『不可思议的旅人』？」

「你是这节目的主角，怎么又说那种闹别扭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

「拿出自信来。」

这是佑树的真心话。

……话虽如此，佑树听到她的歌曲，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

每个音都唱得很准，但歌声没有令人惊艳之处，也缺乏撼动人心的力量。明明长得很美，CD封面的照片却看起来死气沉沉。

然而，实际见到三云本人之后，佑树原本抱持的负面印象完全消除了。偶尔就是会有这种本人比照片更有魅力的人。尤其是那双充满知性神采却又散发着阴郁气息的瞳眸，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制作人木京力捧她担任这次的「不可思议的旅人」，口口声声说她「只要好好学习演技，将来一定会大红大紫」。

由于三云没有什么这方面的演出经验，赞助商及J电视台的高层都不太赞成。最后是在制作人木京的强烈要求下，才让所有人同意这次的人选……此刻佑树有些明白，为什么制作人木京会以这么强硬的手段推三云出线。

三云似乎根本没在听佑树说话，突然冒出一句：

「话说回来……龙泉这个姓氏相当罕见，难道你是……」

从两人刚刚的对话，佑树没料到三云会提出这个问题，心头一惊，陷入沉默。三云以为没有表达清楚，补充道：

「如果是我误会了，先说声抱歉……请问你跟『龙泉制药』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佑树整理着遭突如其来的海风吹乱的刘海，开口应道：

「其实我没有隐瞒的意思。没错，就是那个龙泉。我是『龙泉制药』创业者家族的一分子。」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做这种辛苦的工作？」

面对三云单刀直入的追问，佑树刻意皱眉说道：

「我在电视制作公司工作很奇怪吗？」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但比起这种常常忙到连睡觉时间都没有的工作，不是应该有其他的选择吗？」

同样的问题不知已听过多少次，佑树苦笑着回答：

「当然有其他的选择。我哥哥就是听从父母的安排，在龙泉制药公司工作。可是，一想到要走在别人决定好的道路上，我就忍不住全身发抖。」

「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的人生比较有趣？」

「要是说出这样的话，一定会有人骂我不知好歹。」

看着扬起嘴角的佑树，三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淡淡地接着说：

「我家并不富裕。虽然我从小跟着父亲坐船出海，但那艘船是父亲为了工作需要租来的……父亲曾告诉我，三云家因为『幽世岛野兽事件』失去一切。十二年前，父亲也病死了。」

三云的这番话沉重地压在佑树的心头，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沉默。然而，三云似乎毫不在意佑树的反应，自顾自地拿出智慧型手机。在海上早就收不到讯号了，不晓得她想在离线状态下拿手机做什么？

「自从接下这次的工作，我私底下调查了不少关于幽世岛悬案的事。还有一些衍生出来的重大事件，我也都读过资料了。」

三云只顾看着手机，手上的外景剧本及资料不小心滑落在地上。佑树弯腰帮忙捡拾，瞥见月刊《悬案》的报导影本，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是一篇详细记述「幽世岛野兽事件」的报导，这次一同出外景的成员都拿到一份影本。「挖掘真相系列」的资讯正确度相当高，为过往案件加入新解释的做法也颇受好评，在《悬案》中是颇受欢迎的专栏。

不过，佑树因着特别的理由，对这篇报导抱持复杂的情感。

那理由就是……这篇报导的作者加茂冬马，是佑树的堂姊伶奈的丈夫。

加茂是个优秀的撰稿人，而且与堂姊伶奈鹣鲽情深。可是……佑树对加茂避之唯恐不及。

加茂虽然只是一介撰稿人，却成功揭发好几起冤狱事件，心思的敏锐程度经常让佑树感到毛骨悚然。前一阵子加茂还大胆推测，近五年来在东京犯下多起游民伤害案的犯人，很可能就是五年前在关西地区连续犯案，闹得沸沸扬扬的随机杀人魔，引发不小的话题。

尤其是在决心报仇之后，佑树更是尽量避免与加茂见面。虽然佑树有自信计画不会被看穿，但如果可以，还是别跟那种简直和侦探没两样的人物接触为妙。

尽管如此，有一次因为上头的命令，佑树不得不去拜访身为撰稿人的加茂。当然，是为了这次出外景，需要加茂提供一些资料。当时只是随口闲谈，并且影印几张旧照片，但在回家的路上，佑树仍感到神经紧绷，筋疲力竭。

三云一边道谢，一边从佑树的手中接过外景剧本及资料。接着，她将智慧型手机递到佑树的面前。只见萤幕上开启了电子书籍的APP软体，似乎是某本杂志，但不是《悬案》，而是另一本八卦色彩更加浓厚的杂志。

佑树一看，登时明白她想谈哪件事。

「……这是上上个月刊登『死野的惨剧』专题的那一本杂志？」

「是啊。四十五年前，我的祖母和许多人一起在幽世岛丢了性命。你的祖先也一样，遭遇过悲惨的事件吧？」

三云这句话的确是事实。

一九六○年，位于诗野的别墅内，包含佑树的曾祖父在内，数人遭到杀害。当时，报纸也大篇幅报导这起凶案，纵使已过六十年，依旧是龙泉家最大的阴影。

如果是平常，佑树可能会感到火大，认为对方不该基于一时的好奇心拿这种话题来闲聊，但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

三云的人生也被过往发生的惨剧束缚住了。就这层意义而言，三云与佑树有着类似的人生际遇。

佑树回想着六岁时的往事，说道：

「小时候，听祖母提起『死野的惨剧』，我既害怕又难过……感觉像是世界毁灭了，整整哭了一个晚上。」

不过，对于那起惨案，佑树所知并不多。

无论是那起惨案的幸存者，或是祖母文乃，不知为何都不太愿意和佑树多谈。中学的时候，佑树一度怀疑大家有所隐瞒，但随着年纪渐长，他失去了追究真相的动力。

然而到了今天，「死野的惨剧」仍让佑树痛苦万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跟「死野的惨剧」有什么不一样。到头来，他跟那起惨案的凶手抱持着相同的念头。他也企图逃避法律的制裁，达成「完全犯罪」注6。

三云当然无法得知佑树的想法，此时她已完全对佑树卸下心防。

「我也一样……当初父亲把幽世岛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时，我太害怕，听到一半就哭着逃走了。」

佑树非常能够体会那种心情。然而，三云的下一句话，却出乎佑树的意料之外。

「从前我还相信那些故事的时候，曾下定决心这辈子绝对不会踏上幽世岛一步。」

三云说得冷酷……至少看不出丝毫惧意，佑树诧异地问：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不相信令尊说的那些话？」

「父亲为了吓我，故意加油添醋，说得像怪谈一样。看我吓成那样，他大概觉得很好玩吧。你不认为这种家长很过分吗？」

「但也有可能……一切都是真的。」

佑树一脸认真地说，三云狠狠瞪了佑树一眼。

「哼！你根本不知道那些内容有多荒诞不经，就随口这么说。」

「不管有多荒诞不经，都不是重点。自从发生『死野的惨剧』之后，龙泉家便流传下来一句家训。」

或许是佑树的话毫无脉络可言，三云愣了一下。

「家训？」

「没错，就是『这世界非常不可思议，任何异想天开的事情都有可能成真』。」

三云一听，登时笑得全身发颤。

「这是什么家训啊？简直像是灵异现象爱好者的口号。」

「请先别笑……我自己的解释是『就算发生不合常理的事情，也要保持冷静，不要持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无论是多荒唐的事情，也不要一开始就直接否定？」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佑树自认没有讲什么会惹恼人的话，三云却板起脸，沉默不语。佑树心想，自己似乎不小心踩到她的地雷。

三云一直没开口，佑树无可奈何，只好顺着船的前进方向望去。

「啊，看得见幽世岛了。」

海平面上出现一个若有似无的小点。

注4：原文「海坊主」，日本传说中一种居住在大海中的妖怪。

注5：日文中的「海牛（ウミウシ）」并非中文的海牛，而是类似海蛞蝓（sea slugs）的动物。

注6：推理小说领域中经常使用的术语，或称为「完美犯罪」。指犯案手法高明，让侦办人员查不出凶手或找不到犯罪证据。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菜穗子之死

佑树接到续木菜穗子身亡的通知，是在二○一八年十二月十三日的晚上。

当时佑树住在关西地区，任职于大阪的某专利事务所，隔天他便请假，搭乘新干线赶往菜穗子的所在之处。

从KO大学毕业后，菜穗子一个人住在东京都内的公寓，任职于J制作公司。但佑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被送回位于东京都江东区的老家，躺在被垫之上，有如睡着了一般。

菜穗子的父亲隆三形容憔悴。佑树在他的双眸深处似乎看见某种异样的光芒，但他旋即垂下头，以阴郁的口吻说起来龙去脉。

上个星期日，隆三打了女儿的手机号码。当时电话没有接通，隆三以为女儿在忙，并不特别担心。不料，隔天他接到警察的联络，说是女儿出了车祸。

一定是搞错人了吧……隆三怀着这样的心情前往遗体安置所。然而就在那里，隆三被迫接受事实。

警方告诉隆三，星期六菜穗子为了工作去到山梨县的某山区村庄，回程途中发生车祸。她驾驶的轻型汽车注7在一条陡峭的山道上，因转弯不及而坠入山谷。

由于发生事故的时间是在深夜，再加上几乎没有车辆通行，菜穗子的遗体超过一天之后才被人发现。

「如果星期日打电话给她的时候，我能够有所察觉就好了……」

隆三悲痛地说道。

警方勘验遗体，研判是单纯的事故，在昨天傍晚将菜穗子的遗体还给隆三。如今隆三正在安排守灵及家祭。

「她的母亲还不知道这件事。」

菜穗子的母亲罹患末期的胰脏癌，目前正在住院。佑树一想到终究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她，便忍不住要落泪。

佑树在永远无法再醒来的菜穗子身旁坐下。

虽然距离断气已过六天，但或许正值冬季，又长时间保管在遗体安置室，尽管脸上稍有伤痕，但紧闭双眼的菜穗子，几乎和高中时没两样，表情也十分平静。

佑树与菜穗子从小学、中学到高中都同校。在上大学之前，两人几乎天天见面。

或许是从孩提时代就认识，也或许是两人的性格所致，佑树与菜穗子从小到大都没有发展出恋爱关系。然而，如果要将两人的关系形容为知己，似乎也不太对，恐怕称为损友更恰当……毕竟两人认识的第一天就互相在对方的课本上涂鸦，后来经常一起翘课溜出去玩，逐渐变得要好起来。

佑树与菜穗子都喜欢海，经常去滨海公园。

小学四年级的春天，两人在公园里发现一只小猫。由于附近没看到母猫，到了隔天，小猫依然孤零零地逗留在公园里，菜穗子决定将小猫带回家。

取名为小梅的灰色雌猫，个性跟它的饲主一样古怪。

小梅很少踏出家门，但每当菜穗子要出门的时候，小梅就会跳进脚踏车的篮子里，彷佛在央求菜穗子带它出门。或许是它知道只要跳进篮子里，就能去滨海公园。菜穗子确实一天到晚往滨海公园跑，简直把那里当成了故乡。

从此以后，两人只要打算去滨海公园，一定会带上小梅。有时钓客看小梅可爱，会拿小鱼给它吃，它总是吃得津津有味，喉咙发出呼噜声响。

佑树想到这里，忽然听见背后传来怀念的呼噜声响。转头一看，一只灰色的猫横躺在猫用的小床上。虽然变得很瘦，毛也干瘪无光泽，但那贵妇人般的高傲神态及翠绿色的眼珠，肯定是小梅没错。

上了大学之后，佑树几乎不曾与菜穗子见面。上次看见小梅已是七年前，不过它似乎记得佑树。

佑树伸出手，小梅便靠上来磨蹭，但那动作极为虚弱。

隆三告诉佑树，自从菜穗子去世，小梅几乎不进食。此时小梅已是一只老猫，肾脏机能衰退，恐怕寿命将尽。然而，在佑树看来，小梅是想陪菜穗子一起走。

佑树轻轻抚摸着小梅的脖颈，忽然察觉隆三眼中闪烁着光芒，正注视着他。

于是，佑树放开小梅，问道：

「怎么了吗？」

「阿树……那孩子寄来一封信，我一直在犹豫，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阿树」是菜穗子为佑树取的绰号，隆三也习惯这么称呼他。

此时，佑树的脑海浮现与菜穗子在LINE上的对话。两周前，两人开心地聊着今年冬天要上映的电影，还说很久没见面，约好要聚一聚。

佑树的胸口一热，说出了原本不该对隆三说的心底话。

「我实在无法相信菜穗子死了。那真的是避不开的车祸吗？还是……」

「菜穗子不是死于车祸。」

隆三说得斩钉截铁，佑树顿时沉默。

隆三拿起桌上的一只信封，递到佑树的面前。那是一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这是……？」

「菜穗子寄回来的，今天上午才收到。」

「今天吗？」

菜穗子去世至今已过了六天，难道是她在死亡前把信投进邮筒，后来因为某些邮务疏失，才延迟寄达？

隆三彷佛看穿了佑树心中的疑问，说道：

「菜穗子似乎是把信交给某个人。在菜穗子过世之后，对方才寄出。」

佑树顿时停下正要接过信的手。

不知为何，那信封带给佑树一种莫名的恐惧。一旦拆开这封信，或许就再也没办法回头。

迟疑了数秒，佑树接下信封。里头有几张折成三折的信纸，上头写满文字。那确实是菜穗子的笔迹，令佑树感到怀念不已。

读信的过程中，佑树产生了天旋地转的错觉……彷佛身处的世界将再度土崩瓦解。即使如此，佑树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继续读下去。

「报警了吗？」

佑树哑声问道。隆三的嘴角扬起讽刺的微笑。

「当然，我一读完信，便立刻前往警局。但警察根本不相信这上头的内容，坚持菜穗子的死只是一场意外，不会进一步调查。」

听起来像是要草草结案。

「可是……」

「警察说菜穗子工作压力太大，患有思觉失调症，还说什么职场的保健医师一直劝菜穗子去看精神科。」

「这么说来，警方认为信上写的都是菜穗子的胡思乱想？」

隆三听到「胡思乱想」一词，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

「没错，任凭我说破了嘴，他们就是不相信，还劝我接受心理辅导，甚至表示要暂时保管菜穗子这封信……我气炸了，不想再跟他们纠缠下去，就这么回来了。」

佑树把信还给隆三，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彷佛捧着玻璃工艺品。佑树思索片刻，说道：

「就算不靠警察，我还是有办法调查这封信的内容是否属实。J电视台有个我父亲大学时期的朋友，透过这个管道，便能避开信中提到的三个人，搜集相关情报，查出真相。」

隆三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同意。

佑树保证，只要查出什么眉目，就会联络隆三。接着，佑树又询问守灵及丧礼是否有需要协助的地方，才告辞离开。

走出房间的时候，小梅发出悲伤的叫声。

注7：依照日本道路法规，轻型汽车指排气量在六六〇CC以下的汽车。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第一章 本岛 摄影准备

二○一九年十月十六日（三）○八：一○

构思复仇计画时，佑树立下三个规则。

．规则一：不管发生什么状况，必须独自执行。

．规则二：绝不能对不相关的人造成危害。

．规则三：一旦失败就要果断放弃。

这些规则没有一项对他有利，反而增加执行上的限制。

但如果不这么做，佑树担心自己会失控。这次的目标只是那几个罪大恶极的家伙，无论如何不能让局外人受到伤害。否则，他会成为无差别攻击的杀人魔。

船在幽世岛的本岛码头一靠岸，佑树便着手搬运各种摄影器材。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已上岸之后，能够正常活动的人依然只有佑树和三云。佑树拜托三云照顾晕船的工作人员，他和船长合力将器材及住宿所需的装备搬下船。

码头的混凝土地面上，还有三个晕得特别严重的工作人员躺着不住呻吟。另外四个工作人员的症状较轻微，但也还没有力气走路。

「……这座岛是怎么回事？怎么连陆地都在摇晃？」

制作人木京如此抱怨。他是这次的企划负责人。

只见他脸色惨白，盘腿坐在混凝土上。工作人员中，只有他是J电视台的职员。平常他大多穿西装，但这次拍摄地点是离岛，他穿的是白色防风外套及米黄色棉裤。

今年十二月，木京就满四十六岁了……不过，只要佑树的计画没出差错，他将无法活着迎接下一个生日。

佑树满脸堆笑，对着目标对象之一的木京说道：

「一直看着海浪，脑袋容易产生错觉。望向陆地，可能会感觉舒服一点。」

若是平常的木京，一定会吐出酸言酸语，此时他只是仰天躺下，闭上眼睛，似乎连多说一句都吃力。

接着，背后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真是莫名其妙。」

佑树转头一看，他的直属上司海野瘫坐在地上。他常告诉大家自己是个旱鸭子，光听海浪声也会害怕，脸上当然毫无血色。

「……为什么龙泉不受影响？」

「大概是体质的关系吧。」

「我劝你回去之后到医院检查一下，三半规管和脑袋恐怕烂掉了。」

「是、是。」

像这样的侮辱性话语，早已是家常便饭。

但佑树听了不痛不痒，反正再过不久就要和海野永别。他也是复仇的目标对象之一，而且是计画里的第一个牺牲者。

海野是J制作公司（J电视台的子公司）的职员，转调到母公司参与外景拍摄及节目制作。此时他穿的也是轻便的服装，下半身是牛仔裤，上半身则是色彩鲜艳的两件式T恤。虽然说起话来有些孩子气，但年龄已三十五岁左右，算是相当老经验的导播。

值得一提的是，佑树的职场几乎没人会一天到晚把「业界用语」注8挂在嘴边。许多搞笑艺人经常提及的「姐小」、「座银」、「木六本」等等，佑树都不曾说过。

他们使用的是实用性较高的电视业界用语，比如「押」（超过预定时间）、「卷」（加快速度）、「下巴」（餐点）、「脚」（交通工具）、「枕头」（住宿）之类……

身旁忽然传来呕吐声。转头朝码头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橘红色T恤及卡其色斜纹布裤的年轻人，趴在地上，对着海岸呕吐。那是工作人员里年纪最轻的信乐。

在众人当中，信乐的晕船状况算是比较轻微的，没想到下了船之后，又开始感到不舒服。三云在他的旁边，关心着他的状况。

信乐原本是个大学生，目前休学中，在J制作公司打工。由于他的兴趣是露营，这次出外景预计由他负责准备大家的三餐。

信乐对佑树哑声说道：

「真的很……对不起……」

「不用在意，休息一下吧。」

就在东西大致都搬下船的时候，船尾忽然传来激烈的狗吠声。那声音逐渐靠近……只见船长提着宠物搬运袋，一脸无奈地走过来。

「真是糟糕，塔拉完全不吃我给的食物，看来它还不信任我。」

袋里的狗吠个不停，彷佛不知疲累为何物，甚至盖过船长的话声。佑树接过袋子，苦笑道：

「没办法，听说这只狗除了饲主之外，谁也拿它没辙。」

「塔拉」是这只狗的昵称。全名好像是「塔拉提诺」还是「塔拉塔夏」什么的。

软式的宠物搬运袋上，窗口和出入口都覆着黑色网子，看不清楚袋内的状况。佑树凑向黑色网子，只见里头有一只白色博美犬，正在凶狠地吠叫着。

大多数的猫狗遇上佑树都会变得温驯，唯独这只狗例外。

幸好塔拉似乎没晕船，袋里的便溺垫并未弄脏，或许事先吃过兽医开的晕船药了吧。佑树担心塔拉会出现脱水症状，想给它喝一点水，但它拼命吠叫，不愿凑过来。

佑树心想，暂时别再刺激它比较好，于是将宠物搬运袋提上岸，放在器材的旁边。佑树一离开，袋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由此可看出狗的性格。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搬完所有行李与器材，目送船离港后，佑树悄悄扬起嘴角。

船下次进港，是两天后的十月十八日下午两点。

在此之前，幽世岛将完全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手机没有讯号，卫星电话也动了手脚。就算来迎接的船遇上意外状况，J电视台及J制作公司的人也都知道他们在这里，想必会立刻以别的方式把他们救出去。

如此一来，不用担心会连累不相关的人一起遇难，也不会违反他立下的复仇规则。

值得一提的是，以日本国内的外景拍摄而言，三天两夜的时程算是相当长。当然，这是有理由的。这次的外景企划，木京打着一石二鸟的算盘。

佑树默默整理着搬上码头的行李，茂手木走过来。

「龙泉……是不是应该先安排今晚过夜的地方？」

「我马上处理。」

佑树一边回答，一边凝视着这个说起话来装模作样的年轻教授。

这次的外景企划中的第二只鸟，正与茂手木有关。

据说，幽世岛上有许多独特的植物及昆虫。佑树也是在调查之后，才得知这件事。最近刚发现新品种的蕨类植物和独角仙，跃上了新闻版面。

因此，木京特别邀请身为S大学教授及亚热带地区生态系统研究者的茂手木，担任节目的解说员。

茂手木是海野的高中学长，自从一年前海野邀请他担任另一个节目的特别来宾后，他渐渐成为资讯类节目的常客……换句话说，这次找他来，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增加收视率。

木京答应给他进行自由研究活动的时间，条件是假如发现新品种的动植物，节目拥有独家播放权。

或许是平常习惯了田野调查，茂手木穿着类似探险队的米黄色衣裤，看起来最有模有样。

他本人自称非常容易晕船，吃了晕船药也没效。不过，或许是搭船的经验多，恢复的速度比较快，此时他已从提包里取出一本文库版小说，自顾自地读了起来。如果外界对这个人的描述属实，他读的应该是推理小说。

佑树看在眼里，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虚构情节里的犯人，往往会刻意制造密室或不在场证明来避免遭到怀疑。大多数的推理小说，都会以犯人露出马脚作为结局……事实上，动手脚的部分越多，失败的机率越高。

站在犯人的角度来看，「虚构的犯罪手法」绝大部分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成功。尤其是童谣杀人注9和别墅内的连续杀人，佑树认为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因此，佑树追求的是「实用性的犯罪手法」。

最理想的状况是，不以太复杂的方式动手脚，并且尽量避免让警方发现是谋杀。不过，这次的计画是要连续杀害三人，不太可能不引起警方怀疑，这一点佑树早有觉悟。

虽说不管犯人再怎么追求「完全犯罪」，一旦遇上观察力敏锐的神探，终究还是会被破解，但佑树认为现实中根本没有那样的神探，并不特别担心。

佑树最担心的是，在孤岛上有人死亡的状况下，可能会导致其他存活者因过度惊慌而做出难以预期的举动。从犯人的角度来看，难以预测的事情当然是越少越好。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形，佑树准备好一套「假的真相」，打算故意让喜欢读推理小说的茂手木教授发现。以这个人的性格，只要稍微吹捧一下，便会乐于担任神探的角色，迫不及待地告诉大家他推理出的真相。

总之，接下来有很多事要请这个教授帮忙，佑树整理好了之后，便前往荒废的公民馆。当初在勘察环境的时候，佑树已决定要以那栋公民馆为夜宿地点。

每次拍摄外景节目，工作人员都会先到现场勘查环境。由于海野前阵子一直在国外拍摄外景，一个星期前才回来，这次是佑树独自负责。

这可说是相当幸运，佑树能够在执行计画前仔细确认现场的状况。身为犯人，再也没有比这更值得庆幸的事了。

佑树为了勘查环境而来到幽世岛，是在十天前。

当时佑树在向导的陪同下，查看了岛上的每个角落。一方面寻找适合拍摄的景点，一方面确认那栋荒废的公民馆是否适合夜宿。

根据T村的村公所提供的资讯，三个星期前W大学的研究团队来到岛上，也是住在公民馆。于是，佑树依循正规的手续，向村公所借来公民馆的钥匙。

佑树转过头，朝晕船症状特别严重的三人望去。他们依然没办法做出翻身以外的动作，各自以外套或毛巾盖在脸上遮挡阳光。其中一人是佑树的复仇对象……但目前大概不容易确认对方的状况。

佑树打算先到公民馆看一看，于是沿着通往码头后方的道路走去。

走了一会，前方出现小小的石碑。石碑上停着一只红色的椿象注10，背上有着X字形的白色纹路。当初来勘查环境的时候，佑树以为那是一块石制的路牌，仔细一看，才发现并非如此。

在海风的吹拂下，石碑风化严重，只能勉强看出刻着这样的文字。

〔こ××むし ×间×ずれの ××× その心×に ××宿らん〕注11

有些部分毁损看不清楚，但从前在幽世岛上，似乎有人把写和歌注12当成兴趣。

前进大约一百公尺，佑树来到公民馆的门口。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波表，此时刚过早上九点。从码头到这里的道路虽然有点崎岖不平，但当初勘查环境时确认过，搬运行李及器材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忽然间，背后传来脚步声。佑树吃了一惊，转头望去，只见三云快步走来。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三云问道。

佑树原本希望能够单独行动，既然三云追了上来，那也没有办法。佑树暗暗叹了口气，说道：

「我这边没什么麻烦事，不需要帮忙。如果你方便，先去看看今晚的住宿环境如何？」

公民馆是一栋平房建筑，建造于「幽世岛野兽事件」发生的那一年。如同名称，是供岛民举办各种活动的场地。

建筑物本身盖得相当坚固，门口有铁卷门，窗户有遮雨板。或许是村公所会定期派人清洁及维护，虽然在这严酷的环境里荒废了四十五年的岁月，建筑物的状况不至于太糟。

佑树掏出向村公所借来的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解开铁卷门的锁，将铁卷门往上推。铁卷门的后头还有一扇门。三云一看，错愕地眨了眨眼。

「这扇门简直像金库一样。」

门板是以非常厚的金属板制成，实在不像是一般公民馆的门，散发着一股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氛围。

佑树从同一串钥匙中挑出这扇大门的钥匙，点头说道：

「上次我来勘查环境的时候，也觉得很奇怪。」

「或许是为了阻挡台风吧。这座岛应该跟冲绳一样，台风的强度远远超过本州。」

「如果是要挡风，刚刚那重得要命的铁卷门应该就够了。而且这扇门的内侧，还装设一根大门闩。」

佑树打开门，伸手指向钢铁制的粗大门闩。三云不知为何一脸不快，接着突然语带调侃：

「龙泉，看来你是个一旦被其他事情吸引，就会放下手边工作的人，对吧？」

「我不否认……但这门闩真的太奇怪了。又不是要阻挡敌人，怎会需要这么粗的门闩？如果是在战争期间建造的，或许还说得过去……」

「好了、好了！听你在这边闲扯，太阳都要下山了。」

三云快步走进昏暗的建筑物，佑树无可奈何，只能跟在后头。

接下来，两人默默地把所有窗户的遮雨板都打开。一般来说，有遮雨板的窗户就不会有网格，但这栋公民馆的窗户都装有金属材质的网格，或许是特别订制的。

一进大门，便是一间多用途的大厅，约有二十坪大。地上铺着木头地板，由于年久失修，表面有些粗糙。佑树借着窗外透入的阳光检视馆内状况，确认几乎没有什么灰尘，用来过夜完全不成问题。

「哇，这里比想像中要大多了。」

三云注意到多用途大厅的深处有一扇嵌着白色毛玻璃的门，于是走了过去。佑树上次来的时候，已确认过馆内的格局，知道那扇门的后头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右边有两个小房间，左边则有一间休息室及一间厕所。

佑树跟在三云后头，来到走廊上。三云好奇地朝着小房间探头探脑。佑树走进去，把两个小房间的遮雨板都打开。

靠近大厅的小房间里空荡荡，后头的小房间里堆着四个纸箱，上头写着「T村公所」。打开纸箱一看，装有毛毯、矿泉水、速食米饭等储备粮食。虽然村公所的人没有说明细节，不过应该是紧急用维生物资。

「对了，原则上这几天大家都是睡在睡袋里。另外，我还带了自立式帐篷，晚一点会分配给大家，可以当成私人空间，在里头换衣服什么的。」

三云听了佑树的说明，露出怀念的笑容。

「长大以后，我就没睡过睡袋了。」

这栋公民馆鲜少有人使用，但保持得相当整洁。不久前在这里过夜的W大学研究团队，离开前似乎打扫过，走廊及小房间的地上看不见一点垃圾。

两人回到走廊上，佑树指着后门的门板说道：

「你看，后门也有门闩。」

那粗大的门闩亦是钢铁材质，散发着钝重的光泽。门板本身也很厚，同样让人联想到金库的门。

三云露出「你又来了」的表情，没有查看剩下的休息室及厕所，直接回到多用途大厅。佑树又被丢下，只好独自走进厕所，打开遮雨板。

这栋建筑物的厕所没有男女之分，里头的隔间也只有两间，颇为简陋。村公所的人曾提醒佑树「严禁使用厕所」，因为这里的马桶是传统的抽肥式马桶，清理起来太麻烦。厕所的角落有一只长脚蜘蛛的尸体，足足有十五公分。或许是长期被关在建筑物里，饿死了吧。

最后，佑树打开休息室的遮雨板，及后门的铁卷门。

想要取下后门门闩的时候，佑树发现那门闩比外观看起来还要重，而且扣得非常紧，得用双手才能搬动。

不过，除了门闩很沉重之外，门板本身倒是相当普通。不管是前门或后门，内侧都有上锁及解锁用的旋钮，外侧则可使用钥匙上锁。当然，这些钥匙都包含在佑树从村公所借来的钥匙串里。

佑树担心一直开着后门，会有野鼠进来偷吃速食米饭，于是转动旋钮，锁上后门。保险起见，又将门闩也闩上。一开始先闩着，就不用担心离开时忘记闩上。

休息室里的窗户也装有金属网格。佑树不禁有些诧异。整栋公民馆的窗户都装有金属网格，而且网目极细。

照理来说，离岛应该不太会有治安不好的问题，何必如此提防？佑树思索着这个问题，走回多用途大厅，只见三云等得一脸无聊。

两人回到码头的时候，晕船最严重的三人已能够坐着说话。

见信乐来回奔走，佑树心里纳闷，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一问之下，原来是木京说肚子饿了要吃东西，众人决定在原地吃点东西再开始行动。回想起来，一行人从早上四点就没有进食，不再晕船之后，当然会感到饥肠辘辘。

信乐发下原本要配着午餐一起吃的面包及宝特瓶装的咖啡，大家各自在码头一带寻找喜欢的地点坐下来吃。

佑树一下就吃完披萨面包，但晕船症状特别严重的古家依然把面包拿在手里，一副没有食欲的样子。

他拿着扇子朝脸上猛搧，说道：

「听说这里是南洋的天堂乐园，本来有点期待，没想到晕船晕得要命，差点上了真正的天堂。」

佑树暗自叹气，心想「你就算死了也不会上天堂」。古家也是佑树的复仇对象之一。

古家是「古家经纪公司」的社长，三云是他旗下的歌手。今天他穿着水蓝色休闲衫及海军蓝的棉裤。

那条博美犬坐在古家的膝上吃点心，乖巧得不得了，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它就是刚刚对着船长及佑树吠叫的那条狗。以博美犬而言，它的体型稍大，但仍算是小型犬。

古家忽然抚摸起爱犬，狗则不断舔着主人的脸，彷佛在说「再多摸一点」。

「幸好塔拉不会晕船……哈哈，好痒！」

那嗲声嗲气的说话方式实在让人听不下去。佑树担心被他发现神色有异，赶紧朝着行李堆放处走去。看着古家、木京、海野这三个万恶根源坐在那里谈笑自若，连善于隐藏心思的佑树也难以忍受。

来到行李堆放处一看，已有两个人待在这里。

两个似乎都是严以律己的人，正各自拿出器材，确认有无异状。佑树发现其中一人还没吃面包，于是问道：

「西城哥，你怎么不休息一下？」

身材高F的西城转过头来，摇头说道：

「哪有时间休息？船晃得那么严重，我得赶紧确认摄影机有没有坏。」

西城是J制作公司的专属摄影师。

这次来到岛上的男性，身高大多在一百七十公分左右，唯独西城特别高，有一百八十五公分，但体格属于高瘦型。除了西城之外，佑树算是身高最高的，有一百七十七公分。

这次出外景，西城只携带最小限度的必要摄影器材，即使如此，数量还是不少。他一个个拿起来开启电源，确认没有损坏。

「关于电源的部分，我再确认一次。除了我这边的携带型充电器之外，你那边还有发电机，对吧？」

「对，预计今晚开始使用，随时可以充电。」

佑树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在行李堆中的发电机上。

发电机是边长约六十公分的立方体，还没加入汽油，重量便已超过五十公斤。虽然很沉重，但底下有四个轮子，搬运不成问题。

「啊……八名川姊，你会不会太性急了？」

佑树将手从发电机上移开，对着另一名女性摄影师说道。她正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着手准备摄影。

「摄影越早开始越好。」

摄影师八名川以关西腔回答。

八名川的「耐操」，在业界十分有名。就算将她派往外国的丛林，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任何国家的食物（包含毛毛虫）都能吃得津津有味。不仅如此，她吃过的食物千奇百怪，却从来不曾食物中毒。

八名川的身高将近一百七十公分，因为从事需要耗体力的工作，看起来颇为健壮。今天她一如往常穿着T恤及牛仔裤，这几乎已算是她的固定打扮，即使是冬天，她的穿着也大同小异。

这次出外景，众人必须在昨天就抵达鹿儿岛。再前一天，有新闻节目的助理导播请她协助采访游民连续伤害案件，听说她忙到三更半夜，此时脸上却丝毫没有疲累之色。

「你看，教授也开始忙了……」

八名川甩了甩头，佑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茂手木跑到码头附近的斜坡，正在采集样本。旁边的地上放着吃到一半的披萨面包……大概是吃到一半的时候，发现什么稀奇的动植物吧。

「啊，真的耶。」

佑树咕哝着，从行李堆中找出三支中距离的无线电通话器。由于功率小，不需要申请执照就能使用，在郊外的通讯距离可达两公里。

佑树拿起其中一支无线电通话器，走向正在对着古家哈腰陪笑的海野。

「抱歉，打扰了。既然茂手木教授已开始进行调查……」

见佑树递来无线电通话器，海野脸色有点难看，但他什么也没说，默默伸手接过。

这次出外景，工作人员分成两组，每个人负责的工作已事先讨论好，职责区分相当清楚。三云负责介绍岛上的环境，佑树和西城跟在三云的身边负责拍摄，这一组称为「三云组」。茂手木负责进行调查研究，由海野和八名川跟在身边负责拍摄，这一组称为「茂手木组」。

节目的主轴当然是三云的介绍部分，而且拍摄茂手木进行调查研究的过程，肯定十分辛苦。海野身为上司，却分配在茂手木组，纯粹是因为茂手木要求海野一同行动。

茂手木与海野从学生时期就是学长学弟的关系，佑树不清楚两人私底下的相处模式，但看得出海野对茂手木毕恭毕敬，完全抬不起头来。

海野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喝光瓶里的咖啡，将无线电通话器塞进口袋。

「……看那副举动，应该不是什么大发现吧？」

「他好像在采橘色黏糊糊的东西，可能是黏菌之类的。」佑树说道。

「恶心死了，至少也该挑些适合放在电视上的东西嘛。」

海野嘴上这么抱怨，还是把扛着摄影机的八名川叫了过来，一起走向茂手木。佑树的脸上堆满虚情假意的微笑，将一支无线电通话器塞进贴身背包。待在幽世岛的期间，摄影本部、三云组、茂手木组之间能够以无线电通话器互相联络。

最后一支无线电通话器，由木京保管。他的工作是主持「摄影本部」，在公民馆内待命，统筹掌控各组状况……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职责。

实际上，摄影的过程中，木京什么事也不用做。实务工作原本就是由制作公司的制作人及导播负责，木京身为电视台的制作人，基本上只要在旁边纳凉就行了。

木京擅长的本来就不是拍摄，而是协调各种事务，靠着广大的人脉安排节目来宾，以及说服赞助商及电视台高层接受企划内容等等。因此大部分的时候，木京只要翘着二郎腿待在电视台里就好，一步也不用离开。

这次他居然会参加位于南洋离岛的外景拍摄活动，连一起工作了半年的佑树也感到有些意外。

佑树心中纳闷，故意以言语试探，才知道有人向木京及古家吹嘘「幽世岛是永夏的乐园」。毕竟要登上幽世岛，必须经过特殊的申请手续，机会难得，让他们心动了吧。

换句话说，木京和古家表面上是来录影，实际上只是抱着游玩的心态。

幽世岛确实有清澈的大海及蓝天，风景优美，尤其是海景，据说是日本数一数二之美。然而，这里没有沙滩，也没有任何为观光客建造的基础设施。两人能否获得满足，佑树颇为怀疑。

不论理由为何，两人愿意来到这座岛上，实在是让佑树喜出望外。没想到不用耍任何手段，所有的复仇对象就聚集在一起。或许幽世岛有一种吸引大坏蛋靠近的魅力吧。

……距离杀死第一个目标，只剩下十六个小时。在执行计画之前，必须正常进行摄影工作，以免引来怀疑。

佑树走向刚吃完第二个面包的信乐，说道：

「如果你的身体状况没问题，我们就来搬东西吧。」

信乐爽快地应了一声「没问题」，但脸色还是有点苍白。或许是注意到信乐尚未完全恢复精神，西城将摄影机放回盒子，一边说道：

「我来帮你们搬吧。」

身为摄影师的西城，从来不做摄影以外的工作，此时他突然说要帮忙，佑树和信乐不由得面面相觑。约莫是为了消除气氛的尴尬，西城接着解释：

「刚刚晕船的时候，给你们添了麻烦，而且我也想运动一下，或许能够让脑袋清醒一些……何况，总不能让『老爷们』在这个地方等太久。」

西城说着，悄悄望向木京和古家。佑树跟着望去，只见两人指着海平面，聊得十分起劲。木京抽着他最爱的「Six Star」牌香菸。他们不时发出笑声，应该是还没有生气。

佑树与信乐决定接受西城的好意。

得趁老爷们看腻南洋景色之前，赶快布置好住宿地点才行。

＊

在搬运之前，必须先把「屋内用的东西」及「屋外用的东西」分开来。

跟炊煮有关的各种器具，放在正门口附近，发电机及三个携带型汽油罐，则放在后门的旁边。每个汽油罐里，皆装有十公升的汽油。

后门的周边有屋檐，再加上位在建筑物的北侧，不用担心日光直射。汽油放在这里，应当不会有危险。

接着，搬进屋内用的东西，各自摆放至定位。

三人大约花了一小时，把自立式帐篷及其他大小器具都布置好。佑树主要负责的是与监视器有关的各项装置和仪器。全部完成后，佑树把摄影本部用的无线电对讲机，放在监视萤幕的旁边。

接着，佑树望向摆在多用途大厅里的一座座帐篷，叹了口气。红紫色与青灰色帐篷的摆放位置，与预定的位置不同。

「西城哥……我不是说红紫色要在最右边吗？」

这些帐篷中，有一座是女性专用。为了方便区别，佑树预计将红紫色帐篷分给女性工作人员。

负责设置帐篷的西城一听，尴尬地笑了笑：

「抱歉，我一时搞错了。」

「为什么红色系就一定代表女性？龙泉哥的想法太古板了。不过没关系，移一下就好。」

信乐一边吐槽，一边快手快脚地搬移帐篷。青灰色帐篷有两座，由海野、佑树、信乐、西城、茂手木五人共同使用。

「这不是双人用的帐篷吗？」

西城低头看着帐篷，嘴里如此咕哝。佑树轻轻颔首，说道：

「商品说明书写着二至三人用，但看起来比想像中要小。」

佑树特意挑选布料较薄、通风良好的款式，除了可供女性当换衣服的隐密空间之外，晚上睡觉时还可当蚊帐。

「……一想到要跟几个臭男人挤在这种帐篷里两晚，我就快得忧郁症了。我还是睡在外面吧。」

信乐口无遮拦地抱怨。佑树与西城露出哀愁的眼神，凝视着信乐。

「信乐，你又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

「我们就是臭男人，真是抱歉。」

西城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蓝色T恤。他的双手交抱在胸前，配上高人一等的身材，散发出一股压迫感。爱发牢骚的信乐慌忙摇手解释：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不是故意说别人坏话。」

「真心话更伤人……算了，不说这个。摆放在小房间里的帐篷，是要给木京先生和古家社长用的吗？」

佑树把睡袋放进帐篷里，应道：

「如果不这么做，他们一定会生气吧。」

后头的两个小房间，简直成了VIP室，信乐刚刚各摆放一座帐篷，颜色都是红紫色。

「唉，不管服务再怎么周到，他们还是会抱怨。」

西城虽然讲话直接，但不管别人对他说什么，他都会欣然接纳。他的年纪跟佑树差了十岁，在这个业界算是大前辈，但两人颇合得来，交情不错。

另一头的信乐，则是一脸哀怨地看着刚刚才摆好的睡袋。

「由于晕船的关系，我现在觉得好累，真想睡一觉……可是厨具都还没设置妥当，料理的事前准备也还没做。」

露营是信乐的嗜好，之前录制另一个节目的野外料理特辑时，信乐的露营知识帮了非常大的忙。

信乐从未做过九人份的料理，这次算是一个新的挑战，而且他对吃的方面非常讲究，不仅把所有预定要做的菜色都写得清清楚楚，还带来各式各样的调味料。

另一方面，佑树则是带了大量的安眠药。为了找到易溶解且无色无味的安眠药，佑树费了不少苦心。这些安眠药都装在原本装维他命的小瓶子里。

佑树打算在晚餐时要分发的纸杯动手脚，让海野和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喝下安眠药。当他们开始想睡时，不太可能心生疑窦。毕竟舟车劳顿，再加上白天吃了晕船药，晚上会感到疲累也是合情合理。

事实上，佑树还没下药，西城已呵欠连连。

「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不动，就会想睡觉，不如我们也开始摄影吧。」

「好啊。」

佑树点点头，看了一眼手表。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信乐大喊：

「糟糕，快十一点半了！木京先生和古家社长已等超过一小时！」

事到如今，再怎么赶也无济于事。佑树等人只好拖着忧郁的脚步，慢吞吞地走出公民馆。

公民馆的前方有一小块空地，烤肉架、双口瓦斯炉，及各种未开封的食材和饮水都放在这里。由于三人先设置屋内的物品器材，屋外的东西都还没整理。

但来到屋外一看，有些东西居然已摆设妥当。

木京、古家和三云都坐在摺叠桌的旁边，显然他们自己摆好了摺叠桌椅。而且，他们没忘了从行李中拿出户外用的超强效防虫香来使用。

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一瓶苏打水、一个金属冰桶，冰桶内装满板状的碎冰，旁边还摆着冰钻。那是携带型的迷你冰钻，前方的尖刺只有六公分左右。

木京和古家各拿着一个塑胶杯，杯里装着大量的冰块及淡琥珀色液体，应该是威士忌掺苏打水吧。桌上甚至摆着柴鱼干和制作得精致漂亮的起司片等下酒菜。

佑树看得目瞪口呆。

……在这汪洋上的无人岛，他们是从哪里弄来这些酒吧用器具的？

仔细一想，佑树恍然大悟。

这次搬上船的行李中，有两个是佑树和信乐都不曾见过的东西。两人原本很紧张，以为混入什么可疑物品，后来才知道那都是木京的私人行李。

一个是可当冰柜使用的移动式冰箱，佑树记得木京曾借用船上的电源来插电。另一个是普通的蓝色冰柜。板状冰块大概是放在移动式冰箱里，其他调酒用具及材料则是放在冰箱里。

木京的酒量很好，看起来完全不像喝了酒。他一瞄到佑树，便破口大骂。

「你这废物，动作还是这么慢！到底要让我等多久？」

为了搬那些沉重的行李，佑树累得汗流浃背，却得听一个大白天就在喝酒的人训话。

接着，木京又开始冷嘲热讽。

这种情况下，木京总是会故意压低嗓音。说了一阵子之后，他会突然拉高音量，激动得大吼大叫，以各种言词否定对方的人格及存在于世上的一切价值……简直就像是故意先冷嘲热讽削弱对方内心的抵抗能力，再激动辱骂造成决定性的伤害。

目前为止，不知有多少人因木京这种职权骚扰而身心受创。光是离职后自杀的人数，至少超过五人。

听惯了木京的训话之后，佑树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木京的冷嘲热讽和激动辱骂总是维持「九比一」的比例。

而且佑树逐渐察觉，木京在激动辱骂的时候，其实并不是真的心情很激动。他只是知道如果想要让属下受到伤害，装出一副「情绪激动」的模样破口大骂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总之，木京把伤害及摧毁属下的心灵当成一种兴趣，乐此不疲。

另外，木京经常购买猫、狗之类的宠物，但往往养了几个月就会消失。当然，木京会对外宣称宠物「送人了」或「病死了」，不过只要稍微调查一下，不难发现木京对宠物做了什么事。

更狡猾的是，木京只会对宠物进行肉体虐待。同样的道理，他只对属下施加心灵虐待。这么一来，就不用担心他的恶行恶状遭人揭发。

木京不仅恶毒，而且极度刁钻狡猾。在佑树的复仇对象之中，他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或许是木京的训话时间太长，坐在同一桌的三云逐渐垂下头。她面对桌上的一杯苏打水，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至于旁边的古家，则是不断对着膝上的爱犬说话。

「这里好吵，真是对不起啊。小塔拉一定很害怕吧？」

那条博美犬不停舔着桌上纸盘里的液体。希望那只是一般的清水……佑树暗暗想着。可惜，那盘里装的似乎是威士忌掺苏打水。

木京又进入激动模式，佑树基本上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当一回事。

为了报仇，佑树可说是想尽各种办法，才混进J制作公司及J电视台。因此，再恶毒的言词，听在佑树的耳里只像是杀人凶手在招供。

佑树早已摸透木京的习性，他的训话平均会持续四十分钟。等了整整十分钟之后，佑树打断木京的话，说道：

「非常抱歉，全怪我太无能了。」

「每个无能的人都会道歉，但那有什么用？问题在于……」

「您与古家社长的房间准备好了。您的房间是后面那一间，古家社长的房间则是前面那一间。」

「别岔开话题……」

「啊，纸箱里的速食米饭请不要随便拿来吃，那是村公所的人存放的。」

「『啊』你个头！谁会吃那种东西！」

木京的眼神中流露杀意，佑树故意摆出「明明是好意提醒，怎么反倒挨骂」的纳闷表情。

「算了……我居然忘了你听不懂人话。」

木京深深叹了一口气，将手伸向柴鱼干的袋子。他似乎不打算继续佯装激动了。

「那我们先去忙摄影工作了。」

佑树朝木京微微低头鞠躬，带着三云与西城往码头前进。

木京如此轻易放过佑树，除了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没办法伤害他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佑树的父亲是日本最大药厂「龙泉制药」的副社长。光从这一点，便不难看出龙泉家依然掌控着经营大权，甚至可说对经济界有一定的影响力。

只要运用龙泉家的人脉，许多事情都能轻易实现。佑树能成为J制作公司的助理导播，甚至指名要在海野的底下工作，全是倚仗龙泉家的力量。

当然，佑树也能利用龙泉家的人脉直接进行复仇，没选择这么做，有几个理由。

第一，就算佑树暗中设计陷害，也很有可能没办法彻底毁掉包含木京在内的三名仇人。

尤其是木京，他与某众议院议员有着深厚的交情。该议员在政治界颇有权势，曾担任大臣。靠着对方的提拔，木京在电视界、音乐界及广告界建立起牢固的地位。即使是佑树，也很难对他造成伤害。

不过，就算没有议员为木京撑腰，佑树多半仍会选择现在的做法。因为这几个人的罪孽实在太深重，半吊子的复仇（例如因丑闻而丢掉工作，或是因遭遇意外事故而送命）无法让他们受到应得的报应。

佑树甚至祈祷他们能够平安活到执行复仇计画的那一天。

共事半年，佑树深知他们都相当「怕死」。既然如此，最佳的复仇方式就是让他们充分尝到死亡的恐惧之后，在耳畔轻声说出他们非死不可的理由……这件事当然不能交给其他人代为执行。

佑树凝视着眼前的亚热带树林。

在这里，手机收不到讯号，不用担心目标的三人会逃走，或是突然有外人出手干预，而且警方接到通报后，要抵达岛上得花好几个小时。

在佑树的眼中，这座幽世岛是复仇的最佳地点。

注8：传闻中日本的电视台人士的特殊用语（类似行话），通常会把一个词上下颠倒，例如「小姐」（ネーチャン）改称「姐小」（チャンネー）、「银座」（ギンザ）改称「座银」（ザギン）等等。

注9：见立て（杀人），指凶手依照童谣、歌词或诗句的内容犯案。

注10：外形为盾牌状的昆虫。

注11：石碑内容涉及谜底，故保留原文。目前可知的意思大致为「××虫 ××排挤× ××× 在其心×× 蕴含着××」。

注12：以「五、七、五、七、七」共三十一个音写成的日本传统诗歌。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悬案》（二）

〔月刊《悬案》二○一七年二月号〕

〈挖掘真相系列 「幽世岛怪兽事件」〉

（承前）

这整起事件中有太多疑点，没办法以县警本部提出的「岛上饲养的狗咬烂尸体」这个推论来解释。

以下列出令笔者对县警本部的推论抱持怀疑的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关于岛上饲养的三条狗（皆为中型犬）。

案发后，警方在岛上发现两条狗的尸体，胸口皆遭锥状的利器刺中。剩下的那条狗，被人发现逃进「神域」里。后来，警方射杀了那条狗。

根据负责搜查行动的前警部B的回忆，兽医确认三条狗的胃袋内容物后，判断这三条狗不曾攻击人类。

一九七四年当时，除了岛民饲养的狗，以及半野生化的猫之外，岛上没有任何肉食性动物。再加上兽医的见解，令人不禁心生疑窦。

……笹仓的遗体，真是那三条狗咬烂的吗？

第二个理由，是关于笹仓博士的遗体发现地点。

根据前警部B的说法，笹仓博士的遗体所在位置，与疑似三云在悬崖坠落的位置，相距十公尺。

如果是互斗之后两败俱伤，不应该相隔这么远。警方高层是以「笹仓博士在临死之前走了几步」这种牵强的说法来解释。

……一个心脏遭利器贯穿的人，还能够行走吗？

第三个理由，是关于残留在现场的打斗痕迹。

根据前警部B的描述，悬崖附近的打斗痕迹不像是人类之间的打斗，周围的树木皆严重折损、断裂。此外，靠近悬崖的地方，除了疑似三云坠落时造成的痕迹之外，还有泥土遭到翻挖的痕迹。

……那天和三云打斗的对象，真的是笹仓博士吗？

第四个理由，是关于猎枪。

那天晚上，三云从自家携出一把猎枪。警方在墓园旁的悬崖发现这把猎枪时，所有子弹都已击发。根据前岛民A的证词，三云的枪法神准，能够击落一百公尺远的海鸥，然而笹仓博士的遗体上并无枪伤。

……神枪手三云到底对谁开了枪？

第五个理由，是本案中最大的疑点。

当时幽世岛停泊着两艘船（持有人皆为岛民），警方发现船的引擎都遭到破坏（仅引擎遭到破坏，备用燃料及其他部位完好）。警方调查疑似用来破坏引擎的工具，竟在上面验出三云英子的指纹。此外，岛内和船内的无线电通话器同样全部遭到破坏。

……为什么三云要破坏无线电通话器及离岛用船只的引擎？

当然，笔者并不打算推翻鹿儿岛县警本部提出的「笹仓博士企图盗墓，因恶行遭岛民发现而下手行凶」的结论。但即使冒着遭人耻笑想像力太丰富的风险，笔者也必须提出「当时幽世岛上存在着神秘的野兽」的推测。

例如……岛上有没有可能发生以下这样的事情？

笹仓博士基于某种理由，将一条大型犬带到岛上。然而，这条狗非常凶暴，完全不听笹仓博士的话。

这条狗挣脱束缚，不晓得躲到哪里去了。后来，笹仓杀害十一名岛民及两条岛上的狗。没想到就在这时候，大型犬攻击笹仓。他受到强烈的冲击，手中的凶器不慎贯穿心脏。

狂暴的恶犬啃噬着笹仓的遗体，三云发现事态不对劲，持猎枪攻击狂犬，用尽所有的子弹。

危急之际，三云拿起笹仓原本持有的凶器对抗狂犬。她成功将狂犬逼落悬崖，却跟笹仓一样丧命，坠落悬崖。前警部B声称悬崖边的泥土有遭人翻挖的奇妙痕迹，那正是狂犬在坠崖前在地上乱抓造成的。

写了这么一长串，毕竟只是可能的真相之一而已。

笔者很清楚，这样的推测没办法解释所有的疑点。例如，为什么三云要破坏无线电通话器及船上的引擎？

警方的结论是否就是真相？幽世岛上是否躲藏着神秘的野兽？事隔四十多年，如今恐怕已无法找出答案。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第二章 本岛 摄影开始

二○一九年十月十六日（三）一一：五五

走在后面的西城，半是叹服半是惊愕地说：

「龙泉……你还是这么厉害，我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为你捏一把冷汗。」

「木京先生是真的很贪吃，我可没乱说。」

「没错，每次出外景，他都要吃两个便当，还会撒上一大堆柴鱼干。」

「如果是他最喜欢的炸虾饭团便当，不准备三个的话，他就会像个孩子一样闹脾气。」

木京爱吃柴鱼干，在电视台内部相当有名。参加外景录制的时候，他总是随身携带柴鱼干，用来撒在便当上。刚刚喝酒的时候，他也是拿柴鱼干当下酒菜。

西城一边以大拇指指着佑树，一边戏谑地对着三云说：

「你别看龙泉好像是个老实人，其实他很会演戏……每次挨上司训话，他都会故意装傻，是个狠角色。」

三云听西城这么说，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淡淡一笑：

「我早就知道他很爱说谎。」

西城轻轻吹了声口哨，说道：

「龙泉，看来你的本性完全被她看穿了。」

「别再说我的事了……三云小姐，刚刚失礼了。」

佑树停下脚步如此说道。三云愣了一下，看着佑树问：

「我做了什么需要让你道歉的事？」

「谢谢你陪『老爷们』喝酒，安抚他们的情绪……我和信乐搬东西之前，应该先想到这个结果才对。是我们思虑不周，真的很抱歉。」

听佑树这么说，三云表情顿时变得柔和。

「原来你也有体贴的一面。」

「偶尔啦。」

「你不必在意，我那么做，只是想趁机向经纪公司的社长及J电视台的制作人推销自己。」

佑树一听，心情不禁有些复杂。

在佑树的眼里，木京和古家是只剩下数天性命的人。正因如此，他才没想到三云说的这种可能性。

这不是个好征兆。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计画因自己的愚蠢失言而落得失败下场。今后言行举止一定要更加谨慎。

三人回到码头，拍摄节目的开场桥段。

这次的外景是小团队编制，没有收音师。原本收音师的工作，改成由佑树及西城共同负责。

进入拍摄阶段之后，三云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安。毕竟她第一次接这样的工作，会紧张也是理所当然。所幸过程中只NG几次，就拍完开场桥段，并未遇上太大的问题。

差不多到了该回报状况的时间，佑树取出无线电通话器，与海野联系。

海野的声音异常低沉，显然茂手木组的拍摄过程并不顺利。海野告诉佑树，接下来的拍摄过程会采集声音，除非遇到紧急状况，否则不需要再回报。

通话完毕，西城从背包中取出午餐的披萨面包，站着咬了一口，同时看一眼手表。

「……十二点四十五分。距离天黑还有不少时间，接下来要去哪里？」

「为了节省时间，我们边走边说吧。」

佑树转身朝着公民馆的方向走去。

「我们这一组的拍摄计画，以岛上的三个地点为主，分别是荒废的聚落、墓园及神域。事前勘查的时候，我确认过，这三个地点都很有震撼力。」

「要先去哪个地点？」

三云似乎也对自己的家族根源颇感兴趣，话声有些兴奋。

「先到荒废的聚落去看看吧。」

佑树在前方带路，三云和边走边啃面包的西城紧跟在后。

据说，往昔从码头通往聚落的路上，沿途都是农田，战后的主要农作物为甘蔗。如今道路两旁全是低矮的灌木及杂草，完全看不出曾是农田。

经过公民馆前方之后，柏油路的风化状况变得相当严重，恐怕再过不久道路也会遭植物覆盖。

由于路况不佳，如果只穿连身裙会不方便移动，于是佑树事先请三云多穿一条黑色的运动紧身裤。这么一来，不仅做一些较大的动作没问题，也能防止虫咬，可说是一石二鸟。保险起见，佑树已提醒所有来到岛上的人，喷上防虫喷雾。

又前进了一会，右侧草丛忽然传出刺耳的声响。佑树诧异地停下脚步，旁边的西城紧张地问：

「是野生动物吗？」

「好像不是……」

佑树朝草丛缝隙窥望，看见一道人影，是茂手木教授。刚刚的刺耳声响，似乎是他不知为了寻找什么而推倒石块。

三云松了一口气，说道：

「原来他们的拍摄地点和我们这么近。」

「是啊，看来根本不需要使用无线电通话器联络。」

草丛里的茂手木臭着一张脸，他不再理会地上的石块，转头对着海野和八名川说了几句话。

佑树竖耳一听，茂手木似乎不满意田野调查的成果，迁怒两人……再仔细听，原来是茂手木依照预定计画搜集到植物、昆虫及鸟类的样本，但在动物方面毫无成果。

茂手木身为生态研究人员，特别擅长根据足迹、粪便及残余的食物来追踪动物。但以他的本领，也没办法在岛上找到野生动物的新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这座岛上怎会找不到家猫以外的动物？」

茂手木如此大喊，佑树忍不住笑了出来。八名川听见笑声，发现佑树等人。佑树朝着她轻轻挥手，继续向前迈步。

「……教授很惊讶岛上没有猫以外的动物，我倒是很惊讶这种无人岛上竟然有猫。」

过了半晌，西城忽然低语。

「猫在这座岛上一点也不稀奇。我来勘查环境的时候，也看见带着小猫的黑色母猫。」

「噢……大概原本是岛民饲养的猫，后来变成野猫吧。」

三人随口闲谈之际，森林里的柏油路面毁损情况越来越严重。虽然不时可听见小鸟的鸣叫声，但就像茂手木说的，没看见任何动物。当然，有可能是动物察觉人类靠近，全躲起来了。

前进六分钟左右，佑树向右弯进一条小路。转角处有一座风化的石碑，可当认路的标记。

三云在石碑前方蹲下来一看，错愕地说：

「原来这不是路碑。」

石碑上头刻着几行字。

〔こが×むし 仲间×ずれの ×枚× その心臓に 真理宿らん〕注13

「从前幽世岛似乎流行过和歌。码头附近也有一座石碑，上头刻着相同的和歌。」

这座石碑的状况稍微好一点，但同样有几个字看不清楚。三云皱起眉头，双手交抱在胸前，说道：

「为什么要把这种和歌刻在石碑上？」

「不清楚，或许作者是幽世岛的历史伟人吧。」

佑树随口应答，朝着小路继续前进。走了一会，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少，三人来到一处空旷的地方。

西城目睹眼前的景色，忍不住轻声叹息：

「……该怎么形容呢？这景色比资料上看起来更充满幻想风格。」

眼前是一座大约有十户人家的聚落。

约莫是为了抵御台风侵袭，绝大部分都是平房，包含一些在日本的本州罕见的石造建筑。或许这样的建筑，比较能够适应岛上的气候。

房屋的外墙都是白色，原本应该是令人联想到地中海、充满异国情调的美丽聚落，如今却覆盖着大量比人更高的灌木及藤蔓植物。

那逐渐遭到植物集合体吞没的荒芜景色，恍若世界末日的地球。

不少房舍的屋顶和墙壁都已坍塌，随处可见裂缝。长达四十五年的风雨侵袭，让建筑物呈现半毁状态。

「……一九七四年的时候，这座聚落里住着十二个人。」

这里是发生惨案的现场之一。西城很清楚这一点，忍不住皱起眉头。

「大部分的遗体都是在这里发现的？」

「没错，那场悲剧发生在十月四日，警方在聚落里发现十具遗体。每一具遗体的致命伤，都是被冰钻之类的锥状利器贯穿心脏。」

佑树的说明，似乎又让西城感到反胃。他哑声说道：

「真是太可怕了。」

「这起事件最令人不解之处，在于其中一具遗体面目全非，简直像是遭到野兽袭击，所以才会被称为『幽世岛野兽事件』。」

佑树说到这里，瞥见三云好似在梦游，一步步往前走去，赶紧喊道：

「请不要靠近建筑物。村公所的人告诉我，聚落里的建筑物随时有崩塌的危险。」

三云凝视着其中一栋建筑物，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见佑树的话。那栋建筑物在聚落里显得有些不同。

半晌之后，三云低喃：

「……该不会是这一栋？」

「没错，这就是当年的三云家，也就是你的祖母所住的房子。」

三云家位在聚落里的最高处。

从前应该是又大又气派的宅邸。占地面积比其他屋舍都大，而且是唯一的双层建筑……但损伤也相当严重。

这宅邸与其他民宅最大的差异，在于外观呈现黑色。不过，三云家的墙壁及屋顶并非原本就是黑色，而是曾发生火灾，整个家都被烧黑了。建筑物的一部分碳化严重，就算是没有碳化的部分，也被黑色的炭灰覆盖。天花板和墙壁残留着火焰烧出的大洞，缝隙间爬满藤蔓及蕨类植物。

三云无视佑树的忠告，走到残破的玄关大门旁。在茂密的植物茎叶之间，只隐约露出黑色门环。

过了一会，她茫然地仰望宅邸，低语：

「我不知道这里发生过火灾。」

「发生火灾是最近二十年的事情，难怪你不知道。听说是落雷直击三云家，引发大火。」

佑树转述村公所人员的话。

「不能进去里面看看吗？」

明明亲眼看见建筑物损伤严重，三云却提出这样的要求，充满期待地望向佑树。佑树摇头，说道：

「毕竟屋子变成了这种状态，村公所的人再三警告绝对不能进去。听说有重要的柱子毁损严重，屋子没有整个倒下已是奇迹。」

三云一脸哀戚地望着建筑物，半晌之后，她恢复调侃的语气，说道：

「真是可惜……听了龙泉家的家训，本来想求证我父亲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西城对三云的发言产生兴趣，出声问：

「你们两个别老是提一些我插不上嘴的事。三云小姐，令尊对你说了什么？」

三云转过头来，对他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父亲编出来骗孩子的一个有点残酷的童话故事。实在太荒唐可笑，我没勇气在这种地方说出口。」

「听你这么说，我更想知道了。」

三云面露微笑，不肯进一步详谈。西城不停追问，想要让她说出口，却徒劳无功。最后西城只好放弃，咕哝道：

「没想到三云小姐是这么顽固的人。」

佑树挥挥双手，带着一贯的淡然表情打起圆场。

「好了、好了，等到了晚上，气氛适合讲鬼故事，或许三云小姐会说出来。」

西城瞪佑树一眼，应道：

「别想糊弄过去！你也没说你的家训是什么。」

「什么家训？」

「你们两个……」

西城一副拿两人没办法的模样。佑树不再理会他，一脸认真地说道：

「说正经的，我们在这聚落里只能拍摄到一点四十分。这段时间，能拍多少算多少。」

三云急忙翻开剧本确认，错愕地问：

「为什么要把结束的时间规定得这么精准？」

「因为后面还要拍摄神域，这关系到退潮的时间。」

三人依照预定时间离开荒废的聚落，朝着与码头相反的方向前进。

道路一样毁损严重，而且左侧是陡峭的山坡，有着颇大的高低落差。三人只能集中注意力在脚底下，没办法再像刚刚那样随口闲聊。

以三云家为主的拍摄过程相当顺利，在聚落废墟预计要拍摄的内容已完成一半左右。根据天气预报，明天也会是好天气。照这样下去，三云组明天就能完成全部的拍摄工作。

想到这里，佑树轻轻摇头。

……不对，明天不可能继续拍摄。因为到了明天早上，大家就会发现有人死了。

佑树的计画是，以偷偷带来的安眠药让所有人睡着，在深夜里将海野带往码头，从他的口中问出详情，再将他推入海中。海野不会游泳，而且非常怕水，一旦在漆黑的深夜落海，必定会陷入恐慌而溺死。

距离执行计画只剩十二个小时。

三人离开聚落，走了约十分钟，身上开始冒汗时，远方隐约传来海浪声。这一带是陡峻的下坡，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混凝土。

佑树停下脚步喘了口气，一看手表，此时已接近下午两点。

「我们横贯了这座岛，现在来到岛的另一侧。」

幽世岛本岛呈椭圆形，最短直径约九百公尺，最长直径约一千四百公尺，周长将近四公里。佑树等三人循最短直径的道路横越整座岛。

「现在刚开始退潮，我们下去看看吧。」

佑树说着，走下以混凝土夯实的陡坡。

前方不再有遮蔽视线的树木，海面上可看见一座绿色的圆形小岛。那座小岛距离本岛将近一百五十公尺，面积比本岛小得多，直径只有约六百公尺。

佑树指着对岸的小岛，说道：

「那就是神岛，往昔是信仰上的神圣地带，被称为『神域』……所谓的『幽世岛』，一般是指本岛与那座神岛的合称。」

向来懒得事先阅读外景资料的西城，一脸狐疑地问：

「中间明明有陆地相连，也算是一座独立的岛吗？」

如同西城所说，两座岛之间有一条宽约五十公分的碎石路，两侧是蔚蓝的大海。这确实不符合一般人对岛屿的定义。

三云以戏谑的口吻说明：

「大部分的时候，『神域』与本岛受大海阻隔，但退潮期间会有几个小时浮现相连的碎石路。跟法国的圣米歇尔山（Mont Saint-Michel）一样，是一种潮汐岛（Tidal Island）。」

「真的假的？那可是相当稀奇。」

「要不要先拍下来？剪辑时应该能派上用场。」

西城赶紧举起摄影机。

为了避免干扰西城的摄影工作，佑树静静待在岸边，没走上碎石路。三云也在旁边等着。

像这种全景的影像，剪辑时一定会加入背景音乐，不用担心声音被录进去。对佑树和三云来说，等于是一段可轻松闲聊的休息时间。

三云眯起双眼，望着海面，开口：

「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干净的海，连海里的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上次来的时候，向导说这里的海流湍急，不适合游泳。」

「我想起来了，我父亲也提过，他小时候看见海胆，却不敢下去捞，一直很懊恼。」

佑树蓦地想起勘查环境时发现的一件事，说道：

「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有些好奇……那应该是门吧？」

本岛这一侧的坡道下方，左右各有一道高约二公尺的混凝土墙。墙面的下方长满藤壶，要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见，恐怕会晕倒吧。

两道墙之间距离约三公尺，右侧的墙上垂挂着锈蚀严重的铁门残骸，左侧的墙上也有装设铰链的痕迹。门板的厚度足足有十公分。

左右两侧的墙皆长达五公尺，延伸至悬崖……由此看来，从前只要这扇门一关上，任何人都没办法踏入通往神域的碎石路。

三云以手遮挡艳阳，颔首说道：

「我听父亲提过，为了防止闲杂人等随意靠近神域，岛民砌起围墙封住神域。除了祭典期间，围墙的门会扣上钢铁制的门闩，只有三云家的人才能进入。」

听完三云的解释，佑树仍有些无法释怀，接着问：

「围墙为什么不设在神岛那一边，却设在本岛上？这样不是让人能够轻易进入神域吗？」

「怎么进入？」

「驾船绕着岛航行，趁着退潮之际经由碎石路进入神域。我要是想要进神域干坏事，一定会这么做吧。」

三云面露惧意，说道：

「确实有道理，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围墙设在本岛，不像要防止有人侵入神域，反倒像要防止有人从神域侵入本岛。」

「你在说什么傻话？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三云的口气突然变得十分冷漠，瞪了佑树一眼。

佑树不知道哪里惹怒她，一阵错愕。三云似乎为自己的失控感到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围墙没设在神域，想必是因为不能随便破坏神域。」三云说道。

「站在信仰的角度来看，这么说也不无道理。」

「听你的口气，似乎并不认同？」

两人互望许久。不，或许应该形容为「互瞪」。佑树向来坚持己见，三云也不遑多让。

就在这时，西城拍摄完毕，叹了口气：

「你们别为这种无聊事吵架，快到神域看看吧。」

他哼着歌走下碎石路。佑树和三云连忙跟上。

脚边随处可见美丽的贝壳，及从来没见过的海草碎片。潮水的气味及波涛的声响，令人心旷神怡。虽然距离涨潮还有不少时间，三人还是快步朝着神域前进。

随着一步步接近神岛，佑树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不知为何，眼前的景象似乎与前来勘查环境时不太一样。到底是哪里不同？佑树左思右想，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是那棵树不见了。」

走在前面的西城错愕地转头问：

「你说什么？」

「上次我来勘查环境的时候，神域右侧的悬崖上有一棵大树，如今那棵树上的枝叶却都掉光了。就在那棵开着橙色花朵的树木旁边。」

起初，西城不知道佑树指的是哪棵树，但随着三人越来越靠近神岛，他终于明白佑树想表达的意思。

悬崖上有棵树特别古怪，树身焦黑，而且树干上有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缝。

「……那是被落雷击中了吗？」

三云抬头仰望崖顶，狐疑地问道。

「大概吧。既然有『雷祭』的传统，应该是个经常发生落雷的地方。多半是在我结束勘查离开后，这里又发生落雷。」

如果运气不好，火势向外蔓延，很可能会把岛上的树烧得一干二净。所幸目前看来只有一棵树遭殃，周围的树木都平安无事。若不是刚好下雨，就是岛上的湿度较高的缘故。

……依照岛上的传统，发生大规模落雷现象时，就要举行「雷祭」。倘使四十五年前岛上没有发生那桩惨案，今日岛民是否会恪守这个秘祭的传统？佑树的心中闪过这样的疑问。

三人来到距离神岛只剩数十公尺的地方，西城再度启动摄影机。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三云兴奋地喊道：

「有猫！」

佑树顺着三云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岸的草丛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猫察觉佑树等人靠近，从高处一跃而下，发出沉重的声响。接着，它慢条斯理地走到海中浮现的碎石路上。西城不愧是专业的摄影师，三云指向猫的那一瞬间，他迅速将镜头对准猫。

大多数的猫都怕水，这只黑猫却满不在乎地走到水边。真是一只奇怪的猫……佑树暗暗想着。

虽然是只野猫，外形大小与佑树平常看惯了的家猫并无不同，只是身体更结实。金色瞳孔配上黑色天鹅绒般的毛，流露出野性之美。

之前佑树来到岛上时，也看见一只带着小猫的黑色母猫。眼前的猫或许就是佑树十天前遇到的那只母猫，只不过今天它没带着黑色及灰色的小猫出来。

黑猫的双眸流露旺盛的好奇心，维持着一定的距离，观察着三人。猫的脚掌踏在碎石路上，跟人类一样发出摩擦声。

或许是为了降低猫的戒心，三云蹲下来，对黑猫露出微笑。

「这只猫或许知道潮汐岛的特性……」

黑猫对着三云轻叫，彷佛在撒娇。

「搞不好它凭着一种动物的本能，自由往来于两座岛屿之间。」

西城一边说，一边朝黑猫走近，佑树慌忙提醒：

「虽然外表和家猫没两样，毕竟是野猫，随便触摸可能会遭到攻击。」

「放心，我不会摸它。」

黑猫将鼻头凑到摄影机的镜头上闻了闻，似乎认定眼前的三个人不会加害它，于是从旁走过，在佑树的身边大剌剌地坐下，舔起身上的毛。

看着那可爱的模样，佑树不禁扬起嘴角。

「如果是现在的状态……摸一下应该不会生气吧？」

小时候养过猫的佑树，忍不住伸出手。西城在佑树的背上用力一拍，说道：

「龙泉，你可不能输给诱惑！」

「没错，你说得对……」

佑树轻咳两声，从口袋里掏出潮汐时间表。

「对了，这次的干潮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六分。」

三人走过碎石路之际，路幅持续变宽，此刻已约一公尺。显然海平面退得更低了，彷佛在印证资料的正确性。

三云看着潮汐时间表，说道：

「据说，碎石路浮现的时间长短，每天都不一样……今天算是长，还是短？」

「喵……」

三云开口的同时，黑猫也叫了起来，佑树忍不住露出微笑。

「今明两天，潮位都特别低。海上通道浮现三个小时左右，是一年当中最长的。」

有些日子碍于海平面太高，没办法从本岛前往神岛。因此，这次出外景，是以潮位及天候为最优先考量条件。

三云沉吟了一会，低语：

「这么说来，我们能够在神域待到将近五点？」

西城纳闷地举手问：

「抱歉，我没仔细看资料……涨潮和退潮是多久一次循环？」

「以今天为例，满潮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左右，下一次的干潮则是明天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左右。」

「原来如此……好，我们快开始摄影吧。」

西城说完，便扛着摄影机爬上岩石陡坡。佑树也帮着穿连身裙的三云一同登上神岛。

岩石陡坡的顶端并没有任何道路，唯一的人工建造物是隐藏在树后的石碑。一看见那石碑，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不会又是同一首和歌吧？」

西城说着，率先凑近石碑，露出复杂的神色。

〔こがねむし 仲间はずれの 四枚は その心臓に 真理宿らん〕

或许是受到大量藤蔓包覆的关系，神域的石碑状况良好，全部的文字都能清楚辨识。前一次佑树不好意思当着三云的面表现出太大的反应，此刻终于忍俊不禁，噗哧一笑。

「岛民未免太喜欢这首和歌了吧！」

「我父亲从没提过岛上曾流行和歌……」

三云一脸不安。西城扯掉石碑上的藤蔓，说道：

「这首和歌真是古怪。使用的是标准语注14，而且依循现代假名规则注15，显然是在二战之后才写出来的。这么新的和歌，不太可能是祭典上使用的祷词。」

石碑上只刻着这首和歌，并未注明作者的身分。

佑树转头一看，只见三云凝视着前方的一大片原始森林。此时虽然是大白天，森林里却显得颇为阴暗。

三云的脸上流露惧意。佑树赶紧摇了摇头，安抚道：

「神域内都是原始森林，村公所的人提醒过，如果要进入森林，得格外谨慎小心……所以，三云小姐站在这边拍几个画面就行了。如果有不足的部分，明天还能再来一次。」

黑猫躺在海中浮现的碎石路上，一边舔着肚子，一边疑惑地看着说个不停的佑树等三人。

三人迅速完成神域内的拍摄工作，花了约十五分钟，回到本岛的森林小径。

那只黑猫似乎相当中意三人，从海上的碎石路就一直跟在三人的脚边，不时往三人的小腿磨蹭，好几次害他们差点绊倒。

黑猫有时会发出「呼噜噜噜」的叫声，那模样实在太可爱，令佑树眉开眼笑，另外两人的反应也大同小异。

走了一会，树木之间隐约可看见公民馆，三云诧异地问：

「咦，我们不是要去墓园吗？」

「是啊，墓园就在公民馆的后方。」

三人来到公民馆前方的空地，只见信乐已设置好小型瓦斯炉及荷兰锅注16，忙着准备餐点。

听见三人的脚步声，正在切菜的信乐抬起头。

「噢，三云组也回来了？」

「我们还没拍完，只是经过而已。」

西城回答。于是，信乐向三人告知晚餐的预定时间。

「贪吃鬼木京说要提早吃晚餐，所以我会在五点左右把晚餐准备好，你们记得要在那个时间之前回来。」

木京与古家用来喝酒的那张桌子旁，已空无一人。桌上的起司和柴鱼干也消失了，约莫已散会。

或许是被食物的气味吸引，黑猫在信乐的四周走来走去。于是，三人留下黑猫，走向建筑物的后方。

爬上陡峻的石阶，上方是平坦的高台。

面海的一侧完全没有阻隔物，美丽的蔚蓝大海令三人赞叹不已。但面对神岛的一侧，受本岛的小山阻挡，看不见大海。

「……不同宗教及文化的生死观截然不同。这里的岛民，似乎对『死亡』并未抱持负面的看法。」

正如西城所言，岛上的墓园散发出的氛围，与一般的墓园颇为不同。通常墓碑会选用花岗岩，这里的墓碑使用的却是更雪白的石材。再加上墓碑的周围，环绕着充满生命力的阔叶竹，以及开着五颜六色花朵的树木，营造出的气氛离「死亡」益发遥远。

此外，铺设在通道上的磁砖也十分奇特。

每一枚磁砖都是边长约五公分的正方形，表面大多布满尘土，甚至长着青苔。绝大部分磁砖都是灰色，但每一枚磁砖的颜色都有些许差异。

有的是米白色，有的是深灰色，此外，还有略带橙色的灰色、略带蓝色的灰色、略带黄色的灰色等等，所有想得到的灰色，在这里几乎都找得到。

佑树在通道上走了一会，发现有四枚磁砖并非灰色。虽然蒙上尘埃显得有点暗淡，不过看起来像是梅红色或鲑红色。

佑树从磁砖上抬起视线，开口：

「对了，听说这里的坟墓都是二战后才建造的。」

三云似乎是初次耳闻，眨了眨眼睛。

「真的吗？」

「二战之前，岛上仍保留土葬的习俗，坟墓是使用木材简单搭建。战争结束后，基于防治传染病的观点，在地方政府的指导下，才改成火葬。」

这一点不仅月刊《悬案》的报导中曾提及，佑树也听村公所的人说过。

一九七四年当时，幽世岛并没有火葬场，而是将薪柴摆在地上，然后将棺桶放在上头，进行焚烧。更早之前，岛上流行过风葬、土葬等各种埋葬方式。村公所的年老职员，对着佑树口沫横飞地描述在离岛埋葬遗体及举行丧礼有多麻烦。

佑树说明完毕，西城严肃地问：

「……这里也是那起惨案发生的现场？」

「没错，警方在墓园里发现两具遗体。一具是岛民，另一具是疑似凶手的笹仓博士。三云小姐的祖母英子女士的遗体，漂流到距离稍远的海面岩礁上。」

佑树压低声音说道。三云一脸惆怅地朝墓园深处走去。那里面向大海。不远处有一排倾斜崩塌的石栏杆，栏杆后头是陡峭的悬崖，正下方就是海面。

「我的祖母……应该就是从这座悬崖跌落海里。」

根据鹿儿岛县警本部的推测，笹仓是因觊觎传说中藏在幽世岛的基德船长金币而盗墓，却遭岛民发现。

笹仓杀害对方之后，像发了狂一样，又将睡梦中的岛民全数杀死，唯独三云英子逃过一劫。后来，两人在墓园旁的悬崖附近发生扭打，两败俱伤，英子带着致命伤坠入海中。

这就是警方认定的「幽世岛野兽事件」的真相。

除了上述警方的推论之外，月刊《悬案》报导的撰文者加茂冬马提出新的假设……但在佑树看来，神秘大型犬出现在岛上的假设实在是异想天开。

报导中的「前警部的证词」有诸多疑点，当时兽医做出的判断也不见得完全正确。想来想去，佑树认为「幽世岛野兽事件」最合理的真相，还是岛上的狗啃噬了笹仓的遗体。

拍摄完墓园的全景，佑树着手清理每一座墓碑上的藤蔓及杂草，试着找出三云英子的坟墓。这是为了拍摄三云扫墓的画面，可说是此次出外景最重要的部分。

然而，清理工作远比想像中困难。

许多墓碑上都缠绕着无法徒手扯断的粗大植物，加上墓碑本身布满泥土及尘埃，难以辨识上头的文字。

尝试了数分钟之后，佑树对三云及西城说道：

「看来得使用一些工具才行，先解散吧。你们回公民馆休息，等我找到英子女士的墓碑，会再通知你们。」

佑树早料会有这种情况，因此行李中备有一把摺叠式的小型万用镰刀，以及一柄刷子。取来这两样工具，应该能够在三十分钟内找到三云英子的坟墓。

注13：石碑内容涉及谜底，故保留原文。目前可知的意思大致为「黄×虫 遭×排挤的 ××枚 在其心脏处 蕴含着真理」。

注14：指近代日本官方认定的标准国语。

注15：日本政府在二战后颁布的新假名使用规则，例如「ゐ」转换成「い」、「ゑ」转为「え」等等。

注16：一种附盖子的厚铁锅。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续木菜穗子的遗书及新闻报导

〔续木菜穗子的遗书〕

爸爸，如果你看见这封信，代表我已离开人世……真是糟糕的开场白，但我就是这样的个性，让我继续说下去吧。

我认识一个大学的学姊，她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我打算把这封信交给她，并且拜托她「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把这封信寄出去」。我会告诉她「这是一封写给父亲的感谢信」，以她的为人，应该不会拆信偷看。

该从哪一件事说起呢……遇上这种情况，还是遵照爸爸从小的教诲，开门见山地说吧。

现在，我有生命危险。

一般情况下，要说服爸爸相信恐怕很难，但爸爸读着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死去，所以我想爸爸应该会相信才对。

有人想杀害我。理由非常单纯，单纯到让我想掉泪。因为我试图揭发某些人的罪状，却失败了。

在我实际采取行动之前，他们一直拼命要说服我。如今他们什么也不做，维持着暴风雨前的宁静，这代表接下来该轮到我遇害了。

除了我之外，我希望不要再有人为此牺牲。

为了避免牵连无辜，我打算继续佯装若无其事，就算是在爸爸的面前也一样。

只要我这么做，他们就会认为我这个人既愚蠢又迟钝，连命在旦夕也不知道。想保住性命，最好的做法就是让他们相信，我没有把他们的事告诉任何人。

在电视台工作，是我从小的梦想。我自认是幸福的，至少我实现了这个梦想。

只是，在这个职场上，霸凌、职权骚扰及性骚扰几乎是家常便饭，我早已无法分辨哪些行为算是骚扰。在这种环境待久了，正常人的感受会逐渐麻痹。

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我一进公司，马上受到那两个「台风眼」的青睐。那就是J电视台的制作人木京，以及J制作公司的导播海野。

我不曾成为那两个人霸凌或骚扰的对象，当然，这是他们自己的决定，无关我的个人意志。明明有好几个职员因受到他们的霸凌及骚扰而自杀，J电视台内却没人敢出面指责。

我就是身在这么一个疯狂的世界。

我实在没办法忍受这样的环境，好几次想要辞职，可是参与电视节目制作带给我相当大的成就感，而且一旦我离开，我担心那两个人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为了尽量减少木京与海野对他人的伤害，能做的事我几乎都做了。明知这只是自我安慰，我还是尽力帮助那些受到伤害的人，防止有人成为那两个人怒火下的牺牲者……总之，在那段日子里，我可说是使出浑身解数。

然而，一个月前的那次国外出差，为这样的生活带来巨大的变化。

我和那两个人一同参加东南亚某地方都市的电影节。我到了那边之后，曾打电话给爸爸，所以爸爸也知道这件事，对吧？

那次出差，古家经纪公司的古家社长也来了，他是木京的朋友。没有安排行程的那一天，木京与古家居然一起召妓……而且他们还对那名女子施暴，最后将她杀死了。

两人想偷偷弃尸，不巧被住在同一家旅馆的我和海野撞见。我亲眼看见遗体的脸上有不知遭什么凶器连续殴打的伤痕，脖子上还有明显的掌印。

下手勒死女子的似乎是古家，他看起来很害怕，嘴里念着「不小心又干了这种事」、「脖子上的掌印不晓得会不会被验出指纹」什么的。

我当时就想报警，海野却对那两个人百依百顺，甚至帮忙弃尸。出发之前，怕我做出不利于他们的行动，他们将我绑在床上。

听着三人的对话，从前似乎他们也曾在国外对刚认识不久的两名女子下安眠药。不难想像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产生药效的时间每个人不太一样，当时其中一名女子先睡着了，另一名女子察觉不对劲，在安眠药发挥效果之前，她大声呼救，拼命挣扎，打伤了海野的头部。

然而，女性的抵抗能力毕竟有限。古家一时惊慌，竟痛下杀手，将她勒死了。

……结果，我被绑在床上整整六小时。

我以为他们要杀我，全身不停发抖。直到现在，我仍经常梦见自己被绑在床上。最让我感到害怕的是，三人弃尸的过程看起来驾轻就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那三人弃尸回来，威胁我不准泄密。我真的好害怕，只能选择答应，跟着他们回到日本。

回国之后，海野几乎每天都来我住的公寓。

为了逼我保守秘密，海野用尽各种手段，有时恐吓我，有时安抚我，有时承诺提拔我。每次他找上门，我总是表示绝对不会说出去，但他似乎不相信。

有一天，他突然拿出大麻劝我抽，说什么心情会变得轻松。

海野自称有抽大麻的习惯，木京和古家掌握这个把柄，所以他只好对两人百依百顺，不敢违抗。海野还说，他和我一样，是遭到威胁的一方。

但我知道海野在说谎。因为他有时候会提到如何杀死一个人之后，再伪装成自杀的样子，或是布置成车祸意外，不留下任何证据。当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兴奋。

我表面上完全服从，私底下却计画揭发他们的恶行恶状。

由于这件事发生在国外，日本的警察应该没办法处理，而且很有可能不会相信我，所以我决定诉诸媒体。当时，由于工作的关系，我认识一个T报社的女记者，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她，约好要偷偷见面。

没想到，这是个错误的判断。

那个女记者态度友善，其实与木京是一丘之貉。连我和她结识，也是木京刻意安排，目的是要测试我会不会揭发他们的恶行。

海野得知我的背叛，意外地没生气，更让我感到毛骨悚然。他只是这么对我说：

……你真傻，居然不知道每一家出版社及报社的高层都有我们的人。

当时海野脸上的笑容，跟他描述如何杀人并掩饰罪行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看到那副表情，我就知道自己是非死不可了。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要再增加任何受害者。

最后，我想拜托爸爸一件事。读完这封信之后，立刻烧掉，别让妈妈看见。

我写这封信的目的，并不是想揭发那三个人的罪行。我从失败中学到一个教训，那就是不管向谁告发，都会遭到隐蔽。

其实，我很烦恼，不知是否该写这封信。

一旦读了这封信，爸爸会背负沉重的压力。或许我应该悄悄死去，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不过，我还是希望爸爸能够知道一切。我并不想抛下爸爸和妈妈，自己一个人死去。我希望爸爸能够知道真相。

过去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问心无愧。这样的人生我不后悔，就算重来一次，我仍会做出相同的抉择。

遗憾的是，我没办法向阿树道歉。原本说好要一起看电影，我却无法赴约。

爸爸，请原谅我的不孝。要麻烦爸爸照顾妈妈了。

二○一八年十二月五日 菜穗子

〔T晚报 二○一八年十二月十五日〕

〈民宅全毁 火场中惊见两具焦尸／东京都江东区〉

十五日凌晨，位于东京都江东区的续木隆三（五十六岁）住家惊传大火，木造双层建筑付之一炬。火势在五小时之后扑灭，消防队员在屋内发现两具焦尸。根据F警署的调查，起火当时隆三的妻子敦子（五十岁）因住院治疗而不在家里，长期过着独居生活的隆三下落不明。F警署推测焦尸之一很可能就是隆三，至于起火原因则尚待进一步调查。

〔T早报 二○一八年十二月十七日〕

〈民宅火灾 两具焦尸身分确认／东京都江东区〉

针对十五日发生于江东区的续木隆三（五十六岁）住家火灾，F警署十六日对外宣布调查结果，两具焦尸为隆三和女儿菜穗子（二十五岁）。

最新司法解剖结果出炉，隆三的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遗体的发现地点是二楼寝室。菜穗子的死因则与火灾无关，在发生火灾之前已过世，遗体安置于家中，原本预计在十五日举行守灵仪式。警方正全力厘清起火原因，不排除是人为纵火。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第三章 本岛 摄影中断

二○一九年十月十六日（三）一五：一五

三人从墓园回到公民馆时，周围飘散着美味的香气。仔细一看，信乐正在使用荷兰锅烹煮料理。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吧？」信乐问道。

佑树摇摇头，回答：

「我只是回来拿工具。三云小姐和西城哥会暂时待在这里。」

佑树闻到香气，忽然感到又饿又累，于是从冰柜取出宝特瓶装的麦茶。三云与西城也各自拿出运动饮料及咖啡。

三云坐在摺叠椅上，用力吸了口气，询问：

「好香啊，今天吃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预计采用简易的自助吧形式。」

此时，佑树蓦地想起信乐不久前说过的话，问道：

「……对了，我们刚刚回来的时候，你说了一句『三云组也回来了』，意思是茂手木组先回来了？」

「回来的时间早到让我吓一跳。」信乐答道。

佑树朝公民馆内的多用途大厅瞥了一眼，接着问：

「他们在哪里？怎么一个人也没看见？」

「我一直忙着做料理，没去注意。木京制作人和古家社长也不知什么时候走掉了，杯子和酒瓶都放在桌上没收拾。那两个人真的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肩上背着摄影机的西城点了根菸，苦笑着说：

「他们每次都这样。」

「其实，那两个人不在这里也好，免得干扰我做料理。」

「喂，你又说出真心话了。」

「抱歉，我就是嘴巴坏。那两个人现下应该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吧。」

多用途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如果是在小房间睡午觉，鼾声再大，外头恐怕也听不见。

「……这是什么？」

三云忽然指着摺叠桌问道。桌上摆着一枚纸餐盘，盘内放着一尾尚未调理过的竹策鱼。看起来不像是下酒菜。

信乐有些腼腆地说：

「噢，我原本想给刚刚那只黑猫吃。它那么黏人，以为它会吃我准备的食物……没想到我还没准备好，它就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佑树环顾四周，想要找出那只黑猫，但它似乎已不在附近。佑树不禁有些遗憾，又朝信乐问：

「那么，茂手木组的三个人呢？」

信乐压低声音回答：

「听说在拍摄的过程中，茂手木教授与海野导播大吵一架。教授说田野调查还没完成，接下来他要独自行动，就一个人离开了。八名川姊说想多拍一些岛上的景色，所以也走了。我想他们两个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海野导播呢？」佑树问道。

信乐迟疑了一下，回答：

「我也不知道海野导播跑去哪里。我只知道他看起来心情不好，似乎没有走进公民馆。」

西城心满意足地啜着咖啡，应道：

「老样子，抽菸去了吧。」

「当时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或许是需要补充一些尼古丁。」

……这么说来，海野约莫是想找地方抽菸才离开。

这半年来，佑树已掌握海野经常吸食LSD和抽大麻的证据。这次到幽世岛出外景，海野身上一定暗藏毒品。

名义上是抽菸，其实很有可能是躲起来吸毒。

佑树从贴身背包中取出无线电通话器，说道：

「我跟他联络看看。」

这时也差不多该回报拍摄进度了，于是佑树对着无线电通话器说：

「我是龙泉。海野哥，我想回报拍摄进度，请回公民馆一趟。」

等了一会，毫无回应。

「……海野哥，你那边还好吗？听到请回答。」

连续呼叫超过一分钟，佑树心里暗叫不妙，顿时感觉胃部彷佛压着一块重石。

海野吸毒成瘾，很可能会因吸毒过量而昏厥。如果没有立刻救治，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

……在我下手之前，如果他就这么死去，未免太便宜他了。

佑树暗暗咂了个嘴，将无线电通话器粗鲁地塞回贴身背包，朝三云和西城说道：

「完全没有回应。搞不好他是突然身体不舒服，大家还是分头找找吧。我负责往码头的方向找，西城哥负责公民馆的后面……」

「我能说一句话吗？」

佑树转头望向三云，三云神情紧张地说：

「刚刚你对着无线电呼叫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可是声音非常小，随着风声飘过来，我也不是很确定。」

「我好像也听见了。」西城附和。

三云与西城同时指向公民馆的东边。那是一大片郁郁苍苍的树林。

「我过去看看。」

佑树快步走向树林。西城跟了过来，只见他肩上背着摄影机，单手拎着宝特瓶装的咖啡，香菸似乎已扔进菸灰缸。过了一会，三云也跟过来。

西城将宝特瓶塞进背包，说道：

「大概是海野导播不小心把无线电通话器搞丢了，不需要那么紧张。」

「设想最坏的情况，是我让自己安心的法门。」

佑树说着，再度取出无线电通话器，按下通话键，以手指在收音的位置轻敲。

就在这时，前方一棵树的后方传来细微杂音，彷佛在呼应佑树的动作。如同三云所说，海野的无线电通话器就在前方，应该是距离公民馆前的空地约五十公尺处。

那棵树高约五公尺，叶片像一根根粗大的针，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上头结了好几颗状似凤梨的果实。

西城看着那棵树，眨了眨眼睛，说道：

「凤梨树可以长这么高？」

「这不是凤梨树，是露兜树。」佑树回答。

「露兜？」

「果实可以食用，但不好吃。听说，这是冲绳的椰子蟹最爱吃的食物。」

「……没想到龙泉这么博学，真是人不可貌相。」三云语带调侃。

「上次来勘查环境的时候，向导告诉我的。」

佑树撒了个谎。实际上，为了让复仇计画能够顺利执行，他不仅熟读亚热带的植物图鉴，还去了好几趟植物园，确认每一种亚热带植物的外观模样。

拟定复仇计画的时候，佑树已有所觉悟，不可能每个环节都按照计画执行。凡事总有可能发生意外的插曲，为了能够在岛上顺利取得毒药，佑树熟记各种带有毒性的植物和昆虫。

成熟的露兜树果实散发出甜腻的香气。三人通过树旁的时候，西城指着掉落在灌木丛下的无线电通话器，说道：

「看吧，果然只是不小心掉了……」

西城率先绕到露兜树的后方，顿时哑口无言。几乎就在同时，三云轻声惊呼，佑树僵在原地。

……一时之间，佑树不晓得眼前到底发生什么事。

只见海野仰倒在开着硕大红紫色花朵的低矮灌木丛上。

灌木丛的高度约六十公分，枝叶因海野的体重而折弯。海野整个身体陷入花海。

乍看之下，灌木丛宛如带有花朵装饰的天然记忆床垫，海野只是躺在上头休息而已。但仔细查看，便会发现实际情况并非那种可笑的幻想所能解释。

海野穿的两件式T恤上，胸腹之间染红了一大片，中央有一个小孔，现在仍有血一点一点地渗出。

「搞什么……」佑树忍不住咕哝。

这实在不像是遗体发现者在第一时间会说出的话，但佑树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他差点脱口而出「谁准你被别人杀死」，只能拼命吞回去。

四周血迹斑斑，包覆着海野身体的灌木枝叶上也沾着不少鲜血。海野的身上有不少摩擦造成的血痕，周围的枝叶及花朵上则有着大量飞溅的血滴。

半晌之后，西城颤声开口：

「这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佑树心里最想问的问题。

佑树竭力转动因惊愕而麻痹的脑筋，设法在最短的时间内厘清状况。

首先，海野不是会开这种玩笑来吓唬工作伙伴的人。如果他会做这么可爱的事，还不算无可救药。既然不是自导自演，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抢先一步杀害海野。

对佑树来说，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佑树不由得紧握双拳，指甲陷入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然而，相较于此时佑树心中那股狂暴的情感，皮肉的疼痛根本微不足道。

当然，有一部分是计画出现变数引发的焦躁与不安。但更令佑树难以忍受的是，没办法守住在菜穗子及隆三的遗体前立下的誓言。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佑树气得咬牙切齿，暗骂自己无能。

从尸体的状况来看，海野应该是遭利器刺中心脏。

由于伤口相当小，凶器想必是冰钻之类的锥状物。约莫是拔出时用力过猛，导致鲜血四处飞溅，由此推论，不太可能是自杀。

西城似乎在想同一件事，开口：

「这简直是……『幽世岛野兽事件』的翻版。」

如同西城所说，刺杀海野的人显然是想模仿当年的「幽世岛野兽事件」。

三云的脸上逐渐失去血色，身体微微晃动。西城赶紧上前想撑住她，但她伸出右手扶着露兜树，彷佛拒绝他的碰触。

佑树感觉心脏怦怦作响，脑袋发烫，思绪乱成一团。为了让自己恢复冷静，他闭上双眼。

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这座岛上，除了佑树之外，还有一个怀抱杀意的人。

海野本来就是许多人憎恨的对象，对他怀抱杀意的人多如牛毛。说得更明白一点，他是个什么时候被杀都不奇怪的人物。

正要执行杀人计画，却被别人抢先一步。佑树看过类情节的小说和电影，但没想到居然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而且，这个佑树眼中的「阻挠者」，采用的手法竟与追求「实用性犯罪手法」的佑树恰恰相反。最好的证据就是，对方企图重现当年的惨案。

逐渐恢复冷静之后，佑树缓缓睁开双眼。

虽然不知道杀害海野的是谁，但无论如何不能让对方继续阻挠复仇计画。想要不再受到干扰，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找出杀害海野的「阻挠者」，彻底限制其行动。

佑树的心中带着三分的自暴自弃，以及三分的自我嘲讽。没想到为了让复仇计画顺利进行，居然必须玩起侦探游戏。龙泉家的家训「任何异想天开的事都有可能成真」，或许意外有道理。

企图犯罪的凶手为了保护自己而充当起侦探，在小说之类的作品里是常见的情节。然而，佑树对于保护自己没有太大的兴趣。

就算复仇的结果，他会遭到逮捕，甚至是丢掉性命，心中也不会有丝毫的后悔。但若是执行计画的过程中遭「阻挠者」杀害，可就伤脑筋了。

……总之，必须尽快找出「阻挠者」才行。

为了搜集更多线索，佑树重新环顾案发现场。

灌木丛的周围，是宽约数公尺的泥泞地面。上头只有一组淡淡的足迹，朝着灌木丛延伸。此外就是一些猫的脚印，没有其他可疑的足迹。

那组淡淡的人类足迹，想必就是海野留下的。

想到这里，佑树的脑袋隐隐作痛。

因为佑树察觉阻挠者实现了几乎不可能成真的「无足迹杀人」。看来，对方的犯案手法和佑树彻底相反。

「……西城哥，请你用摄影机把周围的状况拍下来。」

西城原本愣在原地，听见佑树这句话，神情转为错愕。

「咦？这种惨状可不能在电视上播出来。」

「跟节目无关，是要留下纪录，好让警察知道岛上发生什么事。」

倚靠着露兜树的三云忽然站直，哑声建议：

「拍摄的时候，重点最好放在地面上的足迹。」

佑树一听，不由得眯起双眼。没想到三云也察觉这一点，他感到有些意外。

「好，我明白了。」

等待摄影结束的期间，佑树低头查看灌木周围的猫脚印。或许是变成了野猫的关系，比佑树在住家附近看过的家猫脚印大了一点。这些形状可爱的猫脚印都在泥地留下颇深的痕迹，不难确认这只猫的动线。

这只猫似乎反覆靠近和远离灌木，有些脚印甚至是踏在血迹之上。此外，灌木旁还有用力踩踏地面的猫脚印，像是突然跳了起来。或许是发现海野的尸体，它走过来，却受到惊吓，仓皇逃离。

接着，佑树缓缓走向灌木丛。保险起见，佑树小心避免踩到海野留下的足迹。泥地仍相当柔软，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新的足迹。

海野几乎整副躯体都埋入红紫色的花丛中。

佑树虽然立誓要复仇，毕竟从小到大一直过着典型的平稳人生，甚至不曾伤害他人。他嗜读推理小说，但从未亲眼目睹遭到杀害的尸体。看见死得如此「离奇」的尸体，更是生平头一次。

佑树压抑想逃走的心情，将手指抵在海野的脖子上……完全感受不到脉搏，身体却仍十分温热。

「没救了。」

大约五秒之后，佑树放开手。转头一看，三云就站在后方，脸色依然惨白。完成拍摄作业的西城也走过来，不安地问：

「他是……被杀害的吧？」

「看起来应该没错。体温几乎没下降，想必刚死不久。」

「……是谁杀了他？」

「目前只知道不是我，不是西城哥，也不是三云小姐。」

西城或许是没想到这个环节，一听到这句话，慌忙点头：

「是啊，那还用说吗？」

三云也同时低声说道：

「我们最后一次看见海野，是在岛上移动途中遇见茂手木组。后来，我们都是共同行动，可见凶手在我们以外的五个人当中。」

「……不然就是除了我们之外，岛上还有其他人。」

听西城的语气，他似乎抱着这样的期待，但佑树认为可能性非常低。

首先，要进入幽世岛必须经过特别的申请手续。第二，虽然传说中幽世岛藏有财宝，但还不到人人都知道的程度。就算真的有人为了寻找宝藏而偷偷来到岛上，也不太可能刚好是个杀人魔。

更何况，考量到海野的为人，比起被陌生人杀死，被身边的人杀死的可能性更高。

「凶手恐怕不是外人……」

佑树蹲下看了一会后说道。西城也跟着蹲下。灌木丛的下方，掉落一把迷你冰钻。

「这就是凶器？」

这把冰钻就掉在海野的血迹附近。看起来还很新，但钻身已染成鲜红色。或许是感到头晕，三云忽然蹲下，以双手撑住地面。她闭上双眼，半晌后说道：

「这约莫就是刚刚用来制作威士忌掺苏打水的冰钻……尺寸、形状及制造商的标签贴纸都一样。」

「如果是木京先生带来的冰钻，表示凶手偷偷拿了出来。」

西城呻吟着说道。佑树点点头，接着说：

「信乐一直在冰钻放置处的旁边准备晚餐。就算岛上真的有外人，也没理由冒险偷走冰钻。」

「有道理。」

「相较之下，如果是一起出外景的人，要瞒着信乐偷走冰钻想必不难。」

众人陷入沉默。半晌，西城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开口：

「遇上这种事，是不是应该交给警察处理，不要破坏现场？」

「没错，但就算报警，警方得花很久的时间才能来到岛上。在警察到来之前，如果我们不知道凶手的身分，不就得一直提心吊胆？」

听佑树这么说，三云皱眉问道：

「你想在警察到来之前找出凶手？」

「为了保护自身的安全，我认为应该这么做。」

两人互相凝视，彷佛想要看穿对方的心思。

「……遇上凶杀案，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

「我只是遵守家训而已。三云小姐，你不也相当冷静？」

「歇斯底里地哭泣、尖叫，或是倒地昏厥会比较好吗？」

三云微笑着说道。但再怎么强作镇定，她的身体还是微微颤抖。

此时，佑树才察觉三云的坚强或许是装出来的。她的双眸深处有着强烈的惧意，而且流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脆弱与空虚。

西城似乎看不下去，以少见的语气哀求：

「在这种节骨眼，拜托你们别吵架了。」

佑树也有些后悔，不该逞口舌之快，跟三云发生无谓的争执。不过，佑树并未直接向三云道歉，他认为假装没察觉三云在虚张声势才是上策。

「……总之，我们先把遗体搬下来吧。」

佑树与西城合力抬起海野的身躯。

海野的全身关节疲软无力，两人奋力举起，遗体的四肢垂落，勾在两人的手臂上。佑树身上的灰色T恤沾满鲜血，但此时没空理会这种事。

搬运的过程中，西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西城哥，不要紧吧？」

「抱歉，我的脚勾到海野导播的无线电通话器。总之，我先将这玩意推到灌木底下。」

两人清空地面，将海野的遗体放下。佑树望向旁边的灌木丛。虽然遗体已移开，灌木的上方还是维持凹陷的状态。

若撇开搬运时折断的枝叶不看，凹陷处维持着相当清楚的人形，这证明海野倒在灌木丛上之后，不曾被移动。

佑树惊讶地发现，凹陷处下方的枝叶也沾染大量鲜血。于是，他将海野翻身，确认背部的状况。

「哇，伤口居然从前胸贯穿到后背。」

海野的T恤背面也有一个小孔，现在仍不断有血渗出。从布料纤维的断裂方向研判，确实是利器刺入胸口，贯穿后背。

西城再也压抑不住恐惧，全身打起哆嗦。

「看来，犯人下手的力道相当重。」

「我……我回公民馆把大家叫来。」

三云嘴上这么说，却别过脸，一步步后退。从那惨白的脸色及摇摇晃晃的脚步看来，恐怕随时会蹲在地上呕吐，显然她的逞强已到极限。

「喂，不要擅自行动！」

西城严厉地喊道，但三云并未停下脚步。

「她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西城哥，能不能请你陪她一起去？我在这里看顾遗体。」

「好，那就麻烦你了。」

「如果方便，请你顺便确认一下冰钻是不是不见了。」

西城将摄影机夹在腋下，朝着三云奔去。目送两人离开之后，佑树冷冷地俯视海野。遗体的胸前口袋，露出携带型菸灰缸的一角。那菸灰缸有机关，海野总是把毒品藏在里头。

佑树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真是太可惜了。如果你没死，今晚我就可以把你杀了。」

海野当然没有任何反应。佑树依然使用敬语，如同平常在工作中与海野说话一样。

「请别以为我在开玩笑。你以那么卑劣的手法杀害续木菜穗子，我多么希望你能遭到报应。」

佑树不曾怀疑菜穗子的遗书内容。但保险起见，佑树还是做了一些确认。

首先，佑树透过管道，调查菜穗子车祸现场的地面轮胎痕迹，以及那辆摔成废铁的轻型汽车。根据佑树的判断，他杀的可能性极高。此外，续木家遭人纵火的时间点前后，路口监视器拍到海野出现在附近。

进入J制作公司之后，佑树更是花了超过四个月的时间，仔细调查目标三人的私生活，包含职场上发生过的事情，以及在东南亚某国发生的悲剧。

菜穗子遗书的内容一一获得证明，佑树下定决心要执行这次的计画。

此时，佑树露出苦笑。

「……没想到你轻轻松松地逃过我的制裁，只能说你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佑树无奈地说完，缓缓站起。接着，他低头望向地上残留的各种鞋印。

比较之下，可看出佑树与西城合力抬起海野的遗体时，留在地上的鞋印特别深。而疑似海野鞋印的痕迹较浅，与空手时的佑树、西城相去不远……由此可知，这些鞋印确实是海野一个人行走时留下。

接着，佑树抬头仰望灌木丛的上方。

灌木丛的上方是辽阔的蓝天，并无其他高大树木延伸过来的枝叶遮挡。换句话说，很难利用其他树木的树枝，以悬吊的方式，将海野的遗体或其他东西放在灌木丛上。

佑树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我实在对这种侦探游戏没兴趣……但无论如何，还是得把凶手找出来才行。」

不到五分钟，岛上剩下的八人就聚集在露兜树下。

据说，西城与三云回到公民馆时，茂手木与八名川早已跟信乐会合，木京与古家则分别在小房间的帐篷里呼呼大睡。

佑树查看所有人的衣着，确认没人换衣服。

由于大家身上的衣服都不是黑色，一旦沾上血迹便看得很清楚。然而，除了曾搬动遗体的西城和佑树之外，每个人的衣服都十分干净。

信乐是最晚抵达集合地点的人。只见他紧紧握着卫星电话，泫然欲泣地说：

「怎么办？卫星电话好像坏了，我们没办法报警，也没办法向外界求救。」

面对彷佛电影情节般的困境，木京和古家醉意全失。但对于海野的死，两人的脸上一点也没有难过或哀悼之意。

古家的左手抱着爱犬塔拉，右手异常敏捷地夺下信乐手中的卫星电话。

「给我！」

古家发狂似地猛按上头的按键，同时发出毫无意义的尖叫声。

佑树不发一语地站在旁边。因为毁掉卫星电话的正是他。

为了防止自己在启动计画之后心生退缩，佑树故意彻底毁掉卫星电话，让自己再也没有退路。

如今回想起来，这么做实在是太冲动。虽然有点后悔，但也无可奈何，毕竟当初不可能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意外状况。佑树只能在心里向与复仇计画无关的人道歉。

相较于古家的激动，木京的反应颇为平静，彷佛死了一个人，在他的心里只是「一桩麻烦事」。佑树听见他的嘴里如此咕哝：

「唉，看来幽世岛的企划不能用了。」

木京冷冷地低头看着海野的尸身，慢条斯理地点起一根菸，似乎在思考因应对策。木京冷漠的态度，连平常与他沆瀣一气的古家也看不下去。古家举起右手，将卫星电话用力摔在地上，大喊：

「木京！这种时候你还有闲情逸致抽菸？」

古家怀里的塔拉狂吠。那卫星电话不巧撞在一颗大石头上，天线顿时折弯。木京对着古家冷冷一笑：

「脏死了，别乱喷口水……」

「你这家伙！」

古家将塔拉放下，扑向木京，想要揪住他的衣领。茂手木和八名川慌忙上前劝解，古家体格瘦弱，马上就被架开。

另一方面，被放在地上的塔拉对主人面临的危机毫不在意。它朝身旁的佑树大声吠叫，接着跑到西城的面前吠个不停。或许是两人搬动海野的遗体时身上沾染血迹，让塔拉产生戒心。

古家以肢体语言表示不会再动手，不屑地说：

「难道你们蠢到没办法理解现在的状况吗？我们与杀害海野的凶手一起被困在这座岛上了！」

这样的描述，可说是一针见血。事实上，就算佑树没对卫星电话动手脚，「阻挠者」很可能也会设法毁掉卫星电话。

在场的每个人多半早已察觉被困在岛上了，但听古家一语道破，还是受到相当大的冲击。或许是刚刚太激动，古家突然变得萎靡不振。包含古家在内，众人都沉默不语。

佑树趁着这个机会，将发现海野遗体的来龙去脉简短说了一遍。

过程中，西城与三云不时补充说明，并且西城表示已用摄影机拍下现场的景象。同时，佑树也强调三云组的三人绝对不可能是凶手。

就在说明即将结束的时候，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鸣叫。

佑树吓得差点跳起来，旋即察觉是那只黑猫发出的叫声，慌忙寻找它的所在。

黑猫躺在约二十公尺外的树下，不停以右前脚攻击在附近飞舞的蝴蝶。

塔拉骤然改变目标，朝着黑猫激动吠叫。古家见状，急忙将狗抱起来。

「塔拉，小心有传染病，千万别靠近。」

黑猫瞥了塔拉一眼，维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趁着佑树的注意力完全被黑猫吸引，三云开口：

「……既然凶器是冰钻，凶手必定在我们当中。请大家见谅，必须确认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

三云说得直截了当，毫无修饰。果不其然，现场的气氛顿时降到冰点。古家再度变得歇斯底里，以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三云说：

「你是警察吗？区区一个赔钱歌手，不过是接到一次电视节目的工作，就以为自己是什么特别的人物？」

古家似乎是为了发泄刚刚的忿闷，吐出充满恶意的字眼，三云顿时变得面无表情。佑树看过好几次类似的神情。那些承受木京或海野的言语暴力，快要精神崩溃就医的职员，每个人都是这副模样。

佑树再也按捺不住，出声道：

「恕我直言，既然卫星电话坏了，在船来接我们之前，谁都无法离开这座岛。从现在到十月十八日，还有两天的时间，我们不该坐以待毙。」

古家眯起双眼，似乎想看清楚这个胆敢顶嘴的年轻人。

「你是J制作公司的助理导播？刚刚那个在木京的面前装疯卖傻的人，就是你吧？」

「是的，请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龙泉佑树。」

「龙泉」这个姓氏对欺善怕恶的人特别有效。不出所料，古家登时气焰全消，但他马上又酸溜溜地说：

「我想起来了，木京提过，属下里有个纨裤子弟，简直就是烫手山芋。」

「……我记得『纨裤子弟』的原意，好像是有钱的大少爷吧？」

古家气得胀红脸，此时木京将抽到一半的香菸往地上一弹，走上前来：

「别再装傻了。遇到这种该死的情况，还得看你演戏，我都快吐了。」

佑树将落在杂草上的烟蒂踩熄之后拾起，说道：

「这次不是演戏，是真的不太确定『纨裤子弟』的意思……不过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演戏。」

木京噗哧一笑：

「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家伙。要不是知道你不可能犯案，你肯定是头号嫌犯。」

看来，木京将佑树视为警戒的对象。

在复仇计画中，这无疑是佑树的一大失策。但如今顾不了那么多，当务之急是尽快排除「阻挠者」。

「回到原本的话题……就算没有大家的不在场证明，我还是能够找出杀害海野哥的凶手。」

众人一时不明白佑树的意思，恐怕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那只黑猫依然悠哉地躺在树下。

率先开口的是八名川。她将双手交抱胸前，说道：

「我并不排斥说明自己的行踪……不过，我和茂手木教授在摄影结束后，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单独行动，很可能会被当成嫌犯。」

茂手木也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

「我在码头附近发现一只枯叶蝶，一直追着它跑。那是濒临绝种的昆虫，而且在这座岛上的目击报告并不多……我可不想因为这样，就被当成是凶手。」

听了茂手木这句话，八名川再度为自己辩解：

「我没做什么值得你们怀疑的事……我只是在岛上到处拍了一些风景。」

「你在岛上到处摄影，怎会回来得这么早？」

同样身为摄影师的西城提出质疑。

「我们这一组的拍摄行程中断，是由于教授和海野导播发生争执。我在岛上拍了一阵子的风景，猜想他们可能已和好，所以回来看看状况……只是，一路上我没遇见任何人，所以没有不在场证明。」

茂手木似乎无法忍受只有自己和八名川遭到怀疑，尖声说道：

「对了，从头到尾一个人准备餐点的信乐也很可疑。他就算离开片刻，也不会有人发现，所以他有充分的自由时间。」

听茂手木把矛头指向自己，信乐臭着脸反驳：

「如果要这么说，木京制作人和古家社长不也一样？我一直专心准备餐点，根本不记得他们喝酒喝到什么时候，而且也只是感觉他们好像走进公民馆，并没有看得很清楚。」

信乐又口无遮拦了。

不过，这次他或许不是说溜嘴，而是抱定主意，这次外景工作结束就要辞职。毕竟他只是打工性质，辞职没什么大不了。决心辞职的人总是天不怕地不怕，这个说法在信乐的身上得到印证。此时，即使古家怒目瞪视，甚至是塔拉疯狂吠叫，信乐也完全不当一回事。

蓦地，木京发出低沉的笑声。

「你们这些人，一听到他说无关不在场证明，个个都像娘们一样，把所有的话都吐了出来……老实告诉你们，我连自己喝到什么时候都不记得了。跟古家分开之后，我就钻进帐篷呼呼大睡，古家去了哪里，我可不知道。」

古家默不作声，等于默认木京并未说谎。或许是得知并非只有自己缺乏不在场证明，他的表情看起来安心了些。

佑树不禁苦笑：

「谢谢大家特地说明自己的行踪，但有没有不在场证明真的不重要。」

「那你要怎么找出犯人？」

三云的口吻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

「真相其实相当单纯……最大的问题，在于各位能不能接受。」

佑树的话一出口，果然每个人都露出「快点说吧，别卖关子」的表情。唯独三云是个例外，她脸上浮现的不是焦躁，而是恐惧的神色。

这样的表情，在佑树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佑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这个命案现场有两大疑点。第一个疑点就是刚刚提到的，周围没有犯人的足迹。」

茂手木一听，耸耸肩，说道：

「凶手大概是使用什么诡计吧。依现场状况来看，凶手可能是以射飞镖的手法，将冰钻朝海野掷了过去。」

茂手木这句话，听得佑树目瞪口呆。

佑树没料到茂手木竟会有这种极度不合理的推论。佑树原本计画让茂手木担任「说出虚假真相」的侦探角色……如此看来，可能要重新思考人选了。

佑树暗自叹了口气，说道：

「恕我直言，投掷冰钻不可能造成贯穿后背的伤口。」

「不然就是刺杀海野之后，用某种方式把遗体吊起来，再放在灌木丛上。没错，一定是这样。」

「各位请看，灌木丛的上方没有其他高大树木的树枝，因此不可能以绳索绕过树枝，将遗体吊起来。」

「我知道了，一定是利用巨大的无人机……」

佑树明白继续听这些荒腔走板的推理只是浪费时间，于是打断他的话，说道：

「关于没有犯人足迹的问题，暂时搁在一边。先来思考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犯人为什么要拔出凶器』？」

听到佑树这么问，信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应道：

「这确实值得思考……只要不拔出凶器，就不会喷出那么多血了。」

「拔出凶器，很可能会导致鲜血喷溅在身上，这是不利于犯人的行动。犯人这么做，必定有着非做不可的理由。」

佑树话一出口，所有人便互相检查衣着。有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故意转过身，让别人检查自己的背部。

「但我们当中没人身上沾有血迹，也没人换过衣服。啊，龙泉哥和西城哥的身上确实沾着血迹，但两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信乐提出质疑，佑树点头说道：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犯人事先穿上类似雨衣的服装来遮挡鲜血，第二是犯人的身上其实沾着鲜血，只是大家都没发现。」

「最后这一点应该不可能吧？我们当中没人穿着黑色服装，如果身上沾着鲜血，一定看得出来。」

信乐的推论听起来颇有道理，但佑树对这一点抱持保留的态度。佑树短暂沉默之际，茂手木抓住机会，再度开口：

「先来想想，为什么犯人要把凶器拔出来……这把冰钻就掉落在遗体的旁边，显然犯人的目的不是为了藏起凶器。既然如此，唯一的可能性便是现场原本就有其他的血迹，犯人想要以海野的血迹盖掉原本的血迹。」

佑树对这个荒唐的推理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掏出手帕，捡起掉落在灌木丛底下的冰钻，说道：

「想必很多人都发现一个明显的事实，就是这把冰钻并非杀害海野导播的凶器……请看，这把冰钻的钻身太短了。」

佑树指着冰钻的钻身说道。三云率先认同了这一点。当初调酒的时候，她使用过这把冰钻。

「没错，这把冰钻的钻身只有六公分，不足以贯穿一个人的胸膛。」

「那是携带型的迷你冰钻，当然不可能多长。」

木京跟着说道。他是冰钻的持有人。

「现在我们推翻了一个前提……犯人并非使用冰钻杀害海野哥，而是另一种我们不知道的工具。这么说来，犯人把凶器抽走，很可能是因为不能把凶器留在现场。」

西城沉吟道：

「犯人还故意在地上放了假的凶器，莫非真正的凶器一旦被我们知道，我们就能猜出犯人的身分？」

「……可以肯定的是，凶器绝对不是一般常见的东西。」

佑树垂下目光如此说道。此时，茂手木再度出声：

「我知道了，凶器是十字弓。趁海野站在灌木丛旁的时候下手，就能在不留下足迹的情况下杀死海野。」

佑树这次没办法再当没听见，只好回应：

「十字弓能否射出那么深的伤口，实在令人怀疑。何况，以现场状况来看，如果要回收箭矢，必须在箭矢的尾端绑上绳索。」

在箭矢的尾端绑绳索会增加空气阻力，导致十字弓的威力降低。佑树接着说：

「而且就算在箭矢的尾端绑绳索，也不见得能够顺利回收。」

「怎么说？」

「箭矢贯穿了胸膛，要拔出来并不容易。一个不小心，遗体会跟着箭矢一同被牵动，偏离原本的位置。」

此时，佑树利用西城拍摄的影像，向大家说明「从灌木上的凹陷痕迹来看，自从倒在灌木丛上，海野的身体就不曾移动」。

八名川仔细确认摄影机里的影像之后说道：

「从周围血迹的分布状况来看，似乎也不像是拔出凶器之后，才把遗体放在灌木丛上。如果是这种做法，灌木丛的周围应该会有更多血迹才对。」

「没错。」

「既然如此……是不是代表不管凶器是什么，要拔出凶器，犯人都必须走到遗体的旁边？」

「没错，我认为犯人是亲手将凶器拔出来。」

原本沉默不语的木京笑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就与现场没有足迹的状况互相矛盾了。犯案手法同样难以解释，我们又回到起点，完全没有进展。」

「不，距离锁定犯人的身分只差一步……至少从刚刚的讨论，我们发现犯人的行为模式有很大的矛盾。这个犯人『明明计画周详、谨慎小心，却又思虑不周、粗心大意』。」

「什么意思？」

「具体来说，犯人能够制造出没有足迹的犯案现场，混淆我们的判断，而且针对鲜血喷溅的问题，也采取万全的因应对策，可见『计画周详、谨慎小心』……另一方面，凶手却使用不能遗留在现场的凶器，虽然准备以冰钻来伪装成凶器，刺死海野哥时又下手太重，可见『思虑不周、粗心大意』。」

木京稍微流露出一点钦佩之色，叹了一口气：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这次出外景还有两天才会结束，想下手杀害海野哥，也不必急于一时。犯人大可准备好其他凶器再动手。」

这是佑树自身的经验。他打算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才犯案，因此百思不解，不明白阻挠者为什么不这么做。

「……那么，如何排除这个矛盾？」

「只要分析犯人的行为倾向，其身分便呼之欲出。现在是大白天，犯人在公民馆附近攻击海野哥，很可能会有人听见声音赶来。这次没有任何人看见，只能说是运气好。」

三云用力点头附和：

「这也证明犯人是个『思虑不周、粗心大意』的人。」

「既然犯人有明显的『思虑不周、粗心大意』的性格……或许意味着我们一开始推测犯人『计画周详、谨慎小心』其实是错的。」

三云似乎不明白佑树想表达什么，沉默不语。一旁的茂手木瞪大了眼睛，问道：

「你的意思是……犯人并非故意布置一个无足迹的杀人现场，也没有想过鲜血会喷溅在身上的问题？」

「没错，犯人根本不需要布置无足迹的杀人现场，而且就算身上沾着鲜血，也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听起来不太合理。如果是这样，代表犯人不在我们八个人当中。」

「没错，这就是真相。」

茂手木彷佛在反刍话中的深意，嘴里念念有词。他环顾四周，目光忽然停留在一个点上。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确实找得到符合这些条件的犯人。」

茂手木伸手指向那只黑猫。既然是黑猫，身上的毛当然是一片漆黑，就算沾上鲜血，也不会被人发现。

佑树目不转睛的看着黑猫，用力点头说道：

「没错，这就是正确答案。杀死海野哥的犯人，就是『那个生物』。」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第四章 本岛 异常事态

二○一九年十月十六日（三）一六：二○

黑猫闭上眼睛，似乎正在午睡。

这偏离常识的推理，首先引来了古家的歇斯底里反应。他发出高亢的笑声，说道：

「卖了这么久的关子，这就是你的答案？犯人是一只猫？天底下哪会有这种蠢事！」

佑树早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反应，无奈地说：

「那个生物看起来像猫，所以姑且称为黑猫……但那根本不是猫。」

佑树一脸严肃地回答。古家一听，脸部肌肉微微抽搐。

「你还在装疯卖傻！如果不是猫，那会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能确定那是一种名副其实的『未知生物』，或许称为『怪物』也不过分。」

佑树隐约听见三云倒抽了一口气，但随即被其他人的吵闹声掩盖。

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责难，佑树只能苦笑：

「我说过了，最大的问题在于各位能不能接受。虽然明白各位巴不得痛打我一顿，但请先听我解释。」

等众人的怒气稍微平息，佑树再度开口：

「其实，我应该要更早察觉才对……所有人当中，我是最早接触这只黑猫的人之一，当时我明明发现许多可疑的线索。」

西城露出苦思的表情，似乎努力想理解佑树的意思。不过他很快就放弃，出声问道：

「抱歉，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一只普通的猫。」

「第一眼看见这个生物的时候，我就感觉这是一只古怪的猫……例如，它从高处跳下来，竟发出沉重的声响。」

「唔……我没印象。」

「还有，它走在海中浮现的碎石路上时，脚底下发出碎石摩擦声，就像人类踩在上头一样。」

西城对此同样毫无印象。当时也在现场的三云，则是紧闭双唇，不发一语。既不表达支持，也没有反对。

佑树得不到两人的认同，一点都不慌张，继续道：

「西城哥的摄影机拍下了与黑猫相遇的过程，如果运气好，或许会录到声音。」

西城伸手在头发上一阵乱抓，问道：

「我好像想起来了，当时在碎石路上，确实听到一些声音。但就算着地的声音和脚步声有些奇怪，也不代表它不是猫吧？」

「关键在于体重。」

「体重？」

「我小时候养过猫，十分瞭解猫这种生物。基本上，猫的运动能力很强，动作轻盈矫捷。从高处跳到泥土地或草地上时，不会发出沉重的声响，走在碎石路上也不太会发出声音。」

菜穗子饲养的小梅当然也是这样。小梅就像一个高傲的贵妇人，只要它愿意，可以做出非常多动作却不发出半点声音。

茂手木教授彷佛要补充佑树的论述，出声道：

「龙泉的说法是对的……家猫平均体重只有三到五公斤，这只黑猫的尺寸和体型都与普通的家猫没有太大差别，照理来说，体重应该在平均的范围内。」

「没错，体重只有三到五公斤的猫，从高处跳下来及走路时，绝对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佑树接着道。这下西城也想不出如何反驳，有气无力地咕哝：

「这么一提，确实不太对劲……」

茂手木缓缓交抱双手，转向佑树，说道：

「简单来说，你认为那种大小的猫不可能那么重，所以那不是一只猫？」

不愧是曾提出各种荒唐推理的茂手木，对于颠覆常识的说法有着相当高的接受度。他不仅完全接纳佑树的说法，而且兴奋得双眼发亮。

然而，像他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现场弥漫着一股没办法接受的气氛。

木京率先发难。他对茂手木讥讽道：

「这么容易就被耍得团团转好吗？真亏你能当上教授啊。」

「你说什么？太失礼了！」

「快醒醒吧！龙泉这家伙根本不打算找出真正的犯人，他只是千方百计要让我们相信真有所谓的『幽世岛野兽』。」

木京一口气说完，转向佑树：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我们没有笨到会相信你那些旧时代的说明……光凭声音就判定那只猫体重异常，根本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佑树早预料会遭到这样的反驳，苦笑着说：

「没错，一般人都会这么想……但除了声音之外，我还能提出这只猫的体重不正常的证据，而且就在这命案现场里。」

包含木京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由得注视着灌木丛的周围。

原本泥地上的足迹大多已被踏得乱七八糟，不过还是有一些完整保留下来。信乐趴在地上，贴近地面，观察半晌，忽然大叫一声。看来，他已明白佑树这句话的意思。

信乐的眼前，有一个猫脚印。

凡是人类的鞋印，在泥地上留下的痕迹都很浅，猫的脚印却极深。

「大家可以看得出来，猫的脚印深得不合常理。就算是我和西城哥将遗体从灌木丛上搬下来时留下的鞋印，也只是稍微深了一点。换句话说，猫的脚底施加在地面上的压力，远大于我们的鞋底施加的压力。」

木京瞪了佑树一眼，说道：

「这是一种诡辩。猫的脚底面积比人的鞋底面积小得多，尽管体重较轻，仍会留下较深的脚印吧？」

「不可能。」

「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算猫的脚底面积不到人的鞋底面积的十分之一，但体重同样不到十分之一。」

茂手木轻轻点头附和：

「没错，而且猫是以四只脚走路，每只脚承受的体重会比用两只脚走路的人类更加分散……猫的脚印实在不可能比人的鞋印深这么多。」

木京稍微退缩了一下，接着又反驳：

「猫的脚印或许是在刚下完雨后留下的。由于泥土尚未凝固，含有比现在更多的水分，所以脚印会比较深。」

佑树大大摇头，说道：

「这也不可能，有些脚印看起来是踩在血迹之上。木京制作人和古家社长的脚底下，刚好就有这样的脚印。」

古家吓得怪叫，整个人往后弹。木京也默默后退几步，两人直盯着地面。

原本抱持否定态度的两人都陷入沉默，现场气氛登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其他人受到影响，渐渐觉得佑树的推论似乎不无道理。

黑猫依然睡得香甜。八名川害怕地瞥了黑猫一眼，伸手按着自己的一头短发，说道：

「龙泉，就算犯人真的是这只黑猫，还是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疑点。」

「是啊，我有同感。」

这是佑树的真心话。八名川干笑两声，说道：

「你推理了这么多，最后却给我们这样的结论？」

「老实说，发现有某种『东西』伪装成猫的样子，我就完全投降了……这是一种未知的怪物，根本不知道它的生态。要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推理，根本是强人所难。」

「哈哈哈，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八名川说道。

「总之，这太不公平了。我们能够掌握的资讯太少，不确定的因素太多，如何能够归纳出真相？」

佑树倾吐心声，稍微恢复平静之后，接着说：

「话虽如此……根据目前掌握的资讯，或许能够针对那只黑猫的生态及习性提出一些假设。」

佑树说到这里，茂手木忽然发出奇妙的感慨声。佑树心头一惊，问道：

「怎么了？」

茂手木吊人胃口似地说：

「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有一种类型称为『特殊设定推理小说』。」

「呃……」

「在这样的推理小说中，会发生一些只存在于虚构故事里的超自然现象，并借由这些超自然现象定义出特殊的规则，而这特殊的规则成为解谜的前提条件。」

佑树读过这样的作品，知道这种类型的推理小说。这种将推理与科幻、灵异或奇幻结合在一起的作品，近年来颇受读者欢迎。

虽然知道茂手木说的是什么，却无法预料他接下来会吐出什么话，佑树的心里越来越不安。

「请问……这跟我们遇上的命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这次的事件，就像是一种虚构情节的『特殊设定推理小说』。」

「……在有人死亡的情况下，亏你有勇气拿这件事跟推理小说比较。」

佑树忍不住酸了一酸，茂手木却听而不闻，接着说：

「正因这不是推理小说，而是发生在现实中的情况，不会有人告诉我们这座岛上的特殊规则……必须根据袭击我们的怪物留下的蛛丝马迹，自行找出特殊规则到底是什么。龙泉，这就是你想要做的事，对吧？」

包含木京和古家在内，剩下的六人都没有多余的精力指责茂手木比喻失当。或许他们早已明白，跟茂手木说再多也没用。

佑树内心的疑惑加深，仍不得不应道：

「若能知道怪物的生态及习性，确实对推理有所帮助，可是……」

「这就是重点！这起事件最大的特征，在于解谜必须历经两个阶段的推理。不如就称为『袭击之谜』吧！」

「请别说得好像是『日常之谜』注17之类的推理小说好吗？」

虽然愚蠢到不太想反驳，佑树嘴里还是如此咕哝。可惜，或许是声音太小，茂手木没听见。

「要破解『袭击之谜』，第一阶段必须『借由不断推理来归纳出特殊规则』，接着在第二阶段，才『根据找出的特殊规则来推理出真相』。」

茂手木似乎完全沉醉在自己的话语中，他接着说：

「嗯，在推理小说中虽然不能算是没有前例，但也是相当吸引人的题材。」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佑树越来越感觉跟茂手木很难沟通，只好保持沉默。

或许是不想让茂手木继续胡扯下去，西城不再默不作声。就在茂手木想要继续开口的时候，西城以一副「别想得逞」的气势插嘴：

「龙泉，我问你……要怎么做才能避免遭到那只黑猫攻击？那到底是一种什么生物，你是否已有一些想法？」

佑树成功取回话语主导权，于是重新开始说明：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怪物并非由一般常识中的物质构成。从脚印的深度来看，它的体重是普通的猫的好几倍……说得更明白一点，身体的比重很可能相当于重金属。」

西城一听，无力地笑了起来。

「喂喂喂……你的意思是，这是一种由金属构成的生命体？」

「不无可能。」

佑树如此呢喃。西城注视着蜷缩在树下的黑猫，表情一僵。

「你在开玩笑吧？」

「除此之外，这个怪物伪装成猫的时候，至少外形相当完美，这意味着它拥有变化身体外形的能力。」

能够自由变化外形的金属生命体……听着佑树的说明，众人脑袋里约莫都浮现出「那部有名的科幻电影」。不过，在那部电影里登场的那个角色，其实是一种机器人，并不是生物。

或许是为了讥讽佑树，木京竟哼起那部科幻电影的主题曲。佑树充耳不闻，继续道：

「如同那部电影里的桥段……既然能够自由变化身体外形，应该也能够让身体的一部分变成刀子之类的武器。」

茂手木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再度出声：

「这又是一个有意思的论点。」

佑树不禁心生戒备，不晓得茂手木又要说出什么见解。幸好他这次提出的看法还算让人可以接受。

「……换句话说，犯人没将真正的凶器留在现场，并非担心我们能够靠凶器猜出犯人的身分，而是因为那凶器是身体的一部分，无法留在现场。」

趁着茂手木还没说下去，佑树慌忙开口：

「当时海野哥应该在灌木丛旁边抽菸，黑猫则在寻找单独行动的人类当猎物。」

实际上，海野恐怕不是在抽菸，而是在吸毒。但此时当然不必解释这些细节。

「大多数的人看见一只黑猫靠近，都不会心生警戒。如果这只黑猫表现出一副友善、黏人的态度，更是容易让人卸下心防。黑猫正是靠着这种方式让海野哥疏于防备，接着突然扑过去，刺中他的心脏。」

海野的体重加上怪物的体重，压垮灌木丛的所有树枝。

「但不小心刺得太深，贯穿了海野哥的胸膛？」

西城低喃，佑树轻轻点头说道：

「这就是我的推测……黑猫在行凶之前，不是曾跟我们一起前往公民馆吗？它八成就是在那个时候偷走冰钻，准备用来伪装成凶器。」

「这说不通吧？黑猫又不是人类，何必故意留下冰钻，将现场布置成另外一个样子？倘若这个怪物真的是凶手，即使被人类知晓也不痛不痒吧。」

「多半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杀害海野哥的凶手是人类』。只要我们断定凶器是冰钻，就会认为凶手在我们这群人之中。如此一来，就不会怀疑到一只猫的头上。」

听到这样的说明，西城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怪物希望我们起内哄？」

「不，是为了继续袭击我们。只要我们没有发现凶手是一只猫，怪物就可以继续伪装成猫的模样，把我们一个一个杀死。」

信乐颤声问：

「……你该不会想说，这只黑猫有这么高的智慧吧？」

黑猫偶尔会摇摇尾巴，但依然闭着双眼，完全没有逃走的意思。

佑树再度露出苦笑：

「没错，这只黑猫肯定有接近人类的智慧，只不过做事比较粗心大意一点。」

信乐缩起身子，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恐惧的模样，彷佛快哭出来：

「这么说来，四十五年前那桩惨案的凶手也是……？」

「既然在岛上发现未知生物，所有的前提都必须推翻。这个怪物很可能就是当年那桩惨案的始作俑者。」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木京，突然低声说道：

「这个莫名其妙的生物在杀害猎物时，似乎习惯瞄准心脏，一击毙命。海野的死法，与当年那桩惨案有太多共通点……」

根据当时警方的纪录，在命案现场并未找到凶器，如果凶器也是怪物身体的一部分，这个疑点就说得通了。

佑树深吸一口气，说出结论：

「看来，真的有所谓的『幽世岛野兽』。」

佑树说明完毕的同时，黑猫睁开金色的眼眸，接着起身，优雅地伸了个懒腰。那模样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焦躁。

木京皱起眉头，嫌恶地说：

「这家伙应该听不懂我们说的话吧？」

黑猫离开树下，慢慢朝众人走来。

只见黑猫的嘴角上扬，眼睛眯成弯月形，彷佛打从心底嘲笑着眼前的人类。

「虽然我也不愿相信……但它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听得懂人类说的话。」

黑猫轻声鸣叫，像是在呼应佑树这句话。

「喵……」

那甜腻的撒娇声，此刻听来是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随着黑猫与众人的距离逐渐缩短，有一、两个人恐惧得后退。当黑猫来到三公尺的地方，留在原处的只剩下佑树和三云。

蓦地，黑猫停下脚步。它的脸上已不带笑意，唯有仰望众人的双眸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佑树尽力摆出大胆的微笑，朝着黑猫说道：

「……你问我为什么不逃走？」

黑猫凝视着佑树。他认为这个反应代表「继续说下去」，便接着说：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知道你对我们并不是什么太大的威胁。」

原本气定神闲的黑猫，忽然竖起身上的毛，显得有些紧张。

佑树只是试探性地说出这句话，看来猜得没错。于是，佑树继续道：

「你只会攻击落单的人类。好几个人类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你不会采取行动……因为你知道自己一次只能对付一个人类。如果超过一人，你就有可能会输，对吧？」

黑猫的耳朵朝着后方下垂，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这是代表恐惧的肢体语言。

「换句话说，你作为生物的强度和战斗能力，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佑树一句又一句地说下去，黑猫一步步后退。

「这家伙想逃走！」

古家忽然大喊，塔拉发狂似地大声吠叫。一看见黑猫表现出惧意，他们欺善怕恶的心态登时表露无遗。

连拼命思考着该如何抓住黑猫的佑树，也吓得差点跳起来。果不其然，黑猫高高跃起，转身逃走。

黑猫朝着神岛的方向奔跑。它的体重比一般的猫重了好几倍，没想到跑得这么快，转眼间已在树林里逃得不见踪影。

原本有机会抓住黑猫……想到这一点，佑树忍不住瞪了古家一眼，但此时抱怨已无济于事。然而，古家完全没察觉自己有多愚蠢，继续大喊：

「你们愣在那里做什么？赶快追上去！这可是干掉它的好机会！」

听到古家这句话，佑树不禁发出哀号。这种情况下，大家分头追赶是最愚蠢的做法。

佑树正要大声制止，却听见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糟糕……谁都不准杀害这珍贵的新品种生物！」

「新品种生物？揍起来的感觉一定特别爽吧！」

研究狂茂手木和虐待动物狂木京，同时追上去。

「你们在做什么？快回来！」

佑树连忙大声呼唤，但两人似乎根本没听见。

茂手木的脚程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快得多，转眼间已跑得不见人影。木京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武器，同样消失在树木之间。

佑树一时看傻了眼，旋即想到剩下的五人也可能做出傻事，赶紧回头喊道：

「大家请回去公民馆！只要五个人聚在一起，就不用担心会遭到攻击！」

「龙泉，那你呢？」

三云问道。她的脸上充满不安。

「我去把那两个人带回来。对了，监视萤幕的旁边有备用的无线电通话器。晚一点我会跟你们联络！」

没等三云回答，佑树已朝着茂手木和木京消失的方向奔去。

虽然担心茂手木，但必须及早确保复仇对象之一的木京的人身安全。再被黑猫捷足先登，就太对不起菜穗子及隆三夫妇了。

才跑了几步，佑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因为背后响起一阵奔跑声。

「为什么每个人都不愿意照我的话去做？」

佑树回过头，西城不满地反驳：

「我是怕你单独行动会有危险，你居然说这种话。」

地面上散布着许多黑猫踢飞泥土或落叶的痕迹。

由于黑猫的身体非常沉重，快速奔跑时会挖起地上的泥土，造成大大小小的坑洞，因此追踪比想像中简单。从路线看来，黑猫似乎想要横贯岛屿。

「这家伙的体重到底有几公斤啊……真是恐怖。」

西城如此咕哝。为了鼓舞自己，佑树说道：

「该庆幸它的体型只是一只猫。」

「没错，如果像老虎那么大，我们大概都活不了。」

佑树一边追赶，一边拼命思考。

海野一死，拍摄工作当然也跟着中断。在船到来之前，所有人想必会尽可能聚集在一起。想要活下去，这是最好的办法。

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态，不仅大幅提高复仇的难度，还追加了「保护众人不受神秘怪物攻击」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

在这样的情况下，到底该以复仇为优先，或者以保护其他五人为优先？佑树实在拿不定主意。

佑树当然很想复仇，但如果为了复仇而陷其他人于危险之中，有违他的信念。而且，当初是佑树毁掉卫星电话，让众人没办法逃离这座岛，这一点他颇为内疚。

一边烦恼一边奔跑，佑树的体力消耗得特别快。

在树林里奔跑将近十分钟，远方已可看见海中浮现的碎石路，佑树上气不接下气，感觉两条腿像铅一样重。

黑猫冲出树林后，似乎滑下斜坡，踏上海中浮现的碎石路。斜坡上清楚留下泥土被挖起来的痕迹，但碎石路上的足迹就不明显了。

西城也跑得气喘吁吁，他指着前方说：

「喂，那不是木京先生吗？」

木京已抵达神岛，正往高处爬。

「看来，茂手木教授应该已进入神域……」

看着木京进入原始树林内，佑树不禁有些迟疑。

现在进入神岛，很快就会满潮，碎石路只勉强残留一小段……一旦碎石路沉入海中，佑树至少得在神域里待上九个小时。

从执行计画的角度来看，这九个小时相当珍贵，但要保护木京等人不遭黑猫杀害，似乎没有其他的办法。

「我们也进入神域吧！」

西城似乎早有觉悟，只是轻轻点头，并未多说。

两人拖着疲累的身体，一口气冲过海中的碎石路。由于最近运动不足，不到一百五十公尺的距离跑起来异常吃力，爬上神岛的岩岸之后，佑树已筋疲力竭。

西城看起来也很疲惫，但情况比佑树好一些。

「……西城哥，你的体力真好。」

「摄影师这个工作，等于每天都在锻炼身体。」

就在两人调整呼吸之际，海上道路变得越来越细。忽然一阵大浪袭来，道路中央完全没入水中。

「真是惊险……这一带海流湍急，就算高度只到膝盖以下，也可能会被卷走。」

西城错愕地看着佑树说道：

「这种事……你应该早点说。」

「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谁教西城哥不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抱怨起来，此时木京从神域的原始树林内走出。他的手上依然拿着那根粗大树枝。

看见碎石路已淹没在海水中，木京脸色大变。接着看见佑树和西城，他马上又恢复冷静。

「怎么，你们也来了？」

「教授和你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我们只能追上来。」佑树回答。

然而，木京的态度有些古怪，他不仅没有回嘴，而且神情僵硬，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我才跑了一阵子，黑猫和茂手木教授已不见踪影。我勉强循着黑猫留下的痕迹追到这里，但附近的足迹太多，完全搞不清楚该往哪个方向追下去。」

「当初我们就是在这里发现那只黑猫。除了旧的脚印之外，这一带应该有不少我们留下的新脚印。」

沉默数秒，木京低喃：

「……应该听你的话，不要对那只黑猫穷追不舍。」

或许是从未听过木京说出这种后悔的言词，西城皱眉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木京不再开口，只是紧紧握着树枝，转身走回原始树林。佑树与西城面面相觑，从后头跟上。

三人朝着神域深处前进约七十公尺，木京忽然停下脚步，左手指着前方。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前方有一棵树，树上结着橙色的果实，像是栀子树。那棵树似乎不久前曾遭落雷击中，树干焦黑断裂。看来，最近神岛经常发生落雷。

树下堆积着像动物毛皮的块状物。

佑树诧异地上前一看，居然是大量的动物尸体。

约有数十具动物尸体胡乱堆放在树下，大多数是野鼠，但也不乏蝙蝠、松鼠之类的小动物，引来不少苍蝇。

西城战战兢兢地走向那堆尸体，发出惊呼。

「这伤口……该不会是……」

动物的尸体上皆有遭利刃贯穿胸部的伤口，与海野的致命伤如出一辙。

最令佑树震惊的是，除了野鼠之外，还有一堆猫的尸体。遭到杀害的猫约有十只，其中有好几只小猫。那些小猫有着黑色和灰色的毛，正是佑树先前来勘查环境时遇见的小猫，实在令人不忍卒睹。

随着风向改变，一股强烈的腥臭味飘了过来。

佑树忍不住想吐，西城也赶紧捂住嘴。唯独木京完全不在意，喃喃自语：

「那只黑猫不是一般的动物……我想起来了，教授回到公民馆的时候，曾说『在这岛上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任何动物』。现在我明白了，岛上大部分的动物，都被那个怪物吃掉了。」

西城不安地左顾右盼，朝木京问道：

「制作人看见茂手木教授来到这座岛上了吗？」

「那家伙丢下我一个人往前跑，谁知道他现下在哪里……」

木京似乎还在记恨刚刚被茂手木抛下不管。他接着又说：

「我跑到碎石路一带，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追了。但那个教授不是特别擅长追踪动物留下的痕迹吗？这时他或许已发现我们看不出来的蛛丝马迹，追到这座岛的深处去了。」

确实很有可能，佑树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糟糕……他明明知道单独行动会有危险。」

总之，三人试着在岛上大声呼喊茂手木的名字，可惜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先告诉你们，我是绝对不会去找教授的。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应该自己承担风险。不管他有什么下场，都不关我的事。」

如此不负责任的言论，确实很像是木京会说的话。此时太阳快下山了，或许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佑树的贴身背包里虽然有手电筒，但光靠一支手电筒，想要在夜晚的原始树林里进行搜索是绝对不够的。就算三个人聚集在一起，如果遭黑猫偷袭，还是有可能会惨遭毒手。

西城心中似乎有相同的担忧，没坚持一定要找出茂手木教授。

「别再管那个任性的研究狂了，想想该怎么做才能平安撑到天亮吧……到头来黑猫也逃得不知去向，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木京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回海岸。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微弱的叫声。

佑树浑身一僵，旋即察觉那叫声高亢许多，不像是那只黑猫的声音。

佑树走向树下那堆猫的尸骸，叫声似乎就是从附近传出。

西城出声制止。明知自己的举动相当危险，但佑树彷佛着了魔，就是想要找出叫声的来源。

循着断断续续的叫声，佑树找到一个正在微微颤抖的物体……那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

一时之间，佑树以为看到了小梅。依体型来看，大约是出生后两个月左右，正好跟当年佑树和菜穗子遇见小梅时一样。不仅如此，连毛色及眼珠的颜色也跟小梅如出一辙。不过，那眼珠是幼猫常见的蓝色，长大之后很可能会变成其他颜色。

那只灰色的小猫掩没在兄弟姊妹们的尸体之间。看见佑树靠近，它不断发出恐惧的叫声，拼命蜷缩身体。小猫的头部及前脚皆沾着血迹，应该是兄弟姊妹们流出的血吧。

「你退后……」

忽然传来木京的声音，佑树抬头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只见木京朝着小猫高高举起粗大的树枝。

「你干什么！住手！」

佑树赶紧伸出双手，将小猫抱起来，指尖感受到小猫身体的温暖及柔软。木京被佑树的举动吓了一跳，咂了个嘴，一副乐趣遭到剥夺的表情。

「你冷静一点，这家伙可能是『幽世岛野兽』的同伴，应该立刻杀了。」

佑树低头望向手中的小猫。

小猫不断发出微弱的声音，似乎带有恫吓的意味，但完全没有攻击或逃走的动作。佑树猜想或许是小猫受伤了，仔细检查，果然发现后腿上有一大块触目惊心的血痂。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就算想要逃走也做不到吧……而且小猫的体重轻到让佑树有些不安。

「不用担心，从体重来判断，它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猫。一定是运气好，逃过了死劫。」

佑树说着，以指尖轻抚小猫的下腭，小猫渐渐安静下来。木京无奈地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西城站在远处听着两人的对话，不安地问：

「龙泉，你打算拿这只小猫怎么办？」

佑树沉吟半晌。如果置之不理，小猫迟早会遭黑猫杀害。佑树实在没办法对这只神似小梅的猫见死不救。

「离开这座岛之前，我会负责照顾它。」

佑树一边安抚朝西城发出恫吓叫声的小猫，一边从贴身背包中取出毛巾，将小猫裹住。后腿的伤口想必很痛，但这是此刻唯一能为小猫做的事。

木京烦躁地挥动手中的树枝，说道：

「都怪龙泉这废物把时间浪费在小猫上，现在太阳完全下山了，快往回走吧。」

蓦地，小猫以湿润的双眼仰视佑树，接着整个身体向后弯，不知想表达什么。

小猫差点从佑树的手中滑落，他慌张地问：

「怎么了？」

小猫不断发出微弱的叫声，注视着兄弟姊妹的尸体堆放的位置。

顺着小猫的视线望去，佑树吃了一惊。在成堆动物尸体的缝隙之间，隐约可看见一团不太一样的东西。

「木京先生，你的树枝借我用一下。」

「啊？」

木京一时搞不清状况，佑树一把抢过树枝，将成堆的猫尸逐一分开。西城皱眉问道：

「好恶心，你在做什么？」

佑树没有答话，默默地继续分开尸山。

绝大部分的猫尸，都只有胸前的穿刺伤。但其中一具猫尸的状态，与其他截然不同。

唯有这只猫的死状凄惨，全身彷佛遭到野兽啃噬，毛皮及皮肤都已稀巴烂。或许是死亡多日，血液都凝固成深黑色的血块。

看见这具尸体的瞬间，佑树的脑海闪过月刊《悬案》那篇报导的内容，同时迅速建构起一个可怕的假设。

「……这也是那只黑猫干的好事吗？」

背后响起木京的声音。佑树转头一看，就连平常喜欢虐待动物的木京也面无血色。西城流露恐惧的眼神，低喃：

「为何只有这只猫死得这么惨？」

佑树没有答话，在死状凄惨的猫尸旁蹲了下来。

突然间，手中的小猫发出悲痛的叫声。这一瞬间，佑树明白了眼前这只猫的身分。它一定就是小猫的母亲吧。

上次来勘查环境的时候，佑树看见一只黑色的母猫，带着一群黑色和灰色的小猫。此时手中小猫的头部及前脚沾着血迹，想必是在遭到杀害的母猫身上磨蹭时沾上的。

佑树不禁咬住嘴唇。

「对不起，你的妈妈已经……」

佑树如此告诉小猫，但小猫当然听不懂。它抬头仰望佑树，眼神中充满期盼，彷佛相信佑树一定能救活母亲。

佑树无法承受，起身离开母猫。小猫吃了一惊，在他的怀里拼命挣扎。

「对不起。」

佑树低声呢喃，同时将贴身背包里的东西全部装进塑胶袋，将包在毛巾里的小猫放入背包。小猫依然叫个不停。

为了避免小猫从背包里掉出来，佑树改背在身体的前方，让背包保持在视线范围内。同时，为了防止小猫窒息，佑树稍微拉开拉炼，让小猫能够自由探头出来。

接着，佑树从背包的口袋中抽出无线电通话器。

「喂，要回报等到了岸边再说！」

木京以为佑树在恶作剧，伸手想要抢下无线电通话器。佑树一边闪躲，一边按下通话键。

「……我是龙泉，目前在神域里，听到请回答。」

大约十秒之后，传来了女性的说话声。那是八名川的声音。

「听到了，这边四个人都在公民馆里，目前一切平安，不用担心。你们找到茂手木教授和木京制作人了吗？完毕。」

无线电通话器没办法同时接收和传递讯息，所以八名川说完又加上一句「完毕」。像这样一问一答，确实是正确的做法。

然而，佑树无视八名川的询问，兀自说道：

「三云小姐，请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注17：指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谜团。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三云之父

「绘千花，你一定要去幽世岛才行。」

父亲操纵着小型船舶，一边说道。他的表情很少这么凝重严肃。绘千花臭着一张脸，仰望父亲，问道：

「什么意思？」

早上，绘千花突然从父亲的口中得知今天是最后一次出海，一直觉得很郁闷。

此时，绘千花还在就读小学六年级，无法理解父亲话中的深意。父亲被诊断出罹患末期肺癌，但直到住院之前，都没将这件事告诉绘千花。为了专心接受抗癌治疗，父亲辞去了工作，原本为了工作需要而租来的船，明天也必须归还。

这阵子明显消瘦许多的父亲，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吗？三云家担任神职的理由……以及岛上神域的特别之处。」

绘千花朝着站在操舵室的父亲瞪了一眼，应道：

「什么岛上有怪物，会刺穿人的心脏……那种骗小孩的鬼话，爸爸以为我会相信吗？」

父亲难过地摇摇头，凝视着海平面说：

「那都是真的……三年前你还愿意相信爸爸说的话，现在你到底是怎么了？」

绘千花发出略带讥讽的笑声。

「只是我的想法变得成熟了吧。爸爸，你是不是相信世上有吸血鬼、时空旅行及外星人？」

「没那回事……不过，『稀人』是真的存在。」

父亲平常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但今天他实在太固执，而且表情太认真，绘千花渐渐有些受不了。

「……那种会夺走猎物的血肉，改变自身外貌的生物？」

「不仅如此，智商相当高，所以才可怕。」

「但关于『稀人』的细节，爸爸总是一问三不知，这就证明爸爸根本是在说谎吧？」

当年第一次听到有关「稀人」的故事后，绘千花每天晚上都战战兢兢地盯着自己的房门，担心「稀人」会突然开门冲进来……这个情况一直持续到父亲为绘千花的房门装上小小的门闩。

上了小学高年级，绘千花才终于摆脱这种幼稚的恐惧与幻想。

想法变得成熟了，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绘千花实在想不透，为什么父亲还是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话。

站在操舵室里的父亲，神情痛苦地垂下头，说道：

「中学的时候，爸爸的想法跟你一样，恨透岛上的传统习俗，认为那些人都疯了。于是趁着升上高中，选了所有学生都必须住宿舍的学校，离开那座岛。」

「噢……原来那时候爸爸还是正常的。」

此时，父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或许是在哭泣。

「如果可以，爸爸好想回到那时候，让一切从头来过……在高中的学生宿舍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得知发生『幽世岛野兽事件』，爸爸马上知道凶手是『稀人』。」

绘千花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叹了口气：

「爸爸，你清醒点。那起惨案的凶手是人类，世上根本没有『稀人』。」

「不，凶手是一九七四年来自神域的『稀人』。直到现在，一想到当时你的祖母是怀着什么心情独自对抗那个怪物，爸爸仍非常心痛……」

父亲突然关掉船的引擎，绘千花惊呼一声，差点整个人往前冲。父亲以火烫的手掌按住绘千花的肩膀。

「爸爸真的很后悔，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学，不知道雷祭的详细做法，就离开幽世岛。」

「好痛……」

绘千花拨开父亲的手。然而，父亲不以为意，继续道：

「但爸爸还是知道一些事情……从前提过雷祭分为『伪雷祭』和『真雷祭』，你记得吗？」

「记得啊，你说通常岛上举行的是伪雷祭，每隔数十年才会举办一次真雷祭。」

听绘千花这么回答，父亲露出安心的表情。接着，父亲紧紧抱住绘千花，说道：

「绘千花……接下来的这些话，没有详细跟你说过。真雷祭是固定每隔四十五年举行一次，下次举行真雷祭是在二○一九年……到时，你必须前往幽世岛。」

绘千花一听，不禁愣住。

「为什么？」

绘千花虽然不知道真雷祭的细节，但听父亲提过，举行祭典的过程相当危险。此时父亲突然说出这种话，绘千花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

「绘千花，爸爸原本也不愿让你做这种事。如果可以，爸爸想亲自完成下一次的真雷祭。」

「既然如此，就不要告诉我！爸爸一个人去做就行了！」

绘千花哭着大喊。父亲痛苦地摇摇头：

「爸爸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就像当年你的祖母跟『稀人』同归于尽一样，爸爸已有为此牺牲生命的觉悟。可是……对不起……爸爸发现自己没办法完成这件事了。」

父亲想必是知道自己来日无多，才会说出这些话。然而，当时绘千花一无所知，只是不断埋怨父亲。

父亲再度启动引擎，小船缓缓前进。直到船入港，两人都没再开口。

下船之前，父亲又以极度微弱的声音，说道：

「爸爸明白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要求，但一定要有一个知道『稀人』存在的人回到幽世岛才行，否则……」

父亲后来说了什么，绘千花已听不清楚。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第五章 本岛 神域 阻绝

二○一九年十月十六日（三）一七：四五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无线电通话器完全没有收到来自本岛的回应。

或许是受到佑树的影响，西城的表情也变得严肃，木京却故意叹了一口气，仍是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态度。

半晌之后，无线电通话器终于传来三云的声音。

「你想要我说什么？」

三云的态度意外地冷静。想像着她露出阴郁的苦笑，佑树再度按下通话键。

「三云小姐，关于幽世岛，令尊提过一些荒诞不经又可怕的事吧？」

背包里的小猫持续发出叫声，佑树没有理会，接着说：

「你一直认为令尊是骗子，事实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三云沉默不语，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佑树等了一会，又对着通话器说：

「三云小姐，你现在什么都不必说。我会先说出自己的推测，待会再请你告诉我，跟你父亲的说法是否一致。」

接着，佑树淡淡地继续道：

「以下我的推测，相当于茂手木教授先前说的『袭击之谜』的第一阶段……教授的话听起来有些疯狂，但确实有些道理。」

「喵！喵！」

「我们想要保护自己的安全，就必须彻底瞭解那只黑猫的习性。」

佑树一放开通话键，立刻传来信乐的声音：

「等等！龙泉哥，你那边从刚刚就一直有猫叫声！」

小猫的叫声似乎透过无线电通话器传回了本岛。佑树隔着贴身背包，轻轻抚摸背包里不断扭动的那一团东西。

「放心，不是那只黑猫。我捡到一只受伤的小猫。」

佑树持续按着通话键，低头望向地上那具遭到剥皮的猫尸。

「刚刚我们在神域里发现堆积如山的动物尸体……绝大部分是野鼠，数量将近五十只，恐怕都是遭到那只黑猫杀害。」

说到这里，佑树喘了一口气。无线电通话器传来三云的声音：

「该不会都被刺中胸口？」

声音带了一些杂讯，没办法听清楚，但听得出三云十分紧张。

「没错，跟海野导播一样，被刺中胸口。但唯有一具尸体，死状非常凄惨，你猜那是什么动物？」

沉默数秒，三云低声说道：

「为什么问我？」

「我想三云小姐应该会知道才对……答案是一只猫，约莫就是我捡到的小猫的母亲。它的皮被剥除，大部分的肉也都被吃掉了。」

原本抱持「没有听的价值」态度的木京，开始对两人的通话内容产生兴趣。不知不觉间，他也一脸认真地凝视着无线电通话器。西城彷佛忘了正在跟本岛进行通话，向佑树问道：

「我不太懂，只不过是发现猫尸，何必这么紧张？」

佑树再度按下无线电的通话键，说道：

「这么多动物当中，只有黑色的母猫全身被吃得一塌糊涂。而那个怪物假扮的动物，就是一只黑猫。这恐怕并非偶然。」

西城倒抽了一口气，又问：

「你的意思是……那个怪物在进行伪装之前，会把想要伪装的动物吃掉？」

佑树一直按着通话键，所以西城的声音应该也传回本岛了。佑树点头，继续道：

「那个伪装成黑猫的怪物，毛皮的质感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我猜测它吃进肚子的物质会经过变化，覆盖在身体表面，所以才会那么逼真……这也算是一种『拟态』吧。」

西城听得目瞪口呆，没再多说。佑树的视线移回无线电通话器。

「如何？三云小姐，我的推测是否正确？」

佑树放开通话键，等待来自本岛的回应。

「虽然不愿相信，但你的假设跟我父亲说的一模一样……不过，如果『稀人』真的存在，事情就严重了。」

三云激动地说完，便不再出声。佑树接着说：

「那个生物在幽世岛上被称为『稀人』吗？坦白讲，我太小看『稀人』的能力了。我以为它的拟态能力再高，顶多只能变成猫的大小。」

佑树再度望向那堆动物的尸骸，继续道：

「但这黑猫的尸体让我想起……四十五年前，不也有一具尸体被咬得面目全非吗？」

这次来到幽世岛出外景的人，当然都知道佑树指的是什么。

当年的报纸及月刊《悬案》的报导中都提到，被警方认定是「幽世岛野兽事件」的凶手的笹仓博士，遗体严重损伤，彷佛遭到野兽啃食。

「如果四十五年前那起惨案的凶手是『稀人』，那么，袭击笹仓博士并吃掉他的皮肉的就是『稀人』。倘若『会吃掉想要拟态的对象』这个假设是正确的……很可能意味着『稀人』具有拟态成人类的能力。」

＊

绘千花沉默地注视着放在摺叠桌上的无线电通话器。

立灯照亮其他三人的脸孔。古家、信乐、八名川的视线，如针般同时扎在绘千花的身上，但此刻她没有余裕在意这些事。

原本以为那只是个恶梦……没想到父亲说的荒谬故事全是真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你瞒着没说？」

古家抓着绘千花质问，她顿时回过神。

古家的脸孔就在眼前，瞳眸的深处流露杀意。古家用力掐住绘千花的脖子，手指越来越用力，她想要尖叫，发出的声音却模糊不清。

「……三云小姐，你听见了吗？」

无线电通话器传来龙泉的声音。龙泉当然不知道这边发生什么事，只是因为长时间没人回应而感到纳闷吧。

绘千花想求救，却感觉咽喉被紧紧勒住。

信乐一时手足无措，急忙要将古家拉开，却拉也拉不动。相较之下，八名川采取的行动迅速而确实。她朝着古家的下巴用力挥出一拳。

古家摇摇晃晃，以右手撑在多用途大厅的地板上，仍摔一大跤。接着，他缩起身体，大叫：

「你……你干什么！」

「我才要问你干什么！她可是差点死在你的手里！」

八名川冷冷地俯视古家。

塔拉似乎察觉饲主遭遇危险，大声吠叫……但没有任何效果。因为自从古家回到公民馆，塔拉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被古家放进宠物搬运袋里。

或许是担心回嘴又会挨八名川的拳头，古家转头对着信乐说：

「我才不想跟你们这些没有常识的人待在一起！我要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信乐，通话结束之后，你负责来向我报告内容。」

古家丢下这句话之后，把塔拉留在大厅，兀自按着右手，步向走廊。或许是刚刚摔倒的时候，右手和左脚都扭伤了，他走路一拐一拐。

绘千花咳个不停，信乐走过来关心道：

「你没事吧？他真是太过分了。」

蹲在地上的绘千花轻轻点头，抬头望向八名川说：

「对不起，给八名川姊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鲠在喉咙。

「别在意，任谁来看，都会认为是勒住别人脖子的家伙有错……在国外遭遇危险的时候，往往一个迟疑就会没命。所以不知不觉中，我养成一遇到危险就马上动手的习惯。」

八名川发出爽朗的笑声。被遗忘在多用途大厅角落的塔拉不断发出悲伤的叫声，过了一会，也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无线电通话器传来龙泉的声音，掺有不少杂讯。

「发生什么事了吗？如果你们平安无事，请立刻回应，完毕。」

绘千花颤抖着双脚，勉强起身，拿起通话器。

「我们都听见了，刚刚只是在讨论一些事情。」

或许是绘千花的声音明显与刚刚不同，原本冷静到让人觉得有点讨厌的龙泉语气变得相当紧张。

「一定发生什么事情了……是不是因为我勉强你说出来？真是抱歉……」

然而，绘千花并不想要得到任何人的同情。一等龙泉说完，她随即按下通话键。

「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父亲确实提过来自神域的『稀人』的事。」

喉咙依然疼痛不已，绘千花放开通话键，努力调匀呼吸。

「方便说出详情吗？」

神岛那边再度传来微弱的小猫叫声，绘千花没有理会，对着通话器说：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的父亲也不知道详情。他中学毕业就离开幽世岛，关于『稀人』的详情只有岛上的大人们才知道……不过，我父亲曾说，幽世岛是个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指的是岛上从以前就躲藏着怪物吗？」

旁边的信乐如此呢喃。

「不……龙泉，你应该听过雷祭吧？」

「当然。这次出外景，我查阅不少文献资料。如果我没记错，这是神域发生落雷时，举行的秘祭。」

「往昔岛上每隔数年就会举行一次雷祭，但几乎都是『伪雷祭』，就像是一种为了『真雷祭』预作准备的演习。」

或许是不明白这与「稀人」有什么关系，在旁边的八名川等人，及在神域的龙泉等人都静静等着绘千花说下去。

绘千花继续道：

「真雷祭固定每隔四十五年举行一次。上一次的真雷祭，是在一九七四年……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绘千花这么一问，龙泉错愕地应道：

「你打算以猜谜的方式来说明？」

「刚刚你不也对我提出问题？」

「那是因为你似乎有所隐瞒……」

绘千花伸手抚摸喉咙。说话时间一长，不仅喉咙更痛了，嘴里还有血的味道。但她没表现出来，只简短地问：

「你是明白，还是不明白？」

「……上一次举行真雷祭的时期，发生『幽世岛野兽事件』。四十五年后的二○一九年，又发生类似的事件。由此可知，每到举行真雷祭的那一年，『稀人』就会出现。」

「不，刚好相反。因为『稀人』会出现，才举行真雷祭。」

「这么说来，『稀人』有每隔四十五年出现一次的规则？」

绘千花轻轻吸了一口气之后，点头说道：

「有些人应该听过，自古以来，日本许多地区都有『稀人』信仰。『稀人』的原意，指的是来自远方的神圣旅人。」

一般而言，「稀人」被视为能够替当地带来幸福的使者。当然实际的称呼，会随着地区及时代而不同。

「出现在这个岛上的怪物虽然也被称为『稀人』，但性质完全不同。」龙泉应道。

「没错，在这座岛上，『稀人』只会带来不幸。每隔四十五年，『稀人』就会出现在神域，把所有动物都杀死吃掉。『稀人』智商很高，性格却狂暴且贪婪，尤其喜欢攻击人类……」

此时，信乐高声问：

「为什么要配合这种怪物的到来举行祭典？幽世岛的岛民都是疯子吗？」

信乐一如往常忍不住说出真心话。绘千花摇头，说道：

「真雷祭并不是庆祝的祭典。那是一种赌命击退吃人妖怪的仪式。」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称作祭典？」

「把这个仪式包装成秘祭，就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求外人在这段期间离开幽世岛。或者应该说，如果不这么做，情况会更加危险。」

八名川和信乐听到这里，脸色早已惨白。然而，绘千花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继续说明下去。

「万一『稀人』逃出岛外，它会因饥饿而不断袭击人类。为了避免发生这样的状况，岛民们只能赌上性命，一次又一次将『稀人』杀死……我父亲还说，杀死『稀人』的工作主要是由担任神职的三云家负责。」

绘千花一直不相信父亲说的话，只能说是造化弄人。如今绘千花来到幽世岛，必须与她长年否定的「稀人」一决生死。

或许是绘千花不知不觉放开了通话键，无线电通话器传来龙泉的声音。

「『稀人』出现在神域里，这是第几次？」

「根据我父亲的说法，似乎是由来已久，但详情我并不清楚……你应该能够明白为什么我不相信父亲的话吧？这种简直像是中二病注18的言论，谁会当真？」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认为这是个好消息。」

「怎会是好消息？」

「至少证明人类有办法打倒那个怪物……对了，要怎么把『稀人』引出来？」

「不知道。」

「……你不知道？」

绘千花的心中充满无助感，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说过了，我父亲中学毕业就离开幽世岛……他并不清楚真雷祭的详细做法。不知道怎么找出拟态中的『稀人』，也不晓得它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完蛋了……大家都死定了……」

信乐瘫坐在多用途大厅的地板上，自暴自弃地低喃。

「由于四十五年前那起惨案，所有的知识确实都已失传……但我父亲知道最重要的一点。」

正因如此，绘千花的父亲才下定决心要一个人执行真雷祭。绘千花以神域上的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清楚地说：

「把『稀人』扔进海里，它就会溺死，拟态也会解除。」

信乐愣愣地看着绘千花。

「……扔进海里？」

「过去岛民都是这么做的。『稀人』不会游泳。」

绘千花想起白天看见的墓园景象。

所有岛民都遭「稀人」杀害之后，三云英子独自与其对决。决斗的舞台，是美丽得缺乏真实感的海崖……英子的心中该有多恐惧？然而，她仍持续战斗。

绘千花想像着那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祖母，一股热流涌上喉咙，一时无法开口。

「……这么说来，《悬案》那篇报导的推论虽然不完全正确，却相差不远。只要把报导中的神秘大型犬替换成『稀人』，便不难想像四十五年前英子女士与『稀人』之间的对决状况。」

绘千花抹去脸颊上的泪水，拿起放在监视萤幕旁的外景资料，翻开《悬案》那篇报导。信乐与八名川都凑了过来。

在这段时间里，龙泉依然持续说明：

「四十五年前，『稀人』出现之后，先杀害笹仓博士，拟态成他的模样，接着杀死十一个岛民及两条狗。英子女士发现不对劲，立刻破坏岛上全部的无线电通话器及船的引擎，让『稀人』没办法离开这座岛……接着，英子女士拿着猎枪追杀『稀人』，用尽所有子弹。经过一阵激烈的格斗，她成功把『稀人』从断崖推入海中。」

接着，传来西城的声音：

「悬崖边的泥土上有不明原因的挖掘痕迹，是那个怪物坠海前挣扎留下的吗？」

「但在格斗的过程中，英子女士也遭『稀人』刺中胸口。这伤口成为致命伤，英子女士跟着落海，和『稀人』同归于尽。」

龙泉的推测，与绘千花的父亲描述的往事如出一辙，绘千花不由得全身颤抖。

这该说是推理的能力，还是妄想的能力？就在这一刻……绘千花第一次感受到龙泉这个人的可怕之处。

＊

周围越来越昏暗，佑树等三人决定先回到海岸。时间刚过晚上六点。

三人来到承受着海浪拍打的岩岸上，佑树对着无线电通话器，简短说明发现黑猫尸体的来龙去脉，最后如此总结：

「从足迹来看，拟态成黑猫的稀人确实是在神域这一边，这一点不会错。我们三人只要聚在一起，应该就不会有危险……有危险的是单独行动的茂手木教授。」

「现在只能祈祷他平安无事了。」

这是八名川的声音。自从听完佑树的说明，三云几乎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看着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海面，西城掏出香菸。他跟木京一样，是抽「Six Star」牌。他以打火机点燃香菸，不安地问：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佑树思索片刻，拿起无线电通话器，以三云等人也能听见的声音说：

「八名川姊，总之你们千万不要离开公民馆。虽然稀人应该在神岛这一边，但保险起见，谨慎一点比较安全。」

「龙泉，你们有什么打算？」

「等到海中的碎石路出现，我们会立刻返回本岛……同时将稀人困在神域内。」

「咦，要怎么做？」

「我们到了本岛之后，会监视海中的碎石路。稀人或许会躲在神域不出来，那也没关系……只要等到涨潮，碎石路再度沉没，稀人就没办法离开神域了。」

「原来如此，稀人不会游泳，满潮之后就无法进入本岛。」

这时，忽然有人粗鲁地抽走佑树放在贴身背包口袋里的外景资料。小猫感受到震动，发出恫吓的叫声。

原来是木京。佑树皱起眉头，木京毫不理会，翻开资料中的潮汐表。

碎石路出现

干潮

碎石路消失

十月十六日

13:56

15:26

16:56

十月十七日

02:16

03:46

05:16

14:33

16:03

17:33

十月十八日

02:59

04:29

05:59

15:08

16:38

18:08

「下一次的干潮是三点四十六分……」

佑树请八名川也拿出资料确认，继续说明：

「稀人跑到神岛上，对我们来说是很幸运的事。只要在干潮的前后监视海中碎石路，一旦发现稀人试图渡海，就把它赶回神岛上。重复这个步骤，就能确保我们的安全。」

过了一会，久违地传来三云的声音：

「最坏的情况，稀人可能会拟态成茂手木教授……到时要怎么把它赶回去？」

三云提出的这个疑问，佑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倘若外表看不出来，佑树等人将无法辨别眼前的人是真正的茂手木，还是稀人。

虽说稀人掉进海里会溺死，但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海里一样会溺死。何况，除了码头一带之外，幽世岛周围的海流都相当湍急。就算是稍懂水性的佑树，掉进海里可能也活不了。

而且，海中碎石路的周遭，海流格外湍急，是危险区域。如果茂手木从神岛走过来，实在不太可能为了验明身分，要他跳进海里。

此时，木京突然抢下无线电通话器，淡淡地说：

「放心吧，不管是稀人还是教授，我都不会手下留情。只要敢走过来，我就把他丢进海里喂鱼。」

在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最令人安心的做法。但佑树立刻将无线电通话器抢回来，说道：

「请忘了刚刚那句话……在下次的干潮到来之前，我会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如果你们想到什么好主意，也请告诉我。」

交代完毕，两边的通话暂时告一段落。

由于使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无线电通话器消耗大量电力，幸好西城的身上带着携带型充电器，能够以USB插头充电。

不知不觉间，周遭已一片漆黑，于是佑树拿出手电筒。那是可当立灯使用的两用型手电筒，佑树放在石头上，三人围着手电筒坐下。

木京取出香菸及打火机，点火之后，叹了口气。自从来到神域，他就不停抽菸，频率比过去要高得多。

「现在该怎么办？反正你们一定没带饮水和食物吧？」

「那倒未必，其实多少有一点。」

佑树在塑胶袋里翻找食物。贴身背包里的小猫或许是察觉佑树坐了下来，从拉炼缝隙探出头，仰望着佑树。

「我这里有宝特瓶装的矿泉水和麦茶，但麦茶已喝了一半。然后，有五根营养棒。」

此外，还有户外用的防虫香及防虫喷雾罐。佑树准备得这么周全，一部分的原因是担心复仇计画会发生意外状况……这一点当然瞒着两人没说。

西城也放下背包，拿出里头的东西。

「我这里剩下一点咖啡，以及三根巧克力点心。」

木京扬起眉毛说：

「没想到你们带的东西不少……好吧，来看看我有什么。」

木京的身上并没有背包。他一脸不耐烦地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三个小袋子。

「啊，柴鱼干！」

佑树瞪大双眼叫道。木京露出警戒的表情说：

「这是吃剩的下酒菜，本来打算午睡的时候吃，所以放进口袋……你们应该不吃这种东西吧？」

佑树设法说服把柴鱼干当成宝贝的木京，以两根营养棒换来两包柴鱼干。当然，这是为了给小猫填饱肚子。严格来说，柴鱼干含有太多矿物质，对猫的健康会有不良影响，但在这种节骨眼，没办法管那么多。

佑树将小猫从贴身背包里抱出来，以麦茶将柴鱼干泡软，放在小猫的面前。一看见柴鱼干，小猫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看样子应该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西城咬着营养棒，凑过去仔细观察小猫。小猫忽然竖起背上的毛，发出恫吓的叫声。西城无奈地说：

「看来我被讨厌了……龙泉，你想好名字了吗？」

佑树将巧克力点心塞进嘴里，点点头说：

「小瓦。」

正在喝矿泉水的木京差点将水喷出来。

「这是什么怪名字？」

「我从前有个朋友，养了一只叫小梅的猫。那朋友说，如果要养第二只猫，一定要取名为小瓦……这名字不错吧？」

佑树说完，朝着害死菜穗子的男人露出笑容。木京别过头，不屑地应道：

「随便你吧……野生的猫身上想必有一堆跳蚤和疾病，等你带回东京，兽医看了一定会吓一跳。」

吃完少得可怜的晚餐，三人都不再开口说话。

小猫伸了个懒腰，钻回佑树的贴身背包。它似乎爱上背包里的环境，过了一会，传出细微的鼾声。

三人并未约好，却不约而同背对大海，面向原始树林。稀人如果来袭，必定会从这个方向出现。

树林里一片漆黑，视野范围连一公尺也不到。每当传来树叶随风摇曳的沙沙声响，佑树便不由得全身一僵。前方随时可能出现黑猫的双眸，或是茂手木教授的身影。

到了晚上七点半左右，接近满月的硕大明月升上天空。

多亏皎洁的月光，就算没有开手电筒，仍看得清周围的景象。然而，原始树林里依然维持着漆黑的浑沌状态。

或许是忍受不了长时间的沉默，木京丢着小树枝，开口：

「仔细想想，四十五年前那个老太婆怎么有办法独自打倒稀人？当时稀人真的被杀死了吗？」

「首先，不要说别人的祖母是老太婆……其次，从状况来看，稀人应该被杀死了。」

西城挥手驱赶昆虫，一边问：

「有什么根据吗？」

「月刊《悬案》的报导里提过，幽世岛是一座很少会有访客的离岛。案发隔天，祖谷来到岛上，也是受英子女士之托。因此，可以假设在案发之后，祖谷的永利庵丸号船到来之前，没有任何船只靠近这座岛。」

木京轻轻一笑，说道：

「又开始你的狗屁理论了……好吧，目前为止，算你说得有道理。」

「假如稀人还活着，当时岛上的无线电已被英子女士破坏……稀人能做的事，只有等待外来的船只靠港。后来，祖谷开船来到岛上，你们觉得稀人会自己使用船上的无线电报警吗？它当然不可能这么做……它会以笹仓博士的面貌设法威胁祖谷，让祖谷驾驶永利庵丸号船，将它载到九州本土。」

西城恍然大悟，应道：

「龙泉说得有道理，站在稀人的立场来思考，当务之急是搭船逃离这个地方。」

然而，木京却眯起眼睛，提出反驳：

「不见得吧？可能是稀人接触祖谷之前，祖谷就已报警。那么，跟着警察一起回到九州本土的祖谷，搞不好其实是稀人。」

这样的推测听起来颇有道理，但佑树摇头：

「不可能。」

「你凭什么如此断定？」

「就算祖谷在接触稀人之前已报警，稀人也没必要等待警察到来，不是吗？它还是可以威胁祖谷，搭船逃往九州本土……换句话说，祖谷『在岛上等待警察』的行为，证明他不是稀人。」

讨论的过程中，月亮逐渐升高，但距离下一次的干潮仍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或许是紧张，佑树一点睡意也没有。

有时佑树看着木京，会不禁暗想：

——如果现在就能把这个男人推进海里，不知该有多好。

保护复仇的对象，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当然，在这里杀死木京，必定会遭西城目击，但只要能够亲手杀死仇人，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佑树还是没有采取行动。理由在于，他已预见杀死木京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首先，看见佑树杀死木京之后，西城会陷入恐慌状态。就算佑树解释这是为了复仇，他也不会相信。他一定会赶紧从佑树的身边逃走……这么一来，两人都会变成独处状态，一旦稀人趁机发动攻击，他们必死无疑。

等神域里的人死得一个都不剩，稀人可以拟态成佑树或西城的模样，前往本岛的公民馆，将剩下的四人杀死。如此一来，当前来迎接的船抵达时，稀人便能轻轻松松地离开幽世岛。

佑树摇摇头，不能为了复仇而引发这么严重的后果。此时别无选择，只能暂停复仇计画。

这段期间，原始树林里依旧毫无动静。

木京原本信誓旦旦地说要杀死稀人，却失去耐心，猛踢原始树林旁的石碑发泄情绪。佑树越看越烦躁，忍不住对木京说：

「请不要拿那个东西出气好吗？」

「谁教东西放在这里。反正一定是那些人信仰的神像吧……什么神域，别笑死人了！」

木京越踢越激动，西城有气无力地说：

「那不是神像，是刻着和歌的石碑。」

听到这句话，佑树忽想起一件事，连忙抓起手电筒照向石碑。木京抬起的脚一顿，瞪眼问道：

「你又想干什么？」

「或许是我想太多……但我猜这石碑可能是一种暗号。」

三人同时望向灯光下的石碑，上头写着：

〔こがねむし 仲间はずれの 四枚は その心臓に 真理宿らん〕注19

佑树将这首和歌默念几次，用力点头，说道：

「果然没错……这句『こがねむし』，是在影射爱伦．坡的作品〈黄金虫〉注20。」

西城一脸狐疑地应道：

「〈黄金虫〉……我读大学的时候，在英语文学的课堂上好像读过这篇作品。如果我没记错，那是一篇以破解密码为主轴的短篇推理小说？」

「没错，这篇作品的标题通常读作『おうごんちゅう』，在这首和歌里故意改成『こがねむし』。内容讲的是主角利用一张偶然捡到的羊皮纸，找到基德船长的宝藏，堪称是第一篇以破解密码作为解谜手法的推理小说。」

木京听到这里，忽然捧腹大笑。

「确实有谣言说幽世岛埋藏着基德船长的宝藏……你该不会以为解开这首和歌的暗号，就能得到宝藏吧？」

「……我们随时可能死在稀人的手里，就算得到宝藏又有什么用？」

连西城也忧郁地如此说道。佑树不禁垮下肩膀，解释：

「岛民怎么可能把寻找宝藏的线索放在这种地方？幽世岛上有好几座像这样的石碑，都摆在醒目的位置，由此可知，这是岛民想传达给外来者的一种讯息。」

「换句话说，是要传达给我们的讯息？」

木京收起笑容，低头望向石碑。佑树思索片刻，决定取出无线电通话器，呼叫本岛。不一会，通话器传来三云的声音：

「怎么了吗？」

「我发现一件事……幽世岛各处石碑上的和歌，可能是一种暗号。」

「我记得那首和歌是……『こがねむし 仲间はずれの 四枚は その心臓に 真理宿らん』……我一直觉得很古怪，就默默记下来了。」

佑树惊讶于三云过人的记忆力，赶紧向三云解释「こがねむし」指的可能是爱伦．坡的作品〈黄金虫〉，或许这首和歌是岛民想传达给外来者的讯息。

「幽世岛是会定期遭到稀人攻击的特殊岛屿，最坏的情况是岛民全部遭到杀害，照理来说，他们会有因应……三云小姐，令尊有没有提过这方面的事？」

「嗯，父亲说我祖母是个谨慎周到的人，一定会在某处留下稀人的相关资料。」

「这么说来，这首和歌很可能就是英子女士留下的。」

「但我父亲也提过，从前回到幽世岛整理遗物的时候，他并未发现任何资料。岛上几乎找不到纸本的文献纪录，所以关于真雷祭的细节，约莫是靠代代口耳相传吧？」

「令尊没有找到资料，应该是因为资料并非收藏在三云家……想要确实地把讯息传达给四十五年后的人，石碑是不错的选择。这种记录方式不会受水灾或火灾破坏。」

木京不认同佑树的推论，反驳道：

「龙泉，这说法太不合理。如果希望让外来者找到资料，为什么不直接写明资料的存放地点，却要故意写成暗号？」

木京的质疑听起来颇有道理，但佑树摇头回答：

「因为并非只有人类会看见这些石碑。」

木京一听，脸色大变。

「……稀人？」

「稀人！」

通话器另一头同时传来三云的声音。

「没错，如果稀人先找到资料，很可能会直接销毁。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才把讯息写成暗号。」

西城目不转睛地看着石碑半晌，抬头对佑树说：

「如果『こがねむし』（黄金虫）告诉我们这首和歌是暗号，那么，后面的『仲间はずれの 四枚は その心臓に 真理宿らん』（遭到排挤的 那四枚 在其心脏处 蕴含着真理）应该就是指资料的藏匿地点……龙泉，你该不会解读出来了吧？」

听见西城一语道破，龙泉有些迟疑，不晓得该不该说出自己的想法。

「关于资料的藏匿地点，我想到一种可能……但或许是我搞错了，我不希望让你们抱持过度的期待。」

「这是死亡预告吗？」

通话器另一头的三云如此说道。佑树不禁笑了出来。

「看来，我们都受到茂手木教授的影响……推理小说中说出这种话的人，通常都会被杀。」

木京似乎觉得有趣，贼笑道：

「想要保住小命，你最好快把答案说出来。」

「好吧……我认为资料很可能藏在墓园里。但我担心说出详情之后，公民馆里的人会擅自行动，抢先跑到墓园寻找资料。」

佑树话一出口，通话器另一头传来豪迈的笑声。

「不用担心，这边没有那种笨蛋。」

很可惜……佑树并不相信这句话。案发之后，有太多人不把佑树的建议当一回事。

若不是古家随便开口，也不会让稀人逃走。茂手木与木京不顾佑树的制止，独自追赶稀人。虽说是出于善意，西城无视佑树指示他回去公民馆，从后头追上来。

这种善意尤其棘手。公民馆的四人当中，古家自然不可能安什么好心，但三云、八名川、信乐三人，都可能基于善意而擅自采取行动。

「我看……还是等顺利把稀人困在神域之后，再告诉各位答案。明天我们会回到公民馆，大家一起去找资料吧。」

结束通话之前，佑树得出这样的结论。

＊

「真是的……龙泉这小子，原来这么讨人厌？」

听到八名川的咕哝，绘千花笑着点头：

「那才是他的本性吧。」

两人在红紫色的帐篷前坐了下来。

虽然两人的前方放置着LED立灯，但屋外早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光靠一盏立灯没办法照亮整个多用途大厅。

八名川拿起纸杯，倒入热腾腾的黑咖啡，戏谑地说：

「三云小姐，怎么感觉你和龙泉很合得来？你们该不会早就认识了吧？」

绘千花没想到会引来这样的误会，皱眉解释：

「我跟他原本不认识……而且也合不来。」

两人的前方摆着一个大锅子，以及两枚空纸盘。

一行人回到公民馆的时候，荷兰锅里的食物早就焦了，信乐另外煮了一大锅的根菜鸡肉什锦炊饭。据信乐说，这道什锦炊饭的食谱相当简单，使用的是烤鸡肉罐头。

八名川一口气吃了好几盘，绘千花却毫无食欲。

「只有咖啡，好像少了点什么。」

八名川说着，从口袋掏出一小瓶威士忌，往纸杯里滴了几滴。

「三云小姐，要不要来一点？这可是苏格兰威士忌。」

「我不会喝酒。」

八名川啜了一口威士忌咖啡，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是一个什么类型的工作都接的摄影师。目前为止，我在国外见识过各式各样的意外事故或犯罪现场。」

踏上鹿儿岛的前一天，八名川才跟着一名年轻的记者到游民的聚集地点进行采访。

「那一连串的游民伤害案，半年来已有七个人受害。采访的时候，很多人不愿意多说，但看得出大家都很害怕。」

她又往纸杯里倒了一些威士忌，接着说：

「不过，以摄影师的身分进行采访，跟自己变成当事人，感觉完全不同。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地祈祷这场暴风雨赶快结束。」

就在这时，通往走廊那扇门上的毛玻璃映出一道人影，信乐开门走了进来。

大厅的角落，宠物搬运袋里的塔拉动了一下，但它似乎马上察觉进来的并非主人，哀怨地叫了一声，便不再出声。

「辛苦你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八名川一边问，一边帮信乐倒咖啡。她拿起威士忌，以手势询问要不要加一点。

「请给我一点吧。唉……其实，治疗伤势和关于稀人的说明一下就结束了，但社长说一个人在房间里会害怕，不让我离开。」

后来，古家猛喝白葡萄酒，醉得不醒人事，信乐才趁机离开小房间。

八名川神情紧张地问：

「我想起来了，刚刚你还特地出来拿医药箱……社长的伤势严重吗？」

「只是扭伤右手指头和左脚踝而已。他一直大呼小叫，但骨头没什么异状，称不上什么严重的伤势。」

信乐一脸疲惫地盛起自己的晚餐。由于在古家的小房间里耗了太久，什锦炊饭都凉了。

另一方面，八名川则露出担忧的神色，大概是怕离开幽世岛之后，会被古家控告伤害吧。

绘千花深知社长的为人，平常他可能会拜托熟识的医生捏造诊断证明书，借此索讨高额的医药费及赔偿金。但这次情况特殊，应该不用担心社长会提起诉讼。

绘千花伸手抚摸脖子，被紧勒住的感觉迟迟没消失。如果再晚一步，气管可能会被捏断。

半晌之后，信乐看着放在大厅角落的宠物搬运袋，喃喃低语：

「要是真的害怕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社长为什么不把塔拉带进去？」

「这只狗简直像得了狂犬病……难怪会被丢在外面。」

八名川这么讲也不无道理。绘千花和八名川都想拿食物给塔拉吃，岂料塔拉根本不领情，不仅疯狂吠叫，还要咬人。当然，若以看门狗的标准来看，这样的狗是非常优秀的。

八名川将杯里的威士忌咖啡一口气喝干，起身说道：

「糟糕，我好想睡觉。我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做个伸展操。」

信乐正要拆开抛弃式汤匙，一听八名川这么说，惊讶得瞪大双眼。

「别出去，外面太危险了！伸展操在大厅里做就行了，我们不会在意的。」

「我最近爱上国外流行的一种体操，但这种体操奇怪的动作很多，我会不好意思……放心，稀人不在本岛上，而且我就在门口附近，绝对不会走远。」

「那你自己小心。」

「放心吧，我练过防身术。」

八名川拿起一把塑胶雨伞，一边挥舞一边朝门外走去。她大概是打算遇上危险时，拿塑胶雨伞当武器吧。过了一会，八名川做完运动，回到屋里。信乐已吃完晚餐，正在喝威士忌咖啡。

绘千花彷佛在等着八名川进来，随即起身问：

「厕所在哪里？」

「走廊的左手边最后面。我在那里放了两座简易马桶，也有卫生纸和湿纸巾。」

根据信乐的说法，由于村公所非常注重维护岛上的自然环境，所以这次出外景，特地带来防灾应变用的简易马桶。不用到野外上厕所，绘千花求之不得。她来到走廊上，借着手电筒的灯光慢慢前进。忽然间，不知何处传来猛兽的吼叫声，绘千花吓得尖叫。

八名川与信乐听见，同时飞奔到走廊上。

「发生什么事？」

「……对不起，我仔细一听，发现是古家社长的鼾声。」

右手边前方的房间里，不断传出气势十足的鼾声。信乐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绘千花与八名川受到影响，也都笑了出来。夹杂在笑声中的鼾声，不仅没有消失，反倒越来越大声。

「要不要把简易马桶移到休息室？夜深之后，经过漆黑的走廊到厕所去，实在有些可怕。」

三人经过商量，决定把尚未使用的简易马桶搬到休息室。休息室有一扇门，直接连结多用途大厅，以后上厕所就不必经过走廊了。

注18：或称厨二病，是一种网路流行用语。泛指一个人的想法或言行举止非常自以为是，而且难以区分现实与幻想。由于类似特质多发生在中学时期的青少年身上，故被揶揄为「中二病」。

注19：石碑内容涉及谜底，故保留原文。意思大致为「黄金虫 遭到排挤的 那四枚 在其心脏处 蕴含着真理」。

注20：爱伦．坡（Edgar Allan Poe）是十九世纪初期的美国作家，其作品被视为推理小说的滥觞。〈黄金虫〉是其短篇〈The Gold-Bug〉的日文版译名，中文版通常译为〈金甲虫〉。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第六章 本岛 神域 会合

二○一九年十月十七日（四）○四：一五

在苍白的月光下，神岛像是一团黑色的阴影。

佑树等三人通过海中的碎石路，从本岛监视神岛，已将近两小时。

幸好天气晴朗，再加上月光，整条碎石路看得一清二楚。任何人企图通过，一定会被三人发现。只要守到五点十六分左右，便能把稀人困在神域中。

「茂手木教授不知跑去哪里？希望他平安无事。」

西城坐在混凝土坡道上低语。木京一听，笑着回答：

「早就被稀人杀死了吧。就算稀人伪装成他的模样，我也不讶异。」

木京说完，又津津有味地抽起菸。不愧是木京，说起话来还是老样子。烟雾弥漫中，佑树默默凝视着海中的碎石路。

……只要将稀人困在神域里，就能排除复仇计画中的不确定因素，也不用担心会连累不相关的人。依照预定的计画，应该要在第二天晚上杀死古家和木京，现在开始安排也不迟。

佑树思考着如何重拟计画，坐在前面的西城忽然转头问：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

这么一提，佑树察觉周围弥漫着刺鼻的烟雾。这显然不是香菸或防虫香造成的。

西城逐渐睁大双眼，看着佑树的背后，说道：

「咦，发生火灾了？」

佑树转头望去。只见本岛的小山后方的天空微微染红……虽然不知道是哪里，但肯定是失火了。

佑树重新转向碎石路，取出无线电通话器。

「有人吗？听到请回答！」

或许是佑树动作急促，背包里的小瓦也动了起来，同时发出细微的叫声。

「听到了，什么事？难道茂手木教授出现了？」

回答的是八名川。

「不是，本岛好像有地方发生火灾，请出去确认状况。」

「火灾？目前公民馆这边没有任何异状……唉，好像发生火灾了！」

后面这句话，应该是对着三云等人说的吧。大约沉默了一分钟，传来八名川错愕的声音。

「真的起火了……公民馆后面的高台那一带，看起来好红。」

佑树感觉一股寒意窜上背脊。接着，传来三云的声音：

「起火的地点是墓园。」

那正是佑树推测可能存放资料的地点。佑树可以肯定今晚没有落雷，空气也没特别干燥。真的是偶然发生的火灾吗？抑或是……

三云焦急地说：

「怎么办？一定是稀人躲藏在本岛，为了把对它不利的资料烧掉，所以在墓园里纵火……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佑树先深呼吸，恢复冷静之后，对着无线电通话器说：

「如你所说，这很可能代表稀人在本岛，我们都被骗了……但现阶段还不能这么武断认定。」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佑树的双眼依然直盯着碎石路。木京皱起眉头，咕哝道：

「喂，别自欺欺人了。」

佑树并未将手指从通话键上放开，接着说：

「如果这场火灾根本不是稀人引发的，我们的注意力却被火灾吸引，不仅没办法好好保护自己，还中断对碎石路的监视，岂不是前功尽弃？」

佑树说完，等待三云回答。

「……但也可能真的是稀人纵火，不是吗？」三云反问。

佑树当然考量过这个可能性。

「就算真的是稀人干的好事，情况也不会有所改变。你们想想看，就算真的想把资料烧掉，也不用在深夜里引发这么大规模的火灾。更何况是在退潮的紧要关头，你们不觉得这个时间点很可疑吗？简直像是刻意要用火灾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真的不用保护那些资料吗？」

佑树轻轻一笑，回答：

「资料什么的，只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你们不用在意，就算真的去了墓园，多半也是白费力气。」

佑树尽可能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心里几乎百分之百确定墓园里藏有资料。此时，除了祈祷墓园里的资料平安无事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本岛方面完全没有回应，佑树接着问：

「……目前看来，火灾有蔓延到公民馆的征兆吗？」

这次换八名川说道：

「天空的红光少了许多，也没什么烟，感觉火应该快熄灭了吧。」

「那太好了。八名川姊，请继续待在公民馆，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瞭解……龙泉，你们要继续监视碎石路，是吗？」

接下来，双方商量出结论。倘若在佑树等三人归来之前，火势延烧到公民馆，公民馆里的四人就一同到码头避难。

＊

碎石路沉入海中的速度，比日出更快。

保险起见，佑树三人在碎石路完全没入海中之后，又监视神域大约二十分钟。不知不觉间，东方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

海风似乎稍微增强了一些。根据气象预报，这几天有一道低气压将会通过岛屿的南方。或许是低气压的前进路线改变了。虽然对天气的影响不大，但波浪变得越来越汹涌。

「……到头来，稀人还是没出现。」

西城看着白色的浪头，脸上难掩熬夜的疲累。

「嗯，不是躲在神域，就是躲在本岛，只是我们被蒙在鼓里。」

同样睡眼惺忪的木京抽着菸，一边说道：

「不管怎样，我们只能回公民馆。仔细调查发生火灾的墓园，或许能找出蛛丝马迹。」

三人沿着横贯本岛的柏油路前进。此时四周围还很昏暗，必须仰赖手电筒的灯光。佑树走在前头，以手电筒照亮脚下的地面。

佑树一边走，一边陷入沉思。

当然，在佑树的心中，没有放弃复仇这个选项。但情况完全没有好转，也是不争的事实。原本打算将稀人隔离，就进行对木京和古家的复仇计画，如今看来光是要做到这一点都有困难。

倘若稀人其实躲藏在本岛，一旦佑树轻举妄动，恐怕会瓦解人类阵营的「防御阵线」。这么一来，很可能会害死跟复仇计画无关的人，甚至导致稀人逃离幽世岛。

如何才能一方面抵御稀人的攻势，一方面执行复仇计画？看来，只能临机应变，找机会打破这个僵局。

周围逐渐变得明亮，就算不使用手电筒，也能隐约看见附近的景色。

三人来到接近公民馆的地点，佑树忽然停下脚步。靠着昏暗的光线，佑树察觉视野一隅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就在道路右侧的一棵树下。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带似乎飞虫特别多。

西城不安地问：

「怎么了吗？」

佑树打开手电筒，走向那棵树。

「刚刚好像看到什么东西……哇啊啊啊！」

佑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大叫，同时往后仰倒。一回过神，他发现自己跌坐在地上。一旁的木京发出讪笑声。

「原来龙泉也有吓一跳的时候。」

佑树整个人傻住了，没有余力回嘴。他甚至无法肯定自己看到的是现实还是幻觉，只能勉强拿起手电筒，照向树下阴暗处的那团东西。

那是一具血肉模糊的人类尸体，大量苍蝇围绕着，令人不敢多看一眼……这意味着本岛有人遭到杀害，稀人已拟态成人类。

紧接着西城也吓得尖叫，木京颤声说道：

「……这下可以肯定稀人并未进入神域。」

没错，大家都被稀人愚弄了。

佑树等人满心以为已将稀人困在神域里。实际上，稀人还躲藏在本岛上，反而是主动追缉黑猫的几个攻击性比较强的人类，被困在神域一整晚。

西城蹲在道路的另一侧，似乎忍不住想要呕吐。木京在一旁冷冷看着，半晌后再度开口：

「死的人……是谁？」

佑树不顾身体沾上污泥，爬近那具惨遭剥皮的尸体。

在神域看见那只黑猫的尸体时，尸体上的血早已干涸。眼前这具尸体的伤口及鲜血都还是湿亮的状态，可见刚死没多久。

尸体变成鲜红的肉块，没有任何衣物的残骸。难道死者是在全裸的状态下遭到稀人啃食？抑或，稀人把死者的衣物也吞下肚了？

木京捡起附近的一根树枝，粗鲁地将尸体翻至另一面。大量苍蝇窜飞，同时尸体的身首分离，头颅滚了好几圈。佑树感觉到大量的胃酸窜至咽喉，忍不住别过头。

木京目睹头颅滚离，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将尸体翻看了一会，摇头说道：

「全身的皮都被吃掉了！根本看不出这家伙是谁！」

正如木京所言，那尸体失去全身的皮及大部分的肉。如果是具有医学知识背景的人，或许还能看出一些端倪，但现场的三人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来。

佑树刚刚在地上爬行时，似乎摸到飞溅的鲜血。他低头看着沾满污泥及鲜血的双手，手掌微微颤抖。

但佑树知道不能这么害怕下去，调匀呼吸，站了起来。

「……有没有办法从身高看出是谁？」

三人当中最冷静的木京听佑树这么问，大大摇头：

「没办法。这次来到岛上的成员，除了你们两个之外，其他人的身高都差不多。」

这么一提，连三云和八名川两名女性都相当高。撇除佑树和西城，所有人的身高都在一百七十公分左右。

「只能确定这不是我或西城哥的尸体……此外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此时，木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眯着眼睛说：

「等等，稀人会不会是故意把海野的尸体搞成这副德性，想要让我们摸不着头绪？」

「保险起见，我们去检查海野哥的遗体。」

海野的遗体就在露兜树的附近，距离遭剥皮的尸体约五十公尺。三人走到那长满形似凤梨的果实的树下，佑树以手电筒照向灌木。

手电筒的灯光下，三人看见胸口遭稀人刺穿的海野。那模样看起来与之前佑树等人查看时毫无不同。

西城阴郁地说：

「果然……那具被咬得稀巴烂的遗体，并不是海野导播。」

佑树拿着手电筒继续朝灌木靠近，小瓦似乎醒了，从贴身背包里探出头。它一边颤抖，一边发出恫吓的叫声。

木京搔了搔脖子，语带嘲讽：

「看来就在龙泉被骗得团团转的时候，我们又多了一个牺牲者。依常理来推断，那尸体的身分多半是下落不明的茂手木吧。」

佑树凝视着木京，说道：

「……你的意思是，茂手木教授也没有进入神域？」

「既然尸体出现在这里，只能这么认定了。那个教授可是追踪动物的高手。」

「这么说来，确实有道理……黑猫刻意将我们诱导进神域里，但茂手木教授可能看穿黑猫的手法，没有上当。」

亲眼目睹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佑树受到相当大的冲击，直到现在脑袋依然一团混乱，没办法好好思考。在这样的状况下，想要保持平常心讨论可说是天方夜谭，但佑树还是尽力让自己恢复冷静……

相较之下，木京滔滔不绝，十分多话。

「看来，稀人已伪装成茂手木的模样。接下来，这个假茂手木一定会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绝对不能被他骗了……啊，死在这里的人，也有可能是公民馆那四人当中的一个。搞不好，公民馆那四人早就死得一个也不剩。」

木京越说越过分，佑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说道：

「公民馆的四人还活着。」

在这样的状况下，木京仍发出讪笑。

「但愿如此。」

三人快步前进，抵达公民馆时已过清晨六点。

多用途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虽然帐篷里有使用过的痕迹，却不见三云等人。

佑树与西城同时以责备的目光望向木京。木京耸耸肩，说道：

「你们看我也没有用。何况不见得是全灭，搞不好是先到墓园去了。」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说话声。

佑树放下心中的大石，轻叹口气。不一会，通往走廊的门扉的毛玻璃上出现一道人影。那个人开门走进厅内，原来是八名川。

「太好了，你们平安无事。回来的路上，我们看见新的牺牲者……」

佑树正要继续报告，忽然发现八名川的脸色异常惨白。转头一看，站在门外的三云及信乐也一样。

他们看见佑树等人，脸上没有一丝欣喜，每个人都神色黯淡。

「……发生什么事？」

木京察觉不对劲，对着三人问道。八名川默默指向走廊的右侧，木京皱起眉头。

「那是古家的房间……难不成他死了？」

木京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着，朝小房间探头一看，神情登时变得僵硬。

佑树走上前，心里隐约明白发生什么事。

只见房间里仰躺着一个人，上半身在红紫色的帐篷内。由于此刻才刚天亮，光线昏暗，没办法完全看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人的胸口已被血染红。

佑树以手电筒照向倒在帐篷内昏暗处的男人。灯光下，可清楚看出那正是古家。接着，佑树查看古家的胸口，与海野的伤口如出一辙，显然也是遭到稀人杀害。

房间的角落放着宠物搬运袋，塔拉在里头疯狂吠叫。或许它已察觉降临在饲主身上的悲剧。然而，此刻大家都无暇关心一条狗。

佑树试着将手指放在尸体的颈子上，完全感受不到脉搏，而且身体已变得颇为冰凉。与查看海野尸体时最大的差别，是古家从死亡到被人发现的时间似乎较长。

……又被稀人抢先一步。佑树不发一语，僵在原地。

逐渐恢复冷静后，佑树感到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我不是要你们四个聚在一起吗？」

只要四人确实遵守，佑树就能亲手杀死古家，不会被稀人捷足先登。佑树懊恼不已，忍不住使用质问的口气。

八名川一听，也动了怒气，反驳：

「这不全是我们的错，是你说稀人很可能在神域里。」

佑树一时哑口无言，半晌后才说道：

「话是没错……但我也提醒过，单独行动相当危险。」

「我们以为只要不离开公民馆，应该就很安全。所以，古家社长跑回小房间的时候，我们认为那没什么。毕竟我们一直待在多用途大厅，何况后门也上了锁。」

西城听到这里，惊讶地挑眉问：

「难道……稀人破坏了后门的门锁？」

「你们自己去看吧。」

三云自愿带路，于是佑树、西城与木京跟随她走向后门。八名川与信乐留在古家的房间里，不知在商量什么事情。

后门的门闩虽然没有闩上，但乍看之下没有遭到破坏的痕迹。

走在前头的三云面色凝重，抓住门把，轻轻一转，门就开了。她没有转动旋钮，可见门并未锁上。

她指着门板外侧的钥匙孔，说道：

「检查后门的时候，我们发现门锁被打开了……龙泉，钥匙不是由你负责保管吗？」

佑树从裤子口袋掏出一串钥匙，点头回答：

「向村公所借来的钥匙，都在我这里。就我所知，这岛上的锁都只有一把钥匙。」

「这么说来，这道锁一定是被人从外面以不正当的手法打开了。你们看，钥匙孔的周围有不少伤痕。」

佑树点头，附和道：

「看起来像是使用了开锁工具。」

「我认为这是稀人干的。」

木京一听，捧腹大笑。

「这太愚蠢了！怪物怎么可能懂得这种闯空门的把戏！」

然而，佑树听出三云的言下之意，一脸阴沉地说：

「不，那可不见得。」

「咦？」

「稀人能够将身体的一部分变化成细长的尖刀或针状。只要利用相同的概念，将身体的一部分插入钥匙孔内，或许就能将锁打开。」

「照你这样的解释，稀人简直是所向无敌，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倒它！唉，我开始胃痛了。」

木京难得说出示弱的话。佑树轻轻摇头，应道：

「现在就认定稀人什么都做得到，还言之过早……请想想，为什么公民馆的出入口都有门闩？为什么每一扇窗户都有遮雨板及金属网格？只要从这方面思考，就可以明白稀人并非无所不能。」

听见佑树这么说，三云惊讶得睁大眼睛。

「什么意思？」

佑树并未直接回答，故意拐了一个弯说明：

「首先，当年岛民建造这栋公民馆，可能有特别的目的。我猜类似一种庇护所，岛民遭受稀人攻击时，可以躲到这里。」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推论，西城一脸狐疑地说：

「听起来……有点异想天开。」

「如果只有这栋建筑物，确实证据有些薄弱。但在这座岛上，还有另一扇带有门闩的门。」

佑树凝视着三云，继续道：

「三云小姐，上次你不是说过，为了防止闲杂人士进入神域，本岛有一道封锁海中碎石路的围墙吗？我记得当时你曾提到，那道围墙的门也装有钢铁制的门闩。」

三云望着远处回答：

「我确实这么说过，但我也只是转述我父亲的说法。」

「如果稀人必定会出现在神域，封锁海中碎石路的围墙，真正的目的应该是为了阻挡稀人，不让它入侵本岛。」

这次三云不再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既然要把稀人挡在门外，当然不能被稀人轻易打开。岛民们在那扇门上加装门闩，这是不是意味着稀人没有能力破坏门闩？」

木京摸了摸变长的胡子，半晌后冷冷地望向后门的门板，说道：

「原来如此，岛民们在公民馆的门上加装门闩，也是为了提防稀人……就算你的推测是正确的，如果没有扣上后门的门闩，又有什么用？你们这些家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佑树再度低头望向门闩。

门闩的表面有着朦胧的金属光泽，没有明显的脏污，与上一次查看时并无不同……佑树眯着眼睛，说道：

「不，后门的门闩昨晚应该是扣上的状态。打开铁卷门之后，我还刻意将门闩扣上，我记得很清楚。」

八名川或许是听见这句话，从古家的房间走出来：

「没错。昨天傍晚我们在公民馆里到处查看时，确实看见门闩是扣上的。」

三云也轻轻点头，同意八名川的话。木京愣了一下，问道：

「那是谁把门闩拿掉了？」

信乐也走出小房间，一脸惶恐地开口：

「我正在和八名川姊谈论这件事。当然，我完全没有触碰过门闩，八名川姊和三云小姐也一样。」

「这么说来……拿掉门闩的是古家社长？」

佑树说着，走回古家的小房间。为了避免引发争执，佑树刻意不提可能有人说谎。

听佑树这么说，信乐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同时也恢复往常的饶舌。

「昨天晚上古家社长喝了好多酒，会不会是半夜起来上厕所时，为了醒酒，开门到外面晃了晃，回来却忘记扣上门闩？」

这确实不无可能。根据佑树这半年的观察，古家很爱喝酒，但酒量并不好。每次喝完酒，他总会呼呼大睡。

众人经过商议，决定先把前门和后门的门闩扣上。今后除非有人进出，否则一律扣上门闩，而且人员进出之后，就要立刻重新扣上。

接着，众人分头检查建筑物内的所有房间。

稀人可能拟态成猫、蝙蝠等动物，潜伏在公民馆内，因此众人将每一件行李、帐篷的下方、抽肥式马桶的内部、每一面墙壁及天花板都仔细检查过，并未发现任何动物或可疑物品。

这至少证明公民馆内部是安全的。

待众人稍微恢复冷静，佑树将昨晚三人采取的行动，以及新发现无皮尸体一事，告诉三云等人。

八名川听完，双手交抱胸前，皱起眉头问道：

「这么说来，从昨天傍晚到现在，除了你们三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离开神域？」

「没错，我们一直监视着碎石路，直到第二次干潮结束、碎石路完全沉入海中为止。」

发现新的无皮尸体一事，似乎带给三云相当大的冲击。

「又多了一个牺牲者……」

三云一脸错愕，如此呢喃。佑树不禁垂下目光。

终于出现无关复仇的牺牲者……这样的想法有如一块重石，压在佑树的心头。

西城有气无力地低语：

「那恐怕是茂手木教授的遗体吧。他没有上稀人的当，一直留在本岛……但或许是遭到偷袭……」

昨晚佑树等三人一直共同行动，可以肯定那具尸体不会是西城或木京。至于公民馆内的四人，除了跑回小房间的古家之外，剩下的三人应该都聚集在多用途大厅内。

……以消去法来判断，那具尸体约莫就是茂手木。

稀人获得人类的外貌，这个事实让众人大为沮丧，决定回到古家的小房间再看一看。

太阳升起，房间比刚刚明亮许多。

被留在房间里的塔拉再度开始吠叫。这条失去主人的博美犬陷入恐慌状态，似乎对人类抱持着更强的警戒心。佑树不禁感到有些同情。

但塔拉叫个不停，总不能将它留在这里，于是众人决定将塔拉移至隔壁木京的小房间。

佑树提起宠物搬运袋时，小瓦从背包里探出头。那一瞬间，塔拉露出龇牙咧嘴的可怕表情，小瓦吓得几乎跳起来，赶紧躲回背包里。

移动到隔壁房间之后，刚开始还不时听见狗的吠叫，但没多久就不再传出声音。终于恢复安静，众人再度着手调查古家的遗体。

首先发现的是，古家昨晚喝酒似乎真的喝得很凶。

T恤的领口附近沾满颜色相当淡的液体，散发出浓浓的葡萄酒味。房间里看不到任何纸杯或塑胶杯，可见古家是直接拿起白葡萄酒的酒瓶，对着嘴喝，不小心洒在领口上。即使死了，古家左手仍放在空的葡萄酒瓶上。

或许是在睡梦中遭到偷袭，帐篷及周围的行李一点也不凌乱，死者的表情也十分平和。如果真的有灵魂，恐怕古家的灵魂直到现在都还没发现自己被杀了。

众人将尸体翻至背面，发现伤口跟海野如出一辙，是遭到利刃自前胸贯穿心脏，直抵后背。连帐篷内的地板，都留下明显的伤痕。这次稀人似乎比较慎重地拔出凶器，周围几乎没有飞溅的血。出血大多来自背上的伤口，帐篷的地面被染红一大片。

佑树转头问道：

「第一个发现遗体的是谁？」

信乐微微举起手，回答：

「是我……当时我猜想你们应该快回来了，于是带着塔拉进来小房间，想叫醒古家社长。」

「发现遗体的时间是几点？」

「差不多是早上五点半到六点之间……我吓了一大跳，时间感都错乱了。跟八名川姊和三云小姐到处查看及讨论的时候，你们就回来了。」

此时，三云开口：

「需要把我们昨天做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吗？」

「好，麻烦你了。」

「首先，跟你们分开之后，我们直接回到公民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把整个建筑物检查一遍，同时将后门及窗户都上锁，接着就集合在多用途大厅里。当然，那时候古家社长也跟我们在一起。」

三云说到这里，不知为何有些欲言又止，八名川接着说：

「晚上六点左右，龙泉你不是以无线电跟我们联络吗？古家社长得知稀人的事，气得火冒三丈，勒住三云小姐的脖子。」

佑树回想昨晚通话时，三云的声音确实有些沙哑，原本以为三云是跟某人吵架后哭了一场。

此时，佑树才发现三云的脖子上残留着深红色的印痕，不禁倒抽一口气。

菜穗子的信中，确实提到古家「不小心勒死女人」。昨晚三云差一点就成为古家手中的另一个牺牲者。

「怎么会……」

佑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然而，三云坚定地说：

「龙泉，这不是你的错。都怪我不好，不相信父亲说的话。明明来到幽世岛，却没有把稀人的事告诉你们……如果不是我，事情也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佑树心想，自己毁掉卫星电话，才应该负最大的责任……但此时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忏悔，他只好低头不语。

西城出声安慰三云：

「幸好你平安无事。」

八名川脸上忽然露出自嘲的笑容。

「说到这个……当时我看三云小姐快要死在社长的手里，狠狠揍了社长一拳。」

大家一听，全都傻住了，连木京也不例外。八名川的脸上浮现些许后悔之色，但她还是自顾自地说：

「虽然我相信当时没有其他的办法，但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是太鲁莽。社长被我揍了一拳，才会躲进小房间。」

「这只能说是古家社长自作自受。」

佑树苦笑着说。信乐用力点头，附和道：

「当时我也在场，真的是这样没错……后来通话结束，我就开始准备晚餐。」

「晚餐准备好之前，三云小姐和八名川姊在做什么？」

「我不太记得了，大概是随口闲聊，或是谈一些和稀人有关的事情吧。总之，我们都没离开多用途大厅。」

信乐想了一会，接着说：

「后来我做好什锦炊饭，由于古家社长待在小房间里，我送一份进去，顺便跟他说明一些关于稀人的事。」

「你是几点进小房间？」

「大概八点多吧。我说明完了，古家社长还是不放我走，我只好听他发牢骚……等社长睡着，我才赶紧逃出来。」

佑树再次观察倒在帐篷内的古家身体，忽然察觉一件事，于是拉起古家的左手，问道：

「为什么他的食指和中指包着酸痛药布？」

「因为他摔倒时受了伤。为了阻止社长动粗，八名川小姐打他一拳。社长摔倒在地上，扭伤右手。」

佑树并非怀疑信乐说的话，但保险起见，还是撕下酸痛药布看了一眼。

果然，古家的食指及中指第二关节附近严重肿胀，呈现红褐色。相较之下，左手的手指十分正常。除了领口被白葡萄酒沾湿之外，全身上下没有明显的脏污。

「手指伤得很严重。」

「是啊，他自己是说左脚也扭伤了，但看来脚好像不太肿。」

「……保险起见，我们确认一下。」

佑树脱掉古家的左脚袜子一看，脚踝附近确实有一点肿，不过并不严重。木京见状，转头朝八名川说道：

「你的运气真好。古家要是还活着，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控告你伤害，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木京的口气像在调侃，脸上却毫无笑意。八名川不悦地皱眉应道：

「木京先生，难道你以为是我杀了他？」

「人类也有可能模仿稀人的杀人手法。为了避免事后遭到追究，干脆杀他灭口。」

三云瞪了木京一眼，大声反驳：

「八名川姊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不用气成这样，你才认识她没几天，对她这个人能够瞭解多少？」

「聊过几个小时，就能大致知道一个人的性格……而且你别忘了，古家社长把我的脖子掐成这样，就算他还活着，也会怕我和信乐出面作证，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平常，遇上这种情况木京一定会继续辩驳，但此时他只是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没有争吵下去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她根本没必要杀人灭口？也罢，这种事不重要，我也不是真的认为古家是死在人类的手里……对了，信乐回到大厅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差不多就是我们透过无线电通话器，讨论完暗号的事情之后吧。」

八名川冷冷说完，便不再开口。信乐接着说：

「大概十点多吧。后来基本上我们都待在大厅……这段期间，我们唯一做过比较特别的事情，就是把一个简易马桶搬到休息室。」

当初是佑树把简易马桶放置在公民馆的厕所里，此时听信乐这么说，忍不住问：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昨晚待在公民馆的人，全都不知道发电机怎么用，只能仰赖立灯及手电筒来照明。走廊实在太暗，经过讨论之后，我们决定把简易马桶搬到比较近的地方。」

佑树略一沉吟，问道：

「……这么说来，最后一个见到古家社长的是信乐？」

「我不是稀人！」

信乐连忙摇手，佑树接着说：

「我并未怀疑你是稀人。不过，我认为古家社长是死于稀人之手。信乐，昨晚你们几个不是一直聚在一起吗？那么，你们应该没有遭稀人拟态的机会……」

佑树说到这里，忽然察觉三人的脸色都有些尴尬。仔细回想他们刚刚的描述，佑树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至少以信乐而言，就有不少时间并未与其他两人在一起。

「嗯，好像不能这么说，其实你们……」

八名川重重点头，应道：

「没错，我们几个虽然大多数的时间都在一起，但各自行动的时间也不少。以我自己为例，晚上十点过后，我到屋外运动了两次。」

「跑到屋外，就只是为了运动？」

「这不能怪我，是你自己说稀人应该在神域里。」

佑树再度哑口无言。八名川继续道：

「到了屋外，我发现满天星辰真的很美，忍不住多待一会……第一次大概十五分钟，第二次大概十分钟，不过都只是在门口附近而已。」

「我也一样，为了做晚餐，我在外头待了大概四十五分钟。当然我一直都在公民馆的旁边，但从八名川姊她们所在的位置，可能看不见我……还有，我在小房间里陪古家社长说话将近两小时，应该也算是没有和她们一起行动的时间吧。」

听完两人的描述，佑树无奈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三云彷佛要落井下石，接着说：

「还有，我们都去过厕所。我自己去了五次，他们两个大概去了四次吧。时间最长的大概十分钟，但不清楚确切的时间……对了，虽然我们都有独自行动的时间，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信乐回到大厅的时候，古家社长一定还活着。因为后来我要去厕所时，听见社长的鼾声。」

除了三云之外，其他人也都听见鼾声。因此，几乎可以断定古家在十点多的时候还活着。

但要以这一点来证明信乐并非稀人，还是有些不足。佑树轻轻摇头，说道：

「除非我们能查出稀人进行拟态要花几分钟，否则实在很难推测谁有可能是稀人。」

从啃食尸体到完成拟态，是只要几十分钟，还是要花上几小时？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影响判断谁有可能遭到拟态。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昨晚待在大厅的三人，都有可能是稀人。

木京取出香菸，不屑地说：

「这么看来，我们是束手无策了。除非稀人在我们的面前表演一次拟态，否则我们怎会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

西城也同时低语：

「和歌暗号所指示的地点，会不会藏有这方面的资料？」

虽然怀抱希望很重要，但佑树实在没办法如此乐观。

「要确认这一点……只能实际走一遭了。」

就在众人决定返回大厅的时候，佑树察觉连接小房间与走廊的门板把手上沾着血迹。那扇门板有点走位，转动不太灵活，开关需要握紧把手，显然血迹是房内之人离开时沾上的。

「这是……掌印？」

由于摩擦的关系，指纹看不清楚，但看得出是右手拇指、食指及中指的痕迹。而且仔细查看，还能发现一小部分的掌纹。从颜色来看，应该不是从前的人留下的。

「刚发现遗体的时候，门把上就有那些血迹。我急着想出去告诉大家，突然注意到门把上有血，吓得大叫一声。」

信乐说道。八名川点头附和：

「我立刻跑来查看，当时血迹都干了。」

佑树想起古家的手掌并未沾上鲜血，低声呢喃：

「那么，门把上的血迹就是稀人留下的。」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激烈的敲打声。

房间里的所有人吓得浑身一僵。信乐战战兢兢地探头往走廊看了一眼，惊恐地说：

「怎么办……有人在敲打后门。」

「喂！搞什么，有没有人啊？」

敲门声越来越剧烈。

从声音听起来，后门外的人应该是茂手木。问题是……他是真正的茂手木吗？

佑树走到门边，说道：

「在我开门之前，请回答几个问题。」

「听这声音，你是龙泉吧？我受伤了，能不能待会再问？」

「……请说出你的姓名。」

对方似乎屏住呼吸，佑树感觉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我叫茂手木伸次，在S大学任教，研究的是亚热带地区的生态系统。这次来到幽世岛，是为了在电视节目《世界的不可思议侦探团》里担任解说员……我是过世的海野的高中学长。」

全部正确无误。信乐吐出一口气，说道：

「太好了……其中有一些稀人不可能知道的资讯，看来他是真正的茂手木教授。」

信乐正要伸手去拉门闩，八名川低声制止：

「等等，这很难说！搞不好是稀人看了茂手木教授的身分证件，或这次出外景的企划书。」

门外忽然传来茂手木的笑声。

「难怪你们会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们发现那个生物有拟态成人类的能力吗？」

反正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佑树旋即答道：

「没错。」

「真糟糕，看来我遭到怀疑了。」

茂手木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特别惊慌。虽然这样的反应有点古怪，但当初来到岛上的时候，茂手木似乎就是一个怪人。

佑树以手势示意八名川退后，同时伸手抓住门闩。

「……真的要让他进来？」

「如果他是真正的茂手木教授，不让他进来，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万一他是稀人怎么办？」

「就算他是稀人，与其让他到处乱跑，不如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所以，不管他是不是稀人，我们都应该开门。」

佑树说完，伸手取下门闩。那门闩依然扣得相当紧，或许是为了防止稀人入侵，才故意这么设计吧。接着，佑树转动旋钮，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脸惨白的茂手木。

只见他全身上下都是污泥，脸上有好几处红肿，疑似遭昆虫叮咬。左脚自脚踝以下，从裤管到运动鞋都沾满黑色血迹。他露出有气无力的笑容，说道：

「我知道你们并没有完全相信我，总之，谢谢你们让我进来。」

「……教授，你遇上什么事了？」

「那只黑猫真不是省油的灯。它故布疑阵，假装逃往神域，却偷偷留在本岛。虽然看破它的诡计，接下来我却吃了一个大亏。我追到岛屿的北边，它突然攻击我，砍伤我的脚踝。」

茂手木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左脚。脚踝上绑着一条沾满血的头巾。他接着说：

「我昏厥了大概十二个小时，醒来时天快亮了……幸好没有伤到动脉，失血量还不到让我无法动弹的程度。我拿头巾绑住脚踝止血，勉强走回来。」

或许是勉强走动的关系，茂手木的脚踝不断渗出血，地面上的血迹从后门口延伸到岛屿的北方。

以这种出血量来看，脚踝的伤势恐怕不轻。既然眼前的人可能是真正的茂手木，还是应该先帮他治疗才对。佑树如此判断。

「有没有人会包扎伤口？」

佑树问道。但除了佑树之外，其他人都不愿意靠近茂手木。大家都退到走廊的后方，默默看着两人。

佑树深深叹了一口气。

「好吧，请帮我拿医药箱，以及一瓶矿泉水过来。」

接着，佑树要茂手木待在门口，朝着门外坐下，并脱下鞋袜。佑树从医药箱里取出抛弃式的橡胶手套戴上。

脚踝上的伤口长达五公分，而且很深，必须进行缝合。

……稀人不仅能够拟态成人类，还会伪造伤口？

佑树的心中产生这样的疑问。如果脚踝上的伤及蚊虫叮咬的红肿是伪造出来的，表示稀人的拟态能力高得令人难以想像。

三云递来矿泉水，佑树伸手接过，举到茂手木的面前说道：

「我现在先用水洗净伤口，接着会涂上消毒药水。」

这是目前佑树唯一能做的事。他将纱布按在伤口上，接着贴上医疗胶带。正要包上绷带的时候，三云走过来帮忙。

伤口渗进不少尘土，虽然冲洗过，却没办法完全清洁干净，佑树担心茂手木会感染破伤风。他似乎察觉佑树的担忧，出声道：

「半年前我去南美时打过破伤风的疫苗，没想到会在此刻派上用场。」

茂手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有些昏昏沉沉。

如果他是真正的茂手木，回到众人身边之后，可能会因为心情松懈、过度疲累及伤势影响，变得精神不济，甚至昏睡。事实上，他的身体有些发烫，可能也是伤口造成的影响。

包扎完毕，佑树将茂手木带进大厅。青灰色帐篷里有一个睡袋没人使用，佑树让他坐在上头。为了避免发生脱水症状，佑树交给他一瓶运动饮料，以及一瓶矿泉水。

佑树回到走廊上时，撞见木京正在扣上后门的门闩。他耸耸肩，问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

佑树环顾在场的五人，每个人都睡眠不足、筋疲力尽，憔悴不堪。

「先吃早饭吧。不管怎样，得先养足体力才行。」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稀人的独白（一）

人类是一种个体能力差异很大的生物。

有些人类的运动能力特别优秀，有些人类的想像力特别丰富，有些人类的运气特别好。当然，我的种族也有个体能力差异及性别差异，但并没有依照性别的不同，改变第一人称的习惯。

所以，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日语中的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会因性别而有所不同。幸好，现今在使用上似乎不像从前那么严谨。

「私」、「仆」、「俺」、「彼」、「彼女」注21……虽然我具备这些知识，仍得时时提醒自己不能说错。

人类称我的种族为「稀人」。

遭受我们侵略的生物，总是喜欢为我们取名字。有的单纯以「拟态生物」来称呼我们，有的则依我们无限贪婪的特性，称呼我们为「无限生物」。

跟那些名称比起来，「稀人」算是相当不错。所以，在我袭击人类的这段期间里，就称呼自己为稀人吧。

我完全没想到，穿过「裂缝」之后，竟来到这么一个丰饶富足的世界，真是一个意外之喜……我们原本待的世界资源早已枯竭，所有的稀人只能活活饿死。

起初，我在那个名为「神域」的地方独自徘徊，吃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生物。那些小生物的智能和语言能力都很低，味道也很糟糕。在喝了人血之前，我甚至不知道那种小生物叫野鼠。

此刻，岛上的人类都还不知道……稀人能够借由吸血的方式，获得该生物的记忆及知识。这可说是进行拟态的必要能力。我们的祖先在演化的过程中，逐渐获得这样的能力。

因此，每当我看见人类企图以「记忆的有无」来分辨稀人和人类时，总是忍不住暗自窃笑。若这些人类以为用这样的方式能够找出稀人，实在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

现下那几个人类疑神疑鬼，各自准备着早餐。

当然，我也混在其中。老实说，那些食物根本引不起我的食欲。我没办法吸收人类的食物，但吃了也不会对身体有影响。我只能暂时囤积在肚子里，再找机会吐掉。

吃早餐的时候，那几个人类不停说话，我觉得很烦。

人类说话的音域，比我们稀人的音域要低得多，听起来相当粗野。拟态之后，我们能发出跟人类一样的声音，不过陪着人类说那些没水准的话，实在是一件苦差事。

我思考过，是否该拉拢人类成为共犯……但我马上舍弃这样的念头。人类仅仅是我们的食物，拉拢食物成为执行计画的重要成员，未免太愚蠢。因此，这个计画只会由我们稀人进行。

回想起来，昨天干得真是不错。

能不能顺利把人类引诱进神域里，对我来说也是一场赌注。为了这场赌注，我不惜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成果我十分满意。人类满心以为安全的本岛出现牺牲者，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如今他们的士气依然非常低落。

照这样下去，应该能够把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杀死，达成我的目的，最后离开这座岛屿。

……我相信自己一定做得到。

话说回来，那个姓龙泉的小子，他的想像力实在超乎我的预期。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在我杀死海野的阶段，就发现凶手是黑猫。我本来打算以同样的手法多杀几个人……现下只好改变计画。

更令我感到害怕的是，龙泉居然能够靠着蛛丝马迹，推测出许多稀人的习性。

．身体的比重相当于重金属。

．能够让身体的一部分变成武器。

．习惯以尖锐的武器贯穿猎物的心脏。

．拥有拟态的能力，前提是必须吃下猎物的皮和肉。

．四十五年前那起事件的凶手也是稀人。

．能够以身体当工具，开启钥匙孔形式的锁。

．没办法突破上了门闩的门。

龙泉说中以上七点。

不过，龙泉也有推测错误的部分。例如，他没料到我的智能远高于人类。

另外，没想到这几个人类当中，竟包含三云英子的孙女。对我来说，实在相当倒楣。

当初应该先下手杀死三云绘千花才对……光是想到四十五年前的事，我就能肯定三云家的人是我最大的威胁。

穿过「裂缝」之后，我才得知从前出现在神域的稀人都被人类杀死了。

理由我也不清楚，但似乎三云家代代流传着杀死稀人的方法。而且他们懂得计算我们出现的时间，打一开始就埋伏在暗处，要取我们的性命。那个三云绘千花也一样，听她说出关于雷祭的事情时，我不禁心里发毛。

……稀人掉到海里就会死，这一点是事实。

在我们原本居住的世界里，水是宝贵的资源。几乎所有的水，都被储存在生物的体内。正因我们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所以我们喜欢吸食生物的体液。

稀人的身体能够完美地适应几乎没有水的环境，因此，当大量的液体围绕我们时，我们毫无因应能力。包含海水在内，沉入任何液体中，我们都会无法呼吸，立即溺死。

既然这一点被他们知道了，以后采取行动要更加谨慎小心才行。

注21：这些都是日语中经常使用的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由于第一人称翻译成中文都是「我」，此处保留原文。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第七章 本岛 暗号解读

二○一九年十月十七日（四）○八：三五

在吃早餐之前，曾前往神域的三人都换了衣服，并且以水或湿纸巾清洁身体。

感觉稍微清爽之后，他们吃了不需要花时间调理的泡面当早餐。

为大家泡提神的咖啡，是佑树的工作。

十个一组的免洗纸杯，佑树带来好几组。保险起见，他选用一组未开封的纸杯。

同一时间，三云拿狗食喂塔拉。这些狗食都是古家带来的。塔拉原本在宠物搬运袋里睡觉，发现三云靠近，立刻发出威吓的低吼声。塔拉的警戒心极强，就算拿食物给它吃，它也不领情。

佑树泡完咖啡，开始寻找能够给小瓦吃的食物。

昨晚没有使用的肉、鱼等食材都臭掉了，没办法再吃。人类吃的鲭鱼罐头对猫来说盐分太高，会影响健康。至于柴鱼干，木京坚持一包也不肯再提供。

最后，佑树没有其他选择，只好使用塔拉的狗食。当初古家带来大量的狗食及狗点心，三天两夜根本不可能吃得完。虽然狗食对小猫的健康也不太好，但总好过让小瓦吃人类的食物。

小瓦在佑树的背包里睡得正熟，佑树将它抱了出来，先为它包扎后脚的伤口。接着，佑树拿来狗罐头，放在睡得迷糊的小瓦面前。

幸好小瓦吃得津津有味，把整个罐头舔得一干二净。毕竟是野猫，生命的韧性远高于佑树的预期。

小瓦填饱了肚子，在地板上东闻西嗅。佑树小时候养的猫似乎也出现过类似的举动，但他已不记得代表什么意义……

佑树正在努力回想，站在远处的西城笑了出来。

「看来你的小猫想要上厕所了。」

佑树赶紧抱起小瓦，请西城帮忙放下正门的门闩，带着小瓦到建筑物旁边的沙地。小猫随即上起厕所，佑树仰头对走出门外的西城说：

「西城哥对猫真是瞭解。」

「以前我养过狗和猫……可惜，你这只小猫好像很讨厌我。」

小瓦上完厕所，竟对西城发出恫吓的叫声。或许原本是野猫的关系，不对佑树以外的人类敞开心防。佑树不禁苦笑，抓起小瓦，放进贴身背包内。

佑树请屋里的人帮忙拿掉门闩，回到多用途大厅之后，向众人提议前往墓园。

「……但我们总不能将茂手木教授独自留在公民馆里，不如分成两组？」

经过简短的讨论，八名川和木京自愿留在公民馆。

八名川的理由是「既然一定要有人留下，那就我留下吧」。八名川的决定还能理解，没想到木京居然也自愿留下。

佑树正感到诧异，木京说出他的理由：

「所有人当中，我、龙泉和西城不可能是稀人。因为古家遭到杀害的时候，我们三个在神域里，后来也一起行动。」

针对这一点，谁也没有异议。接着，木京望向愣愣地拿着泡面的茂手木，说道：

「这代表剩下的四人当中，必定有一个是稀人。教授从昨天傍晚就下落不明，直到今天才出现，他是稀人的可能性最高，对吧？」

手握免洗筷却一直没动筷的茂手木轻轻点头：

「刚刚三云小姐已把昨天发生的事告诉我……你们怀疑我是稀人，也是合情合理。」

木京扬起嘴角，说道：

「幸好你有自觉，省得我多费唇舌。」

他拿起大厅地板上的无线电通话器，接着说：

「虽然很在意墓园那边的状况，但这次我就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吧。我在这里监视教授和八名川，只要任何一方有可疑的举动，我会立刻以无线电通知龙泉……如何？」

佑树听了木京的提议，不由得沉吟起来。

假设茂手木是稀人，就算它企图逞凶，八名川与木京应该有办法合力制伏。但如果八名川是稀人，受伤的茂手木无法参与战斗，木京一个人有办法对付吗？

佑树犹豫不决，木京忽然翻开放置在大厅角落的工具箱，一边哼着歌，一边开始物色工具。

「……你在做什么？」

佑树问道。木京从箱内抽出一根铁撬，拿在手里挥舞。

「看不出来吗？当然是在挑选合适的武器。」

木京的双眸闪烁着异样的神采，彷佛巴不得稀人赶快露出真面目。这种能够打着正当防卫的名义对人型生物施暴的状况，在他眼中就像是一场最有趣的游戏。

……看起来应该是不用担心。

于是，众人决定将木京、八名川与茂手木留在公民馆，剩下的人一同前往墓园。出发之前，佑树分别从工具箱和道具箱内取出铁锤、塑胶绳及美工刀。

等墓园组的数人走出后门，八名川便扣上门闩。这么一来，就不用担心稀人自屋外入侵了。

一行人朝着公民馆的后方前进，空气中的焦臭味越来越浓。小瓦好像很讨厌那个味道，躲在背包里不肯探出头。

登上遍布着灰烬的石阶，来到高台上一看，佑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原本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墓碑，跟周围的竹林一起被烧得焦黑，一部分的墓碑甚至被推倒。那些浅色的墓碑，如今全变成煤灰色，周遭地面上满是焦黑的灰烬。

一只灰蝶停在墓园通道的地面磁砖上休息。银色翅膀上有一块黑色斑点。众人一走近，灰蝶立即仓皇飞离。那只灰蝶原本逗留的旁边地面上，掉落一支打火机。打火机的上头印着美国漫画的角色图案。

看见打火机，西城咕哝道：

「这不是海野导播爱用的打火机吗？」

「没错，我看过他拿出来使用好几次。」

想必是稀人从海野的遗体口袋里取走打火机，来墓园纵火。

蓦然间，佑树发现三云愣愣地站在一座墓碑的前方，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那焦黑的墓碑上，写着「三云英子之墓」。这正是昨天佑树等人想要找出的墓碑。

佑树与西城互看一眼，都不晓得该如何安慰她。唯独不知道昨天那些事的信乐，一直专心查看着地上的焦痕。他对三人说道：

「墓碑周边的泥土有挖掘过的痕迹，只是遭大火焚烧，看不太出来。」

如同信乐所说，地面上到处有着挖开后又填回泥土的痕迹。但因地面焦黑且覆满灰烬，很难判断挖掘的规模有多大。

西城摸了摸地面，点头说道：

「一定是稀人在到处寻找暗号所指示的地点。」

「看来似乎是如此……不过，我们讨论暗号时，稀人是怎么窃听的？」

佑树咕哝着，陷入沉思。信乐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回应：

「会不会是稀人也解开了暗号？」

「不，如果稀人解开暗号，挖掘的范围会大幅缩小，不必到处乱挖，甚至放火焚烧墓碑。」

佑树正苦苦思索，西城突然惊呼：

「等等……当初我们来到岛上时，不是带了三支无线电通话器吗？」

目前通话器一支由佑树保管，一支由木京保管，至于第三支……佑树想到这里，不禁暗骂自己太粗心大意。昨天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把稀人困在神域里，竟完全忘了通话器的事情。

三云瞪大双眼，问道：

「剩下的一支，就是掉在海野导播的遗体旁边那支？」

「没有回收那支通话器，实在是我的疏忽。那支通话器就留在发现遗体处的灌木旁边，想必是被稀人拿走了。」

倘若真是这样，代表昨天双方透过无线电交谈的内容全被稀人听见了……正因如此，稀人才会知道暗号指示的地点在墓园内。

佑树想到昨天在无线电中说出那么多推论，甚至公布一部分的暗号答案，不禁感到空虚不已。

一阵沉默之后，三云将视线移回三云英子的墓碑上。

「……那个暗号所指示的藏匿地点，就是我祖母的墓碑？」

「不，是完全不同的地点。」

佑树说道。西城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不是这里！害我紧张得要命！」

然而，佑树却没办法那么乐观。

「乍看之下，我认为是暗号解答的地点，似乎并未遭到挖掘……但里面的东西可能早就被取走了。」

「这要看了才会知道。现在你可以说出暗号的解答了吗？」

三云问道。于是，佑树从附近的树丛折下一根树枝，在泥土上写下文字：

こがねむし 仲间はずれの 四枚は その心臓に 真理宿らん

（黄金虫 遭到排挤的 那四枚 在其心脏处 蕴含着真理）

「『こがねむし（黄金虫）』只是为了让外来者察觉这是暗号，所以不用考虑……现在我们来思考『仲间はずれの四枚は（遭到排挤的那四枚）』的意思。」

西城思索片刻，点点头，说道：

「照常理来推测，『四枚は』指的是『四枚翅膀』注22吧？除了蚊子之类的少数例外，昆虫应该都是四枚翅膀。」

「没错，但这里不用把「は」转换为汉字的「翅膀」，只要按照字面解释就行了……这句暗号其实非常简单。」

三云并未认真聆听佑树的解释，只顾着在墓园里左右张望。半晌之后，她忽然露出微笑。

「啊，我大概猜到答案了。」

三云一边说，一边指着墓园通道地面上的磁砖。

通道上铺设着一排排的磁砖，每一枚磁砖皆是边长约五公分的正方形。虽然地面蒙上不少灰烬，还是能勉强看出磁砖的颜色。磁砖的颜色想必经过刻意设计，绝大部分都是灰色，但每一枚磁砖有微妙差异，整个墓园里的磁砖几乎网罗所有不同色调的灰色。

信乐似乎想通了什么，忽然蹲在地上，以双掌擦拭其中一枚磁砖。经过一阵擦拭，那枚磁砖逐渐显露出原本的颜色，并非灰色系，而是红色系。

「是真的！这枚磁砖是鲑红色，不是灰色！」

大约两公尺外，三云发现了一枚红梅色的磁砖。佑树蹲了下来，抹去脚边一块磁砖上的灰烬。这第三枚磁砖也是鲑红色。

见大家陆续找到非灰色的磁砖，西城眯起眼睛，说道：

「这么说来……『その心臓に真理宿らん（在其心脏处蕴含着真理）』的意思，就是东西藏在这四枚磁砖的中间？」

「我也这么认为……『心脏』代表这四枚磁砖是红色系，另一方面也有中心部位的意思。」

「没想到我的推理能力也不错。」

两人交谈之际，信乐找到最后一枚磁砖。这四枚磁砖当中，两枚为鲑红色，两枚为红梅色。

佑树低头看着地面，想了一会，说道：

「如果把这四枚磁砖以直线连接起来，似乎会是个平行四边形。」

这个平行四边形的边长，等于磁砖之间的距离，短边约两公尺，长边约五公尺。由于距离并不近，靠计算磁砖的数量来找出中心点相当困难。

三云一下就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佑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用算磁砖。我带来一条塑胶绳，我们拉绳子就能找出中心点。」

四枚磁砖既然组成平行四边形，只要找出对角线的交点，就是暗号所指定的地点。

信乐依照佑树的指示拉出对角线，一边不满地说：

「这暗号会不会太简单？我以为暗号应该会更复杂难懂，这么简单反而让人觉得有些扫兴。」

佑树不禁露出苦笑：

「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但考量到岛民这么做的理由，暗号简单一点其实很合理……毕竟这个暗号的目的，是希望外来者能够解得出来。」

三云拉着塑胶绳，喃喃说道：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解读错了。」

佑树一听，有些丧失自信。就在这时，对角线完成，西城站在中心点，把一颗尖锐的石头放在地上当记号。

「就在这一带。」

「好，在附近调查看看。」

佑树说着，拿出铁锤，在中心点附近的磁砖上敲打。

敲了几下，很快发现其中一枚磁砖的声音不太一样，显然底下有个空洞。佑树顿时紧张起来，手微微发抖。

佑树用力将那枚磁砖敲破，底下露出一个细长的罐子。

那罐子锈蚀情况并不严重，约莫是不锈钢材质。佑树战战兢兢地打开盖子，发现罐子里又有一个小一点的罐子。西城眨了眨眼睛，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俄罗斯娃娃的概念？」

「为了长期保存，所以装了两层铁罐。以重量来看，里头应该没有铁罐了。」

如同佑树所说，小铁罐里装的是一个有点风化的塑胶袋。佑树小心翼翼地拿出，袋里装着一叠纸。

虽然这叠纸装在密封的容器中，毕竟长年埋在亚热带地区的土壤里，环境太过恶劣，许多内容因字迹晕染或发霉而无法判读。

在众人的围观下，佑树摊开那叠破损严重的纸。

＊

你能拿到这份笔记，代表你解开了暗号。我由衷希望你是真正需要这份笔记的人。

如果你对稀人一无所知，不管我在笔记上写得再多，或是再怎么强调稀人的危险性，想必在你眼里也只是一些玩笑话。

最幸福的状况，是这份笔记永远没有被需要的一天。

有人需要这份笔记，代表幽世岛的岛民们都已被稀人杀光，一个也不剩。

虽然本岛有一道围墙封锁住海道，但围墙门的门闩可能会因某些意外状况而脱落或被取下。我不愿想像那是怎样情况，不过，为了因应最糟糕的情况，必须预先做好准备。

关于稀人的一切细节，原则上都是由岛民们口耳相传。三云家原本有一些代代传承的文献资料，却因战祸而佚失。将来可能会有人需要知道关于稀人的事，以下将记录我所知道的一切。

我叫三云英子。首先，我想对正在阅读本笔记的你提出一个请求。

那就是绝对不能让稀人逃离幽世岛。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诛杀那个怪物。

一、什么是稀人（使用深红色墨水强调）

稀人的本体，是一种以金属为主要成分的球体，比猫还小一些，重量约二十公斤。根据我们传承的知识，稀人为有性生殖，因此有性别之分，但从外观无法分辨。

本体具流动性，能够随着稀人的意志改变形状。只要本体存在，稀人就能够进行各种活动，而且本体能够像人类的四肢一样做出各种动作。在本体的中心，有一颗直径约五公分的固体核心，所以稀人无法通过比核心更狭小（小于五公分）的缝隙，也没办法一分为二各自采取行动。

稀人拥有极高的智商，只要从动物的身上吸食超过特定量的血液，就能够获得该动物的记忆与知识，再吃下皮和肉，就能将这些皮肉覆盖于体外，达到拟态的效果。不过，稀人拟态的对象，不能比本体更小，因此最小大约是猫的程度。

稀人能够让身体变形成细针（细长的尖锐物），当成武器使用。攻击动物时，大多会瞄准心脏。拔出细针后，稀人会以自己的身体覆盖在伤口上，吸取动物的鲜血。此外，当稀人以细针刺入动物体内时，也能够注入毒素，使动物进入假死状态。

稀人的性格残忍，尤其喜欢吸食人类的血。

二、关于真雷祭（使用深红色墨水强调）

每隔四十五年，稀人就会出现在神域里，而且每次只会出现一只。上次出现是一九二九年，这次是一九七四年，下次是二○一九年……就这么持续下去。

如果没有云的日子，神域却发生落雷现象，■字迹无法辨识■出现的征兆。

但在这个阶段，还没有必要惊慌。只要关上海道前的围墙门并且扣上门闩，稀人就无法入侵本岛。

此外，不用担心稀人会拟态成鸟类飞走。栖息在幽世岛周边的鸟类，就算是最大的鹫或鹭鸶，体重也不到两公斤。相较之下，稀人拟态时体重至少超过二十公斤。即使找遍全日本，也找不到体重超过二十公斤仍能稳定飞行的鸟类。

建议在发生落雷的隔天，趁着白天干潮时，以三人以上的人数组成一队，再带上狗，前往神域进行搜索。出发前，记得一定要带上火把，而且要把围墙的门重新关好。

稀人的拟态没办法骗过狗，狗会对着稀人吠叫。当稀人感受到危险时，会发出人类听不见的声音，但狗对这种声音相当敏感。这就是为什么本岛的岛民特别喜欢养狗。

此外，在神域进行搜索时，务必谨慎小心，因为稀人有可能拟态成其他动物。

过去曾有稀人为了让人类卸下心防，故意拟态成受伤的动物的例子。稀人的拟态能力高超，人类难以分辨，如果看见受伤的动物，千万要格外小心。

当狗发现稀人之后，就要使用火把。稀人很怕火，只要承受数百度的高温，便会现出原形，陷入昏厥状态。

稀人现出原形之后，必须放入笼子里，带回本岛。这是为了证明稀人已擒获，并未拟态成人类。

笼子的网格边长必须在五公分以下，否则稀人醒来可能会逃走。

回到本岛之后，必须在全体村人的见证下，将稀人从墓园旁的断崖抛入海中。确认稀人溺死，就开始准备宴■字迹无法辨识■。

过去从来不曾发生稀人逃出幽世岛的情况……虽然古代曾有稀人入侵本岛，造成岛民死伤，但这样的情况已两百年没发生了。

三、幽世岛与稀人的关系一（使用深红色墨水强调）

没有任何文献记载稀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但根据岛民们代代口耳相传的说法，稀人出现在神域的历史至少超过一千年。这段漫长的岁月里，岛民与稀人的对决从未中断。

根据口耳传承，岛民们的祖先大约在一千年前来到幽世岛。

当时幽世岛上住着一个男人，他是岛屿守护神的化身■字迹无法辨识■传授岛民各种知识，其中也包含关于稀人的知识。

据说守护神的化身在岛上待了一百多年，确认岛民们杀死稀人两次，便进入海中，宛如溶化一般消失无踪。

守护神的化身在消失之前，对岛民们说过一句话：

「失败必定会造成许多的牺牲。当失败重复发生，就会遭致难以挽回的毁灭。」

岛民们将这句话奉为圭臬，为了避免重复发生失败，必须不断执行真雷祭。

四、幽世岛与稀人的关系二（使用深红色墨水强调）

我个人推测，稀人可能是一种异世界的生物。每隔四十五年出现一只，是因为时空以这个周期产生裂缝。

有时，我不禁会如此想像——

异世界与地球的时间流动速度并不相同，地球的四十五年，搞不好只是异世界的一瞬间。异世界可能有多达数百只的稀人，排成长长的队伍，依序钻进时空的裂缝，侵略我们的地球。人类将稀人一只只杀死，耗费一千年，也只不过是消灭最前面的二十几■字迹无法辨识■

传说中一千年前出现在岛上的守护神化身……那个将关于稀人的知识告诉岛民，而且活了一百多年的男人，或许也是稀人。

它可能是是稀人当中的叛徒，之所以帮助人类，是希望稀人这个种族灭绝。

虽然这只是我的幻想，但真理或许■字迹无法辨识■

五、以稀人进行实验的结果（使用深红色墨水强调）

过去曾有一次，岛民并未遵循真雷祭的流程杀死稀人。

一九二九年，稀人出现时，我的父亲捕捉到稀人后，没有立刻杀■字迹无法辨识■关了长达半年的时间，重复进行实验。除了证明口耳传承的内容全部正确之外，还得知以下几点。

A关于稀人的猎杀对象

这一点只是以实验的方式，证明我们透过经验得知的稀人特性。稀人对尸体不感兴趣，只对存活状态下的动物血液■字迹无法辨识■根据实验的结果，尸体的血肉对稀人来说带有毒性，因此稀人无法使用尸体的皮肉进行拟态。

B关于稀人的毒素特性

稀人进行拟态的时候，会透过细针将毒素打入猎物的体内。

这种毒素具有即效性，就算是受了致命伤的动物，一旦被注入毒素，也会停止大部分的生命活动，进入假死状态。这是因为稀人必须在猎物活着的状态下进行拟态，如果遭受猎物抵抗，稀人将会非常危险，才会拥有这样的能力。

但稀人的毒素不具治愈效果。因此，若猎物受了致命伤，会在毒素的效力消失的同时死亡。

C关于稀人的身体结构■字迹无法辨识■

稀人在拟态的状况下，同样能够让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细针，当武器使用。不过，此时细针的长度无法超过五十公分。

这是因为稀人的身体结构，除了核心之外，还分成包覆核心的「中间层」及「外层」。外层占据绝大部分的本体，在拟态时会与猎物的皮肉进行融合。

另一方面，中间层的强度较高，能够变化为武器，但碍于体积的关系，可延伸的距离有限■字迹无法辨识■

D关于拟态需要的时间

稀人会将自己的身体覆盖在猎物的身体表面，一口气啃食其皮肉。如果要拟态成大型动物，为了增加体重，稀人会将泥土或石块吸入体内■字迹无法辨识■拟态速度非常惊人，拟态成一只猫只花两分钟，中型犬只花四分钟，大型犬只花八分钟。这会成为人类的重大威胁。

经由反覆的实验，我父亲证明稀人拟态的身体大小与需要的时间成正比。由此可推估，拟态为成年男性约需十五分钟，成年女性约需十四分钟。

E关于拟态的限制■字迹无法辨识■

从拟态恢复原形的时候，稀人会褪去所有包覆在身上的皮肉。此外，当稀人变成不同于拟态动物的形状，身上的皮肉一样会褪落，恢复原貌。至于抛弃的皮肉，会融化成一团团黑色肉块■字迹无法辨识■

经过多次实验，我父亲证明稀人没办法利用融化后的肉块再度拟态。换句话说，一旦解除拟态，或是变成不同于拟态动物的形状时，就没办法变回先前拟态的模样。想要再次进行拟态，必须获得其他动物的皮肉。

F稀■字迹无法辨识■

稀人拥有两种视觉及嗅觉。一种用来观察外界，类似我们人类的眼睛和鼻子■字迹无法辨识■

另一种则使用在消化行为上，那是一种同时具备『视觉』、『触觉』和『嗅觉』的器官，它们能够利用这种感觉器官，一边消化进入体内的猎物皮肉，一边彻底辨识其外观的颜色、质感及气味，运用在拟态行为上，精细度远远超越人类的眼睛、皮肤、鼻子等感官■字迹无法辨识■

稀人使用在消化上的感觉器官，性能上大大超越观察外界用的感觉器官，这是因为拟态■以下两页字迹全部无法辨识■

＊

佑树一行人带着英子的笔记回到公民馆。刚要从后门进入馆内，西城忽然停下脚步，说道：

「……既然稀人曾在墓园纵火，这些东西不要放在屋外比较好吧？」

佑树一听，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发电机及携带型汽油罐就摆在后门的旁边。昨天原本预定要在屋外使用，所以没有搬进屋内，佑树也忘得一干二净。

虽说稀人怕火，但人类也怕火。既然稀人拥有极高的智商，必然和人类一样懂得用火。一旦汽油罐落入稀人的手中，稀人很可能会用来放火，那就防不胜防了。

佑树赶紧蹲下检查那些汽油罐。所幸三个汽油罐都是满的，他打开瓶盖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异状。

「看来没被动手脚……西城哥，幸好你及时察觉。」

听佑树这么说，三云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汽油罐没收，放在正门口的料理用燃料应该也没收吧？」

「啊！」

这次轮到信乐脸色大变。三云接着说：

「虽然这是无人岛，燃料的存放还是要谨慎小心……快收起来吧。」

佑树惭愧得说不出话。信乐比佑树更早重振精神，走向发电机。

「好吧，全部都先搬进去。」

信乐踢开发电机底下轮子的制动器，将发电机往前推。佑树抱起三个汽油罐跟在后头。

「发电机看起来小小一台，没想到挺重。」

发电机的轮子卡在后门的台阶上，一时推不动，信乐忍不住如此咕哝。

「是啊，还没加入汽油，就超过五十公斤。」

最后，众人决定将发电机及汽油罐放在古家的小房间里。佑树重新扣上轮子的制动器，接着将窗户打开一道缝细，并且关紧纱窗。这是为了避免挥发的油气积在室内。

一同走进房间的西城，皱眉问道：

「打开窗户不危险吗？会不会让稀人有机可乘？」

「玻璃窗和纱窗本来就挡不住稀人。稀人轻轻松松就能打破玻璃。」

佑树说着，从窗框上移开手。西城瞪大眼睛，问道：

「咦？这么说来，这栋建筑物一点也不安全嘛。」

「倒也不见得，之前我提过，这栋公民馆可以当成庇护所使用，你还记得吗？」

「你说这栋建筑物的出入口都有门闩。」

「没错，还有每一扇窗户都装设金属网格，而且是非常细的网格。」

信乐走向窗户，摸了摸上头的网格，钦佩地说：

「真的耶！格子的宽度大概只有四公分！按照笔记上的说法，稀人的核心没办法通过这种大小的缝隙。」

佑树大大点头，说道：

「因为有这些金属网格，稀人不可能从窗户入侵建筑物。」

接着，三人来到正门口，回收放置在门外的燃料，以及可当武器的调理器具。信乐带到岛上来的燃料，只有六个瓦斯罐及木炭、火种，放在大厅一点也不占空间。

所有人齐聚在多用途大厅里，佑树等人向其他人回报调查墓园的成果。此时是早上十点半左右。

他们将笔记交给木京、八名川及茂手木三人传阅，同时简单扼要地说明内容。

三云从道具箱取出一支油性签字笔，在外景企划书的背面条列出稀人的特征。小瓦趴在旁边的一条浴巾上，好奇地仰望三云。

不管是要抵御来自稀人的攻击，还是要分析出谁是拟态中的稀人，以下十四点特征都非常重要。

．每隔四十五年，稀人便会出现在神域里，每次只会出现一只。

．稀人无法通过边长五公分以下的网格。

．稀人无法突破上了门闩的门。

．稀人要进行拟态必须吃下对方的皮肉。

．稀人的体重约二十公斤，无法拟态成比猫更小的动物。

．无法利用死亡的动物的皮肉进行拟态。

．拟态成猫只需两分钟，拟态成人类大约十四～十五分钟。

．擅长拟态成受伤的动物。

．如果变形成不同于拟态对象的外貌，拟态用的皮肉就会褪落，现出稀人的原形。

．解除拟态之后，无法再拟态成相同的外貌。

．除了观察外界用的感觉器官之外，体内还有拟态专用的高性能感觉器官。

．稀人的刺针最长不超过五十公分。

．稀人能够以刺针释放毒素，注入动物的体内，让动物呈现假死状态。

．狗能够分辨出稀人，而且会对着稀人吠叫。

八名川读完笔记，按着太阳穴沉吟道：

「笔记里每一章的标题都以红字强调，后面无法判读的那几页，似乎也有写着红字的部分……或许那些内容包含如何轻易分辨出稀人的技巧。」

三云转着笔，轻轻点头：

「很有可能。」

此时，木京忽然站了起来，说道：

「对了，可以利用那只狗。」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小房间，不久之后，传来塔拉的猛烈吠叫声。不到一分钟后，木京一脸无奈地走出来。

「唉，偏偏是一只不管对谁都会叫的笨狗，没办法用来找出稀人……我明明不是稀人，它仍对我叫个不停。」

佑树耸耸肩，说道：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塔拉不愿亲近古家社长以外的人。更何况，它刚失去主人，正陷入恐慌状态。」

「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平常我很少胃痛，现在却觉得非常不舒服。」

佑树的情况也大同小异。

最后，茂手木接过笔记，但他声称精神不济，没力气读完，直接还给佑树。接着，他走向帐篷，在铺好的睡袋里躺下，呢喃道：

「看来，第一阶段快结束了。」

所有人都转头望向茂手木，不知道他到底在讲什么。

根据八名川的说法，或许是受伤的关系，茂手木发烧到三十八度。精神不济加上发烧，很可能导致他语无伦次。

茂手木接着说：

「『袭击之谜』的第一阶段已接近尾声，我们掌握『大部分』的特殊规则。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利用这些特殊规则找出谁是稀人。」

木京掏出香菸，捧腹笑道：

「最有可能是稀人的家伙，居然在教我们怎么找出稀人！」

「不，我不是稀人。如果我没有受伤，脑袋依然清醒，一定能够找出那个生物拟态成谁的模样……」

说到后来，茂手木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微弱的鼾声，似乎是睡着了。木京露出扫兴的表情，说道：

「这家伙知道状况对他不利，竟开始装睡。」

八名川把玩着宝特瓶装的茶，开口：

「不过，茂手木教授说的话，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

西城点头附和道：

「这份笔记带给我们非常多的资讯……只要好好整理目前为止知道的线索，应该能够查出稀人到底拟态成谁吧？」

正在整理行李的三云喃喃低语：

「不管怎么分析，最可疑的还是茂手木教授吧？」

佑树也这么认为，但又觉得不能武断地认定茂手木就是稀人。

「……或许我们应该趁这段时间，从头把事情整理一遍。」

听佑树这么说，虽然三云露出「这根本是浪费时间」的表情，还是率先开口：

「第一个牺牲者是海野导播，杀死他的是拟态成黑猫的稀人，这部分大家应该不反对吧？」

没人出声反驳。

「接下来，我们必须厘清两件事。第一，稀人是以什么姿态杀死古家社长。第二，稀人现在拟态成谁的模样。」

听三云这么说，木京提出一个新的疑问：

「不管当初稀人拟态成谁，如何确定他没有转换拟态的对象？」

「应该没有转换过才对。海野导播的遗体仍好好地躺在露兜树的旁边，这意味着路旁那具皮肉遭啃食的不明遗体，恐怕是我们七人当中的一个……假设我就是拟态中的稀人……」

三云举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比喻，接着说：

「这种情况下，一旦我解除拟态，三云绘千花就会从这座岛上消失。真正的三云绘千花，早已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而且稀人解除拟态后，就没办法恢复成先前的模样。」

或许是对三云的比喻感兴趣，木京微微扬起嘴角。

「原来如此，既然七个人都还在大厅里……代表稀人尚未解除最初的拟态。」

就在这时，原本一直看着稀人特征列表的西城，提出一个新的疑问：

「稀人有没有可能是以黑猫的姿态杀死古家社长？」

三云与木京都无法回答。佑树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道：

「以能力来说，当然办得到……但我推测稀人杀害古家社长时，应该已拟态成人类。」

木京尖锐地质疑：

「何以见得？」

「首先，我们来看看稀人的能力……就算是黑猫的模样，稀人还是能够解开后门的锁，并且转动门把。毕竟稀人的细针最长可达五十公分，再加上稀人的智商远高于一般的猫。」

木京咀嚼着佑树这句话，半晌后点点头：

「没错，猫抬起前脚直立，就能碰到钥匙孔。而且只要跳到门把上，以前脚转动门把并不难……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认为稀人杀死古家时，已拟态成人的模样？」

「因为连接小房间与走廊的那扇门上，有一个血掌印。」

佑树从三云的手中接过油性签字笔，在企划书的背面画出公民馆的平面图。接着，他以笔尖在代表门板的记号上轻敲，小瓦受到这个动作吸引，脑袋跟着左右摇摆。

佑树对着小瓦笑了笑，接着说：

「这个掌印的位置，是在房间内侧的门把上。遗体被人发现的时候，掌印的血迹早就干了，然而受害者古家社长的手上并无血迹……由此可推断，这个掌印是稀人其他拟态成人类时，沾在门把上的。」

「这样的推论太草率了。稀人是一种可以自由变形的生物，难道不用考虑它在其他姿态下变出一只人类的手的可能性吗？」

面对木京的反驳，佑树以签字笔指着特征列表上的一点。

．如果变形成不同于拟态对象的外貌，拟态用的皮肉就会褪落，现出稀人的原形。

「根据笔记上的描述，稀人没办法维持猫的外貌，又变出一只人类的手。而且门把上的血掌印，可以看出掌纹，以精细的程度来研判，应该是拟态成人类时的手掌。」

「如果是这样……它到底拟态成谁？」

信乐忍不住问道。佑树垂下头，回答：

「很可惜，我也不知道。」

木京轻哼一声，说道：

「虽然无法锁定单一人物，但要缩小范围并不难……之前提过，古家遭到杀害时，我、龙泉和西城都在神域里，所以我们三个不可能是稀人。」

「没错。因此，稀人必定是三云小姐、八名川姊、信乐及茂手木教授，这四人当中的一个。」

佑树应道。木京举起手中的铁撬，指着列表上的一点。

．拟态成猫只需两分钟，拟态成人类大约十四～十五分钟。

「……三云，你上次说过，你单独行动的时间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木京问道。三云轻轻点头。

「我每次单独行动，都是去上厕所，很快就回来了。」

然而，信乐提出反驳：

「不，三云小姐第一次上厕所时，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才回来。」

八名川没有否定这一点。三云一听，露出迟疑的表情。或许她所花的时间，比她的主观认定还要长一些。

「这么说来……第一次的时候我不知道简易马桶怎么用，还参考说明书，可能多花了一些时间。」

「搞什么，原来三云单独行动的时间也超过十五分钟。」

木京发出讪笑声。此时，佑树提出疑问：

「但我们无法确定当时后门的门闩是否已被取下，不是吗？如果门闩是扣着的状态，稀人没办法入侵建筑物，自然也就没办法攻击三云小姐。」

木京随即反驳：

「那也不见得。或许是稀人在门外欺骗真正的三云，叫她把门打开。我们不能认定三云绝对没有嫌疑。」

「……这么说也有道理。」

三云垂下头，嘴里如此呢喃。佑树见状，决定继续评估其他两人的嫌疑。

「为了准备晚餐，信乐独自在屋外待了四十五分钟左右。而且他和古家社长相处的两个小时，也没人能够证明。八名川姊也一样，她在屋外运动的时间，较长的那次是十五分钟左右。」

「嗯，我和信乐都有可能是拟态的稀人。」

八名川爽快地承认这一点。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佑树仍继续追究：

「那天晚上，除了杀人之外，稀人还做了三件事。第一，设法打开后门。第二，拟态之后，它把拟态对象的尸体弃置在路旁。第三，它在墓园里到处乱挖，还放了火……八名川姊外出过两次，趁着上厕所的时候也有可能偷偷从后门溜出去。如果她真的是稀人，代表她偷偷打开后门的目的，是为了让大家误以为稀人是从屋外入侵……总之，她要做到这三件事，没有任何难处。」

八名川露出苦笑：

「那套体操真是把我害惨了，这辈子我绝对不会再做。」

接着，佑树转向信乐，说道：

「信乐的情况也一样。准备晚餐的时候，或是从古家社长的小房间离开的时候，都有可能遭到拟态。根据之前的推测，晚上十点多，古家社长还活着，在那之后，信乐只要以上厕所的名义偷偷溜出去，要行凶并不困难。」

当天晚上信乐准备的「什锦炊饭」并没有「炒」的步骤，先完成前置作业，再把食材放进锅子里煮，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也没关系。

信乐没有反驳，或许是心里明白这一点。

「三云小姐独处的时间比较短……上厕所的次数却多达五次。把一件事分成好几次做，要完成前面说的那几件事也不是不可能……对了，在发现墓园起火的时间点，有谁是单独行动的状态？」

佑树问道。八名川眯起眼睛，回答：

「那时我们三个都在大厅里……啊，不过二十分钟前，我到外头做体操。」

至于其他两人，在那段时间的前后都没去上厕所。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只有八名川姊能够在那个时间点直接跑到墓园放火。」

木京似乎颇不以为然，忽然扬起嘴角，笑道：

「稀人也有可能安排一些机关，让墓园在特定的时间起火。」

「……没错，所以其他两人如果想要在墓园里放火，也不是办不到。」

众人讨论完三云、八名川及信乐的嫌疑之后，不约而同地望向发出鼾声的茂手木。西城代替众人说出心声：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茂手木教授一直都是单独行动。不管是要杀人或是放火，他都有非常多的时间。」

木京轻抚着下巴，眯眼说道：

「想来想去，茂手木最有可能是稀人……公民馆里的三人虽然有单独行动的时间，但其他两人随时会走过来查看，在这种情况下，要杀死古家及破坏墓园而不被发现，实在太看运气了。」

佑树心想，木京的说法颇有道理。尽管三云、八名川及信乐在时间上有犯案的可能，实际上成功执行的机率并不高。

木京接着说：

「相较之下，教授要做这些事，完全不用看运气。稀人的特征有一点是喜欢假扮成受伤的动物，连这一点也符合条件……干脆趁他睡觉的时候，把他扔到海里吧。」

木京露出残酷的微笑，佑树忍不住皱眉说道：

「那怎么行！虽然茂手木教授的嫌疑最大，但既然其他人也可能犯案，我们不能武断认定茂手木教授就是稀人。如果他是真正的茂手木教授，这么做等于是把一个受重伤的人推进海里淹死！」

三云、西城和八名川也认同佑树的主张。或许知道一旦进行表决，自己绝对没有胜算，木京兴致索然地耸耸肩，没再多说。

大家的结论是，持续严格监视茂手木。

接下来，大家又讨论了将近一小时。

其中讨论得最热络的部分，就是有没有能快速判断出谁是拟态的稀人的方法。虽说稀人对水、火都没有抵抗力，总不能把岛上的所有人都抓起来火烤。就算是撇除受伤的茂手木，也很难利用水来判断其他人到底是人类还是稀人。

佑树等人从墓园返回公民馆的途中，曾绕到码头确认海面的状况。大家认为，即使幽世岛周边的海流湍急，码头附近的海面应该会比较平静。

没想到，连码头附近的海面也是波涛汹涌，浪头极高，恐怕是远方有低气压通过的关系吧。尽管岛上的天气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但浪潮明显增强，谁也没办法在这样的海中游泳……当然也没办法靠这种方式来辨识谁是稀人。

况且，根据当初在船上听到的天气预报，这个低气压的前进速度非常缓慢，接下来可能还会造成数天的影响。在前来迎接的船抵达之前，海面恢复平静的机率并不高。

大家讨论许久，仍找不到更好的判断方法，三云自暴自弃地说：

「想要判断是人类还是拟态的稀人，大概只剩下把手指或手腕切断来确认剖面了。」

佑树被三云这句话吓了一跳，连西城也难得语带责备：

「这种时候不适合开这样的玩笑。」

听到西城这么说，三云才惊觉这句话代表的意义。只见她胀红脸，垂下头不再说话。一向喜欢兴风作浪的木京，似乎也没心情说三道四，只是一脸严肃地说道：

「大家忘掉刚刚那句话吧……总之，继续讨论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休息一下？」

不知不觉中，已过十二点。

「遭遇神秘生物攻击」这个莫名其妙的危机，害众人从昨天就没办法好好睡觉。到了今天，情况并未好转，反而益发恶化……同伴里竟有一个是稀人假扮。

身处这样的事态，没有一分一秒能放松心情。众人的精神持续磨耗，确实有些撑不下去了。

若不是有「复仇」这个目的，佑树肯定无法以坚定的意志力做出各种判断吧。搞不好他会是最早陷入恐慌的那一个，在树林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逃，给其他人添麻烦。

……事实上，直到现在，佑树依然没有放弃复仇。

如今，复仇的目标只剩下木京一人。此时，木京正在感慨香菸仅余七根，一边吃着柴鱼干。

但佑树心里明白，眼下有太多现实因素，难以放手执行复仇计画。

假如杀害木京的手法太过粗糙，其他人很可能会误以为佑树就是稀人，把他抓起来，就此感到安心。这么一来，等于是让真正的稀人渔翁得利。

最好的做法……是以稀人的手法杀掉木京，把罪行推到稀人的头上，然后在迎接的船抵达之前，找出谁才是真正的稀人。

佑树抚摸着小瓦的脖子，一边思索这些可怕的事情。

「喂，你们关心一下塔拉吧！」

佑树抬头一看，只见西城提着宠物搬运袋。

西城似乎是将一直被关在木京房间里的塔拉带了出来。他的另一手上拿着狗绳，或许是从古家的行李中翻出来的吧。

塔拉以惊人的气势叫个不停，西城隔着黑色网子望向塔拉，面露忧色。

「塔拉好像从昨天傍晚就没有上厕所。」

「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不，大概是被调教成只能在散步的时候上厕所，我想带它到外面试试。」

「好，我跟你一起去。」

这次佑树决定把小瓦留在大厅里。因为塔拉叫个不停，将小瓦带在身边只会让它更紧张。

佑树抱着宠物搬运袋，与西城合力为塔拉扣上狗绳。塔拉算是体型较大的博美犬，但重量跟成猫差不多。佑树有些手忙脚乱，但养过狗的西城动作相当熟稔。

两人走出公民馆，将塔拉放在地上。然而，塔拉吵闹不休，拼命咬着西城的裤管，完全没有要散步的意思。

佑树与西城见状，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没办法，只好把它放在宠物搬运袋里带着走了。稍微走一段路，或许它会恢复冷静。」

确认屋内的人扣上门闩后，两人沿着道路往聚落前进。此时刚过中午十二点半。

两人曾考虑要往码头前进，但佑树迫切地想要搜集关于稀人的线索，最后自然而然地走向无皮尸。

塔拉的吠叫与低吼声就像是背景音乐，两人走到早上发现尸体的位置。西城一出公民馆就开始抽菸，对气味较不敏感，佑树则是立刻闻到一股焦味。

「这里距离墓园那么远，怎会有焦味？」

两人先查看横躺在路旁的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并未发现任何异状。尸体维持着当初被木京移动后的姿势，滚到一旁的头颅仍在相同的位置。

佑树确认过后，偏离道路，朝着露兜树走去。

「喂，你要去哪里？」

虽然听见西城的呼唤，但佑树懒得解释，继续往前走约五十公尺。

果不其然，露兜树附近的灌木丛，遭人放火烧掉一大片。

遭到焚烧的灌木丛里，有一具焦黑的尸体，头颅及四肢都已分离。周围弥漫着浓厚的焦臭味，每走一步，地上都扬起不少灰烬。

过了一会，西城一手提着宠物搬运袋，踩着落叶走了过来。他惊呼一声，问道：

「又是稀人干的好事吗？」

佑树蹲了下来，轻轻触摸焦黑的地面。一片寂静中，隐约能听见堆积在地上的灰烬发出沙沙声响。

「几乎是冷的……看来火熄灭很久了。」

一支无线电通话器掉落在距离灌木丛数公尺远处，彷佛遭到抛弃。看见无线电通话器，西城皱起眉头说：

「记得昨天傍晚的时候，无线电通话器是在灌木丛底下，现在换了位置，代表……」

「果然，稀人曾利用无线电通话器窃听我们的对话。」

保险起见，佑树决定回收这支无线电通话器。

接着，佑树从地上捡起一根长度适中的树枝，用来检视尸体的手臂。整条手臂几乎已碳化，萎缩得简直像木乃伊。

「唔……看来，稀人把这具遗体烧得非常彻底。」

西城似乎不敢靠近尸体，只见他把宠物搬运袋放在地上，在露兜树旁捂住嘴。

「烧成这副德性，连是不是海野导播都看不出来了。」

如同西城所说，这具尸体可能并非海野。

佑树仔细查看尸体的头颅及躯干部位，但每个部位都化成焦炭，实在找不出任何能够断定身分的蛛丝马迹。

佑树思索片刻，喃喃自语：

「我们上次检查海野导播的遗体，是在早上六点左右。所以，稀人在这里放火并且分尸，一定是在六点之后……」

「现在刚过十二点半，以时间来看，约莫过了六小时又三十分钟。」

西城看着手表说道。佑树点点头。

「这段期间，公民馆里的所有人基本上并没有外出。唯一的例外是去墓园，但那时候是大家一起行动，没有人可以偷偷放火。」

「这么说来，有机会焚烧及毁损遗体的人……只剩下茂手木教授。」

茂手木回到众人身边，是在七点过后，有充分的时间行动。

「目前看来……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突然间，塔拉发出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低吼声。佑树与西城停止交谈，互望一眼。

「它该不会闻到稀人的气息了吧？」

西城赶紧蹲在地上，打开宠物搬运袋的袋口。塔拉一边吼叫，一边冲出来。不过一眨眼工夫，就钻到露兜树的后方。

西城拉着狗绳，走向露兜树，朝树后瞥了一眼，登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们都误会了……它只是要上厕所而已。」

果然，过了大约十秒，塔拉就神清气爽地跑回来，继续朝着佑树和西城发出低吼声。

西城试图将塔拉赶回宠物搬运袋里，塔拉却东钻西逃，似乎想要多享受一下自由的时间。

佑树苦笑着说：

「它一直被关在袋子里，不如暂时让它在外面透透气吧。」

「也对，就用狗绳将它牵回去吧。」

自从出来散步之后，塔拉变得稍微听话了一点，但不管对谁都会吠叫的坏习惯还是没改过来。西城以狗绳将塔拉牵回公民馆的路上，塔拉一下对西城吠叫，一下对佑树吠叫……即使回到多用途大厅，情况也大同小异。

佑树和西城向众人报告疑似海野的遗体遭到焚烧一事时，塔拉也叫个不停，几乎掩盖了两人的声音。由于稀人很可能在大厅里，塔拉会持续吠叫似乎是合理的反应。

然而，塔拉的吠叫声带给小猫相当大的压力。见小瓦不断发出激动的恫吓声，西城决定强行将塔拉带到大厅的另一侧。他冒着差点就被咬到的风险，把塔拉赶回宠物搬运袋内。

宠物搬运袋放在地上时，可当狗窝使用，虽然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塔拉仍面对袋子内侧，蜷起身子。

塔拉的视线受到遮蔽之后，便不再吠叫，大厅终于恢复安静。

众人决议对茂手木进行更严格的监视。只要他有一点可疑的举动，立刻断定他是稀人，可用任何手段或方法将他打倒。

这是木京的提案，但这次没人反对。主要的原因在于，除了茂手木之外，其他人没有机会放火焚烧遗体。

奇妙的是，众人做出决议之后，谁也没露出「这下终于可以安心」的表情。

佑树很清楚理由。因为众人曾被稀人骗得团团转。如此简单就能够断定茂手木的嫌疑最大，反而带给大家强烈的不安。

或许这次稀人也是故意让人类怀疑到茂手木的头上，借此实现诡计……就像先前让人类误以为「黑猫逃进神域」一样。

那个怪物散发出的诡谲氛围，令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抱持这样的想法。

注22：日文中「は」可以代表断定的副助词，也可以代表「翅膀」。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稀人的独白（二）

没想到三云英子会以那样的方式留下笔记。

至少就目前已知的部分……笔记里关于我们的特征几乎全部正确。

但另一方面，我不得不说自己相当幸运。

事实上，有一种方法能轻易分辨出人类与稀人。一旦被人类知晓，我的处境会变得非常危险。幸好，笔记内关于这个部分的文字皆已无法辨识。

话说回来，我必须承认三云英子是个直觉非常敏锐的人类。

她的想像绝大部分都是对的。第一，稀人确实是经由时空的裂缝来到这个世界。第二，我们原本存在的世界，与这个世界有着截然不同的时间流动速度。

三云英子唯一说错的是……稀人的数量。

她推测我们稀人约有数百人，事实上，异世界里饥肠辘辘的稀人约有一万人。这一万名稀人排成长长的队伍，等着来到幽世岛。就算我失败了，四十五年后还会再来一个稀人，九十年后又会再来一个……

人类的寿命只有我们的十分之一，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

如果不是那个叛徒，在一千年前将杀死族人的方法告诉人类……我们一定能够更轻而易举地掌控这个丰饶的世界。

一千年前就应该实现的目标，如今终于要在我的手中实现，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我。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第八章 本岛 抵御袭击的对策

二○一九年十月十七日（四）一三：四○

佑树的眼前摆着一碗调理包加热的蛋粥。面对迟来的午餐，佑树一点食欲也没有。

不知为何，这碗蛋粥吃起来毫无味道，简直像是发高烧的症状。或许是睡眠不足，也或许是精神承受太大的压力，今天一大早就有轻微的恶心感。

佑树不经意地望向三云，只见她面前的蛋粥一口都没吃。她拿着蓝色和黄色随身药盒，正在发愣。

「身体不舒服吗？」

佑树表达关心，三云露出虚弱的微笑，说道：

「我没事……我的体质容易引发逆流性食道炎，所以我在犹豫要不要先吃药。」

黄色随身药盒上，以油性签字笔写着「胃药」，里头是许多没有包装的白色药锭。三云低头看着药盒，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种时候还在担心逆流性食道炎，是不是很滑稽？」

「没那回事。」

「你不用安慰我。」

三云一脸悲伤地低喃，接着拿起蓝色随身药盒。

「我原本有点失眠的症状，所以带着安眠药……没想到完全派不上用场。」

三云从不久前就开始会说一些自暴自弃的话，如今这个倾向似乎益发明显。不管是声音或表情，都毫无生气。

蓝色随身药盒里也有不少白色药锭，盒上写着「安眠药」，同样是手写字迹。

此时，木京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佑树心头一惊。

佑树也带不少安眠药到岛上来，目的是为了复仇。虽说三云带来的安眠药与佑树无关，但让木京意识到安眠药的存在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幸好，木京感兴趣的不是安眠药，而是三云的失眠症。

「你应该要感谢失眠症，总好过在睡梦中被稀人杀死。」

「或许吧……」

尽管佑树带来一些伪装成维他命的安眠药，要顺利使用恐怕不容易。

佑树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刚刚泡了咖啡要分给大家，木京却拒不肯喝。

明知佑树不可能是稀人，木京仍表现出极强的警戒心。吃早餐的时候也一样，木京从头到尾只吃未开封的食物。只要是别人接触过的食物或饮料，他绝不碰。

当然，佑树刚刚泡咖啡的时候并未加入安眠药，那么做没有任何意义……但由木京的举动看来，要让他吃下安眠药，想必极为困难。

另一方面，三云似乎下定决心不吃胃药。

她将药盒扔回公事包里，然后将公事包粗鲁地丢在帐篷旁边。接着，她拿起汤匙，搅拌蛋粥。

佑树没有食欲，不再勉强进食，决定去看看茂手木的状况。

自从被所有人认定涉有重嫌，茂手木一直很沮丧。蛋粥他几乎一口也没吃，体温三十七度三……虽然退烧了，体温还是偏高。保险起见，佑树给他一包退烧镇痛药。

不一会，茂手木再度昏睡，其他五人望向他的帐篷的目光极度冰冷。

木京好几次主张应该立刻把茂手木扔进海里，每次都是佑树劝大家不要冲动。佑树认为，目前没办法百分之百断定茂手木就是稀人，实在不该把一个伤患残忍地扔进海中。

何况，佑树猜测，木京也不是真心认定茂手木就是稀人，他大概只是觉得把一个活人扔进海里很有意思。

茂手木的鼾声在大厅里回响。三云朝佑树低声问：

「接我们回去的船，差不多是在明天的这个时候会抵达吗？」

「嗯，预定下午两点抵达。不过，以那个船长的行事风格，或许会提早一点。」

佑树尽可能使用开朗的口吻，八名川却冷冷地说：

「但我们不能让教授也一起上船吧？如果他是稀人就惨了。」

当迎接的船抵达时，到底该拿茂手木怎么办才好？明天中午之前，所有人必须讨论出一个结果。

假如在那之前海面能够恢复平稳，包含茂手木在内，所有人就能一起从码头跳进海里，证明自身的清白。然而，低气压的前进速度缓慢，恐怕还会影响海流一段时间。在船抵达之前，很难指望风浪会变小。

正因如此，佑树不打算被动地等待。

「我知道……在上船之前，我一定会找到不使用水或火的辨别方法。」

而且还要实现复仇计画……佑树暗暗想着。

＊

众人经过讨论，决定将茂手木的监视工作交给木京和八名川，其他人重新将公民馆的所有房间查看一遍。当然，前门与后门都已上了门闩，但既然得知稀人的详细特征，保险起见，应该将整栋建筑物重新检查一次。

行李、帐篷底下、抽肥式马桶里……就连墙壁、天花板、发电机底下的缝隙及汽油罐里都检查过了，并未发现任何动物或是可疑的物品。

接着，为了补充体力，众人决定小睡四十分钟。

除了茂手木以外的六人，只要采轮流的方式，就不用担心在睡着的时候遇害。一个人睡四十分钟，四小时可以让所有人轮完一遍。这段期间，佑树和西城再度前往码头，只见浪头依然相当高。一如预期，这种状态应该会持续好一阵子。

差不多轮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大厅渐渐变暗。于是，众人在大厅的四个角落摆放LED立灯，准备迎接夜晚的到来。

最后轮到木京小睡，他却突然告诉众人：

「我根本不打算小睡，而且今天晚上我也不会睡在大厅，我会睡在小房间的帐篷里。」

木京完全无视众人的决议，大家一时都哑口无言。唯独佑树暗自窃喜，却只能板着一张脸，不敢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心情。

从执行复仇计画的角度来看，木京单独行动，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不过，这样的状况有好有坏，虽然方便复仇，却也给了稀人可趁之机。

还有一点，也让佑树感到疑惑，那就是木京这个举动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表面上木京是个容易激动的人，其实城府很深，能够冷静判断局势。像这样的人，不可能毫无理由地做出此一决定。

佑树正在推敲木京的用意，八名川犀利地问：

「大家一起监视茂手木教授，不是最安全吗？」

「我也认为教授多半就是稀人……但我们可能没有注意到什么环节，稀人搞不好拟态成别人，不是吗？」

「就算稀人是别人，一个人待在小房间里还是比较危险吧？」

八名川不死心地追问，木京望着她怪笑两声，说道：

「那是在敌人只有稀人的情况下。」

听见木京话中带刺，佑树不禁有些紧张。不知为何，木京竟转头朝佑树瞥了一眼，接着说：

「不知道我在你们眼中是怎样的人，不过我心里很清楚，天底下恨我的人多得数不清。我随时可能被杀，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

任何一个J电视台的相关从业人员，都知道这是事实。

西城、八名川和信乐三人脸色僵硬，并未反驳，就是最好的证据。三云或许听过传闻，她跟其他人一样紧闭双唇，一句话也没说。

佑树心知木京已对自己起疑，仍努力装出平静的表情，看着木京说：

「木京先生，即使你说的是事实，你应该也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吧？」

木京一听，忽然扬起眉毛，显得有些吃惊，但马上又笑了起来。

「这句话说得可真酸。就算是我，也没那么厚脸皮。我担心的是有人会『暗中对我下手，却伪装成稀人的犯行』。要是你们当中有两、三个人私下勾结，我可是抵挡不了。」

站在木京面前的佑树，正有着相同的想法。木京自知恶贯满盈，在这种状况下产生与他人截然不同的警戒心，也是合情合理。

如果最后存活下来的仇人是海野或古家，想必不会如此提防。可惜，活着的是最精明的木京，只能说佑树的运气太差。

不过，佑树转念又想，木京要求单独行动，不见得是坏事。于是，他装出退让的表情，说道：

「既然你不信任我们，那就请自便吧。」

但木京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他接着说：

「我当然会采取一些保护自己的措施。毫无准备地躲进小房间里，只会落得跟古家一样的下场。」

「保护自己的措施？」

「为了确认是否跟你们随时保持距离，同时提防遭稀人袭击……我要装设小型监视器及监视萤幕。」

八名川吃了一惊，皱起眉头说：

「我们确实带了一些观察野生动物用的小型监视器……可是，你不是认真的吧？」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我要在大厅和走廊上装设小型监视器，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

佑树暗叫不妙。一旦装上监视器，几乎不可能在木京没察觉的情况下靠近他。

八名川有些不悦地说：

「用我们带来的缆线，确实能够这么布置……但监视萤幕要怎么办？」

「把监视萤幕放在小房间里。」

「萤幕必须连接发电机。」

这次带到岛上来的发电机，可以连续运转约二十个小时。萤幕和监视器消耗的电力不多，撑到明天早上绰绰有余。只是，发电机在运转过程中会产生一氧化碳，没办法在屋内使用。

「……发电机要放在哪里？」

佑树提出质疑。木京露出狡狯的微笑，回答：

「就放在正门外吧。如果你们当中有一个是稀人，朝发电机纵火也会害死自己。如果你们都不是稀人，真正的稀人在外面纵火，你们会先被烧死。我的小房间距离正门比较远，有充分的时间逃走。」

虽然这个提案相当自私，但设置发电机对佑树等人也有好处，至少可以在建筑物内设置足够的灯光。

佑树等人经过讨论之后，决定接受木京的要求。此时，三云吐出惊人之语：

「等等……光靠监视器，要提防稀人入侵恐怕不够。」

木京诧异地问：

「什么意思？」

「稀人或许会对监视器动手脚。比起监视器，塔拉更值得信任。狗能看穿稀人的拟态，而且塔拉会对任何人吠叫，只要把塔拉放在走廊上，一旦有人进入走廊，所有人都会听见塔拉的叫声。」

这又是一个相当不妙的提案。

监视器搭配塔拉，确实能够防范稀人或其他人做出危害木京的举动。如何突破这两道防线，成为佑树的一大难题。

木京转头望向放在大厅角落的宠物搬运袋。从袋口只能看见那条博美犬的背影。半晌之后，木京忽然扬起嘴角，说道：

「我突然想到，这条狗该不会是稀人吧？它的身体比猫大了一些。」

关于这一点，倒是完全不用担心。虽然不大情愿，佑树仍开口解释：

「……不可能。带出去散步的时候，我们曾将它抱起来，它的体重很轻。散步回来之后，稀人也没有机会攻击它。」

散步的过程中，佑树和西城一直跟在塔拉的旁边。散步结束，塔拉一直和其他人一起待在大厅里。

其实，从复仇的角度来看，佑树很不想说出这些话。

如果木京放弃让塔拉守卫走廊，执行复仇计画会容易许多。但要是木京怀疑塔拉是稀人，可能会虐待塔拉，这样塔拉太可怜了……何况，就算佑树没有说那些话，西城应该也会开口吧。

果不其然，西城旋即提出相同的看法。木京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就把走廊的监视工作交给那条狗吧……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要装设监视器。」

小型监视器的架设及发电机的设置，是由西城及佑树负责。

木京特别指派两人，因为「至少这两人不会是稀人」。

有些小型监视器会将影像档案记录在监视器的内部，但木京听了西城的说明之后，不希望使用这种内部记录式的监视器。

「就算录到关键画面，凶手只要抽走记忆卡，或是破坏整台监视器，就能湮灭证据，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你们拍摄《来去闹鬼饭店住一晚》那个单元时，不是把监视萤幕和记录装置都设在另一间房吗？帮我布置成那个样子。」

西城一脸无奈，还是照做。佑树在一旁提供协助，木京从头到尾监视着两人，不给他们任何可趁之机。

为了装设监视器，两人追加两座LED立灯，但四周依旧阴暗，作业的速度缓慢。

首先，两人在大厅的墙壁上装设两台监视器，接着在走廊的墙壁上装设一台。这三台都不是内部记录式的监视器。

缆线及连接线尽量拉到窗户的外侧。然而，走廊上的监视器没办法这么做，只能让这些线材从门板的缝隙穿过。

刚好连接古家的小房间与走廊的那扇门板有点走位，转动不太灵活，门板右侧与门框之间有一些缝隙。不过，那缝隙并不大，穿过线材之后，缝隙几乎完全被填满。

设置监视器的过程中，佑树和西城取来一条浴巾，盖在古家的遗体上。毕竟两人的意志力，并没有强韧到可以在尸骸的注视下做事。

设置完监视器，发电机的部分基本上是由佑树负责。

首先，佑树将发电机与一罐汽油搬到门外，设置在门口的右侧。将汽油倒入发电机的步骤最危险，特别需要集中注意力。

在一旁监督的木京彷佛等着这一刻，竟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香菸。佑树大吃一惊，赶紧劝阻：

「请不要抽菸！要是起火就糟了！」

「我不会点啦……啧，菸剩下没几根，我的胃又开始痛了。」

监视器和发电机的装设时间超过预期，木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或许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西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未开封的「Six Star」牌香菸。

「如果不嫌弃，这给你。」

木京伸手抢过，看了一眼后，说道：

「没开封的？那我就收下了。」

约莫是多了一盒香菸的关系，木京的心情看起来好了些。

接着，佑树等人移动到木京的小房间里，着手安装监视萤幕与记录装置。基于木京本人的要求，监视萤幕放在从帐篷里也看得到的位置。

这段期间，木京持续监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佑树没办法动什么手脚。佑树无奈地往木京的帐篷内瞥了一眼，只见帐篷内的地上摆着五瓶葡萄酒。那些应该都是木京带到岛上的酒，全是未开瓶的状态。木京喝酒的品味相当高，那些都是以美味着称的知名红葡萄酒。

接着，佑树从正门走到屋外，拉动发电机上的拉柄。发电机发出钝重的马达运转声，开始供应电力。

靠着发电机提供的电力，大厅、走廊及木京的小房间都可以设置照明灯。这次出外景，佑树准备两座小型的作业用照明灯，现下分别设置在大厅和木京的房间里。虽然好几种电器必须共用一条电线，至少整栋公民馆变亮许多。

最后，由西城在变得明亮的小房间里，进行监视萤幕与记录装置的设定及调整作业。亲自确认系统正常运作之后，木京喜孜孜地说：

「很好……完全没有问题，差不多该吃饭了。」

时间已接近晚上八点。

由于适合当晚餐的调理包食品不够，众人决定从村公所事先准备的储备粮食里找一些出来吃。主要是不用加热就可以吃的调理包咖喱，以及速食米饭的组合。除此之外，众人也决定将那几箱紧急用维生物资，全部搬到大厅。

就在大家各自准备咖喱饭时，木京竟泡起大量的咖啡。

不久前木京才拒绝喝佑树泡的咖啡，此时他似乎终于压抑不下想喝咖啡的心情。或许他认为既然不能喝别人泡的咖啡，不如干脆自己泡吧。

对佑树来说，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能够让木京喝下安眠药，下手时就不会遭受抵抗。虽然如何躲过塔拉的监视仍是一个大问题，至少能够降低复仇的困难度。

佑树一直在等待下药的机会，可惜木京的警戒心依然相当强。他同样使用未开封的纸杯，而且泡咖啡的时候不让任何人靠近。

到头来，佑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接下木京递来的纸杯，成了一个单纯喝咖啡的人。

佑树懊恼地喝下那杯咖啡。大概是木京平常从不自己泡咖啡的关系，就算是以即溶咖啡的标准来看，依旧异常难喝。

八名川和西城约莫是需要咖啡提神，都喝了第二杯。不然就是他们刚好都是味觉白痴。

佑树决定暂时忘掉安眠药的事情，走过去查看茂手木的状况。

茂手木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些，晚餐也几乎全部吃光。或许是退烧镇痛药发挥效果，体温下降到三十七度。帮他换绷带的时候，纱布上也没有脓。

但毕竟茂手木受伤才过一天，接下来才是化脓的高风险时期……当然，假如茂手木就是稀人，这些都是不必要的担忧。

接着，佑树准备狗食给小瓦吃。

小瓦原本蜷着身子在毛巾上睡觉，一闻到狗食的气味，立即醒过来。它的食欲还是一样旺盛。

至于塔拉，则是由三云提供食物。塔拉对三云表现出一副「我才不信任你」的态度，咬着食物的容器，躲回当狗窝使用的宠物搬运袋内。就连用餐时间，它都不打算出来。

所有人都喝完咖啡的时候，众人逐渐产生睡意。虽然大家下午都曾小睡，疲劳毕竟是会累积的。

西城似乎是为了甩掉睡意，起身说道：

「差不多该让塔拉发挥实力了。」

西城为宠物搬运袋里的塔拉扣上狗绳，想办法将它拉出来。原本在袋里相当安静的塔拉，开始大声吠叫，对着西城及上前帮忙的三云龇牙咧嘴。

趁着塔拉的注意力被两人吸引的时候，佑树将狗绳的另一端绑在走廊墙壁的电灯架上。狗绳颇长，照理来说，塔拉应该不会感到不舒服，但它似乎不喜欢这个地方，一边大吵大闹，一边在原地绕圈子。

「……虽然很吵，不过值得信任。」

木京说着，来到走廊上。西城拉住塔拉的项圈，木京趁机步向走廊深处。走廊仍有些昏暗，木京的右手拿着立灯照亮地板，左手拿着原本放在大厅里的无线电通话器。

有了无线电通话器，就可以从小房间直接联络大厅里的人。虽然距离这么近还使用无线电实在有些愚蠢……

木京带着讥讽的表情，朝众人挥挥手，走进小房间。

佑树怀着复杂的心情目送木京进房之后，关上连接走廊与大厅的门。

塔拉被单独留在走廊上，不久后便不再吠叫，在门边坐了下来。为什么待在大厅里的佑树等人能够知道塔拉的举动？理由很简单，因为那扇门上嵌有一大片白色毛玻璃。

隔着毛玻璃没办法看清整个走廊的景象，紧贴在毛玻璃上的东西却能看得一清二楚。此时，大家看到的是白色博美犬那毛茸茸的屁股。

信乐看着毛玻璃，忍不住笑了出来。

「其实它也有可爱的一面。」

那偶尔会左右晃动的尾巴具有十足的疗愈效果，因此，除了躺在门边睡袋里的茂手木之外，所有人都为了看塔拉的屁股，在靠近大门处，面对毛玻璃门坐下。或许是感到寂寞，塔拉偶尔会转过头，前脚在门板下方挖个不停，那动作也相当可爱。

目前，整个大厅被两台监视器照看着。一台在靠走廊侧的门边，另一台在大门的旁边。

佑树抚摸着跳到膝上的小瓦，看着门扉，陷入沉思。

依目前的状况，不管是稀人或人类，都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侵木京的小房间。若是擅自闯入，必定会遭到木京拼命抵抗。

看来，今天是没办法复仇了……但佑树还有最后一招，就是在回程的船上，偷偷将木京推入海中。趁着木京沉浸于获救的安心感时，将他推入绝望的深渊……这样的复仇方式也不错。

就算木京没有溺水，也没关系。反正木京是最后一个复仇对象。佑树大可假装要下海救他，再设法让他溺死。只要能够确实杀死木京，自己落得什么下场都无所谓。

当然，在这么做之前，佑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把稀人找出来。唯有做到这一点，才能弥补破坏卫星电话的罪过……这可说是佑树肩上的最后一道责任。

回过神来，佑树发现膝上的小猫触感消失了。

低头一看，小瓦拖着后脚，在大厅里散步。虽然后脚的伤势逐渐好转，但现在是必须静养的重要时期。

于是，佑树抓起小瓦，放进事先铺好宠物便溺纸巾及毛巾的贴身背包里。

待在大厅里的六人，起初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事，但时间并没有太长。每个人都身心俱疲，没有多余的精力闲聊。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原本隔着毛玻璃可以看见尾巴的塔拉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吠叫。

众人吓一大跳，急忙开门一看，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木京从小房间里走出来。

木京一手提着立灯，一手握着葡萄酒瓶，温吞地说：

「不用紧张，我只是上个厕所。」

众人事先讨论过，木京使用放置在公民馆厕所内的简易马桶，大厅里的人则使用放置在休息室内的简易马桶。由于大厅里多达六人，简易马桶放了三座。

休息室与大厅可直接连通，佑树等人要上厕所不必进入走廊，但木京每次上厕所都必须经过走廊，引来塔拉的吠叫……不过，这不全然是坏事，至少可以确认木京还活着。

而且，狗绳的长度并不足以让塔拉跑到走廊的深处，因此木京半夜上厕所经过走廊时，不用担心塔拉会扑上来。

佑树等人一打开门，塔拉登时兴高采烈地想要冲进大厅。由于狗绳似乎快要打结了，西城赶紧将叫个不停的塔拉赶回走廊，将门掩上。

虽然门已关上，众人仍不由自主地凝神倾听。数分钟之后，忽然传来咚一声，似乎是细微的碰撞声响，紧接着又传来木京的咒骂声。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坐在白色毛玻璃另一侧的塔拉又站起来，大声吠叫。

「……木京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由于隔着毛玻璃没办法看见走廊的状况，佑树扬声问道。走廊上传来回应：

「没什么，只是洒出一些葡萄酒……算了，反正帐篷里还有一瓶，没什么大不了。」

声音到后来变得有点模糊不清，接着传来粗鲁的关门声。木京应该是回到房间了。最好的证据，就是塔拉又回到原本的位置，在毛玻璃的旁边坐下来。

信乐取出智慧型手机看了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唉，才十点半。」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漫长的时间。小瓦安安分分地待在佑树的贴身背包中，几乎没有任何动作，约莫睡得正熟。

「你们最后发现的焦尸……那真的是海野导播的遗体吗？」

过了一会，八名川忽然抛出这个话题，大概是想借由讨论案情来赶走睡意吧。此时，茂手木难得醒着，平淡地回答：

「烧掉尸体的目的，通常是为了隐瞒身分……分尸的做法也相当可疑。」

信乐与八名川各自瞪了茂手木一眼，露出「你别多嘴」的表情。他们似乎并不怀疑茂手木是稀人。

佑树看着以右前脚拨弄毛玻璃的塔拉，说道：

「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想……假如那具遗体不是海野导播，又会是谁？对了，除了这次出外景的人之外，幽世岛上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吧？」

「嗯，一般人不能擅自登岛。」

西城低声回答。三云接着开口：

「照理来说，这座岛上应该只有我们这些人……如果不论生死，总共是九个人。」

或许是三云这句话讲得太可怕，大厅登时一片寂静。佑树苦笑着说：

「目前在这栋公民馆里，包含我在内，『表面上的幸存者』共有七人，但其中只有六人是『真正的幸存者』，剩下的一人是拟态的稀人。」

「『真正的幸存者』只有六人，代表已死三人。」

三云应道，佑树点点头。

「没错，这三人分别是海野导播、古家社长，以及稀人为了拟态而杀死的『某个人』。」

茂手木毫不在意众人的白眼，继续高谈阔论起来。只能说不管他是稀人还是人类，心理强度都是最高的。

「如果稀人杀死第四个人，『表面上的幸存者』必定会只剩下六人。」

「没错，这时『真正的幸存者』就会剩下五人，包含拟态的稀人只有六人。」佑树说道。

隔着毛玻璃可看见塔拉那宛如棉花糖般的身体，它慢条斯理地左右绕起圈子，或许是在追自己的尾巴吧。

八名川忽然抱头呻吟：

「真是复杂……既然在这里的『表面上的幸存者』有七人，遗体也只有三具……那具焦尸一定是海野导播，不可能是其他人吧？」

「在拉监视器的缆线时，我们确认过古家社长的遗体还在。所以，在公民馆外头的遗体，应该是遭稀人拟态的『某个人』，以及海野导播。」佑树说道。

「唔……把身分不明的遗体与海野导播的遗体互换，对稀人来说没什么好处吧？两具遗体的距离很近，到头来也只是变成两具身分不明的遗体，我完全想不透稀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也这么认为。如果稀人不希望我们查出『某个人』的遗体，只要烧掉那具遗体就好了。如果两具遗体都有不希望我们发现的秘密，也只要把两具遗体都烧掉，不必互换。」

听了佑树这句话，西城问道：

「你的意思是，海野导播的遗体上有对稀人不利的证据，烧掉遗体是想湮灭证据？」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这种可能性最高。」

结束这个话题之后，感觉时间过得更加缓慢了。

到头来，大家只是想找一个跟案情有关的话题来聊而已。所有能够讨论的要素，都已讨论完毕，依旧找不到任何足以厘清案情的线索。

在上厕所方面，众人经过讨论，订下「轮流去」的规则。这是最能够确保每个人安全的做法。唯一的例外是茂手木，他是稀人的可能性最大，又受了伤，必须由佑树陪着一起去。除了监视之外，也能够提供协助。

过了一段时间，信乐的身体出现状况。

凌晨两点多，信乐去厕所，却一直没回来。经过十分钟，众人忍不住担心的时候，信乐才脸色苍白地走回大厅。信乐发现每个人都在看着他，苦笑着解释：

「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我只是有点不舒服。我这个人的抗压性不太好，有时候会发生这种状况。」

幸好吐过之后，信乐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又开始参与众人的闲聊。

……到了四点，已有两个人睡着。

信乐的身体状况毕竟没完全恢复，靠着墙壁睡着了。另一人则是茂手木，他在睡袋里发出微弱的鼾声。

剩下的四人继续撑着，没把那两人叫醒。

在监视的过程中，佑树发现西城每次上厕所都会趁机补充尼古丁。上完厕所回来，他的身上都带着浓浓的菸味。

另外，不管是谁，都有一个现象……那就是上厕所的时间变长了。主要的原因，在于不习惯使用简易马桶。这种防灾用的简易马桶，每次使用完都必须换掉塑胶袋，并且清掉卫生纸、湿纸巾等垃圾。

时间有如蛞蝓爬行一般，前进得非常缓慢。

这段期间，塔拉反而起了安抚人心的效果。那条白色博美犬一直待在门边，有时伸舌头在门上乱舔，有时将可爱的右脚抵在门上，怎么看都不会腻。

佑树看着塔拉，内心持续推敲着案情。

佑树告诉众人「杀死海野的凶手是黑猫（稀人）」，是在前天下午四点多。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与西城在一起，可以互相证明对方不是拟态的稀人。

木京的情况也大同小异。他是当初前往神域的人之一，回到本岛之后，虽然并非一直与佑树待在一起，但身边随时都有两个人以上，因此他应该也不是稀人。

至于剩下的四人，上次已分析过，都可能是拟态的稀人。

茂手木曾失踪超过十四个小时，待在公民馆内的三云、八名川和信乐也各自有超过十五分钟的独处时间。从时间上来看，他们都有办法杀害古家、将遗体搬到外头丢弃，以及到墓园纵火。

唯一的差异在于，有没有机会焚烧遗体……关于这个部分，佑树总觉得一定有没注意到的重要关键。

除了茂手木之外，其他人真的都不可能是稀人吗？

＊

刚过凌晨五点，塔拉忽然压低身子，发出低吼声。

由于塔拉整个晚上不曾做出这样的动作，众人有些不安，于是打开通往走廊的门。

然而，打开门的时候，塔拉已恢复原本的态度，对着佑树吠叫。佑树望向走廊的深处……发现厕所前方有一滩黑色水渍。

佑树一看，脸色大变。

「那该不会是血迹吧？」

西城拉着塔拉的狗绳，佑树与三云急忙上前查看。八名川说要把信乐和茂手木叫醒，转身奔回大厅。此时，走廊上依然有点阴暗，但勉强看得清地面。

佑树来到厕所前方，小心翼翼地蹲下，避免踩到水渍。这一瞬间，佑树闻到一股独特的气味。

「原来这不是血，是葡萄酒。」

佑树松了一口气。三云眯起双眼，说道：

「我想起来了，木京先生昨晚上厕所的时候，曾说他洒了一些葡萄酒。」

「我也想起来了，那时候还发出『咚』的声响，应该是葡萄酒瓶掉到地上了吧。」

公民馆的走廊铺设的是塑胶地板，一大滩红葡萄酒在地面形成椭圆形，有点干掉了。

保险起见，佑树打开手电筒，仔细查看地板，没有任何踩踏葡萄酒后留下的足迹。

……这表示木京拿走了葡萄酒瓶，但并没有踩踏到地面上那一滩葡萄酒。

佑树确认完站起身，除了木京以外，所有人都已聚集在走廊上。

塔拉绕着圈子，一边吠叫。对一群睡眠不足的人来说，那叫声异常刺耳，众人只好决定先将塔拉关进休息室。西城虽然承受着塔拉的猛烈吠叫，仍抓着塔拉的项圈勉强将它带进休息室，把狗绳绑在窗户的金属网格上。约莫是叫累了，塔拉变得安分了一些，坐倒在休息室的地板上。

走廊安静下来，信乐不安地说：

「刚刚走廊吵成这样……为什么木京先生毫无反应？」

这也是每个人内心的疑问。

佑树走上前，敲了敲木京的房门，暗自祈祷他只是在睡觉。等了一会，房内还是没有任何声响。

一打开门，佑树果然看见心中最害怕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房间左边地板上的两只空葡萄酒瓶，接着是监视萤幕及记录装置周围的一大滩红色水洼……在作业灯的照明下熠熠发亮。

但佑树的视线并未停留在这些景象上，而是直盯着房间最深处的帐篷。

只见木京倒在地上，鲜血自胸口汩汩流出。

佑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确认木京的脉搏。可惜期待落空，木京的身体不仅没有脉搏，而且已有些冰凉。

……又被捷足先登了。

这个打击实在太大，佑树一时茫然自失，几乎站不起来。

当初佑树来到幽世岛，是为了替菜穗子复仇。但他在岛上到底做了什么？整个复仇计画中，唯一顺利执行的步骤，只有毁掉卫星电话。然而，这个行为害好几个局外人被迫置身在危险中。

除此之外，佑树从头到尾都在想方设法，防止复仇对象遭稀人杀害……这是多么愚蠢的事。最悲惨的是，连这些努力也全是徒劳。

西城察觉佑树的表情不太对劲，不安地低头看着他，问道：

「……你还好吗？」

佑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勉强点头，慢慢站起。

菜穗子从小就是一个拥有自我信念的人。许多外人眼中的奇特行径，在菜穗子的心中必定有着合理的解释。长大之后，菜穗子的性格没有丝毫改变。没想到，菜穗子最后竟死在那三人的手里。

如果今天来到幽世岛上的是菜穗子，遇上稀人，她会采取什么行动？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明显，她不会让稀人逃离这座岛屿，不会让岛外出现新的牺牲者。为了打倒稀人，她会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佑树明白这也是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任何人死于稀人的手中……

佑树再度环顾木京的小房间。

木京的遗体就横躺在帐篷里，周围没有任何抵抗的迹象。连衣着也相当整齐，不见丝毫紊乱。除了胸膛遭细针刺穿之外，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接着，佑树仔细查看帐篷的内侧，有上次就看过的未开瓶葡萄酒、无线电通话器、铁撬……以及一把切肉用的菜刀。

信乐发出一声惊呼。

「那是举办烤肉大会用的菜刀……怎会在这个地方？」

「大概是木京先生私下取走，想当护身用的武器吧。」

西城说道。然而，佑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单纯。

「以护身武器来说，这两样东西的攻击性会不会太强？尤其是菜刀……」

「这么说也有道理……」

「木京先生似乎是在睡梦中遭到攻击，现场完全没有抵抗的迹象。」

信乐一听，露出不知该说是同情还是无奈的表情。

「这种危险时刻居然还睡得着……八成是喝了葡萄酒的关系。」

佑树不禁点头同意。木京酒量相当好，连喝数瓶葡萄酒也不会有丝毫醉意，但在这种身心俱疲的状态下，对酒精的抵抗能力当然没有那么高。

接着，佑树检查木京的衣着。

自从昨天早上换过衣服之后，木京一直穿着深蓝色的连帽上衣及黑色棉裤。由于颜色较深，不容易看出有没有沾上血迹。

脱在帐篷旁的运动鞋看起来有点旧了。在佑树的记忆里，木京很爱穿这双运动鞋，就算是进电视台也都穿着。鞋身是黑色，胶底是略带粉红色的灰色。

佑树拿起运动鞋仔细查看。鞋底有点磨损，但十分干净，几乎没有一点脏污或泥土，简直像是才刚清洁过。

佑树指出这一点，接着确认木京的其他遗物。

从黑色棉裤的口袋里，找到打火机及一盒被压扁的「Six Star」牌香菸，里头只剩一根菸。胸前的口袋里，则有一盒尚未拆封的香菸。

「西城哥，这盒新的『Six Star』牌香菸是你给他的吗？」

西城点点头。或许是想到昨晚的事，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真可怜，一根都还没抽就被杀了。」

佑树继续在连帽上衣的口袋里摸索，又找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连信乐也看得目瞪口呆。

「这不是三云小姐的药吗？」

如同信乐所说，那是两个有点眼熟的随身药盒。一个是黄色的药盒，以签字笔写着「胃药」，里头的药锭似乎完全没有减少。另一个是蓝色的药盒，里头的药锭数量变得相当少。

看见药盒，佑树登时愣住，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城似乎也在思考相同的问题，出声道：

「对了，木京先生好像说过胃痛之类的话。」

「偷拿别人的胃药还能理解，但为什么要偷安眠药？而且为什么里面的药少了这么多？」

面对信乐犀利的提问，西城不知该如何回答，毫无自信地应道：

「难道是木京先生把药吃掉了？」

「说过『应该感谢失眠症』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会吃安眠药？」

「……有没有可能是木京先生把安眠药丢到马桶里了？」佑树说道。

信乐与西城一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佑树接着说：

「木京先生不仅怀疑稀人会对他不利，也怀疑我们所有的人。由于担心有人会对他下安眠药，于是偷走安眠药。他本来想把安眠药全部丢掉，又想到或许有别的用途，所以留下几颗。」

佑树说到这里，忽然察觉两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我从以前就觉得，龙泉很有推理的才能。」

「真的，他看起来就是一副侦探样。」

见西城与信乐一脸认真，佑树不禁露出苦笑……事实上，佑树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自己能够在一瞬间吐出这样的推论。

「请别开玩笑了。你们这样捧我，可拿不到什么好处。」

佑树随口敷衍，将装着小瓦的贴身背包轻轻移开，把三云的药盒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接着，佑树开始检查窗户。

虽然为了让监视器的线材通过，窗户打开了一点缝隙，但网格与玻璃都没有任何异状。窗户与帐篷之间的距离超过五十公分，与遗体之间的距离更远，稀人绝对不可能从窗外以细针杀害木京。

「糟糕，看来这玩意没救了。」

听见背后有人这么说，佑树转头一看，八名川一脸忧郁地看着监视萤幕及记录装置。佑树走向记录装置，才发现损坏的状况远远超出预期。稀人以细针在上头刺了好几下，还洒上葡萄酒。

八名川叹了口气，说道：

「如果拆开检查，或许能找到没有坏掉的部分……只是，凭我和西城的能耐，没办法修复里头的纪录。就算是最专业的修理师，在这种无人岛上也是束手无策。」

走廊上的茂手木听见这句话，忽然说道：

「一定是小型监视器拍到稀人的行凶身影，为了彻底消除影像资料，所以它毁掉监视萤幕及记录装置。」

佑树漫不经心地听着，注意力放在地板上的两只空葡萄酒瓶上。那是相同牌子的红葡萄酒，其中一只酒瓶的标签上沾着不少酒。

佑树想起，昨晚木京上厕所不小心洒出葡萄酒时，确实说过「反正还有一瓶」。

标签沾上酒的那一瓶，可能就是掉落在走廊上的葡萄酒，木京捡回房间。至于另一瓶，可能是木京新开的……不然就是稀人为了破坏记录装置而开的。

佑树将整个房间看过一遍，回到走廊上。

依照茂手木的个性，应该说什么也会参与命案现场的调查才对。然而，他一直没踏进小房间，佑树感到有些意外。

来到走廊上一看，只见茂手木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他一直待在走廊上，原来是因为伤势没办法久站。此时，他皱着脸，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三云也在茂手木的身边。她选择不进小房间，或许是不忍心将受伤的茂手木单独留在走廊上。

佑树向三云说道：

「对了，保险起见，我想重新检查整栋建筑物是否有可疑之处。三云小姐、茂手木教授，请你们暂时待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佑树、西城、八名川和信乐四人，便将公民馆彻底查看一遍。

稀人干过焚烧遗体的恶行，但这次没对古家的遗体做出任何事。古家遗体的状态，跟佑树昨晚盖上浴巾时一模一样。佑树将浴巾摺起，放在遗体的旁边。房间里的两个汽油罐，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异状。

四人查看所有的小房间，以及走廊、多用途大厅、休息室，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小动物或金属材质的物体。

最后，只剩下厕所。佑树等人绕过地上的葡萄酒，走进厕所。这里也没看到疑似稀人的生物。

就在这时，三云从走廊上探头进来，询问四人的状况。

「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佑树正在查看厕所门口左侧墙壁上的污渍。以手电筒一照，那似乎是少量的葡萄酒，洒在厕所内侧的墙壁上（参见图1）。

「大概是木京先生洒出葡萄酒时，有一些沾在墙壁上了。」

「应该没错……该看的都看完了，我们出去吧。」

来到走廊上，佑树朝着聚集在眼前的五人说道：

「这次的杀人手法比前几次高明……稀人能够靠吸血获得知识及记忆，它现在很可能比刚开始的时候更聪明。」

八名川用力点头，接着问：

「没错，稀人到底是怎么进入木京先生房间的？走廊上有猛犬塔拉守着，稀人如何能够不被发现？」

八名川说出了重点。狗不仅能够看穿稀人的拟态，还会对着稀人吠叫。更何况，塔拉本来就是一只会对任何人吠叫的狗。不管是稀人或人类，都不可能在不遭塔拉吠叫的情况下，进入木京的小房间。

而且，昨天晚上只要有人离开大厅去上厕所，其他人都会隔着毛玻璃确认塔拉的状况。当然，这不是什么大家事先讲好的规则，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佑树记得很清楚，昨天整个晚上，不曾发生塔拉在有人去上厕所的期间吠叫的情况。

关于这一点，唯独信乐感到不以为然。他不满地说：

「可能只是那条狗刚好睡着了。」

八名川旋即反驳：

「应该不可能。昨晚我没事可做，只好一直看着毛玻璃。塔拉从来没有离开门边，所以隔着毛玻璃能够清楚看见它的状况……整个晚上它不曾长时间静止不动。」

整个晚上看着塔拉的人，似乎不止八名川一个。此时，西城点头附和：

「我也看了一整晚，塔拉确实不曾离开门边，也不曾睡着。」

事实上，为了打发时间，佑树也是整晚看着塔拉，所以完全认同两人的说法。最后，他做出结论：

「既然这么多人都亲眼看见，应该能够认定塔拉整晚都守在门边，没有睡着。」

同时，这也证明塔拉不可能是杀害木京的凶手。

「……这么说来，这是一起真正的不可能犯罪？」

三云一脸无奈地咕哝道。佑树轻轻点头，说道：

「很可惜，似乎没错。总之……先确认木京先生回小房间之后，大家分别是在什么时间离开大厅去上厕所吧。大家只有在上厕所的时候才会单独行动，把每个人上厕所的时间和次数都列出来，或许能看出什么端倪。」

于是，众人各自凭着记忆及互相确认，列出每个人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上厕所时间。

木京 PM10：20前后（五分钟左右）

龙泉 PM11：00前后（五分钟左右） AM03：20前后（五分钟左右）

三云 PM10：30前后（五分钟多） AM00：50前后（五分钟多）

AM04：40前后（五分钟多）

西城 PM11：20前后（十分钟左右） AM03：50前后（十分钟左右）

八名川 PM10：50前后（五分钟多） AM02：30前后（五分钟多）

茂手木 不曾单独行动

信乐 PM11：40前后（五分钟左右） AM02：05前后（十五分钟左右）

茂手木的情况恰恰与过去相反，唯独他完全不曾单独行动。因为每次他要上厕所，佑树必定会陪同。

表格完成后，八名川看了一眼，无奈地说：

「教授完全没有机会杀害木京先生，龙泉和西城则是不可能被稀人拟态……有嫌疑的人只剩三云小姐、我和信乐。」

要刺杀熟睡中的木京，毁掉监视萤幕及记录装置，再洒上葡萄酒，只需要五分钟。如果分成两次执行，第一次杀害木京，第二次破坏仪器装置，需要的时间更短。

……然而，汇整出来的这些细节，对案情没有太大的帮助。

昨晚这起命案最大的重点，在于「稀人究竟是如何入侵木京的房间」？从这个表格无法看出关于犯案手法的蛛丝马迹。

坐在浴巾上的茂手木开口：

「稀人一定是利用本身的能力及特质，也就是所谓的『特殊设定』，玩了某种诡计……看来『袭击之谜』的第二阶段也要进入重头戏了。」

茂手木似乎又开始发烧，不仅面色潮红，而且说起话来声音虚浮、神情恍惚，但这疯言疯语却带给人莫名的恐惧。

距离迎接的船只抵达幽世岛，只剩下七个多小时。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麦斯达.贺勒向读者们的挑战

恕我僭越，我想在此向各位读者提出一项挑战。

所有的牺牲者当中，目前已知最初的牺牲者海野，是遭拟态成黑猫的稀人杀害。

在此一前提下，请各位回答以下三个问题（须经过推理，而非凭借直觉）。

①稀人杀害古家和木京时，拟态成什么模样？

②现在稀人拟态成什么模样？

③稀人如何犯下这一连串的罪行？

解开真相所需的线索，都已呈现在各位读者的面前。只要妥善分析及组合种种线索，必定能够挖掘出真相。

为了增加公平性，我要给各位一点提示。第一，稀人此刻拟态成『登场人物』一览表中的某个人。第二，故事中提到的三云英子的笔记，以及稀人的独白，内容皆完全正确，没有半分虚假。第三，稀人没有利用任何人类或动物作为共犯。

不过，这是一个形式较特殊的故事，如同茂手木所说，要完全解开「袭击之谜」的真相，必须经过两阶段的推理。如果没有先厘清一些前提，要推理出真相恐怕不太容易。

因此，以下再次列出稀人最重要的十四个特征。这些都是找出真相的重要线索。

．每隔四十五年，稀人便会出现在神域里，每次只会出现一只。

．稀人无法通过边长五公分以下的网格。

．稀人无法突破上了门闩的门。

．稀人要进行拟态必须吃下对方的皮肉。

．稀人的体重约二十公斤，无法拟态成比猫更小的动物。

．无法利用死亡的动物的皮肉进行拟态。

．拟态成猫只需两分钟，拟态成人类大约十四～十五分钟。

．擅长拟态成受伤的动物。

．如果变形成不同于拟态对象的外貌，拟态用的皮肉就会褪落，现出稀人的原形。

．解除拟态之后，无法再拟态成相同的外貌。

．除了观察外界用的感觉器官之外，体内还有拟态专用的高性能感觉器官。

．稀人的刺针长度无法超过五十公分。

．稀人能够以刺针释放出毒素，注入动物的体内，让动物呈现假死状态。

．狗能够分辨出稀人，而且会对着稀人吠叫。

最后，我向各位保证，这次的故事与时空旅行无关。

那么，期待各位读者的表现了。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第九章 本岛 推理解谜

二○一九年十月十八日（五）○六：五五

「接下来，依照各位的期望……进入『袭击之谜』的第二阶段吧。」

佑树一边说，一边环视走廊上的众人。连最早提出这种说法的茂手木，都有些目瞪口呆，彷佛将疼痛忘得一干二净。

「难道……你已晓得稀人拟态成谁？」

西城吃惊地问。佑树轻轻点头，回答：

「从前天傍晚开始，稀人到底做过哪些事，以及如何杀害木京先生，我都能提出合理的解释。」

八名川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说道：

「不管怎么想，在大厅里的人都不可能杀害木京先生，稀人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没错，我们都无法在不被塔拉发现的情况下通过走廊。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单纯……大厅里的所有人都不是稀人，真正的稀人躲在其他地方。」

「唯一不在大厅里的，只有塔拉。但你说过，稀人没有机会拟态成塔拉，不是吗？」

面对八名川有如连珠炮般的质问，佑树不由得缩起肩膀。

如同八名川所说，佑树和西城带塔拉出去散步的时候，确认过塔拉的体重。散步的过程中，塔拉一直与两人在一起。散步回来之后，直到担任监视的工作之前，塔拉都与其他人一同待在大厅里。

此时，西城再度开口：

「而且，昨晚塔拉始终没有离开毛玻璃旁边。就算它是稀人，能够当作武器的细针也只有五十公分，要怎么杀害待在小房间里的木京先生？」

「没错，而且稀人变形成其他模样，拟态就会解除，所以它不可能让身体彻底变形，并将身体的一部分伸入小房间里。换句话说，塔拉不可能杀害木京先生……事实上，塔拉根本不是稀人，这些疑虑都是多余的。」佑树说道。

「不然谁才是稀人？」

八名川继续逼问，佑树故意卖起关子。

「昨天，稀人把疑似海野导播的遗体烧掉了。为了更加容易理解来龙去脉，我建议从稀人这么做的理由开始思考。」

八名川不再说话，表情带着些许不满。此时，三云点头附和：

「我也觉得稀人那个行为很可疑。我曾想过，或许稀人的目的是要让我们更加怀疑缺乏不在场证明的茂手木教授，但稀人实在不太可能单纯为了这个理由而烧掉遗体。」

「没错……事实上，稀人烧掉那具遗体，的确是为了将别人的遗体，伪装成海野导播的遗体。」

在场的所有人听佑树这么说，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西城彷佛要代替所有人发声，提出质疑：

「等等，龙泉……你说过那个时候岛上的遗体只有三具。从现实面来看，能够用来掉包的遗体，只有那具没有皮的遗体……但那具遗体本来就放在海野导播的遗体附近，就算烧毁之后两者掉包，又有什么意义？」

「你说得有道理……这代表我们用来进行推理的前提，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的意思是，当时岛上还有另一具遗体？」

西城露出惊愕的表情，佑树苦笑着说：

「问题没有那么单纯，等等你们就会知道那具遗体的身分……总之，请大家先认定『岛上还有一具可以拿来掉包的遗体』吧。」

听佑树这么说，大家虽然有些不满，也只能暂时接受这个假设。此时，三云开口问：

「就算接受这个假设，疑点还是没有解开。稀人为什么要将海野导播的遗体，与其他人的遗体掉包？真正的海野导播遗体在哪里？」

「既然要特地准备一具假的海野导播遗体，代表真正的海野导播遗体『那个时候已不存在』，或是『变成不能让我们看见的状态』。实际上，真相是『以上皆对』。」

茂手木与三云一听，脸上同时微微变色。他们似乎已听出佑树想要表达的意思。

佑树接着说：

「我先告诉大家答案吧！答案就是，海野导播遗体的皮肉都被稀人吃掉了。」

「咦，这么说来，稀人拟态成海野导播？」

信乐发出惊呼。

「……我、西城哥和木京先生结束海中碎石路的监视工作，在回程的路上看见一具『失去皮肉的遗体』。当时，我们认定那具遗体不是茂手木教授，就是公民馆四人中的一个……」

佑树稍稍停顿，喘了口气之后，犀利地说道：

「其实，那具『失去皮肉的遗体』才是真正的海野导播遗体。」

西城忍不住咕哝：

「咦？这么说来，最初那具『胸口遭刺穿的海野导播遗体』难道是……」

「没错，那是稀人假扮的。稀人擅长假扮受伤的动物，要伪装成胸口遭刺穿的海野导播自然不难……何况，当时我们已确认海野导播死亡，也知道凶手是黑猫，因此稀人推测我们不会再详细查看海野导播的遗体。」

佑树的说明似乎无法让众人信服，八名川皱眉反驳：

「但在前天下午，稀人还拟态成黑猫，表示当时那具『胸口遭刺穿的海野导播遗体』应该是真的……稀人不是没办法利用死亡动物的皮肉进行拟态吗？就算它后来甩开茂手木教授的追踪，回到海野导播遗体的旁边，也无法利用海野导播的遗体进行拟态吧。」

佑树望向远方，摇头说道：

「最初在灌木丛处发现海野导播的时候……其实他还没死。」

「咦？」

「稀人会在预定拟态的动物体内注入毒素。海野导播只是被注入毒素，呈现假死状态，生命活动大幅降低而已。」

英子的笔记里，提到「就算是受了致命伤的动物，一旦遭注入毒素，也会（中略）进入假死状态」。海野虽然心脏遭到刺穿，仍符合假死状态的条件。

佑树接着说：

「当时我摸过海野导播的脉搏，感觉不到任何跳动。海野导播身上的伤口，怎么看都是致命伤……所以，我只把手指放在海野导播的脖子上五秒左右。」

三云皱起眉头，沉声闻：

「『真正的海野导播』只是陷入假死状态，脉搏变得非常微弱，所以你没有察觉？」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抱歉，我还是无法理解。稀人从前天的傍晚起，到底做过什么事？」

西城问道。于是，佑树深吸一口气，回答：

「前天下午四点多，黑猫从我们的面前逃走。它假装逃往神域，其实一直留在本岛。我、西城哥和木京先生遭到欺骗，在神域浪费十二个小时。」

「……只有我没有被骗，继续在本岛追踪稀人，却遭遇埋伏。」

茂手木喃喃低语。他似乎又发起烧来，不住喘气。三云拿了一个睡袋给他，或许是畏寒，他立刻将睡袋摊开，盖在膝上。

这段时间，佑树继续说明：

「茂手木教授遭稀人砍伤，昏厥大约十二个小时。如果纯粹是遭到砍伤，昏厥时间未免太长……因此，我猜测稀人为了让茂手木教授动弹不得，故意在他的身上注入毒素，使他陷入假死状态。」

「既然注入毒素，为什么没拟态成茂手木教授？」

八名川提出质疑。

「约莫是稀人故意安排一个长时间单独行动的人物。我们都中了它的计谋，一直怀疑茂手木教授就是稀人。」

听佑树这么说，八名川似乎无法反驳。于是，佑树接着说：

「稀人甩开茂手木教授的追踪后，回到那棵露兜树附近，一边利用无线电通话器确认我们的动向，一边对呈现假死状态的海野导播进行拟态。」

稀人解除黑猫的拟态之后，应该就在树林深处做了这件事。

本岛大部分的地区都被亚热带树林覆盖。稀人知道人类能够掌握的区域，只有少部分的道路沿线、建筑物及墓园的周边一带。

「稀人拟态成海野导播，只需十五分钟左右。以下就将拟态成海野导播的稀人，称为『假海野』吧。」

决定称呼之后，佑树继续道：

「拟态完毕，露兜树旁只剩下『假海野』，以及一具『失去皮肉的神秘遗体』，也就是真正的海野导播遗体。首先，假海野将『失去皮肉的神秘遗体』搬运至从道路可以很容易发现的地点……接下来，假海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在墓园乱挖及纵火，第二件是杀害古家社长。」

所有人都听得入神。佑树说到有些缺氧，脑袋昏沉，连忙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

「把墓园搞得天翻地覆，是因为它透过无线电通话器，得知关于和歌暗号的事。以时间来看，应该是前天晚上的十点之后。」

假海野听到和歌暗号的事，想必相当紧张，说什么也要阻止对自己不利的资料落入人类的手中。

「假海野在墓园里到处乱挖，试图找出和歌暗号所指的地点，最后还是没有解读出暗号。它在墓园里一无所获，决定放火把墓园烧了。」

三云沉吟半晌，开口：

「墓园起火的时间，是在昨天的凌晨四点左右。在那之前，假海野一直在墓园里到处乱挖？」

这个问题包含目前佑树难以回答的部分，他只给了个模糊的答案：

「或许假海野前往墓园寻找资料好几次，到了凌晨四点多，才决定放火……我能够明白它在那个时间点决定放火的心情。」

「怎样的心情？」

「因为被困在神域的我们三人快回来了。等到天一亮，我们一定会去墓园寻找资料。在那之前，它一定要把隐藏在墓园里的资料烧掉才行。」

「到头来，假海野还是失败了。」

三云低喃。佑树点点头，接着说：

「我们的运气不错，藏匿资料的地点距离墓碑很远……除了乱挖墓园之外，假海野应该也持续监视着公民馆。」

听到这里，信乐突然打了个哆嗦。

「太可怕了……意思是，假海野很有可能就躲在多用途大厅的旁边？在我、三云小姐和八名川姊吃晚饭的时候，它就在窗外偷看？」

这确实是很有可能发生的状况。假海野或许会躲在窗外，偷听三人的对话。当时佑树被困在神域里，光是想像那场面有多危险，就令人背脊发凉。

「幸好，你们三人大多数的时间都聚在一起，所以假海野放弃对你们下手，转而把目标锁定为独自躲在小房间里的古家社长。」

当时古家喝白葡萄酒喝得烂醉如泥，成为稀人的绝佳猎物。

「拿掉后门门闩的人，应该就是古家社长自己吧。可能是他在半夜醒来，打开后门走出去，也可能是在喝得烂醉之前，他到屋外呼吸新鲜空气，回来却忘记扣上门闩。」

「只能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八名川感慨地说道。

「……没错，因为后门的门闩没扣上，假海野只要解开门锁，就能进入公民馆。」

稀人入侵公民馆后，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古家的小房间。古家喝醉了，睡得正熟，稀人刺穿他的心脏，吸取他的鲜血，获得他的知识及记忆。

「古家社长遭到刺杀，必定是在信乐离开小房间之后……所以是在前天晚上十点之后，到昨天凌晨五点半发现遗体的这段时间内。」

八名川双手交抱在胸前，深深点头：

「墓园是在凌晨四点起火，当时古家社长应该已遭杀害。毕竟得知发生火灾，我们可能会前往墓园查看状况，那时候发现古家社长的遗体也不奇怪。」

「没错……假海野在墓园放火之后，随即回到露兜树的旁边，扮演起『胸口遭刺穿的海野导播遗体』。」

「我们三人从神域归来，发现『失去皮肉的神秘遗体』，因此误以为又有人被杀了？」

西城有些失魂落魄地问道。

「对，其实那是被吃掉皮肉的海野导播遗体，我们都被骗了……后来我们还查看『胸口遭刺穿的海野导播遗体』，却没发现那是稀人假扮的。」

或许是佑树的口气过于阴郁，西城露出了带着些许暖意的苦笑，说道：

「龙泉，这不是你的责任。在那个当下，没人能够想到这种事情。」

「不，我应该更早察觉『不对劲』……故意把拟态后的遗体放置在我们能够轻易发现的地点，按常理来想，这对稀人来说是有害无利的事情。」

「为什么是有害无利？」

「稀人想要拟态成我们当中的某个人，最好的做法应该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攻击某个人，把『失去皮肉的遗体』藏在树林深处。这么一来，我们甚至不会察觉有同伴遭到拟态。」

「确实有道理。」

「稀人故意向我们强调『它拟态成人类』，目的就是要让我们误以为受害者增加了……不知不觉中，我们产生『稀人为了离开幽世岛，一定拟态成活人』的先入为主想法，完全没有考虑到稀人也可以拟态成遗体。」

三云懊恼地摇头，说道：

「比起伪装成活人，其实伪装成遗体更能获得自由行动的时间……但我们都没有想通这一点。」

「没错，这是一个盲点。」

八名川从刚刚就一边思索一边喃喃自语，此时忽然大声说：

「就算稀人拟态成海野导播，情况还是没有改变！木京先生的遗体距离窗户超过五十公分，假海野不可能从窗外将细针伸进来杀死木京先生……我还是不明白他是怎么死的。」

信乐也不满地说：

「而且，刚刚龙泉哥说的『岛上还有一具可以拿来掉包的遗体』的假设，到现在都没有给一个交代。那具焦尸到底是怎么来的？」

承受两人怀疑的目光，佑树苦笑着说：

「再等一下，马上就会提到。」

「真的吗？」

「请相信我……对了，听了我刚刚的推理，大家应该已猜到稀人杀害木京先生时，拟态成谁的模样吧？」

八名川与信乐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佑树的意思。此时，三云开口：

「难道也是……伪装成别的遗体？」

佑树扬起嘴角，说道：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来……是古家社长的遗体？」

除了佑树、三云，及因发高烧而神情恍惚的茂手木之外的三人，霎时脸色大变，转头瞪着右侧的小房间。「古家的遗体」应该还躺在那里。

三人表现出一副立刻就想冲进小房间抓住稀人的态度，但佑树认为这不是一个好主意，赶紧制止：

「冷静一点。虽然不确定稀人能不能听见我们的对话，不过，只要我们守住两个小房间的门，就能将它困在里面。」

「要是它开门冲出来怎么办？」

信乐直盯着门板问道。

「这里有六个人，它很清楚如果轻举妄动，一定会被我们围殴……先继续推理吧。」

「好吧，你说的也不一定正确，没必要现在就行动。」

八名川依然对佑树的推理抱持怀疑的态度。至于西城，则是从刚刚就眯着双眼，一副百思不解的表情。此时，他开口说道：

「我和八名川姊一样，觉得龙泉的推理好像有点问题。我们是在昨天早上六点左右查看『胸口遭刺穿的海野导播遗体』，你说那是稀人伪装的，对吧？但差不多就在同一时间，三云小姐他们也在公民馆里发现古家社长的遗体，不是吗？」

「没错，那个时候在小房间里的遗体，是真正的古家社长遗体。」

「嗯？如果没记错……我们回到公民馆之前，三云小姐他们一直在古家社长的小房间里。我们回来之后，那个小房间里还是一直有人，不是吗？」

「没错，我们检查后门的门闩时，八名川姊与信乐一直在小房间里交谈。」

佑树维持着从容的语气，反而是西城或许不想过于咄咄逼人，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我们不是分头把整栋公民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动物或可疑物品吗？至少在那个阶段，稀人应该没躲藏在公民馆里。」

「对，那个时候稀人并不在这栋建筑物内。」佑树说道。

「那不是很奇怪吗？之后我们确实扣上前门与后门的门闩，只在有人进出的时候才会拿掉门闩，而且建筑物内随时有人留守。直到现在这一刻，稀人应该都没机会入侵公民馆。换句话说，稀人根本没机会拟态成古家社长！」

其他人纷纷同意西城的主张，佑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让大家安静下来。

「总之，请先听我说……稀人在化为假海野的状态下，确实没办法潜入公民馆。但如果只有本体，困难度就会大幅下降。毕竟只要有大于五公分的缝隙，稀人就钻得进去。」

三云似乎终于按捺不住，扬起眉毛反驳：

「怎么可能？门闩随时都扣着，窗户也装有金属网格。就算是稀人的本体，要怎么潜入这栋建筑物？」

「当然有可能……或者应该说，是我们把它搬进来。」

「什么？」

「三云小姐，你应该也亲眼目睹。我们从墓园回来的时候，不是把发电机和汽油罐搬进公民馆吗？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把稀人也搬了进来。」

信乐是当时亲手搬运发电机的人。听到佑树这句话，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稀人躲在哪里？」

「发电机有四个轮胎，机体与地面之间多少有些缝隙，稀人恐怕是躲在机体底下，等待我们把发电机搬进公民馆。」

「天啊！难道我亲手把稀人搬了进来……？」

信乐错愕地如此呢喃。佑树垂下头，流露些许遗憾的神情。事实上，对于古家与木京的死，佑树丝毫不感到心痛。

三云旋即提出质疑：

「它怎么能够预测到，只要躲在发电机底下，就会被搬进来？通常发电机都是放在屋外，不是吗？」

「未必无法预测。」

「怎么说？」

「稀人放火烧墓园，我们看见发生火灾，迟早会注意到把汽油罐放在屋外很危险。发电机与汽油罐必须一起使用，我们不会只把汽油罐搬进屋内……虽然不确定这是不是稀人放火的理由之一，但稀人要预测我们的行动应该不难。」

听到佑树的论述，已不再有人提出反驳。于是，佑树继续说着非说不可的话。

「稀人伪装成『胸口遭刺穿的海野导播遗体』，骗过我们之后，就在树林里恢复成本体姿态，找机会躲进发电机底下。我们从墓园回到公民馆，差不多是在昨天上午十点半。在此之前，稀人一直在发电机的下方躲着不动。」

众人将发电机搬进古家的小房间之后，就聚集在大厅里，讨论英子的笔记。

「直到中午十二点半左右，我们带塔拉出去散步之前，没有人离开大厅。换句话说，稀人有两个小时可以自由行动。」

三云叹了一口气，问道：

「稀人就是在这段期间里，拟态为古家社长？」

「没错，跟海野导播一样，古家社长原本只是被注入毒素，呈现假死状态。稀人进入小房间之后，就对古家社长进行拟态。」

「又是为了伪装成遗体？」

西城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拟态过程大概十五分钟就结束了。接着，假古家把『失去皮肉的遗体』，也就是真正的古家社长遗体搬到露兜树附近，连同灌木丛一起烧掉……这就是我们误以为是海野导播遗体的那具焦尸的真正身分。」

八名川伸出手指按摩眉心，似乎听得头痛。

「有两个小时，确实能做到这些事……但真的很抱歉，你说的状况实在太复杂，我的脑袋被搞糊涂了。」

佑树从大厅取来油性签字笔和企划书，将上述的内容制作成表格，并画上简单的示意图（参见图2）。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到了十二点半，我们带塔拉出去散步的时候，稀人已在小房间里伪装成古家社长的遗体，而真正的古家社长遗体则在灌木丛里变成焦尸。」

信乐看着图表，有气无力地说：

「唉……既然稀人在古家社长的小房间里，我们昨晚的努力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如他所说，木京的小房间与古家的小房间有一扇门直接连通，稀人不用进入走廊，就能杀害木京。所以，不管是让塔拉监视走廊，还是在走廊上设置小型监视器，都没有任何意义。

佑树也有着白费力气的无奈感，但仍继续说明：

「昨晚木京先生一个人回到小房间里，不久之后就睡着了。躲在隔壁的假古家，也就是稀人，当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它抓住这个机会，刺死木京，同时破坏监视萤幕及记忆装置。」

西城恍然大悟，用力点头说道：

「稀人破坏影像资料，并不是因为监视器拍到『稀人经由走廊进入小房间的影像』，而是因为『稀人根本没有进入走廊』，它想要隐瞒这一点。」

「没错，一旦我们看了影像资料，就会猜到凶手必定还在两个小房间中的某处。」

发着高烧的茂手木，声音依然有些虚弱：

「可是我不懂……稀人伪装成古家社长的遗体，接下来到底有什么企图？」

佑树的心情有些复杂。

茂手木受伤之前，说出许多荒唐可笑的推理。如今他因发高烧而意识不清，却能做出一针见血的犀利分析，只能说是一种非常稀有的个人特质吧。

听他这么说，八名川双手交抱在胸口，质疑道：

「这一点的确很古怪，它伪装成遗体，可是没办法上船的！」

这句话指出重点。

前来迎接的船抵达时，佑树等人首先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船上的无线电通报警方。不管警方有何回应，既然茂手木受伤是事实，船一定会航向T港，将茂手木送往最近的医院。

此时，佑树等幸存者会以各种理由登船，尽快逃离这座岛。然而，船不太可能连遗体也一起载走。

佑树略一思索，应道：

「可以想到的情况有很多种……其中对稀人来说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把我们全部杀死。」

在场所有人全都脸色惨白，说不出话。佑树轻描淡写地继续道：

「依照过去的行动模式，发现木京先生的遗体之后，我们会聚集在多用途大厅里。每当我们需要长时间讨论某件事时，通常都会使用大厅。」

八名川的身体微微一颤。

「没错……在船抵达之前，我们可能会一直待在大厅里讨论案情。」

「这么一来，稀人就能获得许多自由行动的时间。或许……接下来它会拟态成木京先生。」

三云皱眉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在我们所有人当中，木京先生拥有最强大的人脉。从拟态生物的心态来判断，当然会比较想要拟态成有权有势的人类。木京先生虽然胸口遭刺穿，但或许只是呈现假死状态。」

所有人都默默转头望向木京的小房间。

就算木京目前因毒素的效果而呈现假死状态，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一旦毒素的效果消失，胸口的致命伤还是会为他带来死亡。

「……原来稀人从头到尾都不是拟态成活人，而是拟态成死人来欺骗我们。」

三云以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说道。佑树露出苦笑：

「最后的『拟态成木京先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当我们聚集在大厅里讨论案情的时候，稀人能够做的事情非常多，例如它可以从后门走出屋外，洒上汽油，把整栋公民馆烧了。只要事先堵住后门及正门，我们全都逃不出去。」

西城皱眉说道：

「它打算把所有具备稀人相关知识的人类都杀了，独自搭上前来迎接的船？」

「没错，它可以吸船长的血，获取开船的知识，自行开船逃离幽世岛。」

说完这句话，佑树不再开口，微微低下头。现阶段能说的话都说完了。苦闷的沉默笼罩整个空间。

「谢谢你为我们揭开真相。」

听见三云的呢喃，佑树抬起头。不知为何，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优雅地打开古家小房间的门。古家的遗体依然躺在里头，与佑树等人上次查看时毫无不同。

三云苦笑着说：

「你还想继续伪装成遗体？还是……六对一对你太不利，所以躺着不敢动？」

三云缓缓走进房内。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强大的决心，佑树受到震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八名川等人的情况似乎也大同小异。

三云走向汽油罐，打开盖子。

「……你要做什么？」

八名川问道。三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古家的遗体。

三云将汽油罐的盖子抛向房间角落，接着一步步后退，退回到房门口，高高举起右手。她的手上竟握着打火机。打火机的上头印着美国漫画的角色图案，正是海野生前爱用之物。

昨天佑树等人调查完墓园，就把打火机留在墓园的通道上。没想到，三云暗中捡起打火机，一直带在身上。

信乐看见打火机，惊慌地大喊：

「三云小姐，你该不会想要……」

「……你要烧掉这具遗体？」

佑树接着问，三云一脸哀戚地点点头。

「稀人很怕火，只要在它逃出去之前，放火把这里烧了，它应该会解除拟态并且昏厥……你们快离开这栋建筑物，让我结束这一切。」

信乐率先朝着大厅的方向一步步后退。只见三云表情狰狞，似乎随时可能点火。

佑树清楚感受到三云是认真的，绝对不是虚张声势或是做做样子。她是真的为了打倒稀人而赌上性命……如同四十五年前的三云英子。

佑树转头望向留在走廊上的西城与八名川。茂手木就坐在他们的旁边，露出茫然的神情。

「你们先带着茂手木教授从正门离开吧。」佑树说道。

西城搀扶起茂手木，同时不安地看着佑树。

「可是……龙泉……」

「别担心，我会说服三云小姐。」

佑树一边说，一边取下贴身背包。小瓦在里面大吵大闹，佑树没有理会，默默将背包交给西城。

西城略一迟疑，朝佑树重重点了个头，带着茂手木与八名川走向多用途大厅。

目送三人离去之后，佑树转头朝门后的汽油罐瞥了一眼。

小房间里总共放有二十公升的备用汽油。汽油是一种非常容易挥发的气体，三云一打开盖子，整个房间顿时弥漫大量油气。

佑树缓缓朝她伸出右手。

「请把打火机交给我……你应该知道汽油有多可怕。一旦点火，你也无法平安离开。」

「无所谓，打从一开始我就想要这么做。」

三云的口气还是一样强硬，声音中却多了一股温柔。

相较之下，佑树的声音却剧烈颤抖，连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想要杀死稀人，有很多方法……请你先将打火机交给我。」

好不容易有机会杀死稀人，同时让所有人平安离开这座岛，无论如何不能让三云死在这种地方。这根本不是什么自我牺牲，只是白白抛弃自己的生命……对于这一点，佑树的体会比任何人都深。

佑树拼命想要说服三云，三云却充耳不闻。

她瞧也不瞧佑树一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古家的遗体，彷佛一旦望向佑树，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产生动摇。

三云的眼底，熊熊燃烧着一股极度阴郁的黑暗火焰。

「这是最好的结果。我必须为这一连串事情负起责任。如果我相信父亲的话，将稀人的事好好告诉你们，就不会造成这些惨剧。」

「不，这不是三云小姐的错！真的……」

佑树忍不住想要把一切真相都说出口。当初是他破坏卫星电话，他来到这座岛上的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复仇。但佑树还来不及说明，三云已露出凄美的微笑。

「不用再说了。龙泉，谢谢你。」

「三云小姐！」

「其他人就麻烦你照顾了。等建筑物燃烧殆尽之后，请你们找出稀人的本体，抛进海里。」

接着，三云朝大厅瞥了一眼，似乎是在确认茂手木等人都已顺利逃出屋外。

趁着这个机会，佑树迅速向前奔出。然而，佑树的手还没碰到三云，她已将点着的打火机扔出去。

可怕的爆炸声中，佑树感觉到一股热风自头顶上吹袭而过。

小房间的门板似乎也被炸飞了。狂暴而骇人的巨响此起彼落，大量的木材碎片散落四周。

佑树只能伏倒在地板上，忍受着剧烈的耳鸣和头痛。等到热风的气势稍微减缓，佑树才抬起头。

火舌似乎瞬间蔓延至天花板及墙壁上，但周围弥漫着大量的黑色浓烟，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就连地板附近，也笼罩着薄薄的烟雾，佑树的眼睛和喉咙都刺痛不已。

见三云躺在身旁，佑树赶紧拍拍她的肩膀。

「你不要紧吧？」

三云眼神呆滞地看着佑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刚刚那一瞬间，佑树放弃从她手中夺下打火机，改为拉着她的手向外逃。

这个正确的判断，在千钧一发之际发挥效果。当整个小房间彻底爆炸，红色火光几乎覆盖整栋建筑物的时候，两人已逃到大厅。

后来佑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事，好像是刻意带着三云往地上扑倒，又好像是刚好被地板上的宝特瓶绊倒……总之，正因两人都倒在地上，避开了向外喷发的火焰。

三云的背部衣物并未着火，头发也没有烧焦。见三云平安无事，佑树不禁松了一口气。他的身上或许有些烧伤，但此刻没有时间慢慢检视。

「在火势扩散之前，我们快逃出去！」

佑树朝三云说道，但三云依然是一副眼神涣散的模样。佑树只好拉着她，努力地爬向发出光亮的大门口。

幸好窗户玻璃都被爆炸的风压震破了，大部分浓烟都快速飘向窗外，同时流进少许新鲜空气。

不知爬了多久，隔着烟雾隐约可看见门外的景色。西城、八名川和信乐都站在那里。

就在三人试着将佑树和三云拉出公民馆之际，众人忽然听见一阵诡异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哀号，也像是毁损的小提琴发出的刺耳嗓音。

佑树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走廊深处似乎有一样东西，摇摇摆摆地朝着大门前进。那东西的动作有些迟钝，似乎是受了伤。

那东西的表面不断冒出熊熊燃烧的橙色火舌，即使隔着浓烟，仍能清楚看见。体型比猫小了一点，但似乎相当沉重，每次弹跳都会在木头地板上撞出咚咚声响。

那东西不断发出刺耳的叫声，动作越来越缓慢，终于不再发出声音，成为一颗在地面滚动的球状物。滚到大门口时，球面上的火焰已消失。

球状物的表面看起来像金属材质，散发出介于金、银之间的奇妙光泽。

佑树不由得与三云互望一眼。此刻，三云终于恢复神智，瞪大双眼，露出惊愕的表情。

那肯定就是在烈焰中现出原形的稀人吧。

＊

佑树等人俯瞰着清澈的美丽海面。虽然浪头颇高，但跟昨天比起来，海面平稳许多。

稀人被一件连帽上衣包裹着，每个人各拉着上衣的一角。那球体异常沉重，确实如同英子的笔记所述，重达二十公斤。

因发烧而全身无力的茂手木，由西城搀扶着跟在众人的身边。就连小瓦，也从佑树的贴身背包中探出头。现场唯独不见塔拉……因为爆炸的时候，塔拉被关在休息室里，来不及逃走。

西城与八名川都很后悔，逃走的时候忘了把塔拉一起带走。

但佑树明白这是无可避免的结果。何况，当生命遭受威胁时，没人能够做出冷静的判断。

公民馆不断冒出浓浓的黑烟，即使站在码头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众人离开的时候，公民馆正熊熊燃烧。依照这样的火势，最后大概只会剩下断垣残壁吧。

众人当初带来的行李全部付之一炬，唯一没有被烧毁的是发电机。

直到整栋建筑物爆炸的前一刻，发电机都摆在门口的右侧。八名川逃出门外的时候，机灵地把发电机移开了。

如果发电机一直放在门口附近，里头的汽油很可能也会起火，引发更激烈的爆炸。万一发生这种情况，在大厅里的佑树和三云绝对无法逃出火海。

佑树对八名川充满感激。正因如此，佑树不希望八名川因塔拉的事情而感到自责。

六人紧紧握住包裹稀人的连帽上衣，互望一眼。

此时不需要任何言语。

他们将那球体像钟摆一样来回摆荡数次，接着奋力抛向海面。稀人就这么没入美丽的大海中，发出清脆的水花声响。

球体完全被海水包覆的前一刻，再度发出吱吱嘎嘎的惨叫声。或许在那一瞬间，稀人恢复了意识。

然而，那球体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沉入海底之后稍微滚动，撞在一颗岩石上……从此归于寂静。稀人的身体冒出几颗气泡，但那些气泡旋即消失在海面上。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第十章 船上 事件终结

二○一九年十月十八日（五）一四：二五

佑树站在甲板上，眺望着逐渐远去的幽世岛。

前来迎接众人的船，在下午一点四十分抵达。所幸当时风浪已变小，船勉强可以停靠码头。还没抵达幽世岛时，船长便发现岛上冒出浓浓黑烟，通报消防署。船抵达后，众人又请船长报警。数小时内，警署与消防署的人员应该会陆续抵达幽世岛吧。

六名幸存者都以受伤必须前往医院治疗的名义，登上返航的船。

茂手木的体温确实忽高忽低，情况并不乐观，必须尽快送往医院。除此之外，佑树和三云都因公民馆爆炸的关系，手臂有轻微灼伤……至于其他三人，或多或少都被爆炸时飞出的玻璃碎片划伤了。

完成紧急包扎，佑树邀请船长以外的五个人到甲板上。

信乐来到甲板，似乎想起晕船的痛苦，脸色惨白。

「怎么向警察说明的事，不是讨论完了吗？」

事实上，在迎接的船到来之前，六人一直在讨论「如何向警察说明这一连串事件」。

想当然耳，不能对警察直接说出真相。如果告诉警察「凶手是稀人」，恐怕会被认定是遭受太大的打击，神智不清。更惨的情况，搞不好会被列入嫌犯的名单中。

怎么隐瞒那些不能告诉警察的环节，以及让谁代替稀人成为凶手，众人经过一番彻底的讨论。

最后，众人决定让木京当凶手。

毕竟木京是最后一名牺牲者，由他背下杀害海野、古家及放火烧毁公民馆的罪责，最为自然。或许是大家平日对他积怨已深，没人提出反对意见，也没人帮木京说话。

不管是海野遇害的地点，还是其他两人遇害的公民馆，全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现场应该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厘清案情的证据。除了相信佑树等人的供词之外，警方没有其他选择。

八名川也因过度疲累，丧失原本的气势。

「我赞成信乐说的……可以讨论的细节都已讨论过，没有必要再谈了吧？」

此时船长待在操舵室内，听不见众人的说话声。确认这一点之后，佑树压低声音说道：

「很可惜……这起事件还没结束。」

「什么意思？」

众人当中，最震惊的是三云。她露出从未有过的仓皇神情。

「对不起，我欺骗了大家。我在公民馆内的那些推论，并不是真相。」佑树说道。

西城眨了眨眼睛，困惑地问：

「当时你的推论，在我听来没有任何不合理之处啊。你突然想到有什么地方推论错误吗？」

「不，并不是突然想到。」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谁也猜不到佑树究竟打算说什么。

「在公民馆的时候，我就知道那并非真相。只是碍于局势，当时一定要那么说才行。」

茂手木露出微笑。此时，他坐在向船长借来的座垫上。

「就算不是真相，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我们打倒了稀人，而且平安离开幽世岛。」

佑树微微点头，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

「话是没错……但我还是认为，大家应该要知道真相。我也希望能够告诉大家，为什么我会故意说出错误的推论。」

五个人同时凝视着佑树，流露惊疑、不安与恐惧的表情。

佑树转头望向海平面上的幽世岛，缓缓说道：

「接下来我要说明的真相，有些部分与我在公民馆说的内容相同……例如，稀人拟态为海野导播，杀害古家先生，到这边为止都是相同的。不过杀害木京先生的方式，与我当初说的完全不一样。」

在公民馆的那场推理，找出凶手的关键线索就在于「杀害木京的手法」。岛上发生的杀人事件中，唯有这一起事件看上去像是「不可能犯罪」。然而，正是因为这种不可能性，让稀人无所遁形。

三云诧异地问：

「就算行凶手法不同，但稀人躲在其中一个小房间里，这一点是确定的吧？」

「不，杀害木京先生的凶手，其实和我们一起待在大厅里。」

佑树吐出惊人之语，却没有引来任何质疑，反而让他有些惊讶。

或许是佑树说出「真相完全不同」的时候，大家已隐约猜到真相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当然也有可能是大家身心俱疲，没有力气再提出质疑。

佑树的视线轮流扫过五个人的脸，缓缓说道：

「凶手杀害木京先生的手法，跟我们原本想的一样，是经由走廊进入小房间。」

「怎么做到的？」

西城勉强挤出这个问题。

「先把稀人和特殊规则抛出脑外吧。以更单纯的角度来思考，有时反而容易看出真相。如此一来，我们会发现在这一起命案里……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塔拉与凶手是共犯关系。」

听到佑树这番话，茂手木忽然喜孜孜地发表意见。他还是一样因发烧而处于神情恍惚的状态。

「原来如此……运用的是推理小说中相当有名的『那个陷阱』。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阅读那部作品时，内心有多震惊。那部经典名作就是……」

佑树急忙打断茂手木的话：

「请不要再说了！这样会提前破哏！」

听着两人的对话，三云有些不悦地瞪了佑树一眼，说道：

「如果能够让塔拉乖乖配合，确实可以在走廊上自由来去，但这样的假设是不成立的……这起事件就是与稀人这种特殊生物有关，排除这一点实在太没道理。」

「为什么？」

「照你这样的说法，稀人与狗就成了共犯。难道你觉得我祖母在笔记中写的内容是假的？」

三云似乎有些思绪混乱，佑树轻轻摇头说道：

「我并没有怀疑英子女士的笔记。狗能看穿稀人的拟态，而且会对稀人吠叫，这一点应该没错。尤其塔拉是一只会对任何人吠叫的狗，除了饲主之外，它不会与任何人亲近。」

「如果是这样，唯一的可能，只剩下塔拉是假的，稀人拟态成塔拉。难道……你认为稀人与我们当中的某个人是共犯关系？」

「这也不可能。在稀人的眼里，我们人类只是食物。就像我们人类在策划重大犯罪的时候，不会找秋刀鱼或南瓜当共犯。」

三云一时哑口无言，其他四人也听得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佑树很清楚大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因为这几句话，等于推翻所有推理的前提。

八名川像是忽然回过神，甩了甩脑袋，说道：

「这没道理啊！除非岛上有两只稀人，它们互相帮助。」

佑树笑着说：

「没错，正是这么一回事。稀人其实有两只。」

「……不可能。过去神域每次只会出现一只稀人，难不成你要说这次出现两只？」

三云一边提出质疑，一边从风衣的口袋中取出英子的笔记。

每隔四十五年，稀人就会出现在神域里，每次只会出现一只。不仅三云的父亲是如此告诉她，笔记里也写得清清楚楚。

「不，我并不打算推翻这个规则。这次出现的稀人同样只有一只……至于另一只稀人，则是四十五年前『幽世岛野兽事件』中的那一只。」

「什么？」

西城忍不住大叫。他一副摸不着头绪的表情，说道：

「龙泉，前天晚上在神域里，你说四十五年前的稀人一定被英子女士杀死了……啊，听见这些话的人，只剩下我而已……」

于是，佑树将前天晚上对西城和木京说过的话，在众人的面前重复一遍。

简单来说，倘若四十五年前的稀人没被杀死，当祖谷开船来到幽世岛时，稀人一定会攻击他，设法夺船，并立刻开船逃走。这是离开幽世岛最快的方法。

但现实中，祖谷先通报警察，而且在警察抵达之前，一直留在岛上。稀人没理由采取这样的行动……由此可知，祖谷并非稀人，这也意味着稀人在祖谷到达幽世岛之前已被杀死。

然而，如今佑树知道自己当初的推论是错的。

佑树取出勉强残留一点电力的智慧型手机，点开档案夹里的月刊《悬案》报导的PDF档案，将其中一张照片放大。

○黑白照片：案发后不久的永利庵丸号（由警方的船拖至T港的永利庵丸号）

三云看着照片，皱起眉：

「照片有什么不对劲吗？」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祖谷的船是由警方拖至T港。」

信乐取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机，点开相同的档案，看了一会后，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永利庵丸号是被拖回去的……这么说来，这艘船故障了？」

「没错，假如祖谷抵达幽世岛的时候，永利庵丸号已因某种理由故障，前面这些推论都必须推翻。」

佑树停顿了一下，凝视着档案中的那张照片，接着说：

「倘若『永利庵丸号故障』的前提成立，等待救援就是离开幽世岛的唯一方法。换句话说，不管祖谷是稀人或人类，都必须报警，等待警察抵达。」

信乐颤抖着问：

「这么说来……当年稀人是利用警察的船离开幽世岛？」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从死亡推定时间来判断，警方不可能怀疑祖谷是杀害岛民的凶手，当然也不可能将祖谷逮捕。稀人早已猜到这一点，于是拟态为祖谷。后来事态的发展，果然完全如同假祖谷的预料。」

佑树一边说，一边在手机萤幕上滑动。

「根据报导，祖谷在案发的两个月后跳海自杀。其实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法，稀人约莫是找到新的牺牲者，改变了拟态的外貌。」

五人之中，最无法接受这个推论的是三云。她直接反驳：

「不，祖谷绝对不会是拟态的稀人。」

「如何能够断定？」

「是遗体的问题。假如稀人拟态成祖谷，必定会留下一具『没有皮的遗体』。就算稀人把遗体抛入海中……但没有船可以用，稀人只能从岛上将遗体推入海中。这种情况下，遗体不见得会漂到外海，有可能会卡在附近的岩礁上，甚至是漂回岛屿的岸边。」

「没错，确实如此。而且，当时警方仔细搜索过整座岛屿及附近的海域，就算稀人想让遗体沉入海里，除非手法够巧妙，否则还是很有可能会被发现。」

「你倒是说说看，稀人要怎么藏匿祖谷的遗体？」

三云问得相当犀利，佑树并未正面回答，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在四十五年前的那起事件里，稀人巧妙地藏匿祖谷『没有皮的遗体』。大家发现了吗？四十五年后的这起事件，同样有着关于遗体的疑点没有解开……或者应该说，我们原本以为解开了，事实上并没有。」

三云的气势稍微受挫，但她马上领会佑树的言下之意。

「假如稀人有两只，一只拟态成塔拉，杀害木京的另一只在大厅里……这代表小房间里的古家社长遗体，是真正的遗体？」

「没错，根据我原本的推论，在露兜树的附近被烧成焦尸的是古家社长的遗体……但既然小房间里的遗体，是真正的古家社长遗体，那露兜树附近的焦尸又是谁的遗体？」

西城从刚刚就是一头雾水的表情，喃喃低语：

「这么说来，岛上还有另一具遗体，只是我们没发现？」

佑树夸张地摇头，说道：

「一具？不不不，岛上的遗体多到数不清。」

「咦？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信乐倒抽了一口气，对着佑树大喊。三云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

「难道你指的是……墓园？」

「没错，墓园埋着许多遗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信乐一听，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佑树哥，你在说什么傻话？埋在墓园里的遗体，都是一些骨灰和碎骨头。」

「若是一般的墓园，当然是如此。但在离岛上，可就另当别论了。二战结束之后，幽世岛上的居民一直是采用焚烧棺桶的简易火葬。」

这一点不仅《悬案》有记述，佑树也曾在墓园里向三云和西城提及。

爆发「幽世岛野兽事件」的一九七四年，幽世岛上没有火葬场，岛民都是将薪柴铺在野外的地上，将棺桶放在上头直接焚烧。

「……在野外焚烧棺桶，没办法达到足够的温度。埋葬的时候，遗体很可能还维持一定程度的人形。」

「龙泉说得没错。仔细回想，墓园确实有遭到挖掘的痕迹。」

西城有些吓傻了，佑树朝他点点头，说道：

「原先我们以为稀人只是在寻找和歌暗号所指示的地点，事实上稀人有另一个目的，就是挖出埋藏在墓园里的遗体……我们看见的那具焦尸，不仅严重碳化，还萎缩得像木乃伊一样。如果以一般的方式焚烧，照理来说不会烧成那样的状态。那具焦尸是将埋葬超过四十五年的遗体挖出来重新焚烧，才会变成那样（参见图3）。」

佑树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稍微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焦尸的头颅及四肢都已分离，也不是稀人刻意切断的。当年焚烧后将遗体放入坟墓中时，可能就分离了。」

原本似乎快要睡着的茂手木，此时忽然梦呓似地说道：

「那么……稀人故意在墓园里纵火，是为了掩盖这件事？」

「没错。当然，烧掉英子女士的笔记，也是目的之一。但最主要的目的，是想借由焚烧，让我们搞不清楚墓园遭到挖掘的规模。」佑树应道。

茂手木忽然面露微笑。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四十五年前祖谷的遗体凭空消失，同样是利用墓园玩出来的把戏吧？」

「没错，正是这么回……」

佑树一句话还没说完，茂手木已发出鼾声。佑树只好对着其他四人说：

「四十五年前，稀人曾挖掘墓园，把一具老旧的遗体从棺桶中拿出来，然后把焚烧过的祖谷遗体放进空的棺桶里，再埋回地底下。」

四十五年前的那起事件里，岛上的墓园也有遭人挖掘的痕迹。

当时，警察推测是笹仓博士想要盗取坟墓内的黄金陪葬品，所以在墓园内乱挖，可说是错得离谱。

想必警方并没有把所有的坟墓都挖开来看，因此没发现坟墓里混入祖谷的烧焦尸体。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毕竟警方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发现稀人弃置在洞穴里的那具老旧遗体，警方认定与「幽世岛野兽事件」无关。

「……四十五年前的稀人，彻底伪装成遭英子女士杀死。这么细心安排，恐怕是担心岛外可能会有人类知道稀人的事情。」

事实上，当时的报纸新闻记载着令人起疑的环节。

祖谷五日就抵达幽世岛，却直到隔天早上才以无线电联络警察。他对警察说的是「曾一度昏厥」之类的借口……实际上，多半是稀人需要花一些时间挖掘坟墓，以及将真正的祖谷遗体埋入坟墓内。等到这些事情都处理完毕，稀人才通报警察。

佑树接着说：

「稀人逃离幽世岛之后，躲躲藏藏了四十五年。」

西城似乎还无法完全接受佑树的推论，摇头说道：

「这不合理吧？稀人不是天性残忍，而且喜欢喝人血吗？如果有人遭受攻击，为什么新闻媒体没有报出来？」

「新闻媒体报出来了，只是没人知道那是稀人的犯行。」

「……不会吧？」

「例如，东京这五年来不是发生多起游民伤害案件吗？《悬案》还有报导推测这些伤害案件的凶手，很有可能就是五年前在关西地区闹得沸沸扬扬的随机杀人魔，引发不少话题……这个凶手，或许就是稀人。」

甲板上一片寂静。迎面拂来的海风明明颇为温热，佑树却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即使如此，佑树仍坚持说明下去。

「现在，把话题拉回我们遇到的事件上吧。」

此时，八名川的脸上毫无血色。从未见过她如此紧张。

「我们之中到底谁是稀人？」她问道。

「要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三个关键线索，分别是『木京的运动鞋』、『木京掉落的葡萄酒瓶』，以及『英子女士留下的暗号』。」

西城摇摇头，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靠这些真的有办法查出稀人是谁吗？」

「当然可以，我们先思考『木京的运动鞋』的问题吧。那双黑色运动鞋，确实是木京先生生前爱穿的运动鞋。然而，那粉灰色的鞋底却异常干净，没有一点脏污。」

三云听到这里，皱起眉头说：

「确实有些古怪。木京先生到了岛上之后，几乎横越整座岛，还跑到神域，鞋底应该多少会有点脏污才对。」

「是啊，但那双运动鞋的鞋底，干净得像刚拿布擦拭过，引起我的怀疑。」

「不过，可能是木京先生恰好擦拭过鞋子……『木京掉落的葡萄酒瓶』又是怎么回事？」

「三云小姐，当时你也看见了。厕所门口的左侧墙壁上有污渍，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看起来是葡萄酒的痕迹，不就是木京先生洒出了葡萄酒吗？」

佑树听她说还记得，松了口气，犀利地继续道：

「我也认为那是木京先生洒出来的葡萄酒。只是，污渍是在厕所的内侧墙壁上（参见第二七九页图1），这表示木京先生的葡萄酒瓶是不小心撞到厕所的内侧墙壁，才掉落在地上。」

「应该是吧……」

三云口头上认同，却是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态度。

「依常理来想，木京先生约莫是左手拿着葡萄酒瓶，要离开厕所的时候，葡萄酒瓶撞在墙壁上。在这样的状况下落地，葡萄酒几乎百分之百会洒在木京先生的脚上。」

八名川点点头，说道：

「有道理。既然是从厕所出来时酒瓶掉在地上，鞋子不可能没沾上。何况，厕所的门口地上洒了一大滩。」

「然而，走廊上却找不到踩踏葡萄酒之后留下的足迹。木京先生的运动鞋及棉裤都是黑色，不容易看出有无沾附葡萄酒，粉灰色的鞋底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根据这几点，我推测有人将走廊上的葡萄酒足迹擦掉，接着又擦掉鞋底的葡萄酒痕迹。」

佑树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甲板，接着说：

「事实上，想通这一点之前，我一直深信稀人只有一只……但既然有人能够进入走廊，擦掉葡萄酒足迹，这意味着塔拉跟这个人必定是共犯关系。由于这样的推论，我才察觉原来稀人有两只。」

八名川呻吟似地说：

「可是……这还是说不通。为什么稀人要擦掉木京先生的足迹，还把鞋底擦拭干净？葡萄酒并没未扩散到整个走廊地板，稀人要进入小房间，大可避开地上的葡萄酒和足迹。」

「这就关系到『英子女士留下的暗号』了。信乐，你曾说和歌的暗号实在是太简单，对吧？没错，和歌的暗号对人类来说相当简单。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稀人或许绝对无法解开这个暗号？」

三云诧异地问：

「这是什么意思？」

「设计出暗号的英子女士，想必会担心笔记遭稀人挖走。英子女士是个做事谨慎小心的人，在暗号的设计上当然会极力避免发生这样的状况。」

信乐歪着脑袋问道：

「可是……那首和歌的内容，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只是在墓园里找出颜色接近红色的磁砖。」

「或许稀人的眼睛无法分辨红色，也就是只能看得出明度，却无法分辨色相。」

所有人都惊讶得忘了呼吸，佑树平淡地继续道：

「英子女士的笔记里，提到稀人有两种感觉器官，而且强调在体内进行消化及拟态时使用的感觉器官，比观察外界使用的感觉器官更具备高度的性能。笔记中的一部分文字无法辨识……我相信里头一定包含『稀人用来观察外界的感觉器官无法辨识红色』这样的讯息。」

八名川身为摄影师，自然具备关于色彩的各种知识。她抱着头低喃：

「原来如此，只能分辨明度，却无法分辨色相，红色看起来会像黑色，粉红色看起来会像灰色。」

「没错。墓园里的磁砖包含各种深浅浓淡的灰色，不会有哪块磁砖的颜色完全相同……在这样的状况下，稀人绝对无法找出鲑红色和红梅色的磁砖。」

「你的意思是……我祖母在设计暗号的时候，早就考量到这一点？」

三云瞪大了眼睛问道。佑树朝她点点头：

「是的……多亏有那个暗号，让我们得知分辨稀人的最佳方法。」

「原来如此。」

茂手木忽然低声呢喃。佑树以为他早就睡着了，没想到他一直在听。接着，他又在嘴里碎碎念：

「这次的事件为『袭击之谜』，必须经过两阶段的推理才能找出真相……如今第一阶段的推理终于完全结束，找出了所有的特殊规则。」

茂手木的发言还是如此接近胡言乱语。佑树带着苦笑，说道：

「从某些角度来看，茂手木教授的主张并没有错……总之，这就是稀人必须将走廊上的所有足迹都擦掉的理由。那道走廊铺的是灰色塑胶地板，对稀人来说，实在很难看出附着在上头的葡萄酒足迹。」

三云思索片刻，开口道：

「但葡萄酒与地板的灰色不见得会是相同的明度，就算稀人无法辨别红色，还是能看出两者的差异吧？」

「没错，稀人应该能够分辨出那一大滩葡萄酒与地板明度的差异，不过，一些比较淡的足迹就没办法分辨出来了。在稀人的眼里，都是相同的灰色。」

「换句话说……稀人自知无法完全避开木京先生留下的足迹。为了避免在木京先生的足迹上留下自己的足迹，把所有可能沾上葡萄酒的地方全擦了一遍？」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简易马桶的旁边备有卫生纸、湿纸巾及塑胶袋，只要把使用过的湿纸巾和其他厕所垃圾混在一起，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可是，地上那一滩葡萄酒虽然形状有点歪斜，却是完整的椭圆形。如果木京先生曾踩在上面，形状不是应该会溃散吗？」

「那一滩葡萄酒，是稀人重新倒出来的。」

三云瞪大眼睛，反问：

「重新倒出来的？」

「小房间的地上有两只相同品牌的空葡萄酒瓶。其中一只，就是木京先生在厕所里掉落的葡萄酒瓶。另一只则是稀人后来打开的，目的是为了让地上的葡萄酒渍形状恢复平整，以及用来毁掉监视萤幕与记录装置。」

「这么说来，运动鞋的鞋底被擦得干干净净，也是因为……？」

「那双运动鞋的鞋底是略带粉红的灰色，原本就算沾上葡萄酒也看不出来，但在稀人的眼里，那就只是普通的灰色……稀人无法确认上头到底沾有多少葡萄酒，干脆从厕所取来湿纸巾，把鞋底擦拭干净。」

佑树说完这些话，环视甲板上的五人。

「最后一个问题，稀人到底是谁？」

佑树依序指着五人，逐一说明：

「首先，茂手木教授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不曾单独行动。可以确定他整个晚上都不曾进入走廊，所以他不会是稀人……在墓园里寻找磁砖的时候，信乐比其他人更快找到鲑红色的磁砖，证明他能够辨别红色，所以他不是稀人。同样的道理，三云小姐自行找出红梅色的磁砖，所以她不是稀人。八名川姊在看英子女士的笔记时，提到上头以红字强调的标题，所以她也不是稀人。」

佑树停顿了一下，转身面对剩下的最后一人。

「西城哥，稀人就是你。」

听佑树这么说，西城只是默默低头看着甲板地面，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仔细回想这几天跟你的相处情形，你在墓园里并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寻找磁砖，当初在大厅设置帐篷的时候，你搞错红紫色与青灰色帐篷的摆放位置，可见你无法分辨出红色。」

此时，小瓦从贴身背包里探出头。照理来说，它不可能听懂佑树的话，但它一看见西城，立即发出恫吓声。

那有着西城外貌的家伙看到小瓦的反应，噗哧一笑：

「从一开始，这只小猫就看穿我的底细。每次见到我就叫个不停。」

接着他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佑树，说道：

「明明知道真相，你却在公民馆里说出那一大串假的推理……目的是为了降低我的戒心，把我骗到船上？」

「没错，只要上了船，你就无处可逃。原本以为能顺利逃走，瞬间坠入绝望的深渊……这才是最适合你的结局。」

佑树以严峻的口吻回应。

佑树原本打算在回程的船上，将木京推入海中。如今这个心愿已无法实现，只好改以稀人为目标。

那有着西城外貌的稀人依然显得从容不迫，甚至开始窃笑。

「这里四面八方都是海，要是从船上掉下去，确实会没命。」

佑树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问道：

「真正的西城哥……在哪里？」

「被我吃了。剩下的残渣大概埋在某一座山里，我记不得了。」

虽然早就猜到真正的西城已死去，听稀人亲口说出来，佑树还是感觉到有如伤口遭挖开一般疼痛。

或许是看穿佑树的心思，稀人面带微笑，说道：

「我吸收了西城的记忆，所以很清楚……西城一直把你当成工作上的好伙伴。他不仅是你的职场前辈，也是你的好朋友，每次看你反抗木京和海野，他都很为你担心……我这个西城应该演得不错吧？到了岛上之后，我们一直相处融洽。」

佑树再也按捺不住，狠狠地瞪了稀人一眼。稀人移开视线，不耐烦地说：

「你再怎么激动，也于事无补……西城早就死了。」

稀人走向甲板的边缘，倚靠在扶手上。它的表情充满自信，彷佛就算一次对抗五个人，也有信心获胜。

「旅程还很长，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如我就跟你们聊聊，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做过哪些事情吧。」

稀人凝视着佑树，接着说：

「四十五年前，我一出现在神域里，差一点就被岛民杀了。幸好，当时来了一个叫笹仓的岛外人，帮我把挡住海中碎石路的围墙门打开。笹仓相信神域里藏有大量的宝藏。」

「所以你攻击笹仓，拟态成他的模样？」

「没错，因为他是我第一个遇上的人类。后来我陆续攻击岛民，吸他们的血，得知这座岛上所有的秘密……我才明白，原来人类是比我们更可怕、更贪婪的生物。人类不仅在残杀我们稀人之后，会举行庆祝祭典，还会充分利用我们的遗体，满足自己的欲望。」

「你杀了我的祖母？」

三云气得声音微微颤抖。

「三云英子是个难缠的对手。她破坏所有的船，把我困在岛上，还拿猎枪攻击我。最后，她发现不是我的敌手，快要被我杀死的时候，竟从悬崖上跳海自杀。她这么做，大概是不希望我吸她的血，从中获取关于和歌暗号及笔记的记忆。如果当时我能取得英子的记忆，就不会有后来的许多麻烦……」

稀人无奈地说完这几句话，继续道：

「接下来发生的事，跟龙泉说的一模一样。祖谷来到幽世岛之后，永利庵丸号居然故障了。迫于无奈，我只好将岛上布置得像是稀人死了，接着通报警察。」

「你挖开坟墓，把祖谷的遗体埋在里面？」

「没错，保险起见，我把坟墓里的黄金陪葬品都拿了出来，让警察把注意力放在宝藏传说上。整件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我逃离幽世岛。后来，我安排祖谷『自杀』，躲了起来。」

此时，稀人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微笑着说：

「你猜得没错，关西地区的随机杀人案，以及东京的游民连续伤害案，凶手都是我。我很惊讶，《悬案》那篇报导的作者竟会发现这两起事件的凶手是同一人。」

「这次出外景的不久前……你杀害西城哥，拟态成他的模样？」

「大概是出发的五天前吧？我得知你们要到幽世岛拍摄外景的消息，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两天之后，我就攻击西城。从时间上算起来，下一个稀人就快要出现，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回到岛上……看见拟态成黑猫的那家伙，我高兴得不得了。毕竟我好多年没跟同伴说话了。」

佑树听到这里，不禁皱起眉头。

「跟同伴说话？说到这个，我一直很好奇，从来不曾看你和黑猫交头接耳，为什么你们能配合得天衣无缝？」

「英子的笔记不是也写了吗？稀人能够发出人类听不见的声音。我们以一般人类听不见的高音域进行对话……就是你们说的超音波。就算我们当着你们人类的面不停说话，你们也听不见。」

「……没想到你们居然有这种能力。」

佑树全身无力似地说道。稀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接着说：

「那家伙一再要求想早点吃人，我拿他没辙，只好同意，没想到却是失策……它一吃掉海野，就被龙泉看出杀害海野的凶手是黑猫。唉，那家伙做事太鲁莽，只能怪它自己……后来我故意让它逃走，自行前往神域。」

「为了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稀人露出狡狯的微笑。

「没错，只要一直跟着龙泉行动，就能证明『我是人类』。虽然过程中必须跑过快要沉没的海中碎石路，但我认为冒这个险是值得的……那家伙则依照事先说好的计画，拟态成海野。对了，在公民馆里，要以什么方式攻击谁，都是那家伙决定的。最后，它决定要攻击一个人待在小房间里的古家，喝下古家的血。」

佑树一边思索，一边问道：

「我还有一些细节不明白……你们挖掘墓园，是因为听到和歌暗号的事情吗？还是，在那之前就决定要挖掘墓园？」

「在那之前就决定了。打从一开始，我就指示他到墓园挖一具老旧的尸体出来。我知道刚好有一具尸体相当合用。」

佑树不禁瞪大双眼。

「难道是……四十五年前被你埋进墓园里的祖谷？」

「最后它选的是祖谷的尸体，还是其他尸体，事实上我并不清楚。它丢在灌木丛的尸体，确实有可能是祖谷……怎么了？看你气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稀人眯起双眼，调侃一句，接着说：

「后来，我们很幸运，从你的口中得知关于和歌暗号的事。这么一来，挖掘及焚烧墓园的举动就不会遭到怀疑。」

「但到头来，英子女士还是技高一筹。」

稀人一听，露出苦笑。

「三云英子实在是个棘手的人物。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把资料放在稀人不可能发现的地点……当龙泉、我和木京从神域回来的时候，另一个稀人正伪装成海野。那时候我们也是以超音波稍微讨论接下来的计画才分开。」

「假海野看时机成熟，便取出从墓园挖出来的老旧遗体，连同灌木丛一起烧毁，让我们以为那是海野导播的遗体？」

「没错……接下来那家伙要做的事，只有拟态成塔拉。本来以为很简单，没想到比想像中困难许多。那条狗相当机警，我们只要一靠近，它就会大吼大叫。」

「出去散步之前，塔拉的体重还很轻……塔拉遭到拟态，应该是在散步的时候？」

「当然。我带塔拉出去散步，正是为了让同伴有机会拟态成塔拉。而且我早猜到你会跟来……所以，我故意让你发现那具焦尸。当你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焦尸和现场的状况上，就不会察觉我或塔拉的不寻常之处。」

佑树一听，不禁惭愧地垂下头。

「我太大意了。仔细回想，检查那具焦尸的时候，确实有一段时间相当安静。原本吵闹不休的塔拉，突然不再吠叫。」

「趁你专心看着焦尸的时候，我把塔拉从宠物袋里放出来，让同伴吃掉它。塔拉虽然是一条狗，但体型跟猫差不多，拟态只需两分钟。在你还没查看完现场状况之前，拟态就已结束，我们还有时间做其他事情呢。」

佑树没理会稀人的挑衅，接着问：

「你们怎么处理塔拉的尸体？」

「扔进树丛里了。就算被你们发现，你们也看不出那是什么动物的尸骸……但拟态之后，我没办法将它放进宠物袋里带着走。稀人光是本体就有二十公斤，宠物袋会坏掉。所以，我只好改成以狗绳牵着它。」

佑树忍不住咕哝：

「后来你自愿担任假塔拉的照顾者，就算是牵狗绳，也不交给别人，原来是怕我们发现塔拉的体重改变？」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接下来我那同伴只要持续扮演一条笨狗就行了……所有人都躲在公民馆里的时候，木京和三云的提议实在太可笑，让我们不禁想要笑出来。那样的提议，简直就像是拜托我们动手杀人，我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你故意让假塔拉一直待在门边，我们以为稀人绝对没有下手的机会，你却趁着上厕所的时候进入走廊，前往木京先生的小房间？」

西城去了两次厕所，每次约十分钟，合计二十分钟，要杀死木京并布置现场，可说是绰绰有余。

稀人轻轻点头。

「那种情况下，只要没人察觉稀人有共犯，你们就会认为塔拉和我都不可能是凶手……但我实在没料到，木京竟不小心在地上倒出一滩葡萄酒，还踩出了脚印。龙泉，你的推论没错，我当时逼不得已，只好仔细擦拭走廊和木京的鞋底……没想到就是这个举动，让你发现我是稀人。」

「你破坏监视萤幕及记录装置，是为了消除走廊上监视器的影像资料？」

「当然。不过有一件事情，让我吓了一跳。我送给木京的那包香菸，他一根都没抽。那包香菸乍看没有开封，其实菸草里下了安眠药。」

佑树吃了一惊，「咦，那包『Six Star』牌香菸里下了安眠药？」

「我猜想或许有机会派上用场，事先准备了那玩意……以他抽菸的速度，应该早就抽完那包香菸，在小房间里睡得不省人事。不料，当我进房间要杀他的时候，那包香菸居然还没开封。幸好他睡着了，只能说我运气不错。一想到他当时有可能埋伏在房间里，对我发动反击，我就感到背脊发凉。」

稀人耸耸肩，接着说：

「既然待在大厅里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是凶手，唯一的解释只剩下『稀人拟态成古家的遗体』。所以，打从一开始，我就期待有人会说出这样可笑的推理。」

「但你的计画还是有破绽……就算我们一开始相信了错误的推理，但在亲眼看见稀人的尸体之前，我们绝对不会停止寻找稀人，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三云提出犀利的质疑，佑树点头附和：

「没错……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牺牲同伴，让我们相信稀人死了？」

稀人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说道：

「那还用说吗？为了让拟态成塔拉的那家伙能够百分之百牺牲，将它推进休息室的时候，我还故意让它受了点伤。」

回想起来，塔拉被推进休息室之后，确实趴倒在地上，变得相当安分。佑树忆起当时的情况，一时哑口无言。稀人继续道：

「在我原本的计画里，如果没人说出『稀人拟态成古家的遗体』这个推论，我就会自己说出来，接着我会亲手在公民馆里放火。那家伙受了伤，动作变得迟钝，绝对来不及逃走。」

八名川皱起眉头，问道：

「为什么你要害它？你们不是同伴吗？」

「因为它已没有利用价值，我便把它送给你们。只要将它抛入海里，你们就会感到安心，认为事情终于结束……对我们来说，聚集在一起的人类相当难对付。与其冒险杀死所有人类，不如伪装成人类的同伴，才能更加安全且有效率地离开那座岛。」

听稀人这么说，佑树还是有些纳闷。

稀人特地拟态为西城，冒着风险回到幽世岛，只为迎接出现在神域的另一个稀人。好不容易遇上了，却又认为对方没有利用价值？

蓦地，佑树想到一种可能，不禁打了个寒颤。

「英子女士的笔记里提到『稀人为有性生殖，因此有性别之分』……难道你们……」

有着西城外貌的稀人，发出略带吃惊的笑声。

「龙泉，你居然能够察觉这一点，实在是个有趣的人类。果然人类是一种个体差异很大的生物……我虽然拟态成人类中的男性，但以稀人而言，我属于可以怀孕的性别。趁你专心研究焦尸的时候，我们已完成生殖行为……在地球这个丰饶的世界里，我心爱的孩子们可以安心长大。为了保护我身体里的五百个新生命，牺牲那家伙也没什么大不了。」

佑树听到这里，恍然大悟。

根据英子笔记中的记载，幽世岛上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失败必定会带来相当多的牺牲。当失败重复发生，就会遭致难以挽回的毁灭。」

这句话真正的含意是，如果让一只稀人逃离幽世岛，只会造成许多人的牺牲……但如果让第二只稀人也逃离幽世岛，两只稀人出现生殖行为，稀人的数量就会暴增，为这个世界带来难以挽回的毁灭。

就算让眼前这个稀人多活一秒，也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

佑树一步步走向仰靠着扶手的稀人……打算一口气将它推入海中。

然而，佑树的行动在稀人的意料之中。稀人早已猜到，一旦说出那些话，佑树等人就会立即动手。

稀人显得不慌不忙，左手轻轻松松就抓住佑树的脖子，露出微笑：

「我拟态成人类的日子很长，十分清楚人类的弱点，也知道如何以这样的身体做出最有效率的动作……就算是五对一，我也不见得会输。」

稀人的手指紧紧按住佑树的颈动脉。明明能够呼吸，佑树却感觉意识逐渐模糊。

除了茂手木以外的三人不敢抵抗，是因为佑树成了人质。明知这一点，佑树却连挣扎也办不到。

就在佑树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眼前突然跳出一团灰色的物体。

「啊！」

伴随着一声惊呼，佑树感觉脖子不再受到束缚，意识也恢复清晰。

抬头一看，小瓦竟扑到稀人的脸上，以尖锐的爪子猛抓。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佑树上前一步，八名川疾奔过来。稀人什么也看不见，被两人这么一撞，身体登时越过扶手，以倒栽葱的方式坠落。

海面溅起大量的水花，有着西城外貌的稀人一落海，瞬间遭海水吞没。下一秒，佑树翻越扶手。

「你要做什么？」

三云大喊。

「我要把小瓦救上来！」

说完这句话，佑树跳入海中。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终章 在船上

二○一九年十月十八日（五）一七：一○

佑树站在不断摇晃的船上，愣愣地凝视着海平面。今天虽然海风不强，但天空乌云不少，海面看起来灰蒙蒙一片。

下方传来「喵」的一声。低头一看，包在毛巾里的小瓦也正抬头看着他。

大家都说猫不会游泳，幸好小瓦是一只野猫，运动神经优于一般的家猫。当佑树游到稀人坠海的位置时，小瓦勉强以笨拙的狗爬式浮在水面上。

岂料，小瓦一看见佑树，竟拼命想爬到他的头上，一副「发现陆地」的态度，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佑树赶紧以右手将小猫抬出水面，在波浪中踩水立泳。就在这个时候，身旁突然掉下一个救生圈。

——原来是船长掉头回来了。

回到船上之后，佑树以宝特瓶装的矿泉水冲洗身体，但感觉头发还是因海水的盐分而黏在头皮上。小瓦当然也以矿泉水仔细冲洗过，却依然在身上舔个不停，彷佛冲了比没冲更脏。

「差不多再一个小时就到T港了。」

一身风衣搭配牛仔裤的三云就站在旁边。佑树穿的则是向船长借来的T恤和牛仔裤。

「回去之后要怎么应付警察，恐怕是个大难题。」

针对有着西城外貌的稀人为何坠海，众人向船长解释「西城跳海自杀，八名川和佑树想要上前阻止却来不及，佑树跳入海中但已找不到西城」。目前看来，船长似乎没起疑心。

佑树望向船舱，露出苦笑：

「话说回来，怎么又变成这种情况？」

船舱里的三人都瘫倒在毛毯上。茂手木因受伤导致精神不济，睡得正熟。至于八名川和信乐，则都晕船了，不停痛苦呻吟着。

三云叹了口气，笑着说：

「晕船药好像还是没效。」

自从发生坠海事件之后，船长再三警告众人不得靠近甲板的扶手，佑树等人只能遵从。此时，船长在操舵室忙得不可开交，似乎是港务人员、警方及医院不时会打电话来询问状况。

佑树注视操舵室半晌，转头对三云说：

「其实……这次的事件，到现在还是有一些疑点没解开。」

三云看着空中的海鸥，问道：

「什么疑点？」

「三云小姐……稀人杀死古家社长和木京先生，应该是受到你的诱导吧？」

＊

绘千花霎时僵在原地。

身旁的龙泉说出这句话时，并不带丝毫威胁或恫吓之意，只是静静等着她的回应。这让绘千花更摸不着头绪，不明白龙泉为何突然这么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绘千花勉强挤出这个问题，龙泉淡淡地说：

「第一件让我起疑的事情，是古家社长遇害的那天晚上，后门的门闩被拿掉了。三云小姐，那门闩是你拿掉的吧？」

「你不能随便诬赖人。」

「我实际使用过后门的门闩，所以相当清楚。那个门闩非常紧，古家社长的右手和左脚都受伤了，应该没办法拿掉门闩。」

「为什么你不怀疑八名川姊，或是信乐？」

两者的可能性当然也很高，龙泉却无视绘千花的质疑，接着说：

「三云小姐，当初说明封锁海中碎石路的围墙门时，你提过那扇门平常『会扣上钢铁制的门闩』……一般只会说平时『会上锁』，你却刻意强调用的是钢铁门闩，可见你早就知道『稀人无法打开有门闩的门』了吧？」

绘千花露出若有似无的微笑，应道：

「我只是隐约记得父亲说过类似的话……但到底是不是这样，我也记不清楚了。」

这当然是谎言。事实上，绘千花小时候太害怕稀人，曾央求父亲在房门上加装小小的门闩……因为她知道稀人无法进入上了门闩的门。

「以下只是一些假设的情境……你可以当成是我的幻想。」

龙泉顿了一下，接着说：

「先假设你『知道稀人无法进入上了门闩的门』。如果这个假设成立……你拿掉后门的门闩，可以合理怀疑你是刻意想让稀人进入公民馆，甚至是刻意让独自窝在小房间内的古家社长遭到攻击。」

绘千花皱眉反驳：

「怎么可能？那时候我一心以为黑猫逃到神域里了。」

「是吗？不见得吧？当时你已知稀人能够拟态成人类，也知道稀人的智商相当高。或许你早就猜到稀人故布疑阵，其实留在本岛。」

绘千花垂下头，并未否定龙泉的推论，只是反问：

「你认为我和稀人是共犯？」

「不，稀人并不认为自己受到你的诱导，它从头到尾都认为是基于自我意志决定杀死古家……换句话说，稀人与人类并非共犯，而是人类单方面利用稀人。」

「我不认为诱导稀人有那么容易。」

「稀人会不会进入公民馆，确实很难控制。但如果稀人真的进入公民馆，它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就很好预测了。」

「怎么说？」

「三云小姐，那时候你们三人基本上都聚在一起，攻击你们对稀人来说风险太高。毕竟遭到攻击的人大叫，马上就会把其他人引来。而且，你应该是等信乐离开古家的小房间，回到大厅之后，才把后门的门闩拿掉吧？还有，将简易马桶搬到休息室，也是你的建议。这么一来，稀人更不容易袭击你们三人……但独自在小房间里呼呼大睡的古家社长，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是稀人唯一可以安全攻击的对象。」

绘千花听了只是微微耸肩，说道：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诱导方式会让我自己、八名川姊和信乐陷入一定程度的危险，对吧？」

「没错，所以我绝对不会这样做，可是你却做了。」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半晌之后，绘千花低头看着甲板，问道：

「那木京遇害的时候，我又做了什么？」

「……那完全是木京自作自受。」

绘千花一听，整个人愣住了。看来，她做过什么事，全在龙泉的掌握中。她突然有种强烈的无力感。龙泉接着说：

「其实，你比我更早想到，稀人可能先后拟态成海野导播的遗体和古家社长的遗体。」

「那又怎样？」

「首先，你假装情绪激动地说了一句『想要判断是人类还是拟态的稀人，大概只剩下切断手指或手腕来确认剖面了』……向来以虐待为乐的木京先生，当然会对你这句话产生兴趣。」

绘千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木京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态度。但绘千花心里很清楚，那个男人一定会上钩。

「接着，你故意在众人面前拿出装着胃药的药盒，以及装着安眠药的药盒。你早就预料到，只要以那句话引诱木京先生，他一定会设法偷走药盒……对了，你的两个药盒，我都在木京先生的身上找到了。」

龙泉一边说，一边拿出黄色和蓝色两个药盒，上头分别写着「胃药」和「安眠药」。

「木京先生为什么要偷我的药盒？」

「为了下药让我们睡着……那天吃晚餐的时候，木京泡给大家喝的咖啡，正是加入大量的『安眠药』，怪不得那么难喝。」

龙泉轻轻摇晃写着「安眠药」的蓝色药盒，里头剩下的药锭寥寥无几。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那时候所有人都喝了咖啡，也没特别想睡。」

龙泉忽然笑了出来。

「三云小姐对木京下的这个圈套真是有效，嗯……可惜我想不到，不然我也想这么做。」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请不用在意……对了，没人变得想睡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们喝下的其实是胃药。三云小姐，你把药盒拿出来给我们看的时候，其实里面的药早就掉包了。黄色的『胃药』盒子里装的是安眠药，蓝色的『安眠药』盒子里装的是胃药。」

明知龙泉早已看穿一切，绘千花仍装傻：

「你的意思是，我把胃药和安眠药掉包，木京先生想在咖啡里下安眠药，却放入胃药？」

「没错，木京先生在事件发生之后，好几次抱怨胃不舒服，所以你早就猜到他会把两个药盒都偷走。果然如你所料，木京先生回到小房间，就吃了黄色盒子里的『胃药』，其实那是安眠药。」

龙泉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又笑了出来。

「如今回想起来，木京先生在厕所门口摔落葡萄酒瓶，应该是吃了安眠药的关系。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甚至没发现自己不太对劲……由于你下的安眠药先发挥效果，稀人那盒掺有安眠药的『Six Star』牌香菸反而没派上用场。」

当初听到稀人在香菸里下安眠药一事，绘千花吃了一惊，原来自己和稀人都对木京下了安眠药，看来他注定要被迷昏。

绘千花的双手交抱在胸前，接着问：

「这还是不合理，为什么木京先生要对我们下安眠药，躲进小房间？」

「对我们下药，是为了确认谁是人类、谁是稀人……他打算照你说的，砍断我们的手指，从剖面来进行确认。木京先生是个虐待狂，最喜欢虐待和伤害人或动物。对了，我在他的帐篷里发现了菜刀。」

绘千花微微打了个哆嗦，摇摇头：

「怎么可能真的会有人做那种事？更何况，安眠药不见得对稀人有效。」

「假如没效，也可依此断定没睡着的就是稀人。」

「看其他人都睡着了，稀人也可能会假装睡着，等到木京先生接近的时候，再突然偷袭。」

「木京先生或许有自信，即使遇到这样的情况，也能够打倒稀人……毕竟那个人一直表现出一副巴不得稀人赶快现身的态度。要不然，就是他单纯怀着『想揍稀人一顿』的念头。」

绘千花很清楚木京是个虐待狂。即使如此，她仍不放弃最后的抵抗。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解释木京先生为什么要躲进小房间。如果他是这么心狠手辣的人，他大可留在大厅里，亲眼看着我们睡着，不用躲在小房间，透过监视器观察我们。」

「关于这一点，我也想了很久……理由应该是……」

龙泉难得露出不安的表情，旋即下定决心似地说：

「事实上，木京先生做过坏事，他以安眠药迷昏两名女性。当时其中一名女性因为药效发作得较慢，激烈抵抗……这次要以安眠药同时迷昏六个人，根据从前的经验，木京先生知道每个人药效发作的时间会有误差。他担心药效还没发作的人，会发现他在咖啡里下药，合力攻击他……」

「你的意思是，他怕我们在药效发作之前激烈反抗，所以躲进容易自卫的小房间里？」

绘千花冷笑道。相较之下，龙泉却流露困惑的神色。

「从这个方向来推论，打从一开始，你就预期木京先生会躲进小房间里。然而，你会这样预测，代表你知道木京先生在外国的犯罪行为……三云小姐，请问你是不是认识名叫续木菜穗子的女孩？」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绘千花吃惊的程度远远超越自己的罪行遭到揭发。

「你怎会知道这个名字？」

绘千花勉强挤出这个问题。龙泉一听，露出些许安心的表情。

「果然我猜得没错。你和菜穗子都是KO大学的毕业生，年纪也很接近，所以我才这么猜想……菜穗子过世之前，写了一封遗书，交给一位值得信任的大学学姊。她拜托那位学姊，如果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把遗书寄出去。三云小姐，那位学姊应该就是你吧？」

绘千花倒抽一口气，脑袋一团混乱。

「你……怎么知道遗书的事？」

「三云小姐，既然你看过菜穗子的遗书，想必很清楚木京先生干过什么坏事……那封遗书的最后，不是提到一个叫『阿树』的人物吗？那就是我。菜穗子和我是青梅竹马，她的父亲将遗书拿给我看了。」

龙泉的语气极为悲伤，绘千花顿时瘫坐在地上。

「菜穗子过世之前，一直有些怪怪的。得知她因车祸而过世，我立刻猜到背后有隐情……所以我打破约定，把信拆开来看……」

「读完信，你得知那三人的恶行恶状。」

「没错，后来我依照菜穗子的遗愿，把信寄出去，没想到过了不久，菜穗子的父亲就死于原因不明的火灾。当时我心想，我是唯一能为菜穗子复仇的人。」

绘千花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不再有所隐瞒。

「当初是我向那三人提议……到幽世岛拍外景。为了将木京先生和古家社长骗到岛上，我一再向他们强调幽世岛是有如天堂乐园般的南洋岛屿。只要他们三个都来到岛上，我就能同时将他们三个杀死，为菜穗子报仇。」

「可是岛上有稀人。」龙泉说道。

绘千花点点头，五官因难过而皱成一团。

「起先，我是真的不相信父亲从前说的那些话，所以……我完全没想到会害你们这些局外人差一点送命。」

龙泉突然露出苦笑。

「呃，我不是局外人。我也拟定计画，打算在幽世岛上向那三人复仇。其实该道歉的是我，是我毁掉卫星电话。」

「咦？」

绘千花整个人傻住了。龙泉露出戏谑的笑容，说道：

「三云小姐，看来我们是同路人……只不过我坚持要亲手复仇，所以打算先杀死稀人，再进行复仇计画。」

「原来如此，你保护木京他们，是因为不希望被稀人捷足先登？」

「没错……但事实证明，我不太适合当复仇者。」

「当侦探倒是当得有声有色。」

「看来，我天生是当侦探的料。唉……三云小姐，你后来改变计画，决定利用稀人来报仇吗？」

「没错……最初海野导播遭稀人杀害，我虽然十分吃惊，但很快就发现稀人可能拟态成海野导播的遗体。所以，我才设法诱导稀人杀死古家社长。」

龙泉靠自己搜集各种线索，推测出稀人的特征及生态，绘千花则有来自父亲的知识。所以，打从一开始，绘千花的立场就比龙泉有利。

「稀人杀死木京的那一晚……我预料到木京先生对我们下了『安眠药』之后，会因害怕遭受攻击而躲进小房间。虽然猜对了，但我满心以为稀人拟态成古家社长的遗体，才会提议让塔拉在走廊上监视。」

「你以为这样稀人就会被困在小房间内？」

「没错，我以为只要这么做，稀人就只能攻击木京先生，其他人会很安全……到了隔天，确认木京先生死亡，便剩下最后一件事。」

「将公民馆连同稀人一起烧掉？」

龙泉悲戚地说道。绘千花闭着眼睛轻轻点头。

「虽说是为了复仇，但我害死两个人。我没有相信父亲说的话，轻易把大家带到幽世岛来，让大家遭遇危险，还让茂手木教授受了重伤。我没有活下去的资格。既然要死……我希望能够与稀人同归于尽。」

「三云小姐……」

龙泉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绘千花睁开双眼，露出微笑。

「可是……你救了我。」

「那是当然的，毕竟你是因为相信我说的那些假的推理，才会萌生死意。虽然我猜到你可能也想对古家社长和木京先生复仇，却没料到会演变成那样的结果。」

「真的很谢谢你……多亏有你，我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我对木京先生设下的陷阱，反而遭稀人利用。更重要的是……因为有你的帮助，我们才能杀死所有的稀人。」

此时，龙泉抱在腰际的毛巾里传出「喵」的叫声。原本以为睡得正熟的小瓦，抬头凝视着绘千花。

「仔细想想，幽世岛上共有三个复仇者。」

绘千花吃了一惊，问道：

「三个？」

「你、我，还有小瓦……它的母亲和兄弟姊妹都被稀人杀害。要不是小瓦在紧要关头扑向稀人，我们也没办法把稀人推下海。」

明明听不懂人话，小瓦却露出骄傲的表情，绘千花忍不住笑了出来。

龙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个药盒。

「得湮灭证据才行。」

他先将所剩无几的「安眠药」抛入海中，接着将「胃药」撒向海面。黄色药盒越过扶手，后面紧跟着蓝色药盒。

绘千花瞪大眼睛，看着那些东西一一被海浪吞噬。半晌之后，她戏谑地说：

「之后你该不会拿这个来威胁我吧？」

「我又不缺钱。」

龙泉说得轻描淡写。不可思议的是，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一点也不带讥讽之意。

「我想也是……」

「不过，等回到东京，安顿下来之后……我可以跟你联络吗？」

绘千花并不反对这个提议，但什么话也没说。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想立刻答应。龙泉在旁边碎碎念个不停。

「我的意思是，关于四十五年后还会再出现的稀人，我们总得讨论个对策。」

绘千花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个人和一只猫，就这么凝视着海面。

船舱里，茂手木睡得正熟，八名川与信乐依然躺在地上哀声连连。船长则在操舵室忙个不停。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几乎解开了关于幽世岛的所有秘密……唯一没解开的，就是宝藏传说。你不觉得这是个让人跃跃欲试的梦想？」

「你希望保留这个梦想，还是要听听我的推测？」

绘千花毫不犹豫地应道：

「你说吧。」

「你的决定下得真快。」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

「你还记得稀人说过的一句话吗？它说『原来人类是比我们更可怕、更贪婪的生物。人类……会充分利用我们的遗体，满足自己的欲望』。」

「啊，我想起来了，它确实这么说过。不过，『充分利用遗体』是什么意思？就算是真雷祭，也没有类似的行为。」

龙泉扬起嘴角。

「提示就是，稀人的本体是一颗以金属为主要成分的球状物，重达二十公斤，相当于重金属。」

绘千花轻呼一声。

「原来这就是宝藏传说的真相……黄金工艺品的材料，根本不是什么基德船长的金币……？」

绘千花兴奋得大叫，龙泉只是一副好笑的表情，什么话也没说。

不知何时，海平面上出现一片巨大的岛影，载着两人的船朝着T港不断前进。

（全文完）

第二卷 孤岛的来访者 插图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霜染

录入：小夜

《推理工厂2》试玩会参加者

加茂冬马（38岁）：杂志撰稿人。

青叶游奇（31岁）：推理作家。

六本木至道（74岁）：时事评论家。

不破绅一朗（56岁）：不破征信社老板。

未知千明（37岁）：自称「万事通」。

东柚叶（35岁）：T市民医院事务员。

干山凉平（17岁）：KO高中二年级学生。

栋方希（25岁）：自称「流浪者」。

加茂伶奈（33岁）：加茂冬马的妻子，龙泉佑树（青叶游奇）的堂姊。

加茂雪菜（6岁）：加茂冬马的女儿。

三云绘千花（32岁）：龙泉佑树的女朋友。

麦斯达·贺勒：故事的引导者，有「奇迹沙漏」之称。

椋田千景（39岁）：巨齿鲨软体公司的制作人。

十文字海斗（37岁）：巨齿鲨软体公司的游戏总监。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麦斯达·贺勒的序文

～A foreword from Meister Hora～

这是一篇关于「游戏」与「侦探」的故事。

主角加茂冬马在某洋馆内遭遇异常事态，为了存活必须解开谜团，这很明显是本格推理小说的剧情结构。

我的身分一如往昔，既不是故事里的华生，也不是故事的叙述者。

但毕竟这次的事件又与「龙泉家一族」有关，由我来担任引导者可说是再合适也不过了。

就让我以引导者的身分在此宣布，这是一场公平的竞赛。

就算故事的内容再怎么荒诞无稽，各位读者也不必心生畏惧……不过我相信有很多读者已习惯这种程度的剧情了吧？

接下来，即将展开的是……本格推理的醍醐味之一「侦探与凶手的斗智」。这点在本作中同样有着难以撼动的崇高地位，请各位读者不必担忧。

那么，我们在「向读者们的挑战」中再会了。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序章

哒、哒、哒、哒。

只要竖起耳朵聆听，即使待在客厅也能听见在厨房走动的脚步声。

鞋底踏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会有短暂的安静，大概是脚步声的主人警戒地停了下来，左顾右盼的关系吧。

加茂垂眼看着从口袋里取出的东西。

那是没有任何眼、口、鼻的图样，漆黑光滑的一副面罩。加茂一戴上，面罩瞬间和脸部完全服贴，彷佛早已在等着这一刻。

哒。

脚步声戛然而止。

多半是脚步声的主人抵达了通往仓库的门前。数秒之后，响起了金属门关上的声音。看来「目标对象」已依照指示，乖乖进入仓库。

加茂一踏进厨房，便将通往仓库的门上了锁，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应该没有察觉自己被困在仓库内。

到这里为止，完全按照计画进行。

加茂操作智慧型手表，确认时间，叹了口气。

「五分钟应该就够了吧。」

经过四分钟，加茂将耳朵贴在门上……差不多该站不稳了吧。果不其然，仓库内响起细微的碰撞声，似乎是某样东西倒在地板上了。

加茂又等了三分钟，才解开门锁，进入仓库。

「目标对象」的那个女人倒在门后正前方的仓库深处。虽然流着鼻血，但还有呼吸。

看到女人身旁的物品，加茂心中一惊。

那是两具高约十五公分的小丑人偶……分别穿着紫色与红色的燕尾服，腿部及臀部位置染上了鲜血，多半是目标对象倒地时鼻血沾在人偶上了。

是她移动了小丑人偶？还是……

就在这时，女人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看来花了太多时间。虽然戴着面罩，但在目标对象醒来看见他之前……最好尽快解决这件事。

加茂拿起仓库里的绳索，缠在女人的脖子上，用力勒紧。伴随着脖子遭到挤压的钝重声响，牺牲者的身体一阵痉挛。

不知过了多久，加茂的耳畔响起了一道低语：

〈又一名牺牲者。〉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第一章 行前会议

二○二四年八月二日（五）一四：一○

窗外是万里无云的蓝天。

加茂受到蔚蓝景色吸引，走向窗边。

一栋栋摩天大楼的另一头，可看见东京巨蛋及晴空塔。其间有一小块绿地，多半是小石川植物园吧。

背后忽然响起一阵咯咯笑声。

宛如清脆的铃声……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笑声。加茂转头一看，门边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裤装的女人。

「这里的高度是海拔二百五十公尺，夜景也很美。」

女人的话声带了一点鼻音。她有着修长的脸孔、高挺的鼻梁及杏仁状的美丽双眸。苗条的身材加上昂首挺胸的姿势，让她散发出一股英姿飒爽的氛围。

女人优雅地行一礼，抬起头说：

「真的很抱歉，以这样的形式把你找来。敝姓椋田，任职于巨齿鲨软体公司。」

「……你是椋田？」

加茂一时愣住了。椋田露出戏谑的表情，说道：

「没错，我就是椋田千景。游戏业界明明有不少女性制作人，但不知为何，许多人得知我是女性都相当惊讶。」

听出椋田的语气有些失望，加茂赶紧解释：

「对不起，因为杂志的访谈报导大多把你描写得像一位男士。」

椋田千景是巨齿鲨软体公司的游戏制作人。

创造出千万销量的开放世界RPG（注1）《Battle Without Honor》系列游戏就是由她一手打造，在游戏业界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游戏业界里，我是唯一坚持不公开露面的制作人……年龄和性别都是秘密，想要借此营造出神秘感。」

「这么说来，『椋田千景』这个名字也是笔名？」

「不，许多游戏创作者都使用本名。我在确立『不公开露面』的形象之前，就以椋田千景这个名字从事游戏制作工作，事到如今也改不了。」

「原来如此。」

「不过……许多人误以为我是男性，或许是我的说话口气的关系。」

椋田说话时会夹杂一些男性用语，这一点她似乎也有自知之明。

她双手交抱在胸前，接着说：

「要不然就是《Battle Without Honor》带来的刻板印象。那是款高难度的动作RPG，算是典型的『魂系游戏』。」

「魂系游戏？」

「意思就是要过关非常困难，过程中一定会死亡很多次的游戏。玩家借由一次又一次的重来，摸索出过关的方法。」

椋田一边说，一边望向背后的墙壁。

会客室的墙壁上贴着好几张游戏的宣传海报，其中特别醒目的海报是高画质重制版《Battle Without Honor VR》。

海报上有个翠绿色头发的魔女，正抬眼注视着观看者。

那魔女是以电脑绘制而成，每一根头发都非常完美，彷佛刻意精雕细琢，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当然，这并不是说不够自然或不够生动，而是整体呈现出一种缺陷美与不平衡感。然而，这或许正是电绘角色的精髓所在。海报上的女人过于栩栩如生，散发出疯狂又偏执的气质。

「……『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加茂下意识地念出了海报上的宣传标语。

过去，他似乎听过类似的话语。

加茂的脑海浮现一条有着沙漏坠饰的项炼。在都市传说里，那项炼被称为「奇迹沙漏」，据说「只要捡到了，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二○一八年五月，加茂在某医院邂逅了那小小的沙漏，以及名为麦斯达·贺勒的人物，后来……

「你似乎相当中意这张海报？」

椋田语带调侃，加茂回过神来，只见椋田递出了名片。

加茂反射性地摸向胸前口袋，却中途停手，露出苦笑。

「抱歉，我忘了准备名片。」

加茂确认收到的名片。

这一看不得了……原来椋田千景不仅是游戏制作人，同时也是巨齿鲨软体公司的执行董事。显然她在公司内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椋田郑重地说：

「敝公司正致力于开发VR（虚拟实境）的游戏。」

自从二○一九年年底COVID-19爆发大流行之后，疫情持续长达数年之久，造成全世界无数的人丧生。日本政府发布了「紧急事态宣言」及「蔓延防止等重点措施」，不仅限制民众外出，同时也要求店家缩短营业时间，相信许多民众都还记忆犹新。新型冠状病毒的大流行对全球经济的影响，可说是名副其实的难以计数。

在这样的局势之下，游戏产业却逆势成长。

由于政府限制民众外出，因应民众希望能舒适地窝在家中的需求，许多游戏公司的业绩成长显著。这样的结果，加快了VR游戏的研发及制作。

过了五年，如今疫苗接种率已相当高，民众逐渐恢复COVID-19流行前的生活。外食及观光产业虽然型态多少发生了变化，但也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椋田接着说明：

「现在VR头罩已普及到平均每户都有一台的程度，我们可以说VR游戏已是一种相当成熟的新型态娱乐也不为过。」

「例如贵公司所推出的《推理工厂》，实体贩售与网路下载的总销售量高达六千万套。」

《推理工厂》是由椋田担任制作人的最新力作。

游戏类型大致可归类为「RPG推理模拟游戏」吧？

玩家扮演世界上最厉害的「业余名侦探」，在虚拟空间里挑战破解各种棘手的案件。其中的「故事模式」描述的是侦探与犯罪博士借由推理一较高下的剧情，甚至可体验到不输007电影的动作桥段。

这款游戏上市后，一年半之内，创下全世界实体贩售与网路下载六千万套的纪录。在历年的游戏软体销量排名里轻松登上前十名，可说是当代畅销大作。如今销售量仍不断攀升，「手套型控制器」的转卖风气还一度引发了社会问题。

椋田露出雪白的牙齿，高兴地问：

「《推理工厂》确实是敝公司最畅销的作品……不晓得加茂先生是否玩过？」

当着游戏开发者的面，加茂不禁有些尴尬，但还是老实回答：

「我没有认真玩过，但我有个亲戚是推理小说家，他曾邀我一起玩多人游玩模式。」

没想到椋田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有些兴奋地问：

「你指的是『事件编辑模式』吗？你担任侦探？」

「呃，是的。」

「嗯，由专业的推理作家所设计的事件，玩起来一定很过瘾吧……后来是谁赢了？」

＊

「我在《推理工厂》里设计了一个独创事件，要不要一起来玩？」

大约一年前，加茂接到了来自龙泉佑树的邀约。当时佑树已是专业的推理作家，笔名是青叶游奇。

佑树是加茂的妻子伶奈的堂弟，他平常很少与加茂家往来，那天却突然提出了这样的邀约。

于是到了星期六，加茂夫妻连袂前往佑树家。

那个星期六，加茂的女儿雪菜要到朋友家玩，是夫妻俩一起出游的好时机。

这么宝贵的日子，老实说加茂一点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VR游戏上。除了玩游戏之外，应该还有更多共度这段时光的方式，偏偏妻子伶奈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加茂只好一同前往。

三人随意打了个招呼，加茂与伶奈各自戴上VR头罩与手套型控制器，在沙发上坐了下来。VR头罩是夫妻俩从家里带来的，手套型控制器则是向佑树借的。

佑树指着手套型控制器上头的鲨鱼标志，说道：

「玩《推理工厂》，只能使用巨齿鲨软体公司的控制器。」

「手套型控制器不是有很多牌子吗？一定要用巨齿鲨牌的？」

「这游戏的规格比较特殊，其他牌的没办法用。」

加茂忍不住苦笑。

「买游戏还得顺便买周边机器，真是精明的商业手法。」

「不，听说是各厂牌的控制器性能高低不一，所以巨齿鲨才特别设计出了专用的控制器……可惜巨齿鲨牌的控制器有电量耗损太快的问题，而且手套部分的透气性设计得不太好。如果要长时间使用，就必须插着充电器，而且手指很容易流汗。」

佑树原本是要解释游戏的周边机器，说到后来却抱怨起产品性能。加茂夫妻各自戴上了VR头罩。

一进入虚拟空间，加茂忍不住皱起眉头。

游戏里出现的尸体都被绘制成了Q版的形状，而且血迹也使用了比较不怵目惊心的呈现方式。即便如此，还是足以唤醒加茂过去所经历的那悲惨事件的回忆。

加茂越看越是反胃，佑树却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你们现在看见的，就是我制作的游戏场景。你们将扮演『侦探』，试着破解我引发的事件。」

根据游戏中「问题篇」的提示，这是一起相当正统的密室杀人事件。

由于「凶手」已事先知道是佑树，侦探的目标是查出犯案的「手法」及「动机」。

「这次是让你们在『案发之后』才开始解谜，其实这个模式有另一种玩法。」

「另一种玩法？」

加茂一边问，一边升起了VR头罩的面板。

VR头罩戴上后，会牢牢固定在头上，但只要按一颗按钮，前方的面板就会上升至额头的高度。这么一来，就算不取下VR头罩，也能暂时停止游戏，回到现实世界。

佑树也升起了VR头罩的面板，回道：

「在这个模式下设计杀人事件有个前提，那就是担任凶手的玩家必须在虚拟空间里实际犯案，制作成『问题篇』。」

「咦，不是只要重现案发之后的状况和场景，以此作为『问题篇』就行了？」

「不行，凶手必须先设想好案发之前的状况，在场景里配置物品及角色。」

「你的意思是……扮演凶手的玩家如果想设计出密室诡计，就必须在游戏里实际进行一次密室杀人？」

「没错，必须要在游戏里证明这个犯案手法可行，才能完成『问题篇』。」

此时，伶奈也升起了VR头罩的面板，一脸忧郁地说：

「……要是雪菜以后想玩这款游戏，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虽说只是游戏，但要实际执行犯罪计画，感觉会助长犯罪，在教育上也不太妥当。」

佑树深深点头，说道：

「没错，这个部分经常引起争议……目前这款游戏对玩家的年龄有严格的限制，没有发生什么大问题。从统计上来看，全世界的犯罪率也没有因此增加。」

听佑树这么说，伶奈吁了口气。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实际玩过就知道，这不是那种需要担心的血腥暴力游戏。」

据佑树所说，游戏内的杀人行为及流血的景象皆经过特别设计，不会过于写实逼真，画面效果跟其他动作类游戏里打倒敌人没什么太大差异。

「当我要检验小说里的诡计是否合理时，这个游戏实在非常方便……」

「喵！」

忽然间，一阵猫叫打断了佑树的话。

不知何时冒出来一只灰色的猫，坐在佑树的膝上。这只猫名叫小瓦，当初是在南方岛屿上邂逅了佑树，后来成为佑树家的猫。它似乎不满佑树只顾着玩游戏，一双碧眼瞪着佑树。

佑树取下手套，一边撕开一包猫零食，一边说道：

「顺带一提，『事件编辑模式』最有趣的玩法，是扮演侦探的玩家在案发前就进入游戏，让扮演凶手的玩家当着侦探的面犯案。」

加茂一听，不禁皱起眉头。

「喂，这样恐怕玩一场要好几个小时吧？」

「就是这样才好。有些狂热的玩家玩一场要花半天以上。」

……半天？

一心只想着赶快结束游戏的加茂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浑身一颤。佑树将猫零食拿给小瓦吃，说道：

「我猜加茂哥一定不想这么玩，所以选择了比较不花时间的玩法……加茂哥、伶奈姊，线索都留在现场了，请你们破解这起杀人事件吧。」

＊

「那个时候……是侦探赢了。」

加茂回答椋田的问题时，忆起当时的状况，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一天，佑树逗弄着小瓦的时候，加茂已掌握关键的线索。接下来不到五分钟，加茂就完全解开了谜题。

这场多人对战游戏，最后以佑树的信心崩溃收场……加茂因为毫不留情地说出真相，被伶奈训了一顿。

椋田当然不知道这些细节，她一边鼓掌一边说道：

「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曾揭发好几起冤狱事件的专家，拥有过人的推理能力。你在《悬案》上的文章，每次都让我看得啧啧称奇。」

加茂定期为月刊《悬案》撰写〈挖掘真相系列〉专栏。

专栏的内容，有时是以书信往来的方式采访喊冤的狱中受刑人，有时是为难以理解的神秘事件搜集新的资料及证据……加茂最擅长的手法，就是详细分析过去发生的事件，以完全不同的新观点加以解释。

提出新的见解，探讨冤狱的可能性，就是〈挖掘真相系列〉专栏的宗旨。

这个专栏连载了将近十年，有些探讨过的案件真的获得再审的机会，而且获判无罪。电视上的谈话性节目曾以此作为讨论的主题，称加茂为「逆转无罪的幕后功臣」。

自从那个节目播出之后，加茂的知名度大增，如今《悬案》的编辑部还经常委托加茂到各地演讲。

椋田眯起眼睛，继续道：

「从枝微末节中建立新的假设……简直就像是真的名侦探。」

加茂听出她这句话似乎有些调侃之意，摇头说道：

「……我们是不是该谈正题了？」

「正题？」

「你们当初寄给我的电子邮件里，只提到这份工作与你们的新游戏有关，还要求我签下保密契约……像你们这种全世界数一数二的游戏公司，找上我这个完全不同领域的写手，到底希望我做什么样的工作？」

「我们想请你杀人。」

加茂整个人傻住了。椋田见了加茂的反应，反而露出乐不可支的表情。

沉默了数秒之后，加茂叹一口气，问道：

「……你指的是在游戏里？」

「抱歉，刚刚那句话似乎让你会错意了，我这可不是什么无聊的玩笑。」

椋田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是气定神闲，完全没有反省之意。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是要我扮演凶手的角色？」

「没错，我想请你设计一起杀人事件……当然，我们会提供相应的报酬。」

椋田提出的金额，几乎是加茂半年的收入。加茂一时瞠目结舌，椋田一脸认真地说道：

「我们事先与你签下保密契约，是因为行前会议中讨论的内容，包含一些尚未发表的新作资讯。」

「原来如此。」

「我们预定在二○二五年二月推出《推理工厂》的续作《推理工厂2》，所以企划了一场特别的试玩会，作为宣传活动之一。」

「……我想起来了，下个月要举行东京电玩展？」

东京电玩展（TGS）是日本国内最大的电子游戏展示活动，每年固定于秋季举行。加茂年轻的时候也参加过。

会场里各游戏公司的摊位皆经过精心设计，访客可试玩最新的游戏作品。有些摊位的工作人员还会打扮成游戏中登场的角色模样，或是贩卖周边商品，对游戏玩家来说绝对是一场难以抵挡的活动。

椋田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加茂先生意外地熟悉游戏产业呢。」

「只是去采访过……你刚刚说的试玩会，是配合东京电玩展的活动？」

「不，这是敝公司单独举办的活动，跟东京电玩展无关。预定在三个月后的十一月举行，将会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封闭空间』式活动。」

「封闭空间？你的意思是，只有特定人士能够受到邀请吗？」

「或许我该说英文，这是一场『closed circle』（注2）的活动。」

加茂不由得神色一变，反问：「……closed circle？」

加茂不禁打了个哆嗦。椋田见状，故意以略带孩子气的失望语气说道：

「哎呀，真是奇怪，我以为你听到这句话会很开心。」

椋田说得天真无邪，加茂却感觉到她流露出一种夹杂了稚气的疯狂与偏执。

不知不觉中，加茂的目光又被《Battle Without Honor VR》的海报吸引。

海报中的绿发魔女散发出疯狂与偏执的氛围……明明外表一点也不像，那绿发魔女与有双杏眸的椋田形象，却逐渐在加茂的心中合而为一。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张海报。」

椋田笑着以指尖轻弹墙壁上的海报。

「我们有一位姓十文字的游戏总监，他在《Battle Without Honor》兼任角色设计……这海报就是他的杰作。虽然他本人不承认，但这绿发魔女是参考了谁的形象，在公司里已是公开的秘密。」

加茂感觉到轻微的头疼，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虽然遮蔽了视觉，她那宛如清脆铃声般的笑声还是不断在耳畔回荡。打从会议开始，加茂就被她耍得团团转。

加茂忽然感到口干舌燥，想要喝点什么，不管是水或其他饮料都行。但往桌上望去，却是空空如也。

加茂轻轻摇头，说道：

「回归正题……以我微不足道的名气，就算参加试玩会，也没有什么宣传效果吧。」

「是啊，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确实话题性趋近于零。」

椋田忽然揶揄道。加茂低声问：

「……除了我之外，你们还找了其他人？」

「没错，他们会是你的好伙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总之你们想要聚集实际破过案的人？」

「对，我们想找一群拥有优秀推理能力的人来玩《推理工厂2》，看大家斗智之后会有什么结果……没有人知道最后会是谁获胜吧？」

她露出太阳般灿烂的笑容，接着说：

「我们会全程录影下来，当成宣传的材料。如果剪接成一部纪录片，或许可作为购买《推理工厂2》的特典赠品……你不认为内容一定会相当精彩，不输给任何惊悚悬疑片吗？」

椋田越说越兴奋，加茂受到震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干渴不已，但此时似乎只能忍耐了。

相较之下，椋田彷佛打开了话匣子就再也停不下来。

「由一群现实中的业余侦探互相较劲，决定出最强的一个。这样的活动史无前例，若不是敝公司的游戏，也不可能实现。」

「或许吧……」

「包含你在内，我们总共邀请了八个人。将请各位分别担任『侦探』和『凶手』，进行一场多人游戏。」

加茂明明还没有答应，椋田却是一副绝对不可能遭到拒绝的态度。加茂耸了耸肩，说道：

「难不成，你们要把这八个人聚集在一栋别墅或洋馆里？」

「没错，你猜对了。」

椋田说得泰然自若，加茂不禁笑了出来。

「这根本是乱来。」

「敝公司在濑户内海的戌乃岛上有一栋休憩中心，建筑物的外观很像推理小说中的某某洋馆，试玩会预定在那里举行。」

加茂感觉脑袋越来越疼，摇头说道：

「这样的做法，不是与时代的发展背道而驰吗？《推理工厂2》应该能进行网路多人游戏，何必将所有的玩家聚集在同一个场所？」

加茂以为椋田会说出「聚在一起活动才有气势」之类的理由，没想到椋田一脸严肃地说：

「如果举办网路试玩会，我们没有办法确保机密绝对不外泄。」

「机密？」

「在电子游戏产业，有不少游戏大作的开发费用都超过一百亿圆……我只能说敝公司的《推理工厂2》也不例外。」

加茂听到金额，也不禁倒抽一口气。他从未思考过开发一款游戏需要花多少钱。

椋田淡淡地继续道：

「撇开制作费用不谈，开发中的游戏资讯外泄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许多游戏开发大厂都曾遭骇客入侵，因此敝公司非常重视网路安全问题。」

「原来如此，在贵公司名下的建筑物里举行试玩会，管理起来比较容易。」

「没错，你真是一点就通。而且难得大家齐聚一堂，当然要做一些有趣的安排。敝公司那栋休憩中心的所在位置，刚好符合『封闭空间』的条件。」

椋田彷佛沉醉在自己的话语中。加茂却越想越纳闷，开口问道：

「我想再问一个问题……试玩会的成败，是不是掌握在扮演『凶手』的玩家手上？」

「没错，扮演凶手的玩家不仅要订定犯罪计画，还要负责执行。以推理小说来比喻，就像是作者兼凶手。试玩会能不能成功，可说是全看凶手玩家的本事。」

加茂轻轻瞪了椋田一眼。

「别轻描淡写地增加我的压力。」

「这个重要的角色，我想交给你。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最称职的凶手。」

「……什么？」

「在所有邀请的试玩者中，你的推理能力特别优秀。如果是你，不管要对付多少个业余侦探，都能达成『完全犯罪』（注3），全身而退吧。」

椋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似乎多了一丝迟疑。加茂不禁有些困惑，感觉摸不透对方真正的心思。椋田忽然直视着他，说道：

「请不要误会，我指的当然是游戏里的犯罪。但我希望看见的是最大胆、最匪夷所思的杀人事件……手法越夸张越好。你跟其他玩家都是第一次见面，就别思考什么犯罪动机了……去他的犯罪动机！」

椋田突然爆粗口，加茂呛咳了一下。

「这太强人所难了……」

椋田兴致勃勃地继续说：

「在虚拟空间里，不管是别墅、洋馆或城堡，全都可以自由使用。我希望你尽可能结合不同的诡计，密室、不在场证明、物理机关，什么都行。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被那些侦探识破。请你放胆去做，不用手下留情。」

加茂半张着嘴，整个人僵住了。椋田以那双带着笑意的杏眸注视着加茂。

「……我想你一定不会拒绝吧？」

注1：开放世界（Open World），指玩家可在游戏世界里自由移动，自由选择接受及完成任务的时间和方法，不需要按既定路线进行游戏。RPG（Role Playing Game），角色扮演游戏。

注2：椋田这句话是一语双关。在推理文学中，封闭空间（closed circle）指的是小说发生场景与外界完全隔离，主要可分为「孤岛」、「暴风雨山庄」、「密室」、「交通工具」四大类。

注3：指毫无破绽，无法归责给任何人或团体的犯罪。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第二章 试玩会 第一天 开幕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五）一三：五○

「真让人失望。」

工作人员一离开加茂等人的桌位，龙泉佑树就将菜单丢到一旁，嘴里如此咕哝。

见佑树整个人表现出强烈的不满，加茂不由得露出苦笑，说道：

「真不好意思，我也是受邀者之一。」

加茂其实早就察觉佑树不太乐意与自己相处。自从上次一起玩了《推理工厂》之后，双方的隔阂似乎更深了。

事实上，当初一行人在巨齿鲨软体公司指定的集合地点，也就是冈山县的K港口会合时，佑树一看见加茂，便露出想要拔腿逃走的表情。

距离上次与椋田的行前会议已过了三个半月，今天是《推理工厂2》试玩会的第一天。

加茂一直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接下了「扮演凶手」的工作。

一来是因为椋田对付加茂实在很有一套，加茂从头到尾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二来则是因为加茂心里也隐隐觉得这个活动「好像很有趣」。

在今天之前，加茂与椋田的部属十文字游戏总监开了好几次会。

虽然十文字的主要工作是游戏总监，但他同时也是相当有名的插画家，出版过许多画册及设定资料集。除此之外，他更是公司的广告塔，经常代替椋田出席各种活动。加茂在介绍游戏的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及访谈文章好几次。

加茂的第一件工作，是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写出了犯案计画。接着，由游戏开发人员花了约半个月的时间，依照计画的内容建构出游戏场景。

场景制作完成后，加茂亲自检查计画内容与场景构造之间是否有所偏离或矛盾。除此之外，「debug」的工作也同时进行，也就是透过实际的试玩，检查程式部分是否有错误或不适当之处。

这个监修作业比想像中要麻烦得多，直到三天前，加茂还待在巨齿鲨软体公司东京办公室的小房间里处理工作。尤其是最后几天，加茂几乎没有睡觉。全心投入的程度，让加茂已分不清自己的职业到底是自由撰稿人，还是游戏制作公司的职员。

历经长达十天的熬夜工作之后，加茂与十文字及其他开发人员已建立起相当深厚的同侪情谊。这些工作人员大多有着随和、大方的性格，还特地在高级餐厅举办了一场餐会，预祝加茂马到成功。

连半个月前就到法国子公司出差的椋田，也特地派人送来高级葡萄酒。

然而，加茂可没有心思好好享用那美味的葡萄酒。因为身为「凶手」玩家的加茂，重头戏才刚要开始。

基于「凶手」的游戏身分，加茂事先取得了试玩会参与者的名单，当然也知道佑树在名单上。只不过佑树使用了笔名「青叶游奇」。

相较之下，以「侦探」身分参加试玩的人，要到活动当天才会知道其他参与者的资讯。所以，在集合地点看见加茂时，佑树想必非常惊讶吧。

加茂以为这就是佑树臭着一张脸的原因。没想到听了加茂的话，佑树露出错愕的表情。

「……咦？」

「我以为你看起来很不开心，是因为我也在受邀的名单里面……难道不是吗？」

「啊，这也是原因之一没错。」

佑树说得彷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抚弄着左腕上的智慧型手表的表带，上面印着巨齿鲨的标志。

佑树是个刚出道没多久的推理作家，年纪比加茂小了七岁左右。

加茂的妻子和佑树都是大企业「龙泉集团」的创业者家族成员，可说是家财万贯。

但佑树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他一上大学就离家独立生活。成为作家之前，佑树从事过电视节目制作相关工作……但自从发生某起悲惨的事件之后，佑树就辞职了。

佑树一直看着窗外，似乎不愿与加茂四目相交。

那侧脸与伶奈有些相似。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佑树与伶奈都长得很像他们的祖母龙泉文乃。所以，这个姻亲的堂弟不管做了什么事，加茂恐怕都很难生气或讨厌他。

佑树忽然转头望向桌面，再度开口：

「加茂哥，没想到你会对这种活动感兴趣。我以为就算他们找上你，你也会拒绝。」

明明是亲戚，佑树却总是以姓氏来称呼加茂，而且说话必定使用敬语。

加茂推了推眼镜，苦笑道：

「我本来是打算拒绝的，但最后被椋田说服了。」

「我可以理解。当初我也是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不觉就答应了。」

佑树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还有一个原因，编辑说我的书销量太差，要我来参加这个活动，闯出一点知名度。」

「看来你也挺辛苦。」

「其实主办单位原本邀请的是私底下的我，而不是身为作家的我。但我不小心告诉编辑这个有趣的邀约，编辑叫我一定要使用笔名，才能提升知名度。」

「原来如此。」

「后来编辑竟然与椋田搭上线，两人把所有的事情都决定了……不过我也觉得这个活动很有意思，就算没有遭到强迫，我应该也会参加吧。」

服务人员送上了餐后的美式咖啡及奶茶。佑树将吸管插进塑胶杯里，接着说：

「对了，加茂哥……前一代的《推理工厂》，你不是没玩过几次吗？」

「这次为了参加活动，我多玩了几个小时……这件事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两人此时所在的地点，是休憩中心的餐厅。

这座休憩中心名为「巨齿鲨庄」，是一座山庄风格的平房建筑。包含加茂及佑树在内，餐厅里共有五个人，全是受邀前来参加试玩会的成员。

加茂没有在咖啡里加入糖或奶精，直接喝起了黑咖啡。

刚刚送来咖啡的工作人员告诉加茂，还有两名参加者尚未抵达巨齿鲨庄，据说是飞往冈山的飞机误点的关系。在所有的参加者到齐之前，一行人只能在餐厅里等待。

佑树环顾四周，一脸狐疑地说：

「在K港集合的时候只有五个人，现在这里也是只有五个人。不是说总共招待了八个人吗？这样算起来还少一个……刚抵达戌乃岛的时候，我问过其他的工作人员，所以应该不会是算错了。」

「或许在我们抵达之前，有人已搭别的船来到岛上。」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享有VIP待遇？」

据加茂所知，参加者中知名度最高的人物已在餐厅里。

至少从主办者提供的参加者名单来看，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受到VIP等级的对待……不过参加者中有两人的身分比较特殊，一个号称「流浪者」，另一个号称「万事通」，或许有一个来得特别早。

佑树将手伸进牛仔裤口袋里，说道：

「对了，我刚刚说的那句『真让人失望』，并不是在说加茂哥，而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一脸绝望地将手伸出口袋。

「我竟然忘了，我们的手机都被收走了。」

所有人在进入巨齿鲨庄之前，都先在隔壁建筑物接受了身体检查，包含手机在内的各种随身物品都被收走了。加茂事先听十文字说明过，早有心理准备。

此时听佑树抱怨这件事，加茂苦笑着说：

「据说是为了防止偷拍及录音……未免有点小题大作，对吧？」

工作人员将没收的智慧型手机等物放进一个厚毡袋里，再放进一个看起来很坚固的黑色箱子。

长年过着智慧型手机从不离身的生活，加茂有种被迫与分身离别的奇妙感觉。

佑树大表赞同，用力点头说：

「连手表和钱包也收走，未免太过分了！」

加茂对这一点亦有同感，但心中纳闷的是另一件事。

「佑树，你戴着智慧型手表，又戴一般手表？」

「因为那是三云不久前才刚送我的手表。」

三云是佑树的女朋友。加茂怕他说起恋爱故事，赶紧转移话题：

「据说是为了防止有人偷偷安装窃听器，基本上所有的随身物品都必须交由工作人员保管。」

唯一的例外，是大家如今戴在手上的智慧型手表。

这是巨齿鲨软体公司事先提供给大家试用的新商品，听说在试玩会里也会有些用途。不过进入戌乃岛之后，这支手表的许多功能都受到了限制。

「除了我之外，好像还有其他人为了这件事和工作人员发生争执，我刚刚听到有人大喊『为什么连饰品也要收走』……看来主办者真的非常不信任我们。」

加茂忽然想到刚刚的话题，于是对怒气冲冲的佑树说：

「对了，你刚刚的话说到一半，还没有说完。」

「啊，没错。我刚刚说『真让人失望』，指的是前作《推理工厂》的竞速破关活动。」

「我看过主办单位的公告，那是后天中午的活动？」

巨齿鲨庄的试玩会，必须在这里住上两晚。

预定在十一月二十四日中午结束，与前作的竞速破关活动撞时间了。

但加茂还是不明白佑树失望的理由。

「既然是前作的活动，只要是购买《推理工厂》的玩家，应该都能参加吧？」

佑树大大点头说道：

「没错，那是开放给一般玩家参加的活动。」

「那么，《推理工厂2》上市前的试玩会不是更值得参加？」

「话是没错，但这次的竞速破关活动比较特别。」

根据佑树的描述，前作《推理工厂》将在日本时间二十四日的中午十二点进行大规模改版，追加新的剧本。

「追加的新剧本叫『至尊名侦探』，全世界的玩家引颈期盼好几个月了。」

佑树越说越激动，加茂心里直冒汗，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因为没办法参加那个活动，你感到很失望……但你可以等这场试玩会结束再去参加，不是吗？」

「当然不是！那时候才参加，就没有意义了！」

「没有意义？」

「我刚刚说过了，这是一场竞速破关活动，将会决定谁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侦探……新版本全球同步上线，最快破关的玩家可获得豪华奖品。」

佑树接着说明，所谓的豪华奖品如下。

☆前二十名：与游戏总监十文字一起环游世界，探访《推理工厂》中出现的景点。

☆前两千名：在《推理工厂2》上市前十五天抢先游玩的权利＋无法在其他地方取得的追加剧本及造型。

「破关的奖品是环游世界？这么大手笔的奖品，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加茂忍不住咕哝。佑树不知为何露出得意的表情，点点头说：

「『巨齿鲨』很擅长利用这种活动炒热气氛……不过因为时差的关系，这个活动在欧洲的开始时间是凌晨，许多欧洲玩家都大喊不公平。」

「你的目标是拿到什么奖品？前两千名那个？」

「是啊……但恐怕不容易。」

《推理工厂》是总销量超过六千万套的超级大作。

就算只有一成的玩家参加活动，也有六百万人。奖品只有两千份，平均每三千人只有一人能获奖。

加茂想到这里，忽然皱起眉头，对着正在喝奶茶的佑树说：

「等等……前阵子你好像问过我二十四日有没有什么事，难道就是……」

佑树露出尴尬的表情，低头看着手里的塑胶杯。

「被你发现了。本来想说如果加茂哥有空，就请你帮我挑战『至尊名侦探』活动，假如能够顺利破关，奖品就由我收下。」

佑树明明是温室里的大少爷，偶尔却会突然打起鬼主意，或是做出异常大胆的行动。

加茂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真是一点也没变……不过现在你没必要这么做了吧？都成为试玩会的参加者了，只要向『巨齿鲨』的工作人员拜托一下，想在游戏上市之前提早玩到应该不是难事。」

「要堂堂正正获奖才有意义。」

「别讲得好像你原本想堂堂正正获奖。刚刚不是才说要找我当枪手？」

两人闲谈着，加茂忽然感到背后有一股视线。

加茂转头一看，恰巧与一名少年四目相交。不，严格说来只是有这种感觉，加茂也不敢肯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因为少年的刘海很长，遮住了眼睛。

少年独自坐在远处的桌边。

他穿着绣有校徽的深蓝色制服外套，打着一条绿色领带。桌上的饮料已喝光，塑胶杯里只剩下一些冰块。

……那是参加者中唯一的高中生，干山凉平。

干山的嘴角微微上扬，加茂以为他要开口，但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杯子。

加茂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二分，众人已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以上。

加茂轻轻伸了一个懒腰，对着佑树说：

「话说回来，真是气派的休憩中心。戌乃岛南侧除了这座休憩中心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建筑物。」

戌乃岛是距离K港约六公里、面积约一平方公里的小岛。

岛上的人口只有六十人左右。昭和末期岛上建了许多民宿，如今都已关门歇业，整座岛成了一座渔业之岛。民宅集中在小岛的北侧，南侧只有这座休憩中心的相关设施，以及一条老旧的步道。或许是此时并非观光旺季，整座岛相当静谧，散发出乡村悠闲的氛围。

佑树看着阳光耀眼的窗外，连点了好几次头。屋外种植着南洋树木，与这一带的气候颇不协调。

「简直就像是五星级饭店一样。这么一提，我的编辑说过年假期间会去住出版社名下的休憩中心。据说位在三重县，员工只需要支付低廉的价格……」

佑树持续说着，加茂却没有心思细听。虽然对佑树有些不好意思，但加茂决定假装听他说话，观察起四周。

壁挂式电视机旁的桌位，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白发男人。

那男人身材瘦削，看起来年过七旬。即使从加茂坐的位置，也可清楚看出男人的头顶中心部位几乎没有头发。

早在接下这次的委托之前，加茂已认得那男人……六本木至道。

他是个时事评论家，经常在新闻节目中露脸。

听说他年轻时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退休后才成为时事评论家，所以他能够善用年轻时的经验，针对社会上的各种时事提出犀利的见解。传闻他现在还是警方的顾问，经常在水面下协助调查办案。

传闻是否属实不得而知，但他无疑是这次活动中知名度最高的参加者。

六本木的正对面，坐着另一个男人。从加茂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个人的背影。

对方的头发乌黑茂密。这个季节已颇有寒意，他却只穿着衬衫加深绿色背心。虽然体型看起来脂肪多于肌肉，但因为肩膀宽厚，依旧给人一种彪形大汉的感觉。

……那应该就是不破绅一朗。

不破是一名私家侦探，在新宿开了一家征信社。

那征信社的标志，设计理念正源自不破身上的深绿色背心。换句话说，老板经常穿在身上的背心，成了最佳宣传工具。

虽然不破是以侦探为职业，但他并不隶属于任何公家机关，也不具备任何执照，因此在这次的试玩会里，他还是被视为一名「业余侦探」。

餐厅里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的气氛，自窗外透入的阳光也和煦宜人。

不知何时，佑树的话题转到了休憩中心的名称上。他单手摇晃着杯里的奶茶，说道：

「话说回来，『巨齿鲨庄』这名称真是一点创意也没有。」

「只是直接冠上公司的名称。」

「巨齿鲨是一种生存在古代的巨大鲨鱼……」

「呃，我知道这名称的由来……」

突然间，身旁传来「啪」的一声响。加茂吃了一惊，同时竟有一种脑袋正要往下掉的错觉。

……差一点就失去了意识？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塑胶杯翻倒在桌面上。冲击力让盖子弹了开来，撒出杯里仅剩的奶茶及冰块。原本将杯子拿在手上的佑树，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右手，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佑树挤出僵硬的笑容。

「难……难道被下了……安眠药……？」

说这句话时，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眼中充满倦意。加茂抓起自己面前的纸杯。杯里还有大约四分之一的咖啡。

「好像是……」

两人都喝掉了大部分的饮料，药效已没有办法靠意志力抵抗。最好的证据，就是加茂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强烈睡意。

身穿制服的高中生干山，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脖子呈现古怪的角度，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可见他也睡着了。

「希望只是……为了营造气氛……」

佑树还没有说完，便趴倒在桌上，撞飞了原本倒在桌面的杯子。

工作人员对试玩会的参加者下安眠药？正常情况下，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更何况，在这次的活动中，加茂是负责安排事件的人。连加茂都不知道这件事，可见这绝对不会只是为了营造气氛。

……到底是谁做了这种事？目的是什么？

加茂拼命抵抗，注意力仍迅速涣散。眼前突然一黑，桌面朝太阳穴撞来，闻到老旧亮光漆的气味。

加茂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

一睁开眼睛，他首先看见的是漆黑的天花板。

原来黑色是如此沉重的颜色？

加茂努力甩开彷佛快要遭天花板压扁的幻觉，在床上坐了起来。脑袋的深处隐隐作痛。

此时，他置身在陌生的房间里。不，有点似曾相识，但脑袋残留着些许药效，没有办法好好思考。

加茂坐在一张木制的单人床上。往脚的方向望去，可看见一张桌子及椅子。整个房间大概比饭店的单人房稍微大一点。墙上贴着奶油色壁纸，所有的摆设看起来都朴实无华。

望向床的左侧，加茂吃了一惊。

只见一个直径约二·五公尺的白色球状物体。

若要打个比方，那就像是从前用来训练太空人的旋转椅的三次元版。但球体内并没有椅子，只有一根粗大的黑色柱子，以及好几条缆线。

加茂揉了揉太阳穴。他很清楚这是什么装置。

VR套装控制装置，RHAPSODY。

它号称史上第一套全身型VR控制装置，曾在东京电玩展上引发热烈讨论。预定在明年春天上市，贩售价格暂定为二十万圆，虽然价格不菲，却是让许多玩家望穿秋水的热门商品。

在巨齿鲨软体公司进行前置作业时，加茂多次利用RHAPSODY确认游戏内容设定有无瑕疵，而这次的试玩会，也是预定以这个装置进行游戏。

……既然这里有RHAPSODY，代表应该还在巨齿鲨庄内？

加茂重新戴好滑落的黑框眼镜，下床检视自己的全身。

黑色牛仔裤、休闲衬衫，搭上外套，身上的服装与在餐厅睡着前并无不同。不知是不是药效还没有完全消退，加茂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彷佛走在云层上。

旁边的木桌上，摆着笔记用品、活页纸，还有建筑物平面图……以及一个大纸箱。纸箱里装满食物和饮料。

纸箱前立着一张卡片。

衣橱里有VR控制服、手套型控制器及VR头罩。穿戴之后请连接上RHAPSODY，进入《推理工厂2》游戏。

详情将在虚拟空间内进行说明，若有任何问题也请在虚拟空间内提出。

椋田千景

加茂首先感到一阵困惑，紧接着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从卡片内容看来，安眠药似乎是工作人员的刻意安排。但为什么连扮演凶手的加茂也没告知？

……这几乎已是犯罪行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加茂将手伸向胸前口袋，想要取出智慧型手机。总之，得尽快向椋田或十文字问个清楚才行。

但口袋里空无一物，就连钱包都……还有成为自由撰稿人之后，工作期间必定带在身上的名片盒也不见了。

因安眠药效而变得模糊不清的记忆逐渐回到脑海，加茂这才想起随身物品都被收走了。

加茂看着那张卡片，迟疑了大约十秒。

要走出房间寻找工作人员，还是依照指示连接VR装置？

烦恼半晌，加茂决定选择后者。因为这么做才能确实联络上制作人椋田。

打开衣橱一看，里头摆着VR控制套装。

但加茂并没有碰触VR服和手套型控制器，只拿起了VR头罩。

若以从前的游戏机来比喻，VR头罩就像是游戏机本体，其他的手套型控制器、VR控制服及RHAPSODY都只是控制器而已。因此，如果要与工作人员通讯，只需戴上头罩，启动语音输入功能就行了。

加茂一戴上头罩，眼前立刻浮现一段文字。

这是加茂先生专用的VR头罩。经生体虹膜确认为本人无误……加茂先生，欢迎你。

文字消失的瞬间，加茂几乎陷入恐慌。

……眼前的画面上，居然出现女儿雪菜的身影。

她坐在餐厅的椅子上，一边摇晃着双脚，一边以别扭的动作握笔写字。她的表情相当认真，似乎在写数学作业。

画面的深处，伶奈在厨房缓缓搅拌着锅里的食材。

透过头罩内藏的耳机，加茂可清楚听见两人的对话。

「雪菜，马上要开饭了，把桌子收一收。」

「好～」

绝对不会错……那是加茂家里的餐厅与厨房。

虽然VR头罩无法传递气味，但加茂彷佛闻到妻子烹煮的牛肉浓汤香气，像是伸出手就能碰触到妻子和女儿。桌上的时钟显示为一九：一五。窗外一片昏暗。

这景象实在太熟悉，加茂可以肯定绝对不是电脑合成的画面，而是透过网路直播的影像。

家人正遭受监视？不，不对……伶奈与雪菜是被当成了人质？

加茂骤然感觉到一股寒意自背脊往上窜升。

从影像的角度来看，摄影镜头应该是设在餐厅的电视下方。

加茂记得那个位置摆着一台AI小管家。那是两个星期前巨齿鲨软体公司委托加茂试用的新产品。

……AI小管家上有针孔摄影机？

理解这一点的瞬间，加茂又想起一件事，不由得全身颤抖。

巨齿鲨软体公司委托试用的产品，不光是那台AI小管家而已。如果另一项产品也藏有机关，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雪菜的右腕上戴着智慧型手表，印在上头的标志是一头史前的巨大鲨鱼。伶奈的手腕上也戴着相同的智慧型手表。

「够了……我会听从你们的指示。」

加茂紧咬着牙关说出了这句话。眼前的影像瞬间消失，黑暗中浮现一段讯息。

你拿到的智慧型手表是含有「死亡陷阱」的特别版，内部藏有毒针，能够以遥控的方式使其弹出。

如果想要保住加茂伶奈、雪菜及你自己的性命，请依照指示行动。

加茂反射性地按住自己的左腕。

戴在手腕上的智慧型手表，同样是巨齿鲨软体公司在十天前交付之物。眼前又出现新的讯息。

智慧型手表以遥控方式上了锁，若是不想死得毫无价值，请不要尝试做出毁损手表的愚蠢行径。

如果都明白了，请启动《推理工厂2》。

加茂按下VR头罩上的按钮。

头罩前方的面板上升到额头的高度，眼前再度能够看见现实世界的房间。加茂这才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非常紊乱，全身都是汗水。

……智慧型手表里藏有毒针？这一定是骗人的吧？

加茂一度考虑采取强硬的手段。但一想到伶奈和雪菜有性命之忧，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万一判断错误，很可能会害她们一起送命。

在摸清楚对方的意图之前，还是乖乖听话好了……加茂下定决心，从衣橱里取出VR控制服。

VR控制服会包覆头部及双手以外的全身，为了方便穿脱，实际上分成好几个部分。加茂并没有脱去原本的衣裤，直接穿上VR控制服。由于这阵子已穿得很习惯，全部穿完只花了五分钟左右。

VR控制服的颜色是以黑色和灰色为基底，背部和腹部使用的是看起来像泡棉的厚实材质。

全部穿好之后，整身看起来就像是科幻电影里的战斗服。这样的外观设计多半不是基于机能考量，而是希望提高玩家的购买意愿。所有的材质皆具有高伸缩性，不管做任何动作都不会感到吃力。

最后，加茂戴上手套。手背上有着熟悉的巨齿鲨标志。虽然手套单独使用时电力不持久，但在RHAPSODY内部使用，就不会有续航力不足的问题。

由于戴着VR头罩，加茂一走向RHAPSODY，球体便发出细微的启动音效。

这是加茂先生专用的RHAPSODY。确认VR头罩识别码无误……加茂先生，欢迎你。

眼前出现这样的文字，同时球体配合加茂的动作打开了入口。

进入RHAPSODY之后，中央的粗大黑柱开始弯曲，形成可供人坐下的曲线。加茂坐了下来，仰靠在黑柱上，让黑柱承受自己全部的体重。伴随着「喀嚓」的声响，感受到微弱的震动。

VR控制服的背部有一个直径两公分、深度也是两公分的凹洞，那是凹型结合器。位置刚好在背部的中心点，高度差不多在肩胛骨的下方。

而RHAPSODY的黑柱上头，有一个直径和高度皆两公分的凸型结合器。两者以磁吸方式连接，正常接上的时候，RHAPSODY与VR服就会进行连线。

按下VR头罩上的面板下降钮之前，加茂先做了一次深呼吸。

接下来不管会发生什么事，除了一头栽进去之外，好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第三章 试玩会 第一天 游戏指引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五）一九：三○

一放下面板，眼前便出现熟悉的景象。

这次不是自家的直播画面，而是加茂亲自设计的洋馆客厅。

加茂坐在客厅正中央的圆桌边，画面的右下方出现一排文字：「欢迎来到傀儡馆！」

这栋傀儡馆正是加茂与游戏开发人员为了试玩会而一同打造的舞台。不管是深灰色壁纸，还是黑檀色的圆桌，都是当初在监修作业中看了无数次的素材。

加茂可以肯定这是虚拟空间。电脑绘图不管再逼真，还是能一眼看出不同于真实世界。

除了加茂之外，客厅里还有五个人。

当然，这里的「人」只是方便理解的单位，其实那些只是VR空间里的虚拟分身。这五个人应该都是活动的参加者。

一个绘制得很像佑树的人物来到加茂的身边。宛如登场人物介绍，画面的右下角出现「YUKI」（注4）这个名字，随即消失。

「请问……你是加茂哥吧？」

对方的口气有些畏畏缩缩，声音听起来确实是佑树。

不过，就算人物造型和声音很像佑树，也不代表在背后操控的人一定是他。在虚拟空间里，人物的造型和声音都可自由变换。

YUKI的表情带着强烈的恐惧与疑惑。对方似乎也无法判断眼前的人物是不是加茂本人。

加茂试着抬起右脚。游戏里他的虚拟分身也同样抬起右脚。

VR控制服精准侦测全身的每个动作。

因此，玩家的全身动作都会正确反映在游戏里的虚拟分身上。举例来说，如果加茂做出奔跑的动作，游戏里的虚拟分身也会做出完全相同的奔跑动作。

基本上，VR控制服必须与RHAPSODY搭配使用。

当RHAPSODY以缆线连接玩家的身体，就能将玩家的动作控制在球体内。如此一来，玩家就能在RHAPSODY的球体内安全地做出奔跑之类的动作，而且玩家会产生真的在虚拟空间内奔跑的错觉。

加茂试着开阖了几次手掌，接着低头望向自己的服装。

黑色牛仔裤、休闲衬衫、外套、皮鞋。游戏里的虚拟分身，穿着与现实中的加茂一模一样。连瘦削的体格，手腕、双脚及手指的长度，都完美呈现了现实中的状况。

「你看我是什么样子？」

「看起来完全就是加茂哥的模样。」

YUKI说道。加茂迟疑了一下，低声问：

「他们……抓了你的什么人当人质？」

YUKI吓了一跳，反射性地以右手按住左腕。在虚拟空间里，他的手上同样戴着智慧型手表。接着，他以微弱的声音回答：

「三云。」

「……嗯。」

佑树因幽世岛事件而结识三云绘千花，如今两人已交往了四年。加茂见过三云，是个条件相当好的女孩，好到佑树有些高攀不上。

YUKI回答了加茂的问题，却没有反问加茂被抓了什么人当人质。不过，这并不奇怪，如果他真的是佑树，根本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加茂转头一看，两个眼熟的人物站在不远处交谈。

一个是头顶发量稀疏的白发男人，画面上标示着「ROPPONGI」（注5），应该是退休刑警六本木。另一个是身穿绿色背心的男人，画面上标示「FUWA」（注6），应该是私家侦探不破。两人都坐在圆桌边的椅凳上，神色忧郁。

距离圆桌稍远处，则有名为「KENZAN」（注7）的人物，看起来和现实中那个高中生一模一样。他双手交抱在胸前，注视着位于客厅南侧的模型屋。

那模型屋在傀儡馆内显得特别醒目。

在一般人的观念里，模型屋的尺寸应该都不大，然而眼前的模型屋却大得令人咋舌。目测大概是三公尺乘上一·五公尺，整座模型屋摆放在一张更巨大的黑色矮桌上。

KENZAN伸手操作他的智慧型手表。下一秒，他的眼前出现一片半透明的萤幕。在虚拟空间里，每个人物持有的智慧型手表皆具有开启选单或地图的功能。

加茂听说除了自己之外，其他参加者也都事先与十文字开过会，接受过RHAPSODY的使用方法及虚拟空间内基本操作的说明。因此，KENZAN开启选单画面的时候，动作看起来相当熟稔。

他开启选单中的地图，比较了地图与模型屋，接着说：

「噢，原来这是傀儡馆的迷你模型。」

没错，客厅内的模型屋，是傀儡馆的十二分之一模型。

开发人员说过，设置模型屋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加强玩家心中对「傀儡」的印象，另一方面则是可用来当作推理时的参考依据，可说是发挥了一石二鸟的效果。

这座模型屋当然有屋顶。屋顶是石板瓦造型，并没有与墙壁相连，而是与天花板部分一起悬浮在两公尺高的位置。正确来说，是以钢琴线垂吊在客厅天花板的下方。

加茂再度将视线移向圆桌。

圆桌边还坐着一名加茂不认识的人物。画面下方的人物介绍是「MUNAKATA」（注8）。

那是个超乎想像的美青年。留着一头波浪卷的长发，身上穿着老旧的骑士皮外套及破牛仔裤。以男性而言，他的个头有些矮小，而且肩膀偏窄，或许是这个缘故，他散发出一种女性的阴柔氛围。

加茂模仿KENZAN操作智慧型手表，开启游戏参加者的档案资料。

一览表显示如下：

游戏参加者：个人介绍

加茂冬马（38岁）：杂志撰稿人。

青叶游奇（31岁）：推理作家。

六本木至道（74岁）：时事评论家。

不破绅一朗（56岁）：不破征信社老板。

未知千明（37岁）：自称「万事通」。

东柚叶（35岁）：T市民医院事务员。

干山凉平（17岁）：KO高中二年级学生。

栋方希（25岁）：自称「流浪者」。

那个MUNAKATA，应该就是一览表中的栋方希吧。

或许是他自称「流浪者」的关系，他的外貌与加茂原本的想像截然不同。但在这种异常事态下，他依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确实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

突然间，旁边响起了「咻」的两声电子音效。

下一瞬间，原本没有人的位置忽然冒出两个虚拟分身。

其中一人的名字是「AZUMA」（注9），是个体型娇小、丰腴的可爱女性。另一人也是女性，却是个有些颓废的美人，名字是「MICHI」（注10）。

两人似乎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脸上毫无血色，看起来相当不安。

〈各位请到圆桌边就坐。〉

不知何处传来熟悉的说话声。那是略带鼻音的女性嗓音。

八个人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圆桌边。ROPPONGI厉声问：

「你是椋田吧？」

又是「咻」的一声轻响，模型屋旁出现一名女性虚拟分身。对方有双杏眸，画面下方的名字是「椋田」。

「好久不见了。自从行前会议结束后，这应该是我跟各位第一次见面吧？」

椋田的喉咙深处发出沙哑的笑声。

「我下令没收你们的智慧型手机及所有随身物品，是为了让你们没有办法与外界联系……那些东西放在一个能够阻断任何传输方式的特殊盒子里。这就叫有备无患，对吧？」

FUWA大大摇头，说道：

「我不知道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但你大概犯了超过一百条法律吧。」

椋田也夸张地摇起头，彷佛要还以颜色。

「只有一百条吗？除了把你们的家人或亲近之人当作人质之外，我还下药迷昏并监禁了戌乃岛上的巨齿鲨开发人员及业务人员。」

见椋田说得兴高采烈，加茂不由得头皮发麻。

光是要将在餐厅里睡着的所有人搬运到各自的房间里，应该就不是椋田一个人能够办到。

但反过来想，今天为了这个活动而来到这座岛上的巨齿鲨软体公司员工至少有二十人，不太可能全是椋田的共犯。就算保守推估，除了加茂等人之外，椋田至少还监禁了十人以上。

FUWA显得有些惊愕，但他马上说道：

「我劝你立刻放了大家吧，不然你的罪会更重。」

或许因为他是私家侦探，经历过的事件比加茂等人更多，此刻他的声音还算冷静，口气也像是在训斥顽皮的小孩。

然而，这似乎对椋田造成了反效果。

「侦探就是这样，所以我才那么讨厌侦探……永远以为只有自己是对的，不管做什么都会得到原谅。」

椋田的虚拟分身张大了嘴，连深处的臼齿都清晰可辨，声音充满了恨意。

或许是椋田表现出的憎恨太过强烈，FUWA也倒抽了一口气，没再开口。明明只是游戏内的虚拟分身，加茂却感觉自己看见了隐藏在椋田心中的怪物，就像是面具裂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的真面目。

目睹这一幕，加茂明白了一件事。

隐藏在椋田心中的，并不是寻常的恶意。憎恨、狂暴、破坏冲动……她正把混合了这些情绪的负面能量，发泄在所有参加者身上。

经过了十秒的沉默之后，加茂下定决心，开口问：

「你的目的是什么？」

椋田笑容满面地说。

「接下来，各位将要进行一场搏命的游戏。游戏名称叫……『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你玩够了吗？」

ROPPONGI嘶哑大吼。他从圆桌边站起，在客厅内绕起圈子，双眼紧盯着椋田，表情充满不屑。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几十年来我不知看过多少个……以为自己很厉害，能够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总是喜欢以偏激的言论吸引他人的目光，其实只是脑袋空空的草包。」

椋田倏地眯起双眸，说道：

「你认为我也是那种人？」

「我猜你只是想恶作剧吧……这种恶劣的心态，真的让人想吐。」

然而，除了ROPPONGI之外，其他人的想法并没有那么乐观。最好的证据，就是围着圆桌而坐的七人脸上依然笼罩着阴霾。

感受到潜藏于椋田心中的恶意之后，加茂实在不认为「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这句话只是单纯的玩笑或比喻。

听到「恶劣的心态」这样的指责，椋田笑得益发灿烂。

「谢谢你的赞美。不过你们别误会，『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这个游戏与原本要举办的试玩会其实没有太大的不同。唯一的差别只有『失败者会在现实中死亡』。」

ROPPONGI立刻反唇相讥：

「你还想要继续玩下去吗……？死亡游戏在这年头已是老掉牙的设定，恐怕没有人会感到惊讶。」

椋田喉咙的深处又发出笑声。

「如果你想抵抗，请自便。不过我可不保证你的性命安全。」

这样的威胁并没有令ROPPONGI屈服。他在窗边停下脚步，伸手往在虚拟空间看不到的头罩上按了一下。

「这种荒唐的闹剧，我可不想陪你演下去。」

说完这句话，虚拟分身ROPPONGI就再也不动了，手指依然放在右侧的太阳穴上。

ROPPONGI没有任何动作，应该是因为现实世界中的他按下了VR头罩上的面板上升按钮。当头罩上的面板离开玩家的眼前，游戏里的虚拟分身就会进入暂停状态。

椋田叹了一口气，说道：

「六本木离开了傀儡馆……没办法，接下来我们将舞台转移到现实世界的巨齿鲨庄吧。」

＊

只要升起头罩上的面板，主机与RHAPSODY的连线就会自动中断。加茂从黑柱上站起的同时，球体打开了出口。

奶油色的壁纸、木制的床……这里是加茂原本所在的现实世界房间。

加茂接着取下VR头罩及手套型控制器，扔在床上。要在现实世界中行动，戴着这些东西只是累赘而已。

房间的门上有着旋钮锁及门扣锁，看起来平凡无奇，就是大多数饭店所使用的类型。由于旋钮锁并没有锁上，加茂直接转动握柄式门把，房门应声而开。

房间外是一条铺着木头地板的走廊。

加茂走出房间，不破也刚好从右侧房间走了出来。

他的身上穿着VR控制服，挡住了他标志性的深绿色背心。由于两人站得近，加茂这才察觉不破有股慑人的气势。因为他的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虽然包含了不少脂肪，体格却非常结实。

然而，不破有张娃娃脸，与他的体格和年龄极不相称。此时他的脸皱成一团，显得相当困扰。

「六本木一旦下定决心，谁也阻止不了他……希望他不要太乱来。」

不破果然一语成谶，不知何处传来拖拉重物的声音。

加茂与不破赶紧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过了一会，佑树也冲了出来。三个人的身上都还穿着宛如战斗服的VR控制服，因此明明身在现实世界，却没什么现实感。

声音来自巨齿鲨庄的大门口。

六本木正将一张木头椅子从餐厅拖到大门口。

他仍戴着VR头罩，套着手套型控制器，似乎是嫌麻烦所以没有拿下来。凌乱的白发，自上升至头顶的面板边缘露了出来。

〈企图从巨齿鲨庄逃走，是严重违反规则的行径。〉

熟悉的话声自天花板附近的监视器传来。显然那监视器上装有扩音器。六本木哼笑一声，说道：

「快把门打开！我说过了，我不会陪你玩这个游戏。你就跟剩下的七个笨蛋一起玩吧。」

〈……如果你执意反抗，我会发动智慧型手表的「死亡陷阱」。〉

「做得到的话，你就试试看吧！」

六本木一边大喊，一边朝着门板举起了木椅。加茂等人想要上前阻止，但为时已晚。

下一秒，六本木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椅子从他的手上滑落，倒在木头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一名牺牲者。〉

椋田歌唱般低语。

六本木用力睁大眼睛，不停甩动脑袋，似乎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呻吟。接着，他整个人摔倒在木头地板上，身体断断续续地打着哆嗦，嘴里不停冒出泡沫。

「快救他！」

不破奔向六本木的身边，尝试进行急救。

加茂也冲了上去，两人合力将六本木翻成侧躺。这是为了让泡沫及呕吐物流出嘴外，避免他窒息而死。

过程中，不破的手掌因为支撑着六本木的头部，手指不小心碰触到VR头罩的按钮，导致面板降了下来，遮住六本木的眼睛。过了一会，六本木不再吐出大量的泡沫，不破将压迫着他的头部的VR头罩拿掉，加茂也松开他身上的VR控制服，尝试进行心脏按摩。

可惜两人的急救行动对化解剧毒没有任何帮助。半晌之后……不破颤抖的手指抵在六本木的脖子上，低声说道：

「不用忙了……他死了……」

从抽搐到死亡，不过短短数分钟。

此时七名参加者都聚集在大门口。所有人都像失了魂一样，瞪大眼睛俯视着断了气的六本木。

加茂从遗体的手上取下手套型控制器。

解开右手的手套时，智慧型手表也跟着脱落了。表带的锁解除，彷佛任务已完成。加茂往六本木的手腕一探，果然已无脉搏。右腕外侧有一道新的伤痕，看起来确实是毒针所造成。

干山一脸茫然地低头看着遗体，低声说道：

「智慧型手表上的『死亡陷阱』是真的，不是吓唬我们。」

「……啊啊！」

旁边一个女人忽然发出裂帛般的尖叫声。那女人的模样，与刚刚游戏里的AZUMA极为相似。她抱着头，左右摇晃。

参加者一览表中，有一名参加者叫东柚叶，应该就是她吧。

东的身材娇小，身高只有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体型微胖，脸孔和体态都给人圆润、柔和的印象，下垂的眼角含着泪水。

加茂以为她陷入了恐慌状态，但似乎并非如此。她一边喘气一边瞪着监视摄影机，眼神宛如被逼急了的野兽。

「要是你敢伤害那孩子……我绝对不饶你！」

椋田带着笑意说道：

〈听说母熊会为了保护孩子而变得凶暴，看来人类也是一样……我挑选的人质，都是各位的家人或情人，相信是各位就算赌上性命也要保护的对象。我想应该没有人想要反抗了吧？〉

如此卑劣的手段，令加茂不禁气得咬牙切齿。一旁的东依然愤怒地瞪着监视摄影机。

「你和我们到底有什么仇恨？我们跟你完全不认识，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东小姐，你真的不知道原因？〉

东一脸错愕，旁边的不破忽然脸色大变，低声说：

「椋田这个姓氏……难道是……」

不破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嘴里不停喃喃自语。

「我想起来了，那个人有两个孩子……你该不会是椋田耀司的女儿吧？」

〈原来你还记得这个名字。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是死在你手里的人。〉

不破胀红了脸，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猛摇头。

「不，你误会了！那是……」

他似乎想要反驳，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或许是他想起椋田握有启动毒针的开关，也或许有其他的理由。总之，到头来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椋田以胜利者的口吻接着说：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了，这是一场复仇。〉

蓦地，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容貌和游戏中的MUNAKATA一模一样的俊美青年，一脸苍白地说：

「我明白了，你跟不破之间有深仇大恨，你想要杀了他。除了不破之外，我们之中应该还有一些人，是你想要复仇的对象吧？」

以男性而言，栋方的嗓音算是颇高，却又带有一种独特的磁性。

〈……没错。〉

「你跟这些人有仇，为什么不找他们下手就好？为什么要把身为局外人的我也拖下水？」

栋方冷冷地问道。或许是容貌太过俊美的关系，当他流露出冷酷的眼神时，看起来简直像是异于人类的另一种生物。

突然间，扩音器传出了狂笑声。

〈哈哈哈！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你们之中没有一个是局外人。包括不破、栋方在内，你们全部都是当事人！〉

「……因为我们是业余侦探？」佑树咕哝道。

这是连加茂也没有想到的盲点。在场八人的共通点，确实只有「业余侦探」而已。但加茂从没想过这会与椋田的犯案动机有关。

佑树这句话似乎说中了椋田的心思。虽然隔着扩音器，还是可隐隐听见椋田的呼吸变得急促。

佑树持续自言自语：

「我虽然破解过几起案件，但从不认为自己是侦探……在你的眼里，我也是业余侦探吗？」

这应该是佑树发自内心的疑问。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加茂知道佑树打从以前就很不喜欢所谓的侦探。

数年前的过年期间，佑树喝得酩酊大醉，对加茂说了一句「我最讨厌你那种好像什么都要看穿的侦探性格」。加茂听了当然是大为困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没想到佑树隔天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椋田听了佑树的话，只是哼笑一声，说道：

〈没想到你是这么狡猾又卑鄙的人，看来我太低估你了。〉

「……咦？」

〈你想强调只有你是无辜的，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对待？〉

椋田的口气流露出了强烈的厌恶。佑树沉默不语，一脸困惑。加茂轻叹一口气，代替佑树说道：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你的动机并不是对特定人士的私怨，而是对所有业余侦探的强烈厌恶。」

沉默半晌，椋田才略带倦意地说：

〈加茂，我越来越同情你了……不管什么事情，你都要插一脚，查得水落石出才肯罢休，这证明了你有着与生俱来的侦探性格。〉

加茂不由得眯起了双眼，自嘲道：

「是吗？过去只要稍有差错，或许现在的我已是个犯罪者。」

〈真是幼稚的推托之词。总之，就算你发现了我的动机，也没有办法改变现况。〉

确实如此。如今椋田已杀了六本木，想要劝她回心转意可说是难上加难。

椋田接着轻声低喃：

〈……你们想不想知道在这场游戏中存活下去的方法？〉

一个容貌与游戏中的MICHI相同的女人应道：

「你的意思是……只要游戏能够顺利破关，你就会放了我们和所有人质？」

加茂想起参加者名单里有个名叫未知千明的人物。因为她自称职业是「万事通」，给人一种神秘兮兮的感觉，加茂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应该是个男人。

原来她不仅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包含许多矛盾要素的女人。

她有着肉感的双唇，散发出极致的成熟之美，偏偏她的眼神又充满稚气，闪烁着宛如顽皮国中生的光辉。不仅如此，她散发一种独特的氛围，不知该说是厌世还是愤世嫉俗。

对于未知的提问，椋田装模作样地回答：

〈诸位侦探若能达成胜利条件，将能获得自由……我会实现你们所有的愿望。〉

那是《Battle Without Honor》海报上的宣传标语。

加茂的脑海里，浮现海报上那个绿发魔女的身影。

明明没有缺点，却似乎欠缺了什么。既疯狂又偏执的魔女。这个翠绿色的魔女，就像是《Battle Without Honor》中的恶作剧之神。

未知听了椋田的回答，半信半疑地说道：

「我们真的能够相信你吗？」

〈当然，我身为游戏的主办者，绝对不会说谎。〉

就在这时，干山玩着刘海问道：

「你这样的做法不是很矛盾吗？如果真的想要杀死我们，为什么不在用安眠药让我们睡着之后立刻动手？强迫我们玩游戏，不是绕一大圈子吗？」

〈这是个好问题。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但每个人迟早都会死，如果只是让你们提早迎接死亡，不算是真正报了仇。在杀死你们之前，我要先将你们推进比死更痛苦的绝望深渊。〉

未知皱起了眉头，但她随即露出亲切的微笑。

「看来你根本不打算让我们活下去……好吧，你到底要我们玩什么游戏？」

〈请你们依照原本的计画，挑战VR游戏《推理工厂2》。〉

「……什么？」

未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在场所有人当中，最惊讶的人恐怕是加茂。

……依照原本的计画？难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我扮演凶手？

此时，东沉吟道：

「我不太懂……依照你们之前的说法，试玩会的凶手就混在我们之中。这个意思是，我们只要解开凶手的杀人手法，就算是破关了吗？」

椋田哈哈大笑。

〈哈哈哈！你觉得有可能吗？不愧是单细胞生物，真是太天真了。〉

这句话明显是在挑衅。东的脾气似乎有些暴躁，气得满脸通红。

〈担任凶手角色的人，确实就在你们这群人当中。我同样握有凶手的人质，这一点和其他担任侦探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除了担任凶手的人之外，你们之中还有一个人，其实是我的共犯。〉

加茂感觉胃部越来越沉重。

七人之间原本微微产生的团结意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怀疑与猜忌。每个人都朝其他人上下打量，明知是白费力气，还是尝试想找出叛徒到底是谁。

椋田想必已透过监视器看见这幕景象，她愉快地说：

〈请称呼我的共犯为「执行者」……接下来，「执行者」将会代替我将你们一一杀死。〉

＊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将在虚拟空间中进行，以傀儡馆为主要场景，但会横跨现实世界中的巨齿鲨庄，形成双重的封闭空间（closed circle）。游戏结束的时间，设定在两天后，也就是二十四日的中午……〉

结束的时间与原本的试玩会相同。椋田接着说：

〈由我说明游戏规则。首先，你们之中包含三种人，分别是「侦探」、「凶手」及「执行者」。〉

加茂明白自己的角色是凶手，但决定不说出这个秘密，先观望一阵子。众人之中首先开口的是不破，他夸张地耸了耸肩，说道：

「只剩下七个人，大部分都是侦探，仅有一个凶手和一个执行者？」

椋田嗤嗤笑着，说道：

〈现在我严格定义这三种角色的职责。

「侦探」负责解开凶手及执行者的杀人手法，找出凶手的身分。

「凶手」除了负责在虚拟空间内杀人之外，还要调查并非由自己制造的命案，找出在背后搞鬼的人。

「执行者」负责干扰及杀害所有人，目标是杀死所有侦探阵营成员，或是拖延侦探阵营的调查进度，直到时间结束。

「侦探」和「凶手」虽然立场不同，但都属于侦探阵营。只有执行者的立场与你们不同，属于我的阵营。〉

此时，佑树战战兢兢地开口：

「请问……侦探或凶手只要有人达成目的，就算是胜利了吗？」

〈当然，侦探阵营任何一人达成胜利条件，就算是我和执行者输了，存活的所有人都是赢家。〉

听到这个回答，佑树反倒露出疑惑的表情。

加茂明白他如此反应的理由。

椋田以恶劣的手段监禁了所有参加者，还握有人质，照理说她应该会宣布「只解放达成胜利条件的那一人，将其他人杀死」。这么一来，参加者之间一定会起内哄，最后同归于尽。

然而，椋田提出的规则，却是对业余侦探这方有利。

……为什么在规则上对我们这么仁慈？

〈或许有人会怀疑这胜利条件太宽松了。〉

被椋田说中，加茂忍不住问：

「你在打什么主意？」

〈不管是「侦探」还是「凶手」，每个人都只有一次回答的机会。而且必须单独回答，不能与其他玩家合作。只要答案稍有不正确，回答的玩家就算是输了。〉

「……输了会怎样？」

〈在事件中做出错误的判断，对侦探来说是最大的耻辱。既然搞砸了事情，当然就得献出生命作为赔罪……在实际的杀人事件里，侦探的推理如果出错，很可能会造成更多人受害。在你们过去参与的事件里，或许受害者都是别人，但在这个游戏里，你们必须赌上自己的生命。〉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椋田落井下石般继续道：

〈还有，如果直到游戏时间结束，「侦探」和「凶手」都没有达成胜利条件，所有人都得死。没有办法做出正确推理的侦探，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

栋方叹了口气，说道：

「输了的玩家，你要怎么取他们的性命？又是用手表里的毒针吗？」

〈当然不是！毒针只会用在玩家违反规则的情况。输了的玩家，会成为执行者的下一个目标。〉

椋田刻意露出吃惊的表情。栋方眯着眼睛说道：

「原来如此……输了的玩家，会成为执行者下一次谋害的牺牲者。」

〈当玩家败北，就会成为考验其他玩家的新谜题。这真是最完美的游戏制度，不是吗？〉

这令人作呕的创意，让加茂皱起了眉头。未知铁青着脸问道：

「我总觉得当凶手比当侦探有利，至少凶手不必费心破解自己设计的杀人手法。」

〈你们放心，我当然考虑过这方面的公平性。凶手的职责，是达到「完全犯罪」。如果凶手行动失败，就算是输了。〉

椋田若无其事地追加了新的条件。她又笑着说：

〈如同我刚刚提到的，侦探的胜利条件是说出完美的答案。只要达成条件，游戏就结束了。但如果侦探只解开凶手的手法，没有解开执行者的手法，那就是最坏的情况。不仅没有说出完美答案的侦探算输，连被解开了手法的凶手也算输。〉

未知露出同情的微笑，应道：

「哎呀，真是可怜。凶手不会知道侦探说出的是完美的答案，还是只有一部分正确的答案。所以凶手只能想尽一切办法，避免自己的手法被侦探们看穿。」

〈没错。〉

「原来如此。参加者都不是泛泛之辈，想要完全不被看穿恐怕不容易。」

未知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对椋田显露出敌意。就这点而言，未知与容易感情用事的东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然而，未知的双眸流露的神采，却同时带着国中生的单纯与老江湖的狡狯，显然她表现出来的态度，也不能直接与她的想法画上等号。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加茂的立场比未知所想的更加复杂。

加茂原本预定在试玩会里执行的犯罪计画，共包含了两个阶段。

想要保住性命，两个阶段的计画都必须顺利执行。虽然加茂有自信犯罪计画不会被轻易看穿，但敢不敢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担任凶手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只要豁出性命，其实可以选择将真相告诉众人。或者使用一些拐弯抹角的方式，在椋田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给予其他玩家一些破解手法的提示。

〈……或许有人在想，如果担任凶手的玩家自己招供呢？要是凶手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偷偷给侦探玩家一些提示，这种情况该如何裁定？〉

加茂察觉心思再度遭到看穿，背上冷汗直流。简直就像是在对付一个拥有读心能力的妖怪。

椋田彷佛玩弄着猎物般继续道：

〈只要凶手做出疑似招供的行径，毒针会立即发动。凶手还没有说出真相或提示，就会白白丢掉性命……光是这样还不够，要是凶手抱持牺牲自己的想法，这游戏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你……你还打算怎么做？」

佑树颤抖着问道。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无论是自行招供或犯案手法被看穿，凶手都必须接受最严厉的惩罚……除了杀死凶手之外，我还会杀死人质。〉

……真是太可恶了！

加茂勉强压抑下了想要大吼的冲动。

在这样的规则下，除了「想尽一切办法不被侦探看穿」之外，加茂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如果想要确保伶奈和雪菜的性命，还得查出执行者的身分。

椋田接着又说：

〈啊，是不是有人开始认为凶手很可怜？但我劝你们最好不要犹豫不决，如果游戏时间结束，没人说出答案，所有人都得死……想要在这场游戏中获胜，除了必须赌上自己的性命，还必须夺取他人的性命。〉

不破不屑地说道：

「你想要用这种手法让我们自相残杀？」

〈呵呵，以上就是游戏规则。〉

椋田单方面地想要结束对话，此时干山又想到一个问题，开口道：

「现实世界如果发生犯罪事件，那就是执行者干的？」

〈当然，发生在现实世界中的犯罪事件，都是执行者一人所为。〉

「你应该不会说谎吧？」

〈你要我说几次？我身为这场游戏的主办者，绝对不会提供虚假的资讯。〉

原本陷入沉思的东，提出疑问：

「我再问一个问题。建筑物里真的只有我们七个人吗？你该不会让我们误以为只有七个人，其实在建筑物里另外安排了杀手吧？」

〈我不会用这种不公平的手段。在「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的游戏过程中，傀儡馆与巨齿鲨庄都会处于完全封闭的状态，不管是虚拟空间里的分身，还是现实中的活人，都只有你们七个人。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扩音器再度传出椋田那乐在其中的话声。

〈这里有七个侦探……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不是常有人戏称「名侦探走到哪里都会发生杀人事件」吗？虽然你们有没有资格称为名侦探实在令人怀疑，但这么多侦探齐聚一堂，毕竟不是常有的事吧。〉

栋方不耐烦地瞪着扩音器说道：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的是，在这种特殊状况下……就算爆发什么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世界性危机，似乎也不是什么离谱的事情。〉

＊

「世界性的危机……确实有可能，这可不是什么玩笑话！」

佑树压低嗓音如此强调。加茂确认其他五人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之后，才点头说道：

「嗯……是啊。」

从前加茂为了拯救妻子及龙泉家的人，竭尽全力解开连环命案「死野的惨剧」之谜，回避了可能会发生的悲剧。

当然，如果只是这样，与其他业余侦探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最大的差异有两点……其一是加茂穿越时空到一九六○年，其二则是「死野的惨剧」涉及所有人类的存亡危机。

若不是亲身经历，加茂绝对不会相信世界上有那样的事情。然而，人类的存亡危机确实因为加茂揭开了连环命案的真相，而成功回避，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与此同时，一种名为「龙泉家的诅咒」的神秘现象也消失了。

加茂皱着眉头继续道：

「万一……我、伶奈或雪菜在这次的事件里牺牲，危机可能会以不同的形式再次出现。」

「确实有可能。」

佑树一脸忧郁地说道。加茂反问：

「你不是也遇过类似的状况？」

五年前，佑树在幽世岛遇上连环命案。事实上，他前往幽世岛的目的是为了「替童年好友报仇」，没想到却在岛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人类存亡危机。

后来全靠佑树解开杀人事件之谜，并且查出幽世岛的秘密，危机才得以解除。

「要是我和三云死了，后果不堪设想……虽然除了我们两人之外，加茂哥和伶奈姊也知道『幽世岛的秘密』，但你们也被卷入这次的事件。」

没错……椋田的计画不仅令加茂等人有性命之忧，还有可能让加茂和佑树从前费尽苦心才回避的两大人类存亡危机再度化为现实。

佑树露出自暴自弃的笑容。

「加茂哥，你知道『龙泉家的家训』吗？」

「我知道，伶奈说过好几次。『这世界充满了不可思议，任何异想天开的事情都有可能成真』，对吧？」

「我们又一次印证了这个家训……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找来一群业余侦探，大玩死亡游戏。」

佑树突然不再说话，只是凝视着加茂。

他的眼神似乎是在问：「这真的只是偶然吗？」或许是担心遭到窃听，他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加茂低头看着地板，陷入沉思。

佑树刚从幽世岛归来时，原本想要隐瞒在岛上发生的连环命案的真相。但因为他的说法实在不合理，在加茂与伶奈的逼问下，佑树只好坦承了自己的遭遇。

听完了佑树的遭遇，加茂不禁毛骨悚然。

……为什么龙泉家的后代子孙这么容易被卷入异常事态？「龙泉家的诅咒」真的消失了吗？

加茂的内心深处依然存在着这样的疑问。

天底下大概只有一个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加茂的脑海浮现一座小小的沙漏。

「贺勒……」

加茂不禁脱口而出。

佑树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一脸遗憾地说：

「没错，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如果他能够在场……」

麦斯达·贺勒拥有全世界最强大的骇客能力。

由于这个特殊能力，贺勒在都市传说里被称为「奇迹沙漏」，据说「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贺勒是一条有着沙漏坠饰的项炼。加茂遇上贺勒，是在六年半前。当时加茂与贺勒曾携手合作，挑战悲惨的连环命案，阻止了一个恶毒的计画。

贺勒如果在场……要是那沙漏就在手边，情况肯定会截然不同。凭着贺勒的能力，要解开智慧型手表的表带锁，或是让毒针无法启动，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但贺勒六年前就离去了。

自从那天之后，加茂再也不曾见过那条有着沙漏坠饰的项炼。当然，贺勒也不曾尝试与加茂联络。

加茂轻轻摇头，说道：

「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他早就不在了。」

不知不觉中，门口只剩下加茂与佑树两个人。由于椋田下令所有人先回自己房间，其他五人都已乖乖照做。

「我们也先回房间吧。」

加茂说道。佑树却低头看着六本木的遗体，一副心神不宁的表情。

「或许……我根本没有资格当侦探。」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从前也曾想要报仇，所以很清楚……那个时候我想要做的事，跟椋田千景的行为基本上没有什么不同。」

加茂心中纳闷，还是用力摇头说：

「没那回事。」

佑树彷佛没听见加茂的声音，一脸茫然地继续道：

「直到现在，我依然不后悔。那时候……我满脑子只想着如何靠自己的双手报仇。」

「佑树……」

加茂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佑树露出悲伤的微笑。

「当一个人决定为了复仇舍弃一切时，就无法回头了。现在的我，已是椋田千景那一边的人。一旦跨越那条红线，就算要我扭曲真相或捏造证据，我也不会有丝毫迟疑。像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谴责她的罪行？」

佑树停顿了一下，下定决心似地说：

「所以……我决定放弃当侦探。」

加茂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佑树这句话的意思，大脑彷佛拒绝理解。在这段时间里，佑树静静地说：

「抱歉，加茂哥……我跟你不一样，没办法做到跟你一样的事情……」

佑树痛苦地说完这句话，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注4：「佑树」的罗马拼音。

注5：「六本木」的罗马拼音。

注6：「不破」的罗马拼音。

注7：「干山」的罗马拼音。

注8：「栋方」的罗马拼音。

注9：「东」的罗马拼音。

注10：「未知」的罗马拼音。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第四章 试玩会 第一天 第一波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五）二○：五○

回到房间之后，加茂将房门的旋钮锁及门扣锁都锁上了。

接着加茂查看浴室及衣橱，确认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使用RHAPSODY的期间，身体必定会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为了降低在这段期间遭受执行者攻击的危险，能够做到的防护措施都不能马虎。

在做这些事情的过程中，刚刚佑树所说的话不断在加茂的脑海里回荡。

……为什么佑树会说出那样的话？

就算椋田禁止玩家共同提出推论，玩家之间至少可以在调查行动上携手合作。但佑树似乎连这一点也不想配合。

加茂叹了一口气，决定重新启动RHAPSODY。

首先加茂走进RHAPSODY内部，坐在粗大的黑柱上，整个人仰靠着黑柱。凹凸连结器会自动调整位置，接上后进行连线。最后，加茂放下VR头罩上的面板。

下一瞬间，加茂回到傀儡馆的圆桌边。

加茂似乎是最后一个回到虚拟空间的人。坐在圆桌边的六个人，正不停地互相打量及观察。

所有人在现实世界都已打过照面，于是加茂依照虚拟空间中的名字及分身的外貌，来判断每个人的身分。

然而，这样的判断不见得百分之百正确。例如，虽然YUKI就在他的面前，但操控这个分身的人不见得真的是佑树。

〈看来七个人都到齐了。〉

这次椋田没有再以分身的形态出现在虚拟空间中，取而代之的是视野的左下角出现「椋田」两字提示。

〈接下来，我们将以语音通话的方式进行交谈……怎么了？为什么你们互相看来看去？我明白了，因为没有办法确定谁是谁，你们感到不安？〉

椋田再次说中众人的心事。包含加茂在内，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椋田发出了宛如来自喉咙深处的讪笑声。

〈你们放心吧，在「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这个游戏里，所有的分身必定与玩家有着相同的外貌，而且分身的模样在游戏的过程中绝对不会改变。你们也很清楚，VR头罩有生体虹膜辨识机能，所以控制分身的玩家绝对不会中途换人……这样你们才能把所有的心思集中在推理上，对吧？〉

此时，FUWA忽然转头望向窗边，露出难过的神情。

「六本木……」

加茂沿着FUWA的视线望去，只见ROPPONGI倒在客厅的窗户附近。

上一次见到ROPPONGI时，他最后是以手按着右边太阳穴静止不动，现在却变成侧躺。那是加茂等人为他进行急救时，他维持的姿势。

……或许是在急救过程中，他的头罩面板被放了下来，暂停状态得以短暂解除吧。

〈抱歉，我忘了处理六本木的虚拟分身。〉

在椋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ROPPONGI自众人的面前消失无踪。

〈幸好游戏还没有正式开始。现在不管是六本木的虚拟分身，还是他在现实世界中的尸体，都已从建筑物内移除。要是场景内一直留着参加者以外的尸体或暂停状态的虚拟分身，会妨碍各位进行游戏，对吧？〉

椋田说得一派轻松，彷佛只是基于善意，拔掉了路上的野草。加茂不由得感到背脊发凉。

MUNAKATA轻哼了一声，说道：

「先别说这个。我问你，你为什么不现身？」

〈你要我解释几次……？游戏「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马上就要开始了。当游戏开始之后，傀儡馆与巨齿鲨庄将完全与外界隔绝。在游戏结束之前，除了你们七人之外，不会有任何人或分身出入这些空间，就算是游戏主办者也不例外。〉

「这意思是说，今后你不会把静止不动的虚拟分身从虚拟空间中消除？」

〈当然，我不会做那种不公平的事。〉

MUNAKATA耸耸肩，没有再多说什么。椋田接着又说：

〈再次欢迎你们来到二十二日的场景。接下来将由七名参加者进行「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游戏……到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为止，是VR调查阶段。〉

加茂一看手表，此时刚过晚上九点。

KENZAN诧异地问：

「VR调查阶段？那是什么意思？」

〈本来现在应该是调查杀人事件的时间，但虚拟空间里目前还没有发生杀人事件，因此现阶段先让各位熟悉环境，瞭解傀儡馆是什么样的地方。只要不离开虚拟空间，你们可以自由移动。〉

「……这个阶段结束之后，接下来呢？」

〈接下来，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是VR犯案阶段。简单来说，就是虚拟空间里发生杀人事件的时间。〉

「调查阶段」、「犯案阶段」是延续自《推理工厂》的游戏概念。依照当初的预定行程，加茂将会在犯案阶段里执行杀人计画。「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似乎也延续了这个部分的设定。

椋田接着说明：

〈在虚拟空间里发生的杀人事件，并不会真的死人，应该是各位会感到比较轻松的阶段。遭到杀害的玩家，虽然会被强制登出虚拟空间，但到了二十三日的场景，就能以鬼魂的身分复活。〉

MICHI露出苦笑，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圆桌上轻敲。

「这么说来……担任侦探的玩家在凌晨三点之前没有事情可做？」

〈犯案阶段是凶手和受害者会很忙碌。啊，受害者如果死了，就完全没有事情可做了。〉

MICHI听了椋田毒辣的回答，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她离开圆桌边，望向窗外。完全封死的窗户另一头，是一片漆黑。装设在客厅墙上的灯光，对窗外广大的黑暗丝毫没有办法发挥作用。

YUKI也走到窗边，将额头贴在玻璃上，仔细凝视着窗外。

「外头好暗，别说是花草树木，就连地面也看不见。」

〈傀儡馆的外头是虚无空间。〉

「虚无空间？」

〈顾名思义，就是什么也没有的空间。〉

椋田的话中带着笑意。

这里是虚拟空间，馆外的状况当然也可自由设定。傀儡馆的外头什么都没有，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当初加茂已向十文字确认过。

YUKI的手指在智慧型手表上滑动，开启馆内地图，接着皱起眉头问：

「这栋建筑物明明有大门，却没办法走出去？」

〈傀儡馆的大门只是装饰而已，在结构上没有办法开启……还有，我不建议你们尝试破坏傀儡馆的大门或窗户，因为这栋建筑物的外墙及窗户在设定上皆有着极高的强度，几乎不可能破坏，做那种事只会浪费时间。〉

MICHI叹了一口气。

「应该不会有人想做那种事吧。外头连地面都没有，要怎么走出去？」

此时，KENZAN说道：

「既然没有办法从外侧确认建筑物的外观，只好向你问清楚……傀儡馆的格局及外观，都跟这模型屋一模一样吗？」

他似乎相当在意摆放在客厅的模型屋。

椋田再度带着笑意回答：

〈那是傀儡馆的十二分之一模型，除了屋顶和天花板被移动到空中之外，所有的格局及材质都与傀儡馆完全相同。〉

那模型屋的外墙是由凹凸明显的砖块所砌成，如果能够走出傀儡馆，应该会看见相同的景象吧。

KENZAN将手按在额头上，望向天花板，问道：

「为什么只有屋顶被吊在上面？」

模型屋的屋顶以钢琴线垂吊在客厅的天花板下方。

〈屋顶和天花板部分如果不拆下，你们就没办法看到模型屋的内部了，对吧？虽然是以轻量材质制成，整片屋顶还是很重，无法徒手抬起，所以才用线垂吊在客厅的天花板下方，可用遥控的方式自由调整高度。〉

矮桌上放着一个小型遥控器，应该就是用来遥控模型屋屋顶的吧。遥控器的摆放位置，就在模型屋的门厅与KAMO（注11）房间之间的内缩空间。

〈你们可以自由使用模型屋来进行推理……现在我宣布VR调查阶段正式开始。〉

客厅里的七人面面相觑，FUWA干咳两声后说道：

「不如趁这个机会，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

「好痛！搞什么？」

MICHI回到圆桌边时忽然大喊。圆桌周围的凳子都是固定在地板上，她没有察觉，右脚狠狠撞了一下。

KENZAN不以为然地说：

「你太夸张了。这里是虚拟空间，不管撞到什么都不会感到疼痛。」

然而，MICHI却一脸惊恐地看自己的右脚及凳子。

「刚刚有一瞬间真的很痛……怎么会这样？」

此时已回到座位上的YUKI若无其事地说道：

「看来你们都没有确认过RHAPSODY的机能，这个早在东京电玩展上发表过了。你们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会感觉臀部碰触到椅子，手放在桌面上的时候，会感觉到冰凉，对吧？这是因为VR控制服能够模拟触觉、痛觉及冷热感。」

「……真是无聊。」

MUNAKATA如此咕哝，转身离开了圆桌边，自顾自地抬头仰望摆放在客厅南侧的架子。

自从在现实世界中见过真正的栋方之后，加茂就一直怀疑这个人的真实性别可能是女性。不管是虚拟分身还是真人，他的下巴都没有胡子没刮干净的痕迹，喉结也不明显，而且手指异常纤细。

……是基于某种理由穿男装吗？或者是……

但加茂想到这里，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栋方很可能不希望别人追究他的性别，何况性别不见得一定要属于男性或女性，他有可能是无性别主义者。

FUWA朝MUNAKATA瞥了一眼，露出苦笑，双手在圆桌上交握。

他的手掌与MUNAKATA恰好相反，骨节非常明显，给人一种粗犷感。或许是身材高大的关系，他的手掌比加茂的手掌还大，而且明明没什么脂肪，却粗得不像是日本人的手指。

FUWA轻轻吸一口气之后，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不破绅一朗，在新宿开了一家征信社。」

坐在他左边的AZUMA一副扭捏的样子，双颊泛红，凝视着不破说道：

「你果然是不破先生……看见你的背心时，我就猜到了……我五岁的儿子十分崇拜你，很荣幸今天能够见到你。」

FUWA与AZUMA握手，笑着问：

「不，应该是我的荣幸。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他叫阿渡。」

「好，为了『阿裤』，我们一定要互相帮助，合力度过眼前的难关。」

原本是很温馨的一幕，却因为FUWA耳背，破坏了气氛。AZUMA胀红了脸，订正道：

「呃……是阿渡……」

但FUWA还是没有察觉自己叫错了名字，只是不断用力点头。

……等等，有谁会替自己的儿子取名「阿裤」？一般人绝对不会错听成这样吧？

加茂心情复杂地注视着FUWA。他看起来年过半百，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但实际上或许是个少根筋的人。

此时YUKI忽然朝AZUMA凑了过去，不知是故意转移话题，还是不懂察言观色，他低声问：

「不破那么有名吗？」

AZUMA先是惊讶于竟然有人会问这个问题，接着激动地说：

「当然，他是非常厉害的私家侦探，破解了好几起连警察也束手无策的案子。你听过童书《昂布雷克侦探》系列吗？」

「畅销名作《昂布雷克侦探》？啊……『昂布雷克』英文是unbreakable，就是在影射不破？」

AZUMA笑嘻嘻地点头说道：

「那部作品的主角，就是参考了不破先生的形象……他破解过无数案件，就算遭到怨恨也不奇怪。」

听到AZUMA这么说，FUWA脸上掠过一抹阴郁。先前椋田的言下之意，是将他视为「杀父仇人」，但他似乎不打算针对这一点做出解释。

AZUMA或许是为了打破笼罩着圆桌的灰暗氛围，也开口自我介绍：

「我叫东柚叶，在东京都内的T市民医院负责事务工作。」

MICHI忽然一弹手指，说道：

「我听过你的名号。你哥哥东香介也是有名的业余侦探吧？后来你哥哥过世了，由于崇拜哥哥，你决定当侦探？」

「没错，我哥哥五年前在调查某案子的时候过世……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AZUMA一脸狐疑地注视着MICHI，MICHI咕哝道：

「听说你是最倒楣的侦探，只要姊妹结伴出门旅行，一定会遇上凶杀案……」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AZUMA，她顿时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MICHI见她瞬间暴怒，吓得赶紧解释：

「哇，你不要这么生气……我只是对发生在各地的事件很有兴趣，喜欢搜集小道消息而已……」

「你认为是我太倒楣，才会发生这种事？开什么玩笑！」

AZUMA骂到后来，双手微微颤抖，眼中积满了泪水。

加茂看在眼里，猜想MICHI说的那些话，应该不是让AZUMA暴跳如雷的唯一理由。因为AZUMA的双眸流露出强烈的恐惧，而且是对自己的恐惧。或许她心里也在怀疑，是自己的不幸引来事件。

MICHI一边安抚着AZUMA的情绪，一边慎重说道：

「我叫未知千明，是个没有固定雇主的万事通。我接到的工作，大多是指导如何防范诈骗及预防犯罪。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我破解了几桩案子，说起来运气实在很背，竟然因此被认定为业余侦探，今天才被关在这种地方。」

MICHI自我介绍完毕，除了AZUMA之外，又多了一个人瞪着她，那就是FUWA。

「……我听过关于你的传闻。既然要自我介绍，怎么没提到你干过违法勾当？」

听到FUWA这么说，MICHI满不在乎地哈哈笑了两声，应道：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主动说出口？不过我得声明，虽然我常被戏称为金光党侦探，但我从来不曾遭到逮捕或起诉，请大家不用想太多。」

看来MICHI的神秘程度，远超过加茂原本的想像。她接着朝坐在左边的KENZAN说道：

「刘海太长的小朋友，你应该是天才高中生侦探干山吧？自从你破解了发生在补习班的密码谋杀案之后，在业界内就一举成名，大家都说你的未来无可限量。」

KENZAN虽然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还是相当有礼貌地鞠了个躬。

「我是干山凉平，KO高中二年级学生……我们学校的美术社常常会招引一些神秘事件，所以我碰巧解开了几起发生在学校及补习班的案子。」

今天是上课日，KENZAN却坐在这里，看来是翘课了吧。他才十七岁，却接下这种高报酬但必须耗费好几天的试玩会工作，真的不会有问题吗？当然，在眼前的情势下，追究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由于不知不觉间形成顺时针自我介绍的规则，坐在KENZAN左边的加茂开口：

「我叫加茂冬马，是杂志的撰稿人，在月刊杂志《悬案》上有个关于冤狱事件的专栏连载。」

MICHI似乎是个爱嚼舌根的人，她笑嘻嘻地说道：

「加茂先生是为许多冤狱事件平反的幕后功臣，我也曾以假名去听你演讲。」

「谢谢你的抬举，可是为什么要用假名？」

「这种小事就不要太在意了！你的演讲明明是以实际发生的案子为基础，听起来却是感动又刺激，最后还会来一个大翻盘，真的是比小说还精彩。」

那口气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在称赞。

此时，坐在圆桌另一头的YUKI轻轻行了一礼，说道：

「我叫青叶游奇，职业是推理小说家。比起我的姓氏，我更喜欢自己的名字，所以生活中大多使用名字来称呼自己。对了，我跟加茂哥是姻亲关系。」

龙泉佑树的「佑树」，与笔名中的「游奇」的发音相同，因此佑树在签名的时候，向来喜欢以「游奇」来代替本名。游戏中的名字YUKI来自游奇而非青叶，应该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

这笔名说起来相当方便。就算加茂称他为「佑树」，其他人也不会知道加茂喊的是本名。

「……青叶游奇？抱歉，我从来没听过。」

AZUMA语带歉意，YUKI露出悲伤的微笑。

「没关系，毕竟我不是畅销作家，我的书甚至没有再版过。」

MICHI也露出纳闷的表情。

「居然连我也没听过，真是奇怪……我的资讯网应该没有疏漏才对……」

正当MICHI喃喃自语的时候，众人的视线集中在最后一人的身上。

「最后轮到栋方先生。」

FUWA说道。此时MUNAKATA正在物色抽屉里的工具。

原来那张摆放巨大模型屋的黑色矮桌有抽屉，里头放着接着剂、雕刻刀等工具。在设定上，大概是制作模型屋的工具吧。

MUNAKATA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美工刀，开口说道：

「栋方希。」

说完这句话，他又默默查看起抽屉的内部。FUWA等了一会，有些错愕地问：

「咦，就这样？」

MICHI代替MUNAKATA解释：

「栋方希可是有名的流浪侦探！当初一起搭船的时候，我就猜到是他了！听说他最近几年带着一头西伯利亚哈士奇四处流浪……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破解一起谋杀案，然后又流浪到其他地方，所以被称为流浪侦探。」

加茂听到这里，终于按捺不住，说出心中的疑惑。

「『流浪侦探』、『最倒楣的侦探』什么的，该不会都是你自己取的绰号吧？真的有人这么称呼他们吗？」

MICHI面对质疑，反而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竟然被怀疑了？只有游奇先生，我是真的没听过……其他几位虽然名气不大，但都拥有深厚的实力，从这些人选来看，椋田应该是相当认真的。」

此时，FUWA从圆桌边站了起来，说道：

「椋田说我们之中有一人是执行者。这意思应该是，椋田让她的共犯伪装成某个业余侦探，潜入我们之中。」

KENZAN轻轻耸肩，说道：

「也有可能是某个业余侦探自甘堕落，变成椋田的共犯……如果是这种状况，就算是相貌较多人见过的不破先生或是加茂先生，也难保不是执行者。」

众人疑神疑鬼地互相打量。

半晌之后，AZUMA似乎放弃了，她摇头说道：

「我们还是先解散吧。当务之急，是把傀儡馆好好查看一遍。」

＊

傀儡馆的客房，与现实世界的客房颇为相似。

只是巨齿鲨庄的壁纸统一为奶油色，傀儡馆的壁纸则统一为深灰色，多半是为了让大家能够轻易分辨自己置身在虚拟空间还是现实世界。

两边的天花板都是黑色，光是抬头往上看，便有种强烈的压迫感。

房间里有一张看起来像是监狱内使用的铁制单人床，床边的地板上画着释放出磷光的圆弧，中央摆着单人沙发。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六分……马上就要进入VR犯案阶段了。

〈请容许我开启语音通话。〉

加茂仔细一看，视野的左下角又出现「椋田」两字。

〈每个人的房间里，都设有可侦测VR头罩的沙发型储存点。今后各位离开虚拟空间之前，请不要忘记存档。〉

听到这句说明，加茂心生疑窦。

近年来电子游戏大多采用自动存档系统，玩家不必特地进行存档。这么新的游戏，怎么反倒采用传统的存档方式？

……难道是想要借由多一个存档的步骤，防止玩家在非预期的时间点离开虚拟空间？

椋田似乎看穿了加茂的心思，接着说明：

〈在一些老旧的经典游戏里，玩家存档之前必须查看打字机，或是进入厕所。我是故意重现这套传统的游戏系统。〉

此时，语音通话中突然出现YUKI的说话声。

〈但是选单里并没有「存档」这个项目。〉

此时YUKI应该待在他自己的房间才对。或许每个玩家的说话声，都能透过语音通话系统传达给所有玩家吧。

〈存档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坐在储存点的沙发上喝水就行了。〉

加茂低头一看，深灰色的沙发旁边有一张脚踝高度的台座，上头摆着水壶及水杯。

〈……只要确实遵守这个步骤，今后大家便能自由回到现实世界。巨齿鲨庄的房间里有卫浴设备，也有食物。〉

听到「食物」二字，加茂忽然感到极度口渴。

回想起来，今天只在下午两点左右喝了一杯掺有安眠药的咖啡，之后就滴水未沾。虽然此时并未感到饥饿，但在进入犯案阶段之前，最好还是先补充一下水分。

在加茂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椋田继续说明：

〈不过在接获指示之前，请各位不要擅自离开巨齿鲨庄的房间……否则会以违反规定论处。〉

这意思是只允许大家从傀儡馆回到现实，但不允许在巨齿鲨庄内随意探索。

加茂走向桌子。

现实世界的房间桌子上摆着食物和饮水，而虚拟空间的桌子上则摆着铅笔、小型削铅笔机、调查用的白手套和便条纸。

除此之外，加茂的衣服左侧口袋里有一个面罩，以及一双黑色手套。因为加茂的身分是凶手，这是特别提供的犯案工具。手套有防水机能，能够防止药剂侵蚀。

加茂再度环顾室内，不由得皱起眉头。当初进行监修作业的时候，加茂就深深觉得待在这个房间里的感觉实在不太舒服。

傀儡馆的设计概念是「人偶之馆」。

为了符合这个设计概念，桌面的空间约有三分之一遭大量人偶占据。每尊人偶的高度约十五公分。固定在墙上的交错棚架上也摆满人偶，连地板的四个角落也有堆成小山的人偶。

如果这些人偶是泰迪熊，或许看起来还有点可爱。

但房间里摆放的人偶，都是体格、五官都肖似真人的可动人偶。不知是不是开发团队故意恶搞，有些人偶摆出英雄般的帅气姿势，有些是宛如恐怖电影出现的反身爬行动作。

从前加茂还在为灵异杂志写稿时，曾到据说有妖怪「座敷童子」（注12）出没的旅馆进行采访。那旅馆里也摆满各种人偶及玩具，都是投宿的客人为了感谢座敷童子的庇佑，特地买来的礼物。

相较之下，这个房间里的人偶完全让人感受不到谢意，只有浓浓的恶意。

加茂试着拿起打扮成矮人模样的人偶。

仔细一看，身体各部位都是木头材质，人偶手里的斧头却是金属材质，身上穿的衣服也真的是以布料缝制而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预期重得多。除了矮人之外，还有金发妖精，以及身穿盔甲的骑士。看来，这个房间里摆的都是古典奇幻风格的人偶。

蓦地，加茂瞥见一尊摆在深处的人偶，不由得头皮发麻。

那人偶的五官与加茂极为相似，拿着一条绳圈，动作看起来是要把绳圈套在旁边人偶的脖子上。或许那象征着加茂不过是椋田手中的人偶而已。

加茂环顾房内时，椋田依然持续说着话。

〈VR犯案阶段是为了模拟「凶手在众人休息的时间偷偷犯案」的状况，因此担任侦探的玩家不能离开傀儡馆的房间……当然，如果接到凶手或执行者的特殊指示，则不在此限。〉

虽然没有任何人提出抗议，椋田却似乎从沉默中听见了众人的心声。

〈……是不是有人认为，这对凶手和执行者太有利？〉

椋田的每一句话，都能够一针见血地说中每个人内心的想法。她似乎十分以众人的反应为乐。

〈即使是「馆」推理（注13）小说，杀人事件也是发生在所有人都待在自己房间的时候，不是吗？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因为我限定了犯案的时间，如果又允许你们在这段时里自由行动，这对我的共犯，也就是执行者实在太不利了。〉

FUWA出声插话：

〈你的意思是，不管凶手或执行者提出什么要求，侦探都必须照做？〉

〈没那回事！我并不是要所有的侦探「任凭宰割」。如果你们发现什么不对劲，例如听见房间外有奇怪的声响，只要有像这样的具体理由，就可以离开房间。〉

此时，MUNAKATA难得发出笑声。

〈简单来说，就是不限制我们采取自卫的手段？〉

椋田也带着笑意应道：

〈不仅如此，我还希望侦探们能够积极阻止凶手犯案……关键就在于，虚拟空间的受害者会以鬼魂的身分重新登场。〉

〈「死人不会说话」的常识，在这个游戏里并不管用？〉

〈没错，虽然凶手和执行者都拥有面罩可以遮住长相，但受害者还是能透过自己的遭遇及所见所闻来进行推理。当然也不禁止与其他人分享自己的经验。〉

……这意味着，凶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分及犯案手法，就算对方是即将死亡的受害者也不行。

关于这一点，加茂已事先得知。虽然想好了因应对策，但不能否认这是对凶手相当不利的条件。

椋田语带疯狂，十分有魄力地接着说：

〈侦探越是抵抗，越能接近真相。侦探与凶手的攻防必定会非常激烈……〉

＊

加茂坐在深灰色沙发模样的储存点上，伸手拿起水壶。

摆放水壶及水杯的台座只到脚踝的高度，因此倒水的动作有些别扭。

杯里的水极为清澈，比真正的水更让人想一口灌下。但就算把水倒进嘴里，也没办法真正喝到水，只是杯里的水会随着这个动作而减少。

视野的左下角出现「储存完毕」文字。

进入VR犯案阶段之前，必须先存档一次，这是椋田的指示，加茂只是照做而已。

时间是晚上十点……终于要进入VR犯案阶段了。

〈现在只有你听得见我的声音。我会告知注意事项，请牢记在心。〉

加茂刚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听见椋田的声音。他苦笑着说：

「由我先上场？」

〈你能够利用的时间，只有现在到十二点的两个小时。〉

「我只有两个小时，执行者却有三个小时？」

〈这是已决定的事情，你抱怨也没有用。如果没有办法在时限内成功杀人，你就输了。〉

「……我明白了。」

加茂来到走廊上。

客房的门都采用自动锁，走廊这一侧设有感应器，加茂的分身戴的智慧型手表可充当电子钥匙，具有解锁功能。

要是在走廊上发出声响，等于是让侦探获得离开房间的正当理由，因此加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踏在木头地板上，不发出半点声音。

傀儡馆内的格局，在进行监修作业时加茂已记得滚瓜烂熟。

不久前的VR调查阶段，加茂混在其他玩家之中，只能装出一副对环境完全不熟悉的样子。其实这栋建筑物的每个角落，加茂早摸得一清二楚。

由于根本还没有发生杀人事件，加茂以外的玩家并没有花费太多心思调查环境。调查阶段才刚开始，大部分的人都已结束调查行动，回到自己的房间。

只有加茂耐着性子，装出认真调查环境的模样。

到后来，加茂发现客厅里只剩下自己和MUNAKATA。于是加茂决定回到自己的房间，把MUNAKATA单独留在客厅。MUNAKATA不知在盘算着什么，一双眼睛直盯着加茂，彷佛在监视他。

……看来七个人当中，栋方是最危险的人物。

加茂一边思索着这些事，一边将左手伸进口袋。

画面的右下方出现口袋内所有道具的名称，包含「犯案用手套」和「凶手面罩」。只要移动手指，就能够挑选想要拿取的道具。

首先，加茂从口袋取出黑色手套戴上。

手套的材质很薄，而且具有伸缩性，能够完全服贴于加茂的手上。手腕处有固定用的环带，手掌侧的表面还有防滑设计……这当然是提供给加茂犯案用的手套。

接着加茂操作智慧型手表，调出傀儡馆的地图。

整栋建筑物共有九间客房。

六本木死亡之后，空房变成两间。KAMO的房间在北栋，此外北栋还有FUWA、KENZAN和AZUMA的房间。

加茂来到走廊的尽头，蹲了下来。回想起进行监修作业时的讨论内容，他不由得露出苦笑。

……当初我要求必须能够从走廊上观察客厅内的状况，没想到他们竟然在连接客厅与走廊的门板上装设了供猫通过的小洞。

游戏里并没有猫，装设这个小洞实在启人疑窦。不过光从这个小洞，也没有办法断定凶手是加茂。

小洞上只挂着黑色胶片，完全没有气密性，当然声音也可听得一清二楚。加茂隔着门板仔细聆听，不一会便听见有人走进客厅的声音。

是MICHI。

挑选谁为下手的对象，早由「巨齿鲨」内部决定了。订下杀人计画之前，加茂已知第一个受害者是MICHI，第二个是FUWA。

因此，进入犯案阶段之前，加茂已将写着「晚上十点十五分前往仓库」的卡片放在MICHI的房间里。

从小洞监视客厅的姿势实在是有些滑稽……但反正重点只是不要被发现而已。MICHI从客厅走向厨房，完全没有察觉加茂正盯着她。

MICHI一踏进厨房，加茂立刻快步进入客厅，蹲在通往厨房的门边。这扇门的下方也有小洞。

哒、哒、哒、哒。

MICHI在厨房里走动。鞋底踏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会有短暂的安静，大概是警戒地停了下来，左顾右盼的缘故吧。

加茂再度将左手伸进口袋里。

画面的右下角出现「凶手面罩」字样，那是口袋中的另一个道具。加茂取出漆黑的面罩。由于可以摺叠起来，体积相当小。

这薄薄的面罩，在前作《推理工厂》里也是玩家熟悉的凶手专用道具。

只要戴上「凶手面罩」，在其他玩家的眼里就像是某推理漫画中经常登场的「黑衣人」。听起来很不可思议，说穿了，其实效果就等于「黑色头套加上黑色衣裤」，让人完全看不出外貌，连体格和身高也会变得难以目测。

而且，这面罩具有夜视功能。

为了避免在犯案途中遭到追赶，最后陷入无处可逃的窘境，凶手在犯案阶段还有一个特别的权限，可关掉整栋建筑物的所有照明。在《推理工厂2》游戏里，这就像是对凶手角色的一种补偿制度……当整个馆内陷入一片漆黑，凶手便能借由面罩的夜视功能顺利逃走。但如果在调查阶段或解答阶段也给予相同的权限，或许有些凶手玩家会想要摸黑强行湮灭证据。为了避免产生这样的弊端，系统限定凶手玩家只有在犯案阶段才能关掉馆内的灯光。

……倘若计画一切顺利，应该不必使用这个权限。

加茂如此想着，戴上「凶手面罩」，同时观察MICHI的动静。

哒。

脚步声戛然而止，数秒之后，响起了钢铁门掩上的声音。

加茂判断MICHI已进入仓库，于是迅速走进厨房，将通往仓库的门上锁。

那锁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MICHI应该没有察觉自己已被困在仓库。

到这里为止，完全按照计画进行。

＊

加茂花了一个小时又二十分钟，顺利执行杀人计画。

在游戏内死亡的未知，此刻应该已被强行登出游戏，傀儡馆里只剩下她的分身MICHI的遗体。

然而，将MICHI勒死时的触感，却一直残留在手指上。一闭上眼睛，加茂脑海便清晰浮现拖动遗体时残留在混凝土地面上的鼻血痕迹。

进行监修作业时，在游戏内杀人的感觉并没有这么真实。想必是椋田坏心地将虚拟空间里的暴力、流血景象及触感，换成极接近现实的版本。

加茂强忍着吐意，不断说服自己，现实中的未知平安无事，到了早上她就会以鬼魂的身分重新登入。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到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虽然是在虚拟空间内犯案，但在RHAPSODY内做出的动作与现实完全相同，自然会累积相当程度的疲劳，加茂在执行计画的过程中休息了好几次。此时，加茂感觉到VR控制服与透气性极差的手套型控制器内早已满是汗水。

加茂转头望向通往仓库的门。

密室已完成。这机关虽然称不上天衣无缝，但短时间内应该没有人会看出他是凶手。

加茂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客厅。

由于还有一点时间，加茂走向模型屋。

进行监修作业的时候，加茂就非常中意这座巨大的模型。里头的每一样家具都十分精致，从客厅的圆桌到每个房间内的床铺，看起来都与实物没有什么分别。

而且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就连每个房间的人偶、铅笔，甚至是厨房的每一罐调味料，都完美呈现出十二分之一尺寸的模样。装设在墙壁上的照明灯光，照亮了整座模型的内部，精细的程度令人啧啧称奇。

当然，这些都只是虚拟空间里的产物，并非由专业的模型屋高手制作而成。因此，不管是从技术面或艺术面来看，这座模型屋都没有任何价值。

即便如此，这座存在于虚拟空间里的模型屋，仍有一种让人怎么看都看不腻的迷你世界独特魅力。

蓦地，加茂发现摆放模型屋的矮桌上，多了一张便条纸。那张便条纸就放在靠近模型屋的客厅及门厅的窗户附近。

便条纸上以铅笔写着两行字。

ArteMis Hero

Ares hinted Pen

「阿提米丝英雄，阿瑞斯暗示了笔……这是什么意思？」

便条纸上的文字不仅意思难以解读，文法也相当不自然。

希腊神话中，阿提米丝是象征月亮与狩猎的女神，阿瑞斯则是战神。这是两行文字唯一的共通点，整体而言完全看不出任何意思，也让人难以联想到与两位神只有关的传说典故。

……难道是佑树写的？但他写这样的一张便条纸想做什么？

加茂思索了好一会，一看手表，才发现快到椋田指定的结束时间了。

于是，加茂连忙想回到位于北栋的房间。握住门把时，右手瞬间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指尖又麻又痛。

加茂反射性地放开了门把，却不晓得发生什么事。

右手依然有点麻。加茂一时慌了手脚，差点就要按下VR头罩上抬升面板的按钮，幸好在最后一刻恢复了理性。

……如果在这个时候升起VR头罩的面板，肯定会因违反规则而遭到杀害。

稍微冷静下来之后，加茂察觉门把上沾着一些鲜血。

加茂吃惊地望向自己的右手。从食指到无名指，被利刃划出一道长长的伤痕。不仅手套被割破，连手指也被割伤了。

虽然伤口不深，但鲜血不断滴在地毯上。由于是在虚拟空间内受伤，只有一开始会感到疼痛，现在已完全没有感觉。

为了确认右手的状况，加茂试着脱下手套。可是，手套以环带固定在手腕上，又与手掌太服贴，要脱下来并没有那么容易。

终于脱下手套之后，加茂发现遭割破的手套上勾着一枚美工刀的刀片。

加茂赶紧查看门把。

圆形门把下方残留一些接着剂，沾有不少血迹。而且涂有接着剂的位置，从门把的上方根本看不见。

加茂忍不住低声咕哝：

「是谁故意将美工刀的刀片黏在门把上？」

VR调查阶段时，加茂握过这个门把，并无任何异状。

加茂转身回到模型屋的旁边。不过，这次要看的不是模型屋，而是矮桌的抽屉。果然不出所料，抽屉里的美工刀与接着剂都不翼而飞。

……一定是栋方搞的鬼。

加茂皱起眉头，心里产生了这样的直觉。

在VR调查阶段，MUNAKATA是最后一个离开客厅的人。他一定是确认所有人都回到房间之后，才将美工刀的刀片黏在门把上。他设下这个简易的陷阱，目的当然是为了把凶手揪出来。

〈……哎呀，这下麻烦了。〉

耳畔响起椋田的兴奋呢喃。

加茂按着伤口，防止鲜血继续往下滴，转身查看通往南栋的门。这也是装设有猫洞的门之一。

果不其然，圆形门把下方黏着一枚刀片。

两扇门上的陷阱，只会在两种时机发挥作用。第一，是凶手从自己的房间所在的北栋或南栋，要移动到另一栋的时候。第二，凶手执行完杀人计画，要从客厅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

加茂的情况是后者。

〈等到了明天早上，大家一检查分身的手掌，就会知道你不是凶手就是执行者，这应该是致命的失误吧？〉

明明处在绝望的局势下，椋田的笑声竟是如此悦耳动听。她简直就是一个拥有天使笑声的恶魔……

加茂低声回答：

「只要杀人的手法没有被识破，就不要紧。」

〈你的意思是，反正他们猜不出你的手法？通常说这种话的玩家，过不久就会轻易被干掉。〉

加茂到厨房拿了抹布，以左手开水龙头将抹布沾湿，然后将北侧门的门把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这么做当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这么做有什么用？〉

……没有用。

除非能够消除虚拟分身手指上的伤痕，否则只是擦去血迹并没有什么意义。

即使如此，加茂还是尽可能擦掉门把上所有看得见的血迹。幸好客厅的地毯是深褐色，鲜血滴在上头并不醒目。

手套上的刀片及沾了血的抹布，由于没有时间找地方藏匿，只好带回自己的房间。

当加茂回到北栋的走廊上时，已稍微超过午夜十二点，但椋田并没有追究。

难道她没有察觉时间超过了？不，只要有机会判定玩家败北，她绝对不会放过。或许她的要求只是在限制时间内达成完全犯罪，至于回到房间的时间，就算晚了一点也没有关系吧。

椋田继续在耳畔说着讨人厌的话。

〈接下来，你肯定会遭到那些侦探的围攻，你确定能够存活下来吗？一旦被看穿行凶手法，不仅你会没命，还会赔上你的妻子和女儿的性命。〉

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伶奈和雪菜。

万一真的被那些侦探看穿犯罪手法，加茂根本没有挣扎反抗的能力。唯一能做的事，大概只有祈祷侦探完美破解所有手法，获得最后的胜利。

加茂默默在走廊上前进。

〈我最期待看见的，就是你绝望的表情。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

……想要确实守护伶奈和雪菜的性命，只剩下一个办法。

为了激励自己，加茂故意哼笑了一声，说道：

「这没什么大不了，我只要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看穿执行者的手法就行了。」

椋田没有回应加茂的这句话。

注11：「加茂」的罗马拼音。

注12：日本传说中的妖怪。据说家里出现座敷童子，那户人家就会兴旺。

注13：指以奇特建筑物为舞台，凶手的犯案手法与「馆」的结构，或附于建筑物的大型机关有关的推理作品。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第五章 试玩会 第二天 调查阶段①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六）○七：○○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加茂作了一场相当清晰的梦。在梦境里，加茂反覆看见昨天发生的事情。

……为了赶上第一班的新干线，我一大早就出了家门。

雪菜睡得正熟，加茂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吵醒她。伶奈不习惯早起，一副睡眼惺忪的表情。

「路上小心。」

伶奈的左腕上戴着智慧型手表。

毒针！

加茂吃了一惊，但毫不知情的伶奈带着微笑关上了门。就连在梦境里，加茂也深深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下一瞬间，加茂发现自己来到冈山县的K港口。

从港口搭船到戌乃岛，只需要二十分钟。天气晴朗，从港边往海上望去，一片风平浪静。

佑树站在旁边滑着手机。直到抵达巨齿鲨庄为止，两人完全没有交谈。

不一会，佑树走向渡轮的踏板。加茂赶紧大喊：

「别去！去了就……」

佑树似乎没有听见加茂的忠告，就这么进入船内。

负责带路的是进行监修作业时混熟的十文字。

十文字并不高，但体格很壮，肌肉结实。他最大的特征是有个圆圆的鼻子，让人联想到泰迪熊。

租来的渡轮上除了船长之外，包含加茂和十文字在内，共有七个人。十文字身旁的人有一双杏眸，正眯着眼睛微笑。加茂想起那个人，登时全身一震。

……没错，椋田千景也跟着我们一起搭上了驶向戌乃岛的船。

虽然是梦境，但眼前的景象正是当时加茂看见的景象。椋田与十文字不停交谈，看起来颇为亲密，可惜距离有点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突然间，加茂的脑海浮现一个疑问。

十文字是椋田的协助者，还是遭到她监禁的工作人员之一？

加茂与十文字只在进行监修作业期间短暂相处过，但十文字是个富有幽默感的人，开发人员都很喜欢他。多亏了他，监修作业从开始到结束，气氛一直都相当融洽。他的性格开朗、阳光，还为加茂举办了一场预祝成功的餐会。加茂实在不愿相信，这样的人会是椋田的共犯。

渡轮抵达戌乃岛，七人下了船之后，船就开走了。加茂等人被留在这座充满恶意的岛上。

骤然间……梦境世界迅速变得模糊，失去了清晰的轮廓。

智慧型手表的刺耳闹铃声，将加茂带回现实世界。

奶油色的墙壁。这里是巨齿鲨庄的房间。

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五分。昨晚只睡了两小时，脑袋却异常清醒。

加茂冲了个澡，洗去残留在脑海里的梦境碎片，接着吃起了甜面包当早餐。游戏的结束时间是二十四日中午……接下来还有一段漫长的时间要熬。

一想到VR犯案阶段结束前一刻发生的事情，食欲瞬间消失。

凌晨两点五十分，椋田忽然要求众人先登出游戏，再重新登入游戏。

〈《推理工厂2》是尚在开发中的游戏，玩家如果整整两天都处于登入状态，容易出现BUG，因此请各位先从第一天的纪录登出，再重新登入。〉

BUG指的是游戏中出现非预期的现象。

较具代表性的状况，是玩家的虚拟分身卡在墙壁里动弹不得，以及敌人变成无敌状态，没有办法打倒等等。过去较严重的例子，是玩家发出必杀技时，游戏就会卡住，没有办法再进行下去。

〈毕竟是推理游戏，要是出现了违反物理定律的BUG，就没有办法确保公平性。为了避免发生这种状况，玩家每天至少要登出一次。〉

加茂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规则。

语音通话系统里突然传出KENZAN的声音：

〈执行者和凶手也必须遵守这个规定吗？〉

〈当然……一般情况下，登出作业必须在储存点进行。呵呵，但有些玩家因为被杀害，提早完成登出作业。〉

加茂心想，她指的是遭自己杀害的MICHI吧。

椋田接着说：

〈较常发生的BUG，是虚拟分身穿透了墙壁或门板……不过我向各位保证，这一次各位进行游戏，绝对不会发生像这样的BUG。不管玩家在现实世界做出什么异常举动，虚拟分身碰到墙壁或门板一定会停下来，绝对不会穿透，或是卡在墙壁里。〉

AZUMA追问：

〈那其他的BUG呢？〉

〈不管是穿墙或其他BUG，凶手和执行者绝对不会故意利用这些异常现象来犯案，请各位放心……而且我向各位保证，假如游戏里真的发生BUG或异常状况，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告诉各位。〉

加茂听着椋田说话，坐在深灰色沙发上，做出喝水的动作。

这是加茂第五次进行存档。原本满满的一杯水，在这次存档时刚好喝光了。视野的左下角出现「储存完毕」字样。

接下来就是登出，然后在现实世界进行再次登入的步骤。

加茂准备登出的时候，语音通话系统忽然传出嘶哑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紧接而来的是沉重物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椋田得意洋洋地说：

〈呵呵，看来又多了一名牺牲者。〉

加茂瞬间脸色苍白……刚刚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佑树。

「这只是发生在虚拟空间里的事吧？」

加茂勉强挤出了这个问题。椋田发出来自喉咙深处的笑声，打碎了加茂心中的希望。

〈虽然现在是VR犯案阶段，但我可不曾向你们保证，这个时间不会有人在现实世界里被杀死。〉

加茂登时倒抽了一口气。椋田毫不留情地继续道：

〈不过，你们也不用着急，等到明天早上，你们就会知道发生什么事。尚未完成第一天登出作业的玩家，请立刻登出再重新登入。〉

加茂几乎是在魂不守舍的状态下执行了登出作业，回到现实世界。

坐在RHAPSODY内，加茂拉起VR头罩的面板，却不禁发愣。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智慧型手表上的时间。

刚好凌晨三点整。

……佑树没事吧？

耳畔又传来椋田的低语。

〈除了在VR犯案阶段死亡的人之外……只剩下你还没有重新登入。〉

如果再不登入，将视为违规……椋田好像是这么说的吧。加茂整个人处于恍神状态，根本没有心思理会椋田说了什么。

脑袋一片空白的加茂，只是下意识地做着习惯的动作……放下VR头罩的面板，重新登入游戏。

下一瞬间，加茂发现自己回到虚拟空间的储存点上。

椋田几乎毫无停顿地接着说：

〈欢迎来到二十三日的场景。从现在开始，算是游戏里的第二天。〉

KENZAN提出质疑：

〈我们登出游戏的时候，你该不会将虚拟空间里的犯罪证据及痕迹删除了吧？你是游戏开发者，这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难。〉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你明明是个高中生，怎么疑心病这么重？这整栋建筑物，完全维持着「二十三日凌晨三点存档时的傀儡馆内状况」，绝对没有任何虚假……否则，推理游戏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当中断的游戏要重新开始时，会载入事先储存的进度资料。就加茂所知，这在游戏业界是常见的做法。

现在馆内所有的道具、家具和建材（包含分身遗体及各种痕迹）都维持着加茂登出时的馆内状况与配置……既然椋田以游戏主办者的身分向大家如此保证，应该是可以相信才对。

椋田带着笑意继续道：

〈从现在开始，到早上为止，请各位好好休息。只要不离开房间，各位可以自由往来于虚拟空间与现实世界……早上八点起，就要进入各位最期待的VR调查阶段了。〉

此刻已接近早上八点。

从窗外透入的阳光，让加茂不由得眯起了双眼。加茂穿上VR控制服与手套型控制器。连结RHAPSODY的时候，加茂依然持续思索着。

……那个嘶哑的声音，真的是佑树发出的吗？

过了这么一段时间，加茂越想越觉得那似乎是别人的声音。不过，那或许是加茂强烈期盼佑树平安无事的关系……终于熬到早上，加茂不断告诉自己，佑树绝对不会有事。

然而，加茂还有一个烦恼。

他察觉在这场游戏中，处境最不利的角色就是凶手。

每一次犯案都有可能失败。就算成功了，也不见得能够躲过侦探们的多方调查。一旦犯案手法被人看穿，凶手的处罚也重于侦探。

椋田厌恶业余侦探，却在八个人之中选上加茂担任凶手，必定有她的理由。

加茂对记忆力很有自信。经历过的事情，绝对不会忘记，也很擅长记住他人的长相。因此加茂可以肯定，在椋田找上自己参加这场试玩会之前，跟她并没有任何交集。

然而，加茂却明显感觉到，椋田似乎对自己有一种特别的执着。当椋田说出「我最期待看见的，就是你绝望的表情」这句话时，语气并不寻常。

……为什么她会将我视为眼中钉？

＊

思考了一会，加茂发现时间已超过早上八点，于是进入虚拟空间。

加茂首先查看了虚拟分身的右手。

手指上的伤痕虽然不再流血，但还是相当醒目……这伤痕将会证明加茂是凶手阵营的人。

加茂叹了一口气，走出房间。他踏着沉重的步伐，沿着走廊前进。

打开通往客厅的门，加茂吃了一惊，眼前竟然一片漆黑。

起初，加茂以为整栋建筑物的灯光都被关掉了。

身为凶手的加茂，拥有关掉全场景灯光的权限。加茂心想，除了自己之外，或许执行者也拥有相同的权限，对方故意关掉灯光，让大家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加茂马上想起，关灯的权限只适用于犯案阶段。而且仔细一看，北栋走廊的灯光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原来只有客厅的灯光被关掉？昨天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客厅明明正常亮着电灯，到底是被谁关掉？

整个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是位于客厅深处的模型屋。微弱的灯光，自模型屋的窗户透了出来。

客厅如此阴暗，最主要的理由就在于傀儡馆外侧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空间。

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阴暗的程度是现实世界所无法比拟。通往走廊的门板下方虽然有小小的猫洞，但洞口挂着黑色胶片，走廊和房间的灯光几乎没有办法透进客厅。

KENZAN自背后走了过来。他也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

「凶手阵营的人关掉了灯光？」

「或许吧。」

加茂伸手往门的左侧摸索，按下电灯开关。

设置在墙上的电灯同时被点亮，此时MUNAKATA刚好从南侧开门走了进来，他眯着眼睛凝视着灯光。此时已过八点，除了在场的三人之外，其他人都还没有出现。

MUNAKATA望向圆桌，双手交抱在胸前，说道：

「原来如此……看来有两个人死了。」

圆桌上倒着两尊人偶。一尊是女性人偶，穿着燕尾服，五官与未知颇为相似，脖子上缠绕着风筝线。另一尊是男性人偶，穿着国王的服装，右手拿着酒杯，五官与佑树相仿。两尊人偶的嘴角都被涂成鲜红色，身上所有的关节都往不正常的方向弯曲。

KENZAN查看人偶，皱眉说道：

「一个是被勒死，一个是被毒死。」

勒死未知的人，正是加茂。看来，这两尊人偶是执行者摆放的，此时其他人不可能知晓加茂的杀人手法。

加茂转头望向MUNAKATA，胃袋瞬间缩了一下。

只见MUNAKATA自顾自地检查南侧的门板。他似乎从门把上拆下了什么东西……多半是当初他黏在上头的刀片吧。

……此时观察栋方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意义，只能临机应变了。

趁着等待众人到齐的空档，加茂仔细查看电灯开关。

这栋建筑物里设计的电灯开关尺寸颇大，依加茂目测，长约十公分、宽约四公分。

刚刚加茂按下北侧的开关时，戴着调查用的手套。因此，如果开关上残留任何痕迹，很有可能是执行者留下的。

KENZAN同样也看了开关好一会，最后失望地说：

「没有任何痕迹。」

「嗯，其他的开关……」

加茂环顾客厅，电灯开关只有两处，分别位在北侧和南侧。

「看一下南侧的开关吧。」

加茂一边说，一边走向客厅的另一头。

门的左侧有一座架子，上头杂乱地摆放着不少人偶。除此之外，客厅里没有其他地方摆放着人偶，想来被放在圆桌上的人偶，原本应该也是摆放在这座架子上吧。加茂仔细回想，昨晚的VR调查阶段时，MUNAKATA曾仔细观察这座架子。

门的右侧，则是那座模型屋。

加茂一看见模型屋，便察觉不对劲。此时屋顶及天花板的部分降了下来，盖在墙壁上，完全遮蔽了模型屋的内部空间。加茂记得昨天半夜十二点的时候，自己还仔细欣赏过模型屋的内部。换句话说，过了十二点之后，有人放下了模型屋的屋顶及天花板。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加茂并没有花时间深入思考这件事，只暂时记在心里。接着，加茂查看模型屋旁边墙壁上的电灯开关。几秒之后，KENZAN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南侧的开关附近有大范围的黑色脏污，而且那些黑色脏污里，包含明显的拇指、食指及中指的指印。看起来像是将右掌垂直按压在开关上。

「这指印应该属于凶手阵营的某个人吧？不是凶手，就是执行者。不过，看不出这黑色脏污到底是什么。」

加茂故意如此咕哝。KENZAN露出贼兮兮的笑容，说道：

「总之是很重要的线索。」

加茂转头想要把这个发现告诉其他人，忽然全身一震。

只见MUNAKATA正在检查北侧的门板。门把上头的刀片当然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团接着剂。MUNAKATA不知从圆形门把上取下了什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刚刚离开房间的时候，加茂戴上调查用的白手套，遮住手指上的伤痕。

因为做了不少手部动作，手套表面渗出淡淡的血水。MUNAKATA想必已发现加茂的手指受伤了吧。

他迟早会说出加茂属于凶手阵营的事实。

暴风雨前的宁静还能维持多久？这虚假的平静，对加茂而言实在是莫大的煎熬。

过了一会，AZUMA从北栋走了进来。

就算加上AZUMA，此时客厅里也只有四个人。YUKI到现在还未现身，更是令加茂一颗心七上八下。

……昨天凌晨三点听见的嘶喊声，真的是佑树发出的吗？

KENZAN叹了一口气，说道：

「游奇、未知和不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或许应该到他们的房间看一看。」

「如果可以的话，应该回到现实世界，确认他们是否平安……偏偏那个该死的女人订下一大堆规矩，其中一条是『VR调查阶段不能回到现实世界』。」

AZUMA说得懊恼不已。KENZAN将手伸向通往北栋的门，说道：

「我们分头查看吧。我去FUWA的房间……」

KENZAN的手才刚要碰到门把，北侧的门忽然从走廊往客厅的方向被人推开，KENZAN差点整个人被撞飞出去。

「抱歉……我不知道门后有人。」

开门的人是FUWA，他的神情十分疲惫。

「为什么那么晚才来？」

MUNAKATA劈头便质问道。FUWA苦笑着回答：

「我本来就有低血压，早上精神不太好……加上今天进入傀儡馆之后，就觉得身体异常沉重，稍微动一下就喘个不停，还会耳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加茂仔细观察，FUWA的呼吸确实有些粗重。KENZAN打了个呵欠，说道：

「我也是。」

「一定是因为昨天太紧张，又睡眠不足，才会出现这种症状吧。昨晚我才刚入睡，就梦见会走路的香菇朝我扑过来。唉，不过总比梦见被豆腐攻击要好得多。」

听FUWA的口气，他似乎常作类似的梦。加茂心想，自己可从来没有作过那种怪梦……FUWA看起来一脸严肃，搞不好脑袋里是个天马行空的童话世界。

旁边的AZUMA不知是担心两人的身体，还是FUWA的脑袋，开口道：

「你们先休息一下吧，不要太勉强。」

「不用担心我，等血压上来之后，应该就没事了。对了，其他人……」

「我没事，只是变成了鬼魂。」

加茂转头一看，MICHI不知何时来到了南侧的门边。

她的头上悬浮着天使的光环，那似乎正是鬼魂的象征。

其实以MICHI的形象，比起当天使，或许当恶魔会更合适。FUWA笑着说：

「没关系，人没事就好。」

「虚拟分身遭到杀害的瞬间，我就被系统强制登出了……后来我只能一直待在现实世界。椋田说从凌晨三点起算是第二天，所以我在那个时候重新登入，平安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开始游戏。不，不能算是平安，因为变成鬼魂了。」

加茂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猜想变成鬼魂的虚拟分身在登入时会有一些限制，所以YUKI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进入客厅……但既然MICHI已出现，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了。

最坏的情况浮现在加茂的脑海。加茂再也按捺不住，开口说道：

「总之，我们先确认佑树是否平安吧。他应该在他的房间……」

「这时候急也没有用。」

MUNAKATA哼笑一声。

「什么意思？」

「加茂，你应该也很清楚，这时候还没有来到客厅，代表游奇很可能已在现实世界遭到杀害……我们就算现在赶过去，也太迟了。」

这的确很可能是事实，但MUNAKATA那冷酷无情的态度令加茂哑口无言。加茂还没有答话，一旁的AZUMA已气呼呼地说：

「你怎么说这种话！我们别理他，快到YUKI的房间看看吧！」

她匆匆奔向南栋，加茂也连忙步上走廊。

YUKI的房间，是南栋最靠近客厅的左侧房间。

众人敲了门，但门内毫无反应。KENZAN咬着嘴唇说道：

「我们没有钥匙，只能把门踹破了。」

于是加茂与KENZAN两人联手，一个人撞门，一个人踹门。不一会，门板开始弯曲。又过一阵子，门锁彻底毁损，众人一同奔进了YUKI的房间。

每一间客房的格局及摆设似乎都大同小异。

浴室、床铺、大量的人偶……唯一的差异，只是跟KAMO的房间相比，家具的摆设左右相反。

AZUMA一进入房内，登时倒抽了一口气。

YUKI就趴倒在储存点的前方。

歪向一边的脸孔看起来毫无血色，靠近嘴边的地板上有一大片呕吐物。

杀害MICHI时也是这样……「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这个游戏并不会将遗体转换为Q版造型。眼前的虚拟遗体，极度类似当年加茂在「死野的惨剧」中目睹的真实遗体，令人毛骨悚然。

脸上气色还没有恢复正常的FUWA，皱着眉头咕哝：

「果然……游奇牺牲了……」

加茂奔到YUKI的身边，抬起他的手臂。

分身在虚拟空间遭到杀害后，便不再受玩家控制，即使后来佑树在现实世界真的遭到杀害，虚拟空间里的分身也不会进入暂停状态……因此，就算分身的手臂能够正常移动，也不代表现实世界中的佑树平安无事。

鬼魂MICHI也在旁边蹲了下来，问道：

「他是被毒死的？难道这水里下了毒？」

加茂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指按在YUKI的脖子上，确认有无脉搏。加茂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或许YUKI的分身还没有死。

……就在这个瞬间，旁边的储存点忽然开始发光。

加茂当然吓了一跳，但身旁MICHI的反应比加茂激烈许多。

她似乎非常胆小，不仅大声尖叫，而且整个人往后弹，撞上站在后头的AZUMA。AZUMA一屁股坐倒在床上，MICHI则是力道太猛，腰际又撞上堆在房间角落的大量人偶。

「你们……不要紧吧？」

正当两人吓傻了的时候，朝她们搭话的人，竟然是出现在深灰色沙发上的另一个YUKI。

只见YUKI的头上顶着天使的光环，困惑地低头看着在人偶堆中挣扎的MICHI。

大约在数秒之前，加茂的视野边角出现以下这些文字。

经由第三者确认青叶游奇的虚拟分身死亡……解放YUKI的鬼魂。

加茂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对着YUKI苦笑道：

「太好了，差点被你吓死。」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直到刚刚椋田才允许我登入游戏……不过，你们的对话我都经由语音通话系统听见了，所以知道大致的状况。」

YUKI难得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MUNAKATA双手交抱在胸前，低声说：

「椋田，你倒是解释一下……为什么MICHI与YUKI的鬼魂解放时间不一样？」

不知何处传来了笑声。

〈真是没用的家伙，既然是侦探，怎么不自己推理看看？〉

椋田这句话，让MUNAKATA气得眼神中充满杀意。YUKI代替MUNAKATA说道：

「椋田不答应解放我的鬼魂，约莫是想要强调这是一起密室杀人事件，所以房间里除了遗体之外，不能有成为鬼魂的我……」

〈没错，要是在被人从外面打开之前，密室里就出现受害者的鬼魂，密室杀人的机关就会遭到破坏。以后只要玩家在自己的房间内遭到杀害，也是比照办理。在第三者确认虚拟分身死亡之前，无法解放鬼魂，也不能重新登入虚拟空间。〉

此时，MICHI才勉强从人偶堆里爬起来。

那堆人偶的穿着打扮都是现代日本风格，除了有不少看起来像上班族的人偶之外，还有一些人偶拿着钓竿、画笔或是小铲子。

她将滚到旁边地板上的斧头踢回人偶堆里，彷佛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开口说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遭到杀害的地点不是自己的房间，所以就算解放鬼魂，也不会破坏密室。」

一旁坐在床上的AZUMA突然露出苦笑，说道：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门是唯一的出入口。看样子，除了自动上锁的门锁之外，连旋钮锁也是锁上的状态。」

听AZUMA这么一说，加茂也转头望向自己刚刚破坏的门板及门框。

虽然门锁已完全毁损，门扣的螺丝也已松脱，但从锁舌的状况来看，加茂知道AZUMA的分析并没有错。

加茂点点头，说道：

「没错，自动上锁的锁舌及旋钮锁的锁舌都是突出的状态，门扣锁似乎扣上了，旋钮也没有动过手脚的痕迹。」

「要锁上旋钮锁，只能转动旋钮……凶手如果想要从门外将旋钮锁锁上，恐怕难度很高。」

此时，FUWA突然夸张地挥舞双手，说道：

「我们先听听受害者本人怎么说吧。游奇，能不能说一说，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鬼魂YUKI皱着眉头看了自己的遗体一眼，沉吟半晌后开口：

「接近凌晨三点的时候，我们不是接到了先登出再重新登入的指示吗？登出之前要存档，所以我喝了水，没想到脖子周围突然变得很不舒服，接着全身像是被紧紧绑住了一样疼痛……」

加茂轻轻点头。

「那应该是VR控制服制造的效果。那服装连脖子也遮住了，能够借由充气膨胀的方式压迫脖子及全身所有部位。」

YUKI听到这句话，尴尬地笑了起来。

「只要冷静思考，就会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我那时候以为现实世界有人勒住我的脖子，真是吓坏我了。」

在这样的处境下，脖子突然被勒住，任何人都会吓得手忙脚乱吧。

事实上，加茂光是在虚拟空间里手指遭割伤，就吓得一时乱了方寸。身体在肉眼看不见的情况下遭到伤害的恐惧，只有实际体验过的人才能明白。

遗体前方地面上有一个杯子，那应该就是存档用的杯子吧。

……椋田曾说这是为了重现经典游戏的传统存档方式，但真正的目的，恐怕是要制造「喝水」这个动作的必要性，这么一来才能让玩家在游戏里遭到毒杀。

YUKI原本跟加茂一样凝视着杯子，但他的表情逐渐转为诧异。他突然走上前，翻起自己的遗体，查看下方之后，歪着脑袋说：

「没有……」

「没有什么？」

AZUMA问道。YUKI皱着眉头回答：

「我每次要喝水之前，都会先在杯子里倒满水，被毒死的那一次当然也是……」

「这么说来，你房间的杯子一直是处于有水的状态？这样的话……毒药可能不是加在水壶里，而是直接加在杯子里。」

「这种可能性很高……更重要的一点是，杯子里装满水，我只喝了一口，剩下的水都洒在衣服及地板上了。奇怪的是，现在不管是杯子、地板，还是衣服，几乎都是干燥的状态。」

正如YUKI所言，杯子和地板完全没有濡湿的痕迹。为了保险起见，加茂仔细查看遗体上的衣服。照理来说，紧贴着地板的胸口部位应该很难干才对，但摸上去只是稍微湿润的程度。

加茂将遗体推回原本的位置，叹了一口气，说道：

「没错。」

「我才死了五个小时左右，水干得未免太快了。难道傀儡馆在设定上是低湿度的环境？」

KENZAN对YUKI提出的疑问丝毫不感兴趣，只是专心地观察着那脚踝高度的台座上的水壶。

「……凶手到底是以什么手法下毒？」

听到KENZAN的疑问，FUWA愣了一下，说道：

「这没什么吧？游戏开始之前，凶手就在游奇的水壶里放了毒药。乍看之下是密室杀人，说穿了只是游奇在中毒之前自己把门锁上了。」

KENZAN夸张地摇了摇头，说道：

「不可能……我们在进入犯案阶段之前，都曾喝水存档。后来我们为了回到现实世界，也存档很多次。既然游奇前几次喝水都没有中毒，表示毒药是在VR犯案阶段才被放进去的。」

KENZAN停顿了一下，转头朝YUKI问道：

「遭到毒杀之前，你最后一次存档是什么时候？」

「前一次回到现实世界……应该是深夜十二点半吧。那一次我也是用水壶的水将杯子倒满之后喝下，没有任何异常，所以下毒的时间一定是在深夜十二点半之后。」

「你不会傻到让其他玩家进入你的房间吧？」

一般人要是被一个高中生以这种口气问话，应该都会有点生气，但YUKI似乎反而觉得很有趣。

「进入VR犯案阶段之前，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回到房间之后，我不仅锁上了门扣锁及旋钮锁，还在房间里到处查看，连那堆人偶都检查过了，确定没有其他人进入房间。」

AZUMA以左手按着那看起来相当柔软的脸颊，说道：

「但只要能够进入房间，偷偷下毒而不被游奇察觉，应该不是难事吧？」

「趁我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进入我在虚拟空间的房间就行了。深夜十二点半回到现实世界，我先去了厕所才又回来……大概有五分钟不在虚拟空间里。」

「五分钟就绰绰有余了。这起毒杀案的重点，并不是在水里下毒的方法。如果没有办法查出凶手如何进入上了锁的房间，绝对不可能破解这个案子。」

听了两人的对话，FUWA一脸无奈地说：

「这可真是麻烦……原本以为是单纯的毒杀事件，没想到这么困难。」

KENZAN继续朝YUKI问道：

「进入VR犯案阶段之后，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异常变化？」

「对了……大约十二点五十分的时候，我听见走廊上有声音。」

「有声音？」

此时，MUNAKATA开口说道：

「我也听见了，走廊上传来敲打声，大概持续了一分钟。」

YUKI大大点头说道：

「那时候我为了整理思绪，拿着笔在便条纸上写一些东西。原本我不打算理会那个声音，但因为持续太久，最后我决定到走廊上瞧一瞧。我打开门不久，栋方也来到走廊上，我们一起四处查看了一会。」

加茂低头望向桌上的便条纸。

上头只画着一些人偶，以及巨齿鲨的企业标志。随处可见笔尖折断的痕迹，或许是YUKI的笔压太强的关系吧。

……看来他根本没有好好推理，只是在画图而已。

加茂深深叹了一口气。KENZAN看着地图，继续问：

「MICHI的房间也在南栋。只有她没有出现在走廊上，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不会啊，不出门查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MUNAKATA耸了耸肩，应道。MICHI露出苦笑。

「其实，那时候我已遭到杀害，被强制登出游戏。」

KENZAN再度朝YUKI问道：

「那时候你只查看走廊？」

「我还查看了ROPPONGI的房间，没有任何异状。后来我又跟栋方一起检查客厅……当时我吓了一跳，客厅的灯竟然被关掉了。」

加茂赶紧问道：

「这么说来，十二点五十分的时候，客厅已是关灯的状态？」

「是啊，所以我们开了灯，将整个客厅查看一遍，才又关掉，各自回房间……我们检查走廊及客厅大概花不到十分钟吧。后来我就没有再离开房间了。」

此时，MUNAKATA以辛辣的口气说道：

「我得先声明，当时我反对再把客厅的灯关掉，那是游奇的个人行为。」

「我只是觉得凶手关灯应该有什么理由，最好别妨碍……对了，检查客厅的时候，在模型屋附近的地毯上发现一块黑色的东西，被栋方捡走了。」

MUNAKATA将手伸进左侧口袋，掏出一块黑色的布。

「就是这个。放在口袋里时，画面上标示的道具名称是『神秘布块』。」

加茂一看，登时吃了一惊。

昨晚手指被刀片割伤时，加茂查看了模型屋旁边的抽屉。当时他有些慌张……或许是犯案用手套的碎片掉落在地毯上，他没有察觉。

……看来差不多要提及门把陷阱的事了。

加茂已做好心理准备，没想到MUNAKATA只是面露微笑，一句话也没有说。加茂心想，这煎熬的时间恐怕还得持续一阵子。

FUWA双手交抱在胸前，频频点头，说道：

「这到底是什么布，以后应该就会知道。我比较在意的是，那时候圆桌上是什么状态。」

YUKI斩钉截铁地说：

「十二点五十分的时候，圆桌上还没有人偶。约莫是执行者或其他人后来才把人偶放在圆桌上。」

AZUMA狐疑地问：

「凶手有没有可能是趁你在查看走廊的时候，进入你的房间？例如，趁着房门打开的空档，偷偷进去下毒……」

「不可能。我走出房间后，确认房门已锁上才离开。而且那时候未知已遭强制登出，栋方查看走廊的期间，也没有可疑的举动。」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再也没人开口说话。

为什么客厅的电灯会被关掉？为什么模型屋的屋顶会被放下来？难以理解的现象可说是堆积如山。

……我在构思犯罪计画时，刻意使用了只有在虚拟空间里才能成立的独特诡计。如果椋田抱持着相同的心态，这起事件要破解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

「接下来应该要调查我被杀的案子了吧？」

鬼魂MICHI喜孜孜地笑道。

「我是在仓库里遭到袭击……不过我想仓库还是当成压轴好戏，最后再去看吧。我死了之后，不晓得凶手又做了什么事，搞不好尸体已被搬到仓库以外的地方。」

这是一个十分莫名其妙的提议，但加茂刚好想要把建筑物整个仔细查看一遍，所以没有反对。

众人离开YUKI的房间，首先查看了ROPPONGI的房间，确认没有异状。接着大家又快速将客厅看了一遍之后，一同走向门厅。

门厅的大门是钢铁铸成，看起来相当厚实沉重，简直就像是金库的门。门板上架着巨大的门闩，右手边有一扇窗户，窗外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KENZAN看着窗外咕哝道：

「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加茂察觉视野中有个异物。加茂狐疑地往大门的左侧一看，差点发出惊呼……门厅的地上竟然掉落着一只黑色手套。

手套就掉在褪色的石质地板上。那是加茂相当熟悉的东西，因为与椋田提供的犯案用手套一模一样。

AZUMA也注意到那只手套。

「这是什么？不管是材质还是颜色，都跟调查用的白手套不一样。」

她拾起一看，是右手的手套。KENZAN苦笑道：

「既然是我们这些侦探没看过的东西，当然就是凶手阵营……凶手或执行者遗落的。」

……那不可能是我的。我的手套还在房间里，难道是执行者掉了手套？

加茂从AZUMA的手中接过手套仔细查看。使用者似乎曾戴着它做过相当粗重的事，上头的防滑材质剥落了大半，沾满木屑及黑色纤维，看起来破破烂烂。

可惜这黑色手套的伸缩性相当高，是单一尺寸，所以没有办法从手套的尺寸来判断使用者的身分。

MUNAKATA掏出在客厅发现的黑色布块，提议与黑色手套比对一下。

那黑色布块是手套的碎片，其实是加茂遗落在客厅，众人一比对，当然发现两者是相同材质。

众人讨论之后，决定将黑色布块继续交由MUNAKATA保管，而手套则交由YUKI保管。

众人认为YUKI在密室内死亡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强制登出的状态，不太可能是他遗落的手套。

YUKI将手套放进左侧口袋里，忽然瞪大了眼睛说：

「我想你们应该看不到……我把手套放进口袋里，画面上显示的道具名称是『犯案用手套（右手）』。」

MUNAKATA凝视着窗外的虚无空间，说道：

「我的这块黑布，道具名称也变成『犯案用手套的碎片』。」

对加茂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对侦探们来说，这证明他们的推测并没有错。

接着，所有人一同走向北栋的空房。这里可说是北栋唯一的公共空间。但在这间空房里，众人并没有发现MICHI的遗体。

之后，大家前往洗衣间。这里摆着好几台洗衣机和干衣机。

不过，洗衣间里并没有洗衣精或衣物柔软精。没有洗衣精，代表犯案时如果弄脏衣服，恐怕很难清洗干净。加茂心想，今后犯案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能让鲜血溅在身上。

洗衣间深处的架子上，堆满浴巾、床单及枕头套。显然洗衣间也兼床具间。

最后，所有人走向厨房。此时没有人开口说话，加茂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进。

厨房里有流理台、瓦斯炉、冰箱及餐具柜。

柜子上杂乱放置着用了一半的调味料瓶，流理台旁边则有一些空食器及空瓶。厨房的角落则堆了不少装在塑胶盒里的矿泉水。

众人经过矿泉水的旁边，走到厨房深处，这里有一扇通往仓库的门。

其他的室内门板都是木头材质，唯独仓库的门板是相当坚硬的钢铁材质。

YUKI走到门边，正要转动圆形门把，却又停下动作。他似乎察觉门板的下方有一根小型握柄，指着「关」的位置。显然这扇门使用的是握柄式的插销锁，只要改变握柄的角度，就能将锁打开或关上。

通常像这种握柄式的插销锁，握柄也兼具门把的功能。由于这种锁的结构非常简单且牢固，经常用在音乐教室之类讲究隔音效果的房间。

眼前这扇仓库门比较特殊，既有一般的门把，又有握柄式的插销锁。

YUKI先将插销锁的握柄转至「开」的位置，接着转动门把，但他马上就露出了纳闷的表情，说道：

「好奇怪，明明开了锁，却好像卡住了，还是打不开。」

原本将双手交抱在胸前的AZUMA，忽然指着墙壁说：

「游奇和未知现在都是鬼魂，为什么不穿墙过去看一看？」

「要是能穿墙，还玩什么推理游戏？」

「我们能做到的事情，跟一般的虚拟分身没什么不同。椋田是这么说的。」

YUKI与MICHI的说法应该可信。关于鬼魂的特征，进行监修作业时，开发人员也是这么告诉加茂。

KENZAN仔细研究起那扇门。

「推门的时候，可推开数公厘，应该是有人在门后放了东西，把门挡住了。」

「我试试看。」

AZUMA似乎怀疑YUKI与KENZAN只是假装打不开而已。实际上，他们当然没有骗人的理由。AZUMA不管再怎么用力推门，也只能勉强打开可插入一根直尺的缝隙。她试着从那缝隙往仓库里窥望，最后还是放弃了。

FUWA见了她的反应，苦笑着说：

「看来只能再破门一次了。」

这一次加茂决定不参与破门的行动，站在厨房深处，看着KENZAN与YUKI努力尝试破坏铁门。

棘手的是，MUNAKATA竟然一直站在加茂的旁边，没有一刻远离。

原因很简单，他应该是怀疑加茂是「杀害MICHI的凶手」。遭到怀疑的理由，加茂也心知肚明。

椋田全程监视着游戏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MUNAKATA在门把上动手脚，椋田不可能不知道。执行者是椋田的共犯，椋田当然会把这件事告诉执行者。而这样的状况，应该也在MUNAKATA的预期之内。

……换句话说，MUNAKATA设下陷阱，只是为了揪出凶手，并不是为了揪出执行者。

加茂低头看了一眼不断渗血的右手。

客厅的南侧门和北侧门之中，只有北侧门上的刀片不见。MUNAKATA确认这一点之后，取走了南侧门上的刀片。

在这个阶段，MUNAKATA应该就能猜出加茂并非杀害YUKI的人。

杀害YUKI的人，是在VR犯案阶段，在水里下了毒。而且这个人还故意在走廊上制造噪音，将YUKI和MUNAKATA引诱到房间外。这两件事情，都很难靠远端操控的方式做到。因此，杀害YUKI的人若不是在VR犯案阶段进入南栋，就是打从一开始便住在南栋。

如果加茂是杀害YUKI的人，移动到南栋时，应该就会先被南侧门把上的刀片割伤……然而，实际上却只有北侧的刀片发挥作用，显然并不合理。

基于以上的推测，MUNAKATA想必会认为加茂较有可能是「杀害MICHI的凶手」。

就在YUKI和KENZAN第二次撞门的瞬间，门后传出轰隆声响，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摔落地面。由于加茂打从今天早上就感到轻微耳鸣，耳朵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这一声对耳朵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抬头一看，KENZAN与YUKI都从厨房里消失了。加茂微微扬起嘴角。

……到目前为止，事态大致都在预期之内。

原来KENZAN与YUKI同时跌进仓库，摔在一团橙色物体上。AZUMA看到被两人压在底下的东西，不禁愣住了。

「……橡皮艇？」

门后的东西，竟是一艘橙色橡皮艇。

那艘橡皮艇被两人压在下方，不断漏气，发出嘶嘶声响。

KENZAN一脸痛苦地抚摸自己的脑袋，说道：

「昨天的VR调查阶段时，我看过这艘橡皮艇。它被折叠起来，放在仓库的架子上。」

加茂使用的道具，正是一艘可容两人乘坐的橡皮艇。此时虽然泄了不少空气，还是差不多有单人尺寸的棉被那么大，重量应该超过六公斤。

YUKI将橡皮艇拖进厨房里，没想到橡皮艇的底下竟然有一座胡桃木色的开放式置物架。

那座置物架看起来相当老旧，木头材质的部分翘起了不少纤维。整座置物架呈现翻倒在地的状态。

「原来如此，刚刚的声响，就是这玩意被推倒了。」

FUWA说着走上前，想要查看置物架。没想到AZUMA突然发出尖叫，FUWA吓得停止动作。

众人沿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一道身影仰天倒在仓库的左侧深处。

……当然就是MICHI的遗体。

遗体的脸部胀成紫色，咽喉部位缠着一条绳索，脖子上有着明显的绳索压痕。大量的鼻血流至胸前，连耳朵也有少量出血。

明明只是虚拟分身，但那遗体的状态实在太逼真。

鬼魂MICHI奔到遗体旁，抱怨道：

「我未免死得太惨了吧？连耳朵都流血了。」

YUKI笑着说：

「被毒死的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才怪，你看我这样子……」

两个受害者开始争论谁死得比较惨。加茂面露苦笑，心里却也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们实际上都平安无事。

紧接着，众人发现有一大滩水在混凝土地板上不断扩散。翻倒的置物架里，不断有水向外溢出。

置物架上几乎没有放任何东西，唯独最下层摆了两个盒子，盒里装满了玻璃瓶装的矿泉水。这些矿泉水当然都是加茂刻意摆放的。置物架翻倒的时候，有些玻璃瓶破裂，里头的矿泉水流了出来。

「……总之，先让我说明一下遭到杀害时的状况吧。」

明明没有人提出要求，MICHI却以轻佻的语气说起自己的经历。

「我在房间里看到一张卡片，上头写着『晚上十点十五分前往仓库』，我知道那是凶手阵营下达的指示，所以乖乖前往仓库。」

「为什么不反抗？只要你不照做，对方就没有办法得逞。」

MUNAKATA提出犀利的质疑。MICHI顿时有些急了，说道：

「怎么可能反抗？」

MUNAKATA还没有开口，MICHI又抢着说：

「放卡片的人，可能只是扮演凶手的玩家，不是执行者。我就算在游戏里被杀，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如果扮演凶手的玩家犯案失败，真的会遭到杀害。」

「你这想法一点也不理性。牺牲一个凶手玩家，跟所有人都死在这里，想也知道应该选哪一边。」

「……你太冷酷无情了。」

「一个犯罪者有资格教训别人吗？」

MICHI轻轻耸肩，转头向所有人说道：

「前往仓库的路上，我非常谨慎小心，但还是遇害了。正当我在仓库里左右查看时，我突然觉得好冷，身体好沉重……接着我感觉全身像是被人绑住了一样，不知怎么搞的，也没办法操控虚拟分身。」

众人都看着MICHI，唯独MUNAKATA例外，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加茂身上。

加茂故作镇定，暗自祈祷不要被看出自己一颗心七上八下。同时，加茂操作智慧型手表，假装在确认地图。这时已过了早上九点。

AZUMA以手掌抵着脸颊，沉吟道：

「身体动弹不得……难道也是中毒？」

「或许吧。当时我伸手往脸上一抹，发现手里都是血，心里更是焦急，不知道自己是吐了血，还是流了鼻血……现在看到遗体，我才知道流的是鼻血。」

「虚拟分身一死，你就被强制登出游戏了？」

AZUMA下了这样的结论，但MICHI用力摇头说道：

「不，我并没有马上死亡。虽然无法操控分身，但大概有三分钟的时间，我维持着登入状态。后来我突然觉得脖子好不舒服，回过神来，才发现已被强制登出游戏，连凶手的身影也没看到。」

AZUMA低头看着缠绕在尸体脖子上的绳索，阴郁地说：

「原来如此……凶手从背后把你勒死了。」

「这我也不清楚，或许只是从中毒到窒息死亡，多花了一些时间而已……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就是在我死后，我的遗体被人移动过。」

MICHI指着混凝土地板上的血迹说道。从那血迹明显可看出遗体曾遭到拖行。

「我倒下的位置，原本是在这扇门的后面，但你们看地上的血迹，凶手把我从门后拖到了仓库的东侧。」

FUWA查看翻倒的置物架，说道：

「凶手搬动尸体，或许是不希望挡住门口的置物架倒下时，把尸体压住。」

MICHI笑着对FUWA说：

「……总之，这次的破案关键，也是在于如何创造出密室。」

「没错，但有一点我很好奇，你刚进仓库时，置物架应该不是放在这个古怪的位置吧？」

「当然不是。」

MICHI在仓库里绕起圈子。

墙边摆放了一座座的置物架，每一座置物架上都积着薄薄的灰尘。由于置物架的颜色是略带黑紫色的深咖啡色，灰尘积在上头看起来非常明显。

大多数的置物架上都空无一物，只有少部分摆着一些生锈的工具或毁损的厨房用具……但最吸引众人目光的是，有几座置物架的最上层摆了一些人偶。

那些人偶大多有着妖怪的造型。狼人、吸血鬼、脸部糊成一团且沾满血的护士……小小的人偶，总数超过一百尊，实在让人看得背脊发凉。每一尊人偶都摆着不同的姿势，俯瞰着加茂等人。

加茂不由得全身直打哆嗦。

进行监修作业时，仓库里根本没有这些可怕的人偶，是椋田蓄意加入的邪恶装饰品。

不一会，MICHI在仓库门口右侧的墙壁前方停下了脚步。

那面墙壁朝着北方，靠墙排列的置物架上并没有人偶。门旁空了一格，看起来像是少了一座置物架。

「刚进来仓库的时候，整面墙排满了置物架……现下倒在地上的置物架，原本应该摆在这里吧。有人把原本摆在这里的置物架及橡皮艇，搬过去挡在门口。」

KENZAN皱着眉头低喃：

「为什么要这么做？」

MICHI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KENZAN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咦？当然是为了让命案现场变成密室呀。」

KENZAN以食指轻敲太阳穴，说道：

「我擅长的是破解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真实命案，像这种故意安排的特殊状况，实在让我感到有些棘手……若是在一般的情况下，创造密室只会有两种理由，一是『伪装成自杀』，二是『将杀人罪行嫁祸给别人』。」

MICHI应道：

「唔……这么说也有道理。这起命案很明显是他杀，而且也看不出凶手想要将罪行转嫁给他人的迹象。」

「没错，这起密室命案乍看合情合理，但仔细一想就会发现不太对劲……凶手根本没有必要把现场布置成密室。」

此时，YUKI忽然嗤嗤笑了起来。KENZAN瞪了他一眼，问道：

「你在笑什么？」

「如果是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命案，你的推论完全没有错，但我们现在必须将状况的特殊性纳入考量。」

「特殊性？」

「椋田擅自为『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这个游戏订下各种规矩。在这栋建筑物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受到这些规矩束缚。要做出正确的推理，必须舍弃一般的常识，让我们的想法符合这个游戏的特殊状况。」

言外之意是，与众人不同，他并不打算积极进行推理。然而，YUKI继续道：

「不管是扮演凶手的玩家，还是执行者，在这个游戏里最大的目的都是『不让侦探看出杀人手法，直到时间结束』。再撑过一天，他们就能达到目的。在这样的前提之下，将命案现场布置成不可能犯罪的状况，是一种很有效的做法。只要我们看不出他们使用的手法，就完全拿他们没辙。」

MICHI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说道：

「照你这么说……扮演凶手的玩家和执行者，今后也会运用五花八门的奇妙手法，创造出匪夷所思的命案？」

「没错，大家最好要有所觉悟。」

加茂凝视着YUKI，心情实在相当复杂。

从前佑树曾破解一桩宛如「特殊设定推理小说」的事件。加茂听完来龙去脉，感到非常惊讶。

面对各种异常事态时，佑树竟然可以在一瞬间完全接纳，并以此为前提进行推理。虽然佑树本人并不认为这是什么独特的能力，但加茂很清楚，环境条件越特殊，佑树越能将他的推理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先不提佑树本人是否有所自觉，比起自己，他更适合玩这场完全偏离了常识的游戏……加茂不禁抱持这样的想法。

佑树在这次的事件里放弃推理，对扮演凶手的加茂而言是最大的幸运……也是最大的不幸。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第六章 试玩会 第二天 调查阶段②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六）○九：三○

「好，我们来验证看看，凶手到底是怎么把门封住的。」

FUWA将整座仓库大致看过一遍之后如此提议。KENZAN彷佛早已等着这一刻，立刻展开行动。

「先将置物架与橡皮艇恢复原状吧。」

他将手伸向地上那些与置物架一起翻倒的矿泉水盒子。此时依然有水不断从破裂的玻璃瓶流出。

「……我先将矿泉水搬到墙边。」

KENZAN一边说，一边搬动两个塑胶盒子。

每个盒子里各有六瓶一公升的矿泉水，两个盒子加起来重量超过十二公斤。其中只有两只玻璃瓶破裂，其他瓶子里的水看起来没有减少。

接着，加茂与YUKI合力将置物架翻正。

MUNAKATA一直站在远处，似乎并不打算出手帮忙。但他的双眼始终监视着加茂的一举一动。

加茂感到有些意外，不明白MUNAKATA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与其维持现状，不如赶快被揭发，心情还比较轻松。但MUNAKATA一直沉默不语，似乎是在等加茂自己犯错。

加茂使用的置物架，规格为高两百零五公分，宽八十公分，深四十公分。外观就像是常见的简易置物架拿掉了背板。

置物架颇高，共分为五层，要翻正得花不少力气。

走到近处观察，会发现除了最下层之外，各层及顶板的上头皆均匀分布着灰尘。虽然置物架曾翻倒，但上头的灰尘并没有全部掉落。原本最下层的层板上也沾满灰尘，但因为加茂把装了矿泉水的盒子放上去，后来又因为矿泉水溢出，现在上头的灰尘变得相当紊乱。

……要是栋方质疑我意图湮灭证据，也很伤脑筋。

于是，加茂在搬动置物架时特别小心，避免碰触到上头的灰尘。加茂与YUKI合力抬起置物架，顶部朝上翻正。YUKI虽然没有受到提醒，但似乎也很清楚尽量不碰触灰尘的原则。

两人将置物架推回倒下前摆放的位置。

「原来如此，置物架被搬到了门后四、五十公分处，与门板平行。」

MUNAKATA说道。他还是一样完全不肯靠近置物架。相较之下，KENZAN则是非常积极参与行动。

「凶手在架子底层放矿泉水，应该是为了增加重量吧？空的架子可能重量太轻，一下子就被推倒了。」

正如他所说，空的置物架并不稳定，稍微推一下就会轻轻摇晃。

勤快的KENZAN立刻从厨房搬了两盒矿泉水过来。加茂与YUKI上前帮忙，将盒子放在置物架的最下层。

忙了一阵，加茂不禁感到有些闷热，包在VR控制服底下的身体已开始冒汗。

「这样就大致恢复原状了……你们那边顺利吗？」

从头到尾都没有帮忙的MUNAKATA，转头朝另外三人问道。

加茂等三人负责将置物架恢复原状，FUWA、MICHI、AZUMA三人则负责将橡皮艇恢复原状。

橡皮艇的空气几乎已泄光，FUWA正忙着拿布胶带封住破洞。那模样看起来实在很像大金刚。他的手掌比一般人大了一倍，指节非常粗，给人豪迈粗犷的印象，但实际上他的手指非常灵巧。

完成作业之后，FUWA在橡皮艇上拍了拍，起身说道：

「这样应该能撑一阵子吧。东，你们那边顺利吗？」

MICHI与AZUMA听到呼唤，各自从仓库深处走回来。

「我们把整个仓库都找遍了，只找到这台打气机。」

MICHI提着一台大型打气机。FUWA一看，咕哝道：

「不是电动式，而是脚踏式？」

「是啊，我小时候用过类似的打气机为游泳圈充气……杀死我的凶手，应该是用这玩意为橡皮艇充气吧。」

那台打气机并不是常见的圆柱型，而是风箱型，每踏一次能够排出的空气量较多，属于注重效率的设计。

FUWA轻抚着下巴，沉吟道：

「既然是脚踏式的打气机，凶手不可能在仓库外，以远端操控的方式为橡皮艇充气。」

接下来，众人花了约三十分钟，才将橡皮艇重新打满气。

加茂要求开发人员准备的橡皮艇，尺寸算是相当大，长两百公分、宽一百一十公分、高四十五公分。即便多人轮流踩打气机，还是花了这么久的时间。结束的时候，每个人都热得汗流浃背。

充气后的橡皮艇塞进置物架及门板之间，几乎完全贴合，没有办法再移动半分。

FUWA敲了敲墙壁，隔着门板对厨房的几个人喊道：

「喂，你们就像上一次一样，先转动门把看看。」

YUKI与KENZAN已等在厨房侧的门边。

两人试着将门推开，但橡皮艇的边缘完全顶住了圆形门把。门板只能推开一道缝隙，就再也推不动了。

「接下来用撞的！」

钢铁门板发出沉重的闷响。

两人第二次撞击，置物架向后倾斜翻倒，撞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轰然巨响。同时门板被撞开，YUKI与KENZAN一同摔进仓库内，压在橡皮艇上头。

橡皮艇再次发出空气外泄的咻咻声，摆在置物架上的矿泉水瓶身破裂，开始有水溢出。

FUWA看完整个过程后，点头说道：

「……我们应该完美重现了仓库门被撞开时的状况。」

橡皮艇上除了原本修补过的破洞之外，又出现新的破洞。那应该是置物架倒下时，底部与橡皮艇剧烈摩擦的关系。

AZUMA看了之后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又是密室杀人……总之，先从这些东西着手调查吧。」

她将橡皮艇拖到仓库的深处，从厨房取来纸巾，将濡湿的部位擦干。

KENZAN诧异地问：

「你在做什么？」

「最有可能被动手脚的，就是这艘橡皮艇。」

「这么说也对……只要没有这艘橡皮艇，门板打开到碰到置物架，大概有四十五公分的宽度。就算扣掉门板的厚度及门把的高度，只要瘦一点还是能钻过去。」

「我们先检查橡皮艇内部吧。」

众人在仓库内找不到小刀，但发现人偶手中的大剑可以用来代替小刀。那把大剑是金属材质，锋利的程度颠覆了一般人对模型人偶的观念。虽然是人偶手中的道具，锋利度却与一般的刀剑没什么不同。

AZUMA拿大剑将橡皮艇切开，说道：

「例如，将含氯的清洁剂与酸性清洁剂混合在一起，会产生氯气。只要在橡皮艇内倒入这两类清洁剂的液体或粉末，就能借由汽化或化学反应让橡皮艇膨胀。」

见AZUMA非常认真地检视橡皮艇内部，加茂忍不住想要苦笑。

她切开橡皮艇一看，里头干干净净，别说是水滴，连灰尘也找不到一粒。身为杀害MICHI的凶手，加茂早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最后，KENZAN沮丧地说道：

「什么也没有……」

「但还是不能完全排除凶手运用升华或化学反应的可能性。例如，在里头放入干冰，干冰升华成气体的二氧化碳，就能让橡皮艇膨胀。如果是使用这个方式，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突然间，众人听见一阵刻薄的笑声，紧接着语音通话系统便传出椋田的声音：

〈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们只能想得出这么幼稚的推理吗？看来你们的初步调查已结束，现在我要补充一些说明。〉

FUWA讥讽道：

「你要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首先是关于鬼魂的规则。目前未知和游奇已成为鬼魂。鬼魂如果在虚拟空间里再次遭到杀害……〉

MICHI苦笑着说：

「难不成死了两次就算游戏败北？那我可得小心一点，免得脑袋撞到豆腐。」

〈不，只是头上的天使光环会变成两圈。这个游戏里，天使光环的数量就代表死亡的次数。〉

MICHI愣了一下，露出「就这样吗」的表情。椋田没有理会她，继续道：

〈另一件事，是关于房间的门锁……不管是现实世界或虚拟空间，房门的自动锁都只有每个人手上的智慧型手表才能够开锁，并不存在任何备用钥匙。〉

MICHI再次以接近抱怨的口气说道：

「以密室杀人而言，这简直是理所当然的设定……除此之外还有吗？」

〈接下来才是重点。在「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这个游戏里，为了简化推理的复杂性，虚拟分身只能喝液体，不能吃固体。〉

加茂仔细回想，确实不曾在虚拟空间内看见任何食物，或许正是因为这个设定。

〈还有，在虚拟空间里，任何容器内的液体，必定符合容器上的标示。举例来说，瓶身上写着矿泉水，里面的液体绝对不会是伏特加酒。〉

虚拟空间内没办法感受到物体的滋味或气味，所以没有任何方法能够判断瓶内的液体到底是什么。椋田提出这个设定，是为了维持游戏的公平性。

椋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而且在这建筑物内，虚拟分身能够饮用的液体中，并不包含会使人死亡或昏厥的毒药。〉

YUKI立即皱眉说道：

「这怎么可能？我的分身是遭到毒杀而死，未知在死前似乎也因为某种药物，身体动弹不得。」

〈没错，有例外。除了在这建筑物里准备大量的饮用水之外，我还设定了一瓶毒药，提供给扮演凶手的玩家或执行者其中之一。〉

听到椋田这句话，加茂心中一惊。这样的设定对他可说是相当不利。

果不其然，YUKI露出沉思的表情，低喃：

「……只给其中一人？」

〈没错，我们暂时称这个人物为『X』吧。〉

此时MICHI提出犀利的质问：

「毒药可分为神经毒、血液毒等不同的种类，你交给X的是哪一种毒药？」

〈这个我不能透露……但我可以提供药瓶的形状及细节。我准备的毒药只有一瓶，大小差不多相当于你们的虚拟分身的拇指，里头装的是无色透明的液体。〉

MICHI耸耸肩，露出一副「哇，好可怕」的表情，接着一脸严肃地说：

「反正，你一定给了凶手和执行者各种可怕的杀人道具吧？」

〈其实并没有，我提供给他们用来在虚拟空间内杀人的道具相当有限。凶手和执行者的口袋里，有一副具夜视功能的「凶手面罩」，一双犯案用的黑色手套……除此之外，「X」还拿到毒药瓶和黑色绳索。〉

KENZAN听到这句话，狐疑地问道：

「只有这样？能够与行凶手法扯上关系的道具，只有毒药瓶和黑色绳索而已。」

〈呵呵，要是主要的行凶手法是利用大量钓鱼线和铁丝的超复杂机械式机关，你们也不会心服口服吧？除了我刚刚说的特殊道具之外，他们只能使用每个人都可随手取得的道具。〉

KENZAN一脸不悦，但没有再说话。椋田继续道：

〈最后再给你们一个有点重要的提示……我交给X的毒药剂量，是虚拟分身的致死量的八千六百四十倍以上。〉

椋田发出别有深意的笑声。加茂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提示，诧异地问：

「剂量未免太多了吧？这古怪的倍数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找出这数字的意义，也是你们业余侦探的工作。希望你们好好加油，别做出让我失望的三流推理。〉

＊

听完椋田的补充说明，众人花了大约二十分钟，分享各自掌握的线索。就在大家决定解散，各自继续调查的时候……

「加茂，能陪我一起调查吗？」

MUNAKATA忽然向加茂说道。

其他人听到这句话，都露出吃惊的表情。FUWA苦笑着说：

「这是吹了什么风……我以为你是喜欢独来独往的人。」

「没那回事，我平常总是跟佛朗明哥一起行动。」

向来自负消息灵通的MICHI，双手交抱胸前，沉吟道：

「我从未听过流浪侦探有同伴……该不会是指跟你一起旅行的那头西伯利亚哈士奇吧？」

MUNAKATA没有回答，只是朝加茂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加茂跟着自己，同时转身走向厨房。加茂赶紧追上，错愕地对着MUNAKATA的背影说：

「没想到你会采取这么大胆的做法……」

MUNAKATA在客厅的模型屋旁停下脚步，转头说道：

「不，刚好相反。我做事向来谨慎。与其选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不如选一个已知扮演什么角色的人。毕竟要是挑上执行者当助手，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MUNAKATA那带有中性美的脸上，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做我要求你做的每一件事。我这个人最讨厌劳动身体。」

「我拒绝。」

加茂想也不想地应道。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MUNAKATA显得相当惊讶。

「以你现在的立场，竟然敢反抗我？」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既然你设下陷阱，查到了一些真相，为什么不赶紧告诉大家？大家同心协力，不仅能够提高调查的效率，也能够增加同伴的存活率。」

「……同伴？」

MUNAKATA的眼角微微抽搐，他以作呕般的厌恶口吻说道：

「我从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我自己。我对你们的死活不感兴趣……为什么我要把自己掌握到线索分享给他人？反正我最后一定会揭穿所有的犯案手法，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加茂一时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YUKI与AZUMA也从厨房走进客厅。AZUMA似乎在厨房里听见MUNAKATA说的那些话，她气呼呼地瞪着MUNAKATA，眼中充满责备之意。

MUNAKATA转头朝她问道：

「你有什么不满吗？」

向来对任何人都率直表现出情感的AZUMA，面对一副扑克脸的MUNAKATA竟然默不作声，显得有些畏惧。

站在后方的YUKI纳闷地歪着头，问道：

「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们想知道你掌握的线索？我对这游戏里发生的任何事件都不感兴趣，也不想听你说明任何事情。」

MUNAKATA面露惊愕之色，彷佛看见一头UMA（未经证实的神秘生物）。但他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走向南栋。

YUKI丝毫不以为意，举起手中的一瓶矿泉水，说道：

「这矿泉水只是想拿来在存档的时候用，不必想太多……话说回来，那是什么？」

YUKI伸手指向摆放模型屋的矮桌底下的垃圾桶。那垃圾筒里有张被揉成一团的便条纸。

加茂将纸摊开一看，上头写着：

ArteMis Hero（阿提米丝英雄）

Ares hinted Pen（阿瑞斯暗示了笔）

这张便条纸，加茂在昨晚的VR犯案阶段也看过，不过当时是放在矮桌上，并没有被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是谁在我看了这张纸之后，把纸扔进了垃圾桶？难道是执行者？

加茂陷入沉思。YUKI低头朝便条纸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道：

「真是毫无意义的内容，而且文法也有点怪。」

龙泉家向来相当注重家族子弟的外语教育，所以伶奈和佑树的英文都很好。

「……加茂哥，该不会是你写的吧？」

YUKI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句话，加茂皱眉应道：

「怎么可能……佑树，我原本还怀疑是你写的。」

「才不是我！」

两人正说着，AZUMA凑上前来想要看便条纸的内容，却突然发出一声轻呼。

加茂狐疑地转头一看，只见AZUMA的深蓝色洋装被矮桌的边角勾住了，差点就被扯破。AZUMA露出疑惑的表情，低喃：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钉子？」

矮桌靠近墙壁的边角上，确实钉着一根黑色钉子，顶部向外突出约一公分。

AZUMA轻抚着脱了线的洋装裙摆，说道：

「昨天就有这根钉子吗？」

「我没有印象。毕竟是在靠近墙边的不起眼位置，颜色又跟矮桌一样，或许只是昨天没注意到。」

加茂不再理会那钉子，转头对YUKI说道：

「……对了，佑树。我有件事想问你。」

YUKI原本低头看着便条纸，嘴里不停喃喃自语，此时抬起头问：

「什么事？」

「那边开关上的黑色脏污，是你搞的吧？」

加茂指着模型屋附近的电灯开关说道。那开关维持着上次看到时的状态，附着一层薄薄的黑色脏污，上头印着三根指印。

YUKI原本一头雾水，随即恍然大悟。

「对，那是我……我图画到一半，削起了铅笔，后来我听见声音，就到走廊及客厅查看。这些黑色的东西，是削铅笔时产生的石墨粉，原本沾在我的手上，后来我摸了开关，就沾在开关上了。」

黑色脏污之谜解开了。问题是上头的拇指、食指及中指的指印，又是谁留下的？

「开关的宽度约四公分，上头垂直排列着三根指印……应该是你碰了开关之后，又有人碰了开关。」

YUKI凝视着开关上的三根指印，接着伸出自己的手指，凑在开关上头，说道：

「大概是将右掌像这样贴在开关上吧。除了指尖之外，其他部分都不明显，恐怕很难断定是谁留下的痕迹。」

AZUMA不安地说：

「会不会是扮演凶手的玩家或执行者留下的？」

加茂说道：

「这可能性很高，但光从指头的大小看不出特征，没有办法锁定身分……咦？等等，你们仔细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好像有一些纹路。」

残留在石墨粉上的三根指头并没有指纹，取而代之的是，由许多小圆点组成的纹路。

「该不会是这个吧？」

YUKI一边说，一边从左侧口袋掏出不久前在门厅发现的黑色手套。

印在开关上的手指痕迹并没有经过抹动或重叠，要比对纹路一点也不困难……手套的手掌侧上的防滑凹凸纹路，与开关上残留的纹路痕迹如出一辙。

AZUMA太过兴奋，呼吸变得急促。

「果然……这是戴着犯案用手套触摸开关留下的痕迹。」

「但我们捡到的这只手套未免太破烂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上头还有木屑及黑色纤维。」

正如YUKI所言，手套上的防滑加工材质都剥落了，连指尖也不例外……戴着这种状态的手套，绝对不可能在开关上留下这么清晰的痕迹。

AZUMA咕哝道：

「不管怎么说……总之，这指印很有可能是执行者留下的吧？」

「没错，留下这指印的时间，必定是在佑树查看客厅的深夜十二点五十分之后。而圆桌上出现象征在虚拟空间内死亡的人偶，也是在深夜十二点五十分之后。」

「放置人偶的人能够预先知道两名受害者的死因，可见应该是执行者。换句话说，执行者在深夜十二点五十分之后进入客厅，打开电灯后在桌上放置人偶。」

她继续查看犯案用手套，接着说：

「手套上的防滑加工处理只在手掌的部位，这代表就算把左手用的手套戴在右手上，也没办法在开关上留下那样的痕迹。」

「是啊，开关上的指痕，应该是戴着右手用的手套时留下的。」

「我们在门厅捡到的，就是右手用的手套……」

加茂接过手套，颔首道：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戴手套的人按下开关时，手套还没有变成这副模样，二是遗落手套的人，与按下开关的并非同一人。」

事实上，早在昨晚十二点之前，加茂的手套已被刀片割坏，所以真相必然为后者。

两人讨论了一阵，加茂转头一看，YUKI坐在圆桌边，拄着脸颊。AZUMA见他完全不打算协助调查，苦笑道：

「……你的姻亲堂弟平常就是这样吗？」

「行动难以预测这一点，确实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看来游奇是个『安乐椅侦探』（注14）。从前我哥哥也是这种作风，莫名有种亲切感。」

就加茂所知，佑树从来不曾光是听人描述状况就找出真相。AZUMA似乎对佑树有些误解，但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加茂决定置之不理。

比起佑树的事，AZUMA的哥哥更让加茂感到好奇。

AZUMA自我介绍的时候，提过她的哥哥东香介在五年前过世了。

「你跟你哥哥感情很好吗？」

加茂问道。AZUMA一听，流露出掺杂怀念与悲伤的神色。

「是啊，哥哥比我聪明好几倍，无论是什么案子，他都能迅速破解。哥哥真的对我很好，在我成为单亲妈妈之后，哥哥和嫂嫂给予我各种帮助……可惜哥哥在调查某件案子的时候遇害。」

她难过地眯起眼睛，接着说：

「后来我代替哥哥继续调查，终于查出真相。原来哥哥是被凶手灭口了……从那起事件之后，我们决定继承哥哥的遗志，成为打击犯罪的侦探。」

「我们？」

「我不是单打独斗。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一定没有办法走出哥哥过世的伤痛吧。而且老实说……我原本很害怕当侦探。明知会遭人怨恨，还是得继续追查真相，我认为自己做不到。但嫂嫂……也就是哥哥的妻子，她对我说『我愿意当你的华生。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一起承担』。」

「原来如此……」

当初AZUMA自我介绍的时候，MICHI曾说「只要姊妹结伴出门旅行，一定会遇上凶杀案」。所谓的「姊妹」，指的就是AZUMA和她的嫂嫂吧。

AZUMA的眼眶含着泪水。

「虽然遇上很多令人难过的事，我还是能坚持当侦探，这都是嫂嫂的功劳……但这一次，我很庆幸是独自前来。她常说要当地球上最后一个传统手机使用者，所以也不肯使用智慧型手表，多亏这种顽固的想法，她才没有变成人质。」

AZUMA稍微恢复了笑容，接着说：

「请问……我可以和你一起行动吗？我正好也想去YUKI的房间看一看。」

加茂与AZUMA一边打开通往南栋的门，一边继续闲聊。

「如果有人在深夜十二点五十分之后不可能触摸到电灯开关，这个人就不会是执行者，对吧？」

「很可惜……在那个时间点之后，没人拥有这样的不在场证明。」

AZUMA思考了大约十秒，似乎是得到相同的结论，沮丧地说：

「好像是这样没错。就算是受害者游奇，在凌晨三点遇害之前，还是能自由行动。」

「另一名受害者未知，她的不在场证明也不成立。虽然虚拟分身死后，就会遭强制登出游戏，但凌晨三点她就以鬼魂的身分重新回到游戏里了。」

「变成鬼魂，就能自由走动……不管是要进入客厅，还是要放置人偶，都能轻易做到。」

两人走到YUKI的房门口，发现MUNAKATA正独自检查门板。

他望向加茂，眼神彷佛责备着「为何这么慢才来」，但因为AZUMA在场，他什么话也没说。

客房的门板都是木头材质，在设计上和一般饭店的客房门板没有什么不同。握柄式门把的上头有电子锁的感应器。门板的上部与门框之间有一道缝隙，目测约五公厘的宽度，这点应该也是每个房间都相同。

或许是MUNAKATA不发一语，AZUMA受不了沉默，于是开口：

「以这次的情况来说，我认为采用逆推的方式会比较有效率。」

「逆推？」

加茂问道。AZUMA点点头说：

「这整个虚拟空间，都是为了进行『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这个游戏而设计。所以，像是矮桌上有钉子，以及门板上有缝隙……这些应该都是行凶诡计成立的必要条件。」

这是很有趣的想法。

好比阅读解谜性质较强的本格推理小说时，读者往往会跳出剧情的框架之外，尝试推测作者的创作意图。有些较高明的读者，甚至光靠推测作者意图，便能迅速看出作者想要隐藏的真相。

正如AZUMA所言，傀儡馆完全是为了进行推理游戏而存在。

基于这样的性质，在傀儡馆这个虚拟空间内发生的杀人事件，很可能会与现实中的杀人事件有极大的差异。就这层意义上来看，确实与类似解谜游戏的本格推理小说有异曲同工之妙……既然如此，从密室或现场的特殊性来逆推设计者的意图，或许是很有效的做法。

虽然AZUMA说得颇有道理，加茂还是摇头说道：

「很可惜……就算房门有缝隙，也没办法从这一点推测出行凶的手法。」

AZUMA有些缺乏自信地说：

「但只要有缝隙，就能够以铁丝或细线设计一些机关，不是吗？」

「可能下毒的时间，只有深夜十二点半到凌晨三点之间。在这段时间里，佑树只离开虚拟空间内自己的房间两次。」

「第一次是深夜十二点半，他回到现实世界，大约五分钟后就返回虚拟空间。」

说这句话的是MUNAKATA。AZUMA旋即点了点头，接着说：

「第二次……则是在深夜十二点五十分左右，他听到外头有声音，于是检查了傀儡馆的走廊及客厅。这次也是不到十分钟就回房间了。」

此时，加茂伸手指向浴室。浴室有一部分是玻璃墙。

「傀儡馆的卫浴设备在设计上只重视气氛，不重视实用性。由于有这片玻璃墙，就算是在床边或储存点，也能把马桶和浴缸看得一清二楚。」

「其他有可能躲人的地方……」

AZUMA在床边蹲了下来。

床的下方设计成抽屉，每一层的高度大概只能塞得下人偶，不可能躲人。

「床底下也不行。看来，这房间里没有能够躲人的地方。」

「这意味着，在佑树两次离开房间的五至十分钟内，凶手必须完成所有的事情并且离开。」加茂说道。

AZUMA按着太阳穴，说道：

「凶手必须完成的事情，包含『解除房门锁，进入房间内，在水里下毒，离开房间，从门外将房门锁上，门扣锁也必须扣上』。唔……就算使用铁丝及细线，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做到这么多事情。」

「是的，而且能不能成功完全凭运气。」

「没错，凶手没办法预测游奇回到现实世界后，会在几分钟之后返回虚拟空间……到走廊及客厅查看那次也一样，没有人能够预测游奇会在几分钟之后回来。我不认为凶手会订下这么冒险的计画。」

两人讨论得正起劲，MUNAKATA却只是朝两人瞥了一眼，别有深意地说：

「真相往往比一般人所想的单纯……其实，要让虚拟分身从这个房间消失非常简单，只要登出游戏就行了。」

加茂苦笑着应道：

「要登出游戏，必须在储存点进行，但凶手不可能使用这个房间里的储存点。」

「试试就知道。」

MUNAKATA毫不犹豫地坐在储存点的沙发上，那沙发旋即发出警告：

这是YUKI先生专用的储存点……VR头罩识别码不正确，无法使用此功能。

「这跟现实世界的RHAPSODY一样，必须验证VR头罩的识别码……而且VR头罩在戴上时会执行生体虹膜辨识，所以这个储存点只有佑树能够使用。」

加茂说道。MUNAKATA有些不甘心地反驳：

「或许凶手使用的手法是强制登出。」

「凶手若在密室内自杀，确实会遭系统强制登出……但如果是这种情况，尸体会遗留在密室内，而且凶手会变成鬼魂。」

现阶段变成鬼魂的人，除了本事件的受害者YUKI自己之外，就只有MICHI了。

MICHI死于加茂之手，不可能在YUKI的房间内自杀。虚拟分身如果死了两次，头上的天使光环会变成两圈。目前她的光环只有一圈，无需考虑她死亡之后又在YUKI的房间内自杀的可能性。

MUNAKATA咂了个嘴，走到储存点的旁边，指着墙壁的上方说道：

「……话说回来，那是空调的通风口吗？我的房间里也有那玩意。」

墙壁的上方有一片铁网。MUNAKATA伸长了手，但身高差一点，没办法构到。

「我们来检查一下吧。」

于是加茂跟着伸出手。由于加茂比MUNAKATA高了约十五公分，手指轻易地碰到铁网的下半部。但那铁网被牢牢固定在墙上，即使加茂用力拉扯，依然文风不动。

AZUMA以钦佩的口吻问道：

「加茂，你好高啊。身高几公分？」

「一七九。」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竟是MUNAKATA，而不是加茂。

加茂听见MUNAKATA精准说出自己的身高，默默地低头朝他望去。就算是靠目测，也未免太准了些。

MUNAKATA露出贼兮兮的笑容，又指着AZUMA说：

「你是一五四公分。」

「你怎么会知道？」

AZUMA诧异地问。MUNAKATA开启了游戏的选单画面，说道：

「你们好歹看一下游戏参加者的个人介绍吧？」

虽然MUNAKATA的口气令人不舒服，但他说的确实有道理……游戏参加者的个人介绍中记载了每个人的身高，例如加茂是5.87，东是5.05，栋方是5.38。

其实加茂早就知道了，却佯装现在才知道数字代表的意义。

「原来如此，这是以英尺为单位的身高吗？我记得一英尺是三○·四八公分……」

AZUMA似乎很擅长心算，她忽然眼睛一亮，说道：

「换算下来，加茂大约一七九公分，我大约一五四公分，栋方大约一六四公分。」

MUNAKATA双手交抱在胸前，说道：

「先别管身高了，怎么确认铁网里有什么东西？」

加茂站在椅子上，视线正好与铁网同高。铁网里是一个直径不到二十公分的通风口。

「……我对建筑设备所知不多，但看起来像是提供冷暖气及换气用的通风口。」

AZUMA踮起脚，问道：

「铁网的网格大约五公厘宽？」

「差不多吧。铁网被牢牢钉住，网格又细，凶手应该没有办法从这个洞放入或取走什么东西。」

MUNAKATA叹了一口气，坐在床缘说道：

「光是虚拟空间竟然会有空调的通风孔，就相当可疑。在虚拟空间里，不管室温高低，对我们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那也不见得，VR控制服具有呈现冷热温度的机能，如果没有维持虚拟空间内的舒适度，对玩家会是很大的负担。」

加茂一边说，一边跳下椅子。正当加茂转过头，还想开口的时候，却见MUNAKATA扬起嘴角，表情充满自信。

「冷热温度……原来如此，这一点有必要查清楚。」

听见MUNAKATA的低语，加茂感觉手套型控制器里的掌心冒出了汗水。

……他察觉什么？难道被他发现了？

加茂故作镇定，暗自祈祷不会被看出心中的焦虑，继续和AZUMA一起在YUKI的房间里到处查看。

房间里有不少赛博庞克（cyberpunk）风格的人偶，以及现代日本风格的人偶，大约各占一半。

加茂拿起其中一尊人偶，只见人偶的脸大半被改造成了机械。

「对了，我房间里的人偶大多是奇幻风格的精灵和矮人，看来每个房间的人偶主题都不一样？」

这房间里的人偶跟其他地方的人偶一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外观看起来要重得多。AZUMA也拿起一尊女高中生的人偶，苦笑着说：

「你的房间是奇幻风格吗？我的房间都是战国武将和忍者的人偶，应该算是时代剧风格吧。栋方，你的房间呢？」

MUNAKATA躺在床上回答：

「有的像爱德华·蒂奇，有的像安妮·邦妮。」

加茂虽然对海盗的历史不算十分瞭解，但曾听过爱德华·蒂奇（Edward Teach）就是有名的黑胡子海盗，而安妮·邦妮（Anne Bonny）则是有名的女海盗。说话像这样拐弯抹角，或许也算是栋方的个人风格吧。

接着，三人又把全部的人偶大致查看了一遍。虽然超过预期的时间，但从头到尾也只花了二十分钟左右，就把YUKI的房间检查完了。

AZUMA跪坐在地板上，沮丧地说：

「……没有找到任何有力的线索。」

MUNAKATA离开床边，鄙夷地说：

「花了这么多时间调查，结果只是白费力气……看来你们比我想的还要没用。」

两人努力在房间里左右查看的过程中，MUNAKATA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不愧是曾说自己讨厌肉体劳动的人，此时MUNAKATA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慵懒、无精打采的氛围。

他的这句话似乎激怒了AZUMA，AZUMA立即反唇相讥：

「原来你过去破解的案子，都是助手的功劳？」

「来这里的船上，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用那种眼神瞪过我。看来，你跟我真的合不来。」

「那是因为我向你打招呼，你却不理不睬，我才……」

「啊啊，我最讨厌有人在耳边唠叨！现在想想，佛朗明哥真的太优秀了，从来不会抱怨，也不会背叛我……人类完全比不上！」

MUNAKATA发起牢骚，语带郁闷。AZUMA充耳不闻，继续讥讽道：

「你这种性格，当然只能跟西伯利亚哈士奇做朋友。我想你一定把那条狗当成了宝吧？」

MUNAKATA听了这句话，露出自嘲的微笑。

「当初它还小的时候，我把它捡回来养，其实是抱着随时可以丢弃的心情。」

见MUNAKATA流露从未出现过的苦涩表情，加茂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我猜错了，请见谅……佛朗明哥是人质？」

「那条笨狗，如果我早点把它丢掉，就不会被椋田那家伙抓住弱点……佛朗明哥就不会陷入危险之中。」

椋田很清楚栋方从不相信任何人，因此选择他的工作伙伴佛朗明哥为人质。在栋方的心目中，那条西伯利亚哈士奇想必比家人更加重要。

AZUMA看见他的神情，慌忙道歉：

「对不起……我刚刚不应该那样说……」

接下来三人都不再开口。

AZUMA也露出掺杂温柔与强烈不安的表情，凝视着远方。或许是谈到人质的关系，她想到陷入危险之中的孩子。

加茂的脑海里，也浮现伶奈与雪菜的身影。

由于加茂扮演的是凶手，只要能够查出YUKI是如何遭到杀害，就能结束这场游戏。在这一点上，可说是比侦探的角色更占优势。问题是，加茂完全查不到线索，不仅束手无策，还必须把大部分的心思花在避免自己的犯案手法遭人看穿上。

……我真的能够保护她们母女吗？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说话声。

三人来到走廊一看，FUWA与KENZAN正站在房门口。

「看来你们的调查也结束了？」

FUWA说这句话的时候，露出疲惫的笑容。

MUNAKATA再度朝加茂努努下巴，示意加茂跟着他走，随即转身走向通往客厅的门。加茂原本以为AZUMA会一同前往，没想到AZUMA却显得心不在焉，只淡淡地说：

「我想回房间整理一下思绪，等等再去找你们。」

AZUMA说完，便朝北栋走去。加茂看着FUWA与KENZAN走进YUKI的房间，于是与不发一语的MUNAKATA一同走向客厅。

「……查出什么了？」

待在客厅里的YUKI问道。只见他百无聊赖地拿着模型屋的遥控器，将屋顶忽上忽下地操控着玩。

MUNAKATA对YUKI完全视而不见，对加茂说道：

「加茂，接下来去厨房看看。」

接着，他便朝厨房走去。加茂向留在客厅里的YUKI说：

「很可惜，没有什么重大收获。」

YUKI将遥控器放回原处，点点头应道：

「是吗……我相信以加茂哥的能力，一定能够查出真相。」

加茂原本以为他在揶揄自己，但他的口吻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那就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是十分不可思议的语气。

加茂走进厨房时，MUNAKATA正在查看冰箱。他的嘴角扬起了嘲讽般的讨人厌笑容，令加茂心里发毛。

加茂一走到冷冻室的旁边，登时感觉到VR控制服传来强烈的寒意。

冷冻室里什么也没有，冷藏室里也只放了几瓶矿泉水。冰箱里的其他东西，大概就只有制冰盒里堆满冰块。

MUNAKATA捏起一颗冰块，那冰块因他的体温而逐渐融化。

「嗯，和现实世界没有什么差别。」

说完，他将冰块抛进流理台内。那冰块撞在海绵上，停了下来。

加茂忽然发现，厨房里没有洗碗精。仔细回想起来，客房的浴室里也没有沐浴乳和洗发精。

……好奇怪，我不曾要求游戏开发人员别放置任何清洁剂。

加茂皱起眉头，心里一阵纳闷，MUNAKATA转身走向放有各种调味料的柜子。

柜子上的调味料约有三十种。盐、砂糖、黑胡椒、豆瓣酱、姜黄、肉豆蔻等等，全放在巴掌大小的玻璃瓶或玻璃容器内。

MUNAKATA只是远远地看着，加茂则是实际将瓶子拿起来细看。每一瓶的内容物都只剩下一点点，盐和味噌的容器更是几乎空了。

昨晚刚进入调查阶段时，加茂就查看过这座柜子，跟现在一样，每一种调味料都所剩不多。

……看来，这傀儡馆的居住者被设定成生活懒散、邋遢的人。

调味料几乎都已用罄，却没有补足，而且流理台的周围胡乱堆放着不少餐具和空瓶。

「这里头有什么？」

MUNAKATA指着柜子下方的柜门，问道。于是，加茂打开柜门。里头放着几大瓶调味料。

看起来似乎是酱油和醋……酱油的瓶身虽大，但剩下的量同样很少。

「原来如此。」

MUNAKATA低声咕哝，转身离开柜子前。

加茂拿起那瓶酱油。以尺寸来看，应该是四百毫升装。瓶身上写着「薄盐酱油」。在这种生死悬于一线的紧要关头，却看到这种讲求健康的调味料，感觉格外讽刺。

加茂接着想要拿起醋的时候，MUNAKATA忽然说道：

「调查就到这里吧。」

加茂心中一惊，勉强维持镇定。一转过头，发现MUNAKATA的视线并非看着自己，而是看着冰箱。他的脸上还带着别有深意的微笑。

「就到这里……？不是要将仓库重新查看一次吗？」

加茂问道。MUNAKATA似乎并不打算改变他的决定。

「不用了，该有的线索都有了。」

虽然早猜到会有这一刻，加茂听到这句话时，还是不由得心惊胆跳。

加茂心里很清楚，只要将到目前为止的调查结果结合在一起，就有可能看出真相。只是……

「太快了。」

加茂凝视着MUNAKATA说道。MUNAKATA似乎对加茂的反应有些吃惊，但他旋即沉声说道：

「这不是由你决定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在心中做出什么样的推理，但我认为你应该多花一些时间在验证上，否则……」

可惜MUNAKATA并没有接受这个建议，他高声说道：

「椋田，我看穿所有真相了！」

加茂知道已来不及阻止，只好沉默不语。不知何时，MICHI也从仓库里探出头，她看着MUNAKATA，似乎正在估量他有几分决心。

那彷佛发自喉咙深处的笑声响起，语音通话系统传出椋田的声音。

〈我终于等到这句话。现在就让我们进入解答阶段吧。〉

「我现在就能讲出我的结论。」

MUNAKATA的表情充满自信，但椋田一口否决了他的提议。

〈现在？别开玩笑了。〉

「如果你希望我当着众人的面说，我们可以到客厅去。」

〈那也不行。〉

「……为什么？」

〈解答阶段的重头戏，就是让推理者观察遭告发者的表情变化，戳破其谎言，收束名为推理的罗网。虚拟分身虽然也能反应玩家的表情变化，毕竟比不上活生生的人。既然要让推理者与遭告发者正面对决，当然要在现实世界进行。〉

没有人提出反对的意见。椋田接着说：

〈现在我们将场景移动至巨齿鲨庄。请各位立刻返回房间，存档后回到现实世界，前往交谊厅集合……这次不需要使用VR头罩，但记得把手套型控制器戴上。〉

注14：一种推理小说中的侦探形象。不需要到处奔波、调查案情，只须坐在安乐椅上，听取众人的证词，就能推理出真凶。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第七章 试玩会 第二天 解答阶段①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六）一一：五○

巨齿鲨庄内弥漫着老旧木材的气味。虽然开了暖气，依然抵御不了晚秋的寒意，虚拟的世界难以重现这样的肌肤感受。

自从六本木遭杀害那次之后，这是众人第一次离开现实世界的房间。

加茂看着平面图，沿着走廊往南前进。虽然背后不时传来开门声，但加茂根本没有心思理会。

……但愿栋方真的看穿了两起命案的真相。

要是他只说对MICHI事件的真相，却在说明YUKI事件时出了错，该如何是好？

这种情况下，椋田不仅会杀死加茂，还会杀死伶奈与雪菜。最让加茂难以忍受的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没有办法阻止，也没有办法加以改变。

交谊厅就在走廊的尽头。

加茂转动圆形门把，进入交谊厅，发现里头空无一人，看来其他人都还没有到。

墙边的棚架上，摆满巨齿鲨软体公司开发的游戏周边商品。模型人偶、布偶、攻略书籍、设定资料集等等，琳琅满目，简直像是小规模的电子游戏博物馆。

交谊厅中央同样有一张圆桌。

这张圆桌可供八个人环坐，跟傀儡馆里的圆桌一样。只不过，傀儡馆的圆桌是黑檀木材质，眼前这张圆桌是白木材质。圆桌中央有一面巨大的圆形萤幕。

「……何必这么急着公布推理结果？」

旁边一人如此咕哝，原来是佑树。其他人陆陆续续进入交谊厅。加茂心神不宁地应了一声：

「是啊……」

不一会，栋方也进入交谊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又过了一会，东进来了，七个人全部到齐。

所有人都穿着VR控制服，戴着手套型控制器。

栋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但看得出他只是强自镇定。他的脸颊微微泛红，双眸闪烁着兴奋的神采。加茂低头一看，发现他的手中握着一支签字笔，以及一本活页纸。

公开推理结果，对扮演侦探的玩家来说具有极大的风险。一旦答案出错，不仅会输掉游戏，也会输掉自己的性命。

正因如此，加茂极力劝谏栋方不要急着公布他的推论。在公布之前，至少应该先想办法验证……可惜栋方并没有接纳。

不知何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解答者是栋方希……请逐一解答两起事件的真相。你想从哪一起事件开始挑战？〉

「MICHI事件。」

加茂不由得紧握双手。

伴随着「唰」的一声轻响，圆桌中央的萤幕启动电源。

加茂原本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萤幕，没想到那萤幕竟然在上方投射出全像3D立体影像。

〈这是3D萤幕，虽然还在研发阶段，但要用来投影游戏内的景象，应该绰绰有余。〉

此刻萤幕上映出的是虚拟空间中的客厅。

这是加茂第一次见识到不用戴头罩就能看见3D影像的技术……更令加茂吃惊的是，众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想要看清楚萤幕。

「喂！谁踩我的脚跟？」

栋方破口大骂，转头瞪着身后。

那充满火药味的话，让站在栋方身旁的不破缩了缩身子，站在栋方身后的东和干山同时后退了一步，表示「不是我干的」。下一秒，东踩到佑树的鞋子，吓了一跳的佑树又踩到未知的脚跟，简直像是连锁反应一样。

加茂虽然没有被卷入这场闹剧中，却也因为心中过度慌乱，并未看清楚是谁踩了栋方的鞋子。

在这段时间里，椋田依然淡淡地持续进行说明。

〈3D影像能够以手套型控制器加以移动和扩大。如果有必要，这套系统可投影出游戏内的任何场景。〉

未知以右手旋转客厅影像，问道：

「……这3D投影技术该不会也是犯案的机关之一吧？」

〈当然不是。以现在的技术，我们还没有办法投影出让人难以判断真假的3D影像。而且，要是以这种特殊技术作为推理游戏的谜底，未免太无聊。〉

未知没有答话，只是用力挥动手臂。3D影像里的客厅宛如陀螺般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正如椋田所说，3D影像闪烁的情况非常明显，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那并非真正的实物。

椋田以低沉的嗓音接着说：

〈解答者没有中途喊停的权利……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完全没问题。」

栋方坐在圆桌旁的凳子上，神情相当冷静。

其他人也陆续在固定于地板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加茂当然也不例外。这次未知也顺利坐下，没有再撞到任何人的脚。

栋方先环顾众人，接着双手在圆桌上交握。

「首先，我想先向大家说明一件事……昨天进入VR犯案阶段之前，我在客厅通往南北走廊的门板上布置了陷阱。」

栋方接着扩大3D影像，让众人看清楚连结客厅与走廊的两扇门，同时说明他的陷阱是将刀片黏在门把上。

不破一脸狐疑地说道：

「但你布置这种陷阱，椋田一定会知道。执行者是她的共犯，她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执行者。」

栋方眯起了眼睛，说道：

「没错，我布置陷阱的目的，是为了找出扮演凶手的玩家，而不是执行者……后来经过确认，只有北侧门板上的陷阱发挥作用。我黏在门把上的刀片不见了，而且残留在门把上的接着剂上面，还沾着一些没办法清除干净的血迹。」

昨晚，加茂虽然拿抹布擦掉了绝大部分的鲜血，但因为时间紧迫，没有办法擦拭干净。接着剂上会残留血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在模型屋附近捡到的黑色手套碎块，应该就是被刀片切下来的……凶手被割伤后，走向模型屋，大概是为了确认抽屉里的美工刀和接着剂是否真的不见了。」

栋方一边说，一边以3D影像呈现出自己房间的内部景象。只见在MUNAKATA房间的桌上，还放着加茂的黑色手套碎片。

干山喃喃说道：

「……这么说来，只要虚拟分身的手指受了伤，那个人就是扮演凶手的玩家？」

此时，椋田迫不及待地插话：

〈把戴着手套型控制器的手掌放在萤幕上，就能投影出虚拟分身的手掌影像。〉

「像这样吗？」

干山伸出了手，3D萤幕果然投影出他的虚拟分身的手掌，当然，那手掌没有任何伤痕。其他人也跟着照做，陆续投影出没有受伤的虚拟分身手掌。

加茂知道逃不掉，只好硬着头皮伸出双手。

所有人之中，最惊讶的是佑树。他霎时脸色大变，转头望向加茂。东惊讶的程度，也不遑多让。毕竟直到不久前她还与加茂一起行动，受到的冲击当然不小。

〈……如果你要告发某人，请你说出他的全名。〉

椋田说道。于是，栋方宣布：

「我要告发加茂冬马。」

不破望向加茂，眼神中流露一抹厌恶，但什么话都没有说。坐在他旁边的未知则半开玩笑地说：

「噢，原来杀了我的人是加茂。」

加茂指着右手上从食指到无名指的伤痕，苦笑着说：

「正如各位所见，我的虚拟分身确实受了伤……但我并不打算承认自己是凶手。」

「死到临头还嘴硬？」

栋方不屑地骂道。加茂凝视着他说：

「假设我真的是凶手……一旦我承认，等于是招供。如果只是牺牲我一个人的性命，还不打紧，但凶手招供的违规行径会连人质的性命也一起赔上。」

此时，东开口：

「就算加茂真的是凶手，但他杀的对象可能是YUKI，不是吗？」

「不可能。」

「为什么？」

「杀害YUKI的人，不仅要下毒，还要在走廊上发出声音，这些都必须进入南栋才有办法做到。」

栋方还没有说明完，东似乎已恍然大悟，应道：

「原来如此，加茂的房间在北栋，如果要从北栋移动到南栋，必定会先碰上南侧门板的陷阱。但实际上，只有北侧门板的陷阱发挥作用，显然假设有误。」

加茂听着两人的交谈，暗叹了一口气。

……靠着一句简短的说明，就能瞬间理解，实在很了不起。不愧是有资格受到邀请的业余侦探，不是省油的灯。

另一头的不破，则依然维持着凝重的神情，问道：

「这推理相当高明，问题是那密室杀人手法，你要怎么破解？」

「那只是很单纯的物理诡计。」

栋方慵懒地说着，同时在圆桌上投影出仓库的景象。MICHI的遗体还躺在那里，橡皮艇和置物架也都还摆在旁边。

「调查凶手如何创造出密室的时候，我们不是推测置物架原本被摆在距离门板四十五公分的位置吗？因为门板与置物架之间又夹了橡皮艇，门才会打不开。」

不破轻轻点头。

「我们将置物架翻起来，位置就在你刚刚说的地方。」

「这样的推论其实是错的，凶手摆放置物架的位置，实际上距离门口超过一公尺。」

加茂瞬间感到头晕目眩，彷佛全身的血液都流光了。交谊厅内明明开着暖气，一股寒意却自背脊往上窜升……加茂心中的恐惧，正逐渐化为现实。

另一头的东则露出了一头雾水的表情。

「置物架如果距离门板那么远，就算在中间放入膨胀后的橡皮艇，也还有超过五十五公分的空间，凶手要进出完全不成问题，怎么能算是密室？」

「没错，所以加茂利用冰块，在离开仓库后把门封住了。」

栋方得意洋洋地说道。东一听，更是满脸疑惑。

「厨房里是有制冰机没错，问题是要怎么用冰块把门封住？」

「只要摆放置物架的时候，在架子与地板之间夹入冰块就行了。但这里有个重点，就是置物架必须上下颠倒。」

「……上下颠倒？」

「而且要先把装满矿泉水玻璃瓶的盒子，像这样放在仓库的地上。」

栋方以签字笔在活页纸上画了图（参照图1）。加茂带着阴郁的心情朝着图面望去。

未知也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说道：

「就算设置这样的机关，冰块融化之后，置物架也只会垂直落在地板上而已。不，搞不好会在途中失去平衡，反而朝仓库的内侧倒下。」

「冰块有着承受压力时，融化速度会变快的特性。只要利用这个特性，就不会发生你说的情况。」

「啊，原来如此……只要在冰块摆放的位置和数量上动手脚就行了。」

栋方还没有详细说明，未知已自行想出结论。栋方一脸扫兴，还是接着解释：

「在靠近仓库内侧的位置多放一些冰块，靠近门侧的位置少放一些……靠近门侧的冰块承受较大的压力，会比较快融化。这么一来，就能确实让置物架往门的方向倒下。」

加茂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不想再听栋方推理下去，但实际上连这一点也做不到。

栋方又拿起签字笔，画了另一张图（参见图2）。

「当冰块融化，置物架倾倒，『底部』就会压在橡皮艇上头，将仓库的门堵住。」

干山看了图面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头说道：

「我明白了，在这样的状况下，如果对门板施加振动，置物架的『顶部』就会慢慢在仓库的地板上滑行，朝着仓库内侧移动。」

「没错，若有人从外面持续撞门，最后置物架就会完全倒在地上，而且是『底部』对着门口。我们在外头听见的巨大声响，其实就是这么回事。置物架倒下的时候，边角会在橡皮艇上摩擦，导致橡皮艇破裂。」

此时，干山指着图中矿泉水的盒子说道：

「但我们看见的状态，矿泉水是放在置物架上，这点要怎么解释？这是开放式的置物架，并没有背板，就算先把矿泉水放在架子上，当架子倾斜的时候，矿泉水也会滑出去……你要怎么让放在地上的矿泉水盒子跑到置物架上？」

栋方嗤笑一声，说道：

「这其实没什么，当置物架倒下的时候，矿泉水的盒子刚好会进入置物架的最下层。」

栋方在活页纸上画起第三幅图。他下笔毫无滞碍，转眼之间就画完了（参见图3）。

「我们把门撞开的时候，看见的是泄了气的橡皮艇，以及倒下的置物架。由于矿泉水的盒子在置物架上，再加上置物架的底部朝着门口，因此我们做出了『置物架原本放在距离门口约四十五公分处』的错误推测……以上就是这个密室机关的全貌。」

听了栋方的说明，干山并不十分信服，说道：

「这失败的机率太大了，能不能成功完全看运气。」

「没错，这原本是一种失败机率很高的手法……但你们别忘了，这是一起发生在虚拟空间内的事件。」

「什么意思？」

「这跟现实生活中的犯罪不一样，扮演凶手的玩家可事先在傀儡馆内进行模拟，重复实验许多次，调整每样东西的摆放地点，确保置物架一定会倒在预设的位置上。」

这一点确实没有错……加茂在进行监修作业时，将犯案的手法重复实验了非常多次。

而且在虚拟空间里，就连天气也能够自由设定，不会发生「突然出现龙卷风毁掉机关」之类的意外状况。因此，在虚拟空间里，要让机关的操作结果完全符合预期，并不像现实世界那么难。

加茂知道不能再保持沉默，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问：

「……装矿泉水的玻璃瓶破裂，又如何解释？」

「大概是置物架倒下时的冲击，撞破了玻璃瓶吧。矿泉水从玻璃瓶里流出来，淹没了置物架底下冰块融化后留下的水渍。以这样的手法湮灭证据，实在是非常有效率。」

栋方说得如行云流水般流畅。

他似乎百分之百相信胜利已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加茂看着栋方，不禁以左手抓住了头。刚刚加茂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原因其实是栋方的推理完全想岔了。

栋方没有推理出正确的密室手法，这意味着他将成为执行者的下一个目标。加茂最于心不忍的是，栋方甚至还没有察觉这个可怕的事实。

加茂再次环视围着圆桌而坐的众人。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射在遭到告发的加茂身上。

唯独一人与其他人不同，那正是佑树。他一脸惊恐地凝视着栋方，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对即将降临的命运的恐惧……佑树多半也已察觉栋方的推理有破绽。

突然间，萤幕传来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彷佛想要打破紧张的氛围。

〈对了，我忘了说一条规则。遭到告发的玩家，有义务进行反证。〉

加茂霎时傻住了。

「反证？什么意思？」

〈如果解答者的推理有错，你必须进行反证，也就是提出那推理并非事实的证据。如果反证失败，你就必须背负连带责任，和解答者一起败北，成为执行者的下一个攻击目标。〉

「……这做法太卑鄙了！」

东登时大喊，她气得声音微微发抖。椋田冷冷地说：

〈身为一名侦探，要是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那怎么行？没有办法反证推理错误的侦探，没有当侦探的资格……好吧，老实告诉你们，这条规则的用意在于快速减少玩家人数。〉

椋田发出失去理智般的疯狂笑声。

一股鲜血的味道，在加茂的口中扩散。因为他无意识地用力咬着牙齿。

……能不能反证成功，完全是运气问题！

遭到告发的玩家，必须当场提出足够的证据，反驳解答者的推论。但能不能在短时间获得反证的灵感，只能听天由命。

更何况，就算解答者的推论有错，也不见得一定有办法加以证明。这就跟「即便手上的线索完全符合推论，也不代表推论一定正确」是一样的意思。

而且更令加茂难以忍受的是，就算反证成功，也只能拯救自己的性命，没有办法改变栋方的命运。从表面上来看，加茂的反证就像是努力把栋方推向地狱。

「这样的规则，应该也对执行者相当不利吧？就算执行者是你的共犯，也有可能反证失败。」

佑树静静地插话。

〈这一点你们不用担心。参加这场游戏之前，执行者已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反证失败，他（她）会自杀并布置成他杀的样子，干扰你们的推理。〉

佑树丧失了原本勉强保持的冷静，怒不可遏地说：

「连执行者也是用完就丢的棋子？」

〈别说得这么难听，如果执行者连你们提出的那些低程度的推理都没有办法反证，留着有什么用？〉

栋方再也按捺不住，耸了耸肩开口：

「你们怎么说得好像我推理错了一样？我的推理根本没有反证的余地。」

加茂抱着复杂的心情，转头对栋方说道：

「我不熟悉化学和物理学，老实说我无法判断『冰的融点会因压力而降低』这个性质能不能适用在你的推论上。不过……就算不具备这些专业知识，我还是能断定你的推论于理不合。」

「……哪一点？」

「例如，要将现场布置成矿泉水的盒子会刚好进入置物架底层的状态，是不可能的事情。置物架将以什么方式倒下，会受撞门时的力道强弱影响。凶手再怎么进行模拟实验，也不可能精准控制结果。」

「但就像我刚刚说的，只要反覆进行实验，精准度就会提升。而且就算你再怎么强调有可能失败，也不能证明你没有使用我所说的手法，这不能算是反证吧？」

听着栋方那瞧不起人的口气，加茂益发感到无奈。

「假如你不是那么讨厌体劳动……你一定也会发现使用冰块的推理，与现场的实际状况不符。」

加茂接着操作画面，将置物架的影像放大在萤幕上。

栋方不再追问，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置物架的3D影像。过了好一会，他忽然瞪大眼睛，喃喃说道：

「……灰尘？」

置物架顶板上的灰尘分布非常均匀，有如一层薄膜。

先前加茂和佑树合力搬起置物架时，查看过顶板上的灰尘。栋方不肯帮忙，因此从未近距离看过置物架。

讨厌亲自动手的性格，竟然将自己逼上绝路……栋方没有察觉自己的推理与现场的状况有所矛盾。

「置物架翻倒在地上，并不会打乱顶板上的灰尘。但如果顶板与仓库地板之间夹了冰块，情况可就完全不同了。当冰块融化成水，必定会冲掉顶板上的灰尘，不可能让灰尘维持像这样均匀的状态。」

加茂再度将手伸向萤幕，这次放大了置物架的最下层。层板上的灰尘看起来相当凌乱。

面对一脸茫然的栋方，除了落井下石之外，加茂没有其他的选择。

「如你所见，最下层的层板上头的灰尘乱七八糟，正是因为遭玻璃瓶溢出来的矿泉水冲刷过的关系……如果凶手使用的是你想出来的手法，顶板上的灰尘应该也会是这样的状态。」

不知从何时起，栋方伸手猛抓着自己的头顶。指尖渗出血水的时候，他垂下头，低声说道：

「你说得对，我的推理是错的。」

＊

〈解答阶段要继续进行下去吗？〉

扩音器突然传出令人错愕的问题。

环绕着圆桌而坐的所有人皆全身一震，其中反应最大的人还是栋方，他哑声问道：

「我还能够继续？」

椋田发出别有深意的笑声。

〈如果解答阶段就这样画下句点，未免太无趣……何况你只尝试回答一起事件的手法，想必还不过瘾，所以我决定给你一次败部复活的机会。〉

栋方默不作声。椋田以呢喃细语般的声音说道：

〈这次我特别允许你继续解答，如果你能够说中YUKI事件的真相，我就取消你的败北。如何？对你来说，这个提议应该是有利无害才对。〉

原本双眼无神的栋方，逐渐恢复了一点神采，但声音依然沙哑。

「……对你来说，这应该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吧？」

〈没错，因为你有可能点出杀害YUKI的执行者身分。不过，我决定承担这个风险一次。〉

加茂听椋田说得兴高采烈，更是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

可以肯定的是，她这个决定绝对不是出于善意。

……栋方接下来要告发的对象，就是潜藏在众人之中的执行者。倘若栋方真的看出杀害YUKI的手法，执行者无法反证，自然只有死路一条。为什么椋田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加茂不由得皱起眉头。

难道椋田拥有绝对的自信，认为执行者的杀人手法绝对不会被看穿？抑或，她根本不在意执行者的死活，只希望死越多人越好？

可惜，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栋方在YUKI事件上的推理正确无误。毕竟他错了一次，再错一次的机率恐怕比较高。而且他一旦出错，很可能会连累一个侦探玩家陪着他送命。

半晌之后，栋方低声说：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不管他人的死活，说出自己的推理？」

〈没错，想要在这场游戏中获得胜利，就必须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将他人的性命踩在脚底下。〉

栋方听到这句话，嘴角扬起了阴鸷的微笑。不破与未知急忙想要阻止他，却已来不及。栋方霍然起身，说道：

「我当然要继续下去。」

不破与未知都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栋方望向两人，歪着头说：

「你们在害怕什么？害怕遭我告发吗？你们放心吧……根据我的推理，你们两个都不是执行者。」

剩下的三人听到这句话，脸色骤变。

排除已被认定为凶手角色的加茂，还剩下佑树、干山和东三人。在栋方的心中，到底谁是执行者？

三人当中，佑树的身分是受害者，所以他的态度算是比较悠哉。他沉稳地问：

「好吧，你认为杀了我的人是谁？」

「就是你自己，青叶游奇。」

「噢……什么？我自己？」

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让佑树剧烈呛咳。

加茂再度以左手抓住了脑袋。虽然栋方不管指名任何人，都会震惊全场……但怎么偏偏指名了佑树？

回想起来，佑树确实常做出令周围的人大吃一惊的举动。

最好的例子就是，他曾想为童年玩伴报仇。幸好计画半途受挫，才没有惹出事情。

直到现在，他似乎依然没有后悔当初的报仇举动，而且他说过，他和椋田在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就这层意义上而言，他确实很容易和椋田在想法上产生共鸣。

但加茂很清楚佑树的性格。如今，椋田已和「杀人魔」没有两样，佑树绝对不会愿意为这种人提供协助。

……我应该可以相信你吧？

佑树依然咳个不停，栋方并不理会，淡淡地说：

「思考如何进入密室下毒，根本没有意义。在那样的状况下，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你的房间下毒。」

佑树好不容易调匀呼吸，反驳道：

「只凭这个理由，就认定我是自杀，不嫌太武断了吗？如果我真的是自杀，这手法未免太了无新意。」

栋方扬起眉毛，瞪着佑树说道：

「加茂好歹会听完我的推理再发言，看来你跟他不一样？」

「那是因为加茂哥的神经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总之，如果你咬定我自导自演，会有一点说不通。」

佑树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杆。栋方露出狡狯的微笑，说道：

「你指的是毒药的部分吧？」

「没错，打从解答阶段开始，我就觉得很奇怪，你在推理中完全没有提到毒药，加茂哥进行反证的时候竟然也没有提到毒药。」

加茂不禁苦笑，佑树果然相当敏锐。事实上，加茂刻意不提及毒药的事，是因为一旦把大家的思绪牵到这条线上，会让自己承担太大的风险。

佑树接着说：

「根据椋田的说法，虚拟空间里并没有会使人死亡或昏厥的毒药。」

「没错，唯一的例外是，扮演凶手的玩家和执行者，其中一人拥有一瓶毒药，里头的药剂是致死量的数千倍。」

「然而，实际的状况却是MICHI中毒昏厥，我也死于中毒。唯一的解释，就是扮演凶手的玩家和执行者必定各自拥有毒药，不是吗？」

此时，栋方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我刚刚刻意不提及毒药，是因为这与你的犯罪手法大有关联……椋田所说的毒药瓶里的毒药，只被使用在杀害MICHI的手法上。」

加茂听到这句话，差点惊叫，幸好勉强克制住冲动。

转头望向佑树，只见他也吓傻了，半晌说不出话。大约过了十秒，佑树才终于从惊愕中恢复理性，开口：

「……有什么证据？」

「首先，椋田准备的毒药剂量实在太多了。房间里的杯子如果装满水，可以存档五次，换句话说，如果是要把毒药放进杯子里，只要准备致死量的五倍剂量就够了。」

「没错，根本没必要准备超过致死量八千倍的毒药。」

听到佑树的回应，栋方扬起嘴角。

「既然如此，这时应该要颠覆我们的前提。原本我们探讨的都是『经口』下毒的情况……但若身为凶手玩家的加茂使用了『经皮肤』的下毒方式呢？」

佑树一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他把毒药涂在门把上？」

「你的反应很快。未知的虚拟分身徒手触摸过仓库的门把，手掌的皮肤吸收了毒药。那毒药是无色透明的液体，不管涂在哪里，都看不出来。」

「……扮演凶手的玩家犯案之后，只要将门把及尸体手掌上的毒药擦拭干净，就能湮灭证据？」

「没错，这个手法唯一的缺点，是中毒的效果问题。涂在门把上的毒药，只有少量会沾在受害者的手指上。被吸收到体内的毒药剂量，当然就更少了。」

佑树沉默不语。栋方的口气，彷佛在宣布自己已获得胜利。

「这就是椋田必须准备大量毒药的理由……这部分的推论，应该不会有错。加茂，对吧？」

听到这充满挑衅意味的话，加茂暗忖着该不该出言反驳。

MICHI事件的反证已结束，现阶段的当事者是栋方和佑树，实在没有必要冒着失言的风险，提出任何反驳……最后加茂做出这样的判断，决定保持缄默。

「很有意思的推论，但这没有办法说明我的虚拟分身为何中毒而死。」

佑树出声回应。他语带嘲讽，接着说：

「既然我没有使用毒药瓶，要怎么自杀？没有办法解释这一点，你的推论就无法成立。」

栋方嗤嗤一笑，说道：

「你虽然是中毒而死，但没有使用毒药。」

这句话一说出口，震惊了所有人。

「咦……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佑树流露出的神色不是焦虑，而是困惑。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游刃有余，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栋方不知对佑树的反应做了什么样的解读，脸上浮现充满自信的微笑。

「并非只有毒药才会让人中毒。原本无害的东西，一旦摄取过量，还是有可能致人于死。最好的例子，就是急性酒精中毒。」

佑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驳：

「但傀儡馆里并没有酒，只有大量的矿泉水……不是吗？」

佑树的口气突然变得缺乏自信。加茂轻轻点头，让佑树知道他说的并没有错。

但另一方面，加茂也在心中深深叹息。

……当初若不是佑树万念俱灰地主动放弃当侦探，现在也不会落得这样的窘境。从佑树的反应看来，他一定不知道厨房里放了些什么东西。

能不能反证成功，最重要的关键就在于掌握多少资讯和线索，以及有没有办法加以活用。

佑树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没有投注心思在馆内的调查上。

栋方毫不理会惴惴不安的加茂，自顾自地操控起3D萤幕，放大厨房的影像。

「你使用的不是酒，而是盐。」

「……盐？」

佑树忍不住重复了栋方的话，接着又陷入一阵沉默。

3D影像里，厨房柜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调味料。

各种约莫巴掌大小的瓶子和容器，内容物都剩下不多，其中盐和味噌的残余量更是少得可怜。

「喝太多酱油会死人，这你应该听过吧？盐分摄取过量，会引发食盐中毒，导致高钠血症，严重者就会死亡。」

栋方说得确实没错。不论任何食物，一旦摄取过量，就会对人体造成危害，就算是经常食用的调味料也一样。

佑树赶紧反驳：

「但这些调味料的容器看起来都不大，就算喝下这种程度的盐和味噌，也不见得一定会死。」

「不用再装傻了。这个柜子的底下放了酱油，而且是四百毫升的大瓶装。」

佑树一听，再也说不出话来。如果栋方所言为真，把盐、味噌及酱油全部合在一起，确实有可能超过致死量。

栋方毫不留情地继续道：

「你把厨房里的盐、味噌及酱油，全部设法带回房间里。每一种容器里头都故意残留一点，是为了避免被人看出端倪……你将房门上锁，然后透过语音通话系统，上演一场『在存档时中毒而死』的戏码。接着你一口气喝下酱油，将盐或味噌也以自来水化开之后喝下。这么一来，你就摄取了超过致死量的盐分。」

佑树依然沉默不语。栋方如连珠炮般继续道：

「没有使用毒药的毒杀事件……真亏你想得出这种诡计。我们一直没有发现这只是你的自导自演，每个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想要揭穿根本不存在的密室杀人手法。」

加茂紧紧咬住了嘴唇。

……不，栋方的推理是错的！

加茂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可以如此断言。

昨晚一进入调查阶段，加茂就确认过盐和味噌的量。各种调味料的量，从那个时候到现在都不曾改变，可见佑树并没有在调查阶段或犯案阶段偷偷带走调味料容器的内容物。

加茂在心中反覆确认着这一点，栋方却依然说个不停。

「就算察觉你是自导自演，也会被椋田说的那些话误导……听了椋田那些话之后，当然会认定你是死于毒药瓶里的毒药。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猜想到你使用的是调味料。」

加茂听着栋方的话，持续沉思。

……可惜，昨晚没有确认酱油瓶里的量。

这可说是加茂的疏失。即便如此，跟栋方比起来，加茂在这件事情上还是占有优势，因为加茂今天曾把酱油瓶拿起来细看。

那酱油并非一般的酱油，而是薄盐酱油。如果要蓄意引发食盐中毒，没有理由在设定上采用薄盐酱油。当然，以这个理由进行反证，证据力并不充分，但如今也只能坚持这一点。

然而，就在加茂打算开口帮佑树反驳的时候，椋田抢先一步说：

〈哎呀，其他人可别乱来。只有遭到告发的人才能进行反证，其他人都不能开口。要是有人帮游奇说话，游奇和那个人都会以违规论处。〉

椋田这几句话一说出口，加茂登时无计可施。想法再度遭椋田看穿，也让加茂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佑树忽然低喃：

「傀儡馆有洗衣间，却没有洗衣精或衣物柔软精。厨房没有洗碗精，我的房间里也没有沐浴乳或洗发精。」

栋方的眼神中流露出警戒之色。

「这算什么反证？」

佑树突然将视线从萤幕上移开，点点头。

「……我想，你可能误解了椋田的意思。」

「什么？」

「椋田不是说过吗？在这建筑物内，虚拟分身能够饮用的液体中，并不包含会使人死亡或昏厥的毒药……但有例外。除了大量的饮用水之外，还设定了一瓶毒药，交给某一个人。」

加茂也清楚地记得椋田说的这些话。栋方一发困惑，问道：

「那又怎样？」

「椋田的说法……你不觉得听起来像是有两种毒药吗？第一种是饮用水，第二种是毒药瓶。」

栋方哈哈大笑，应道：

「你在说什么傻话？水怎么可能会是毒药？」

「那你就错了，你没听过『水中毒』这句话吗？水跟盐一样，摄取太多也会对人体造成危害。」

「胡说八道。」

「是真的，前阵子我查过，打算用来当小说的题材……水中毒的情况刚好和食盐中毒相反，会引发低钠血症。若是肾功能异常，导致水分无法排出体外，也会发生相同的症状。」

「……这种荒唐的废话，我没兴趣听下去。」

栋方不屑地说道。佑树不禁苦笑。

「我自己也觉得有点荒唐，但现在的重点，并不是『一般人对毒药的定义』，而是『椋田对毒药的定义』……从椋田那几句话听起来，她应该是认为像水、食盐这种大量摄取就会中毒的东西也算是毒药。」

乍听之下，佑树的说法有些异想天开，其实不无道理。

椋田说过，虚拟分身只能喝液体，不能吃固体。虚拟空间内没有各种清洁剂、沐浴乳或酒精饮料，或许正是为了避免放置具有毒性的液体，或是可溶解于水中的有毒物质。

佑树接着说：

「除了毒药瓶和『大量的饮用水』之外，傀儡馆内并没有任何可达致死量的毒药……这意味着盐、味噌及酱油并不是被人用掉了，而是打从一开始就设定成只有一点点，以避免总量超过致死量。」

「别想靠话术扭曲事实！」

栋方激动地摇头，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佑树的脸也皱成一团，说道：

「游戏刚开始的时候，调味料的量到底有多少，其实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栋方垂下头，没有回答。佑树转头面对萤幕，说道：

「我们两个再讨论下去，似乎没有意义。由知道真相的椋田做出最后的判决吧。」

扩音器传出叹息声。

〈游奇的推论并没有错。我指的毒药，包含清洁剂和调味料。在馆内，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足以造成食盐中毒的氯化钠，也就是食盐……栋方推理出的自杀方式不可能做得到。〉

栋方似乎早有觉悟，听了椋田的说明之后，只是默默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佑树也不发一语，虽然成功反证，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

像是在嘲笑两人，椋田接着说：

〈我本来期待这次的解答阶段能够一口气干掉三个人，没想到遭指名的两个人都成功反证，真是太可惜了。〉

「我……非死不可吗？」

栋方喃喃自语。

〈没错，你做出两次错误的推理，已没有活下去的价值。如今你存在的意义，只剩下将生命转换为杀人事件，成为其他侦探的梦魇。〉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第八章 试玩会 第二天 第二波与调查阶段③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六）一三：一五

〈现在，请大家返回主要的舞台，也就是虚拟空间内。回到各自的房间，连结RHAPSODY，进入虚拟空间后，到客厅集合……包含栋方在内，七人到齐之后，我会说明接下来的行程。〉

语音指示到此结束，但众人都还坐在巨齿鲨庄的圆桌旁，彷佛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外头的风势越来越强，窗外可看见一棵棵南洋树木正剧烈摇晃着硕大的叶片。此时虽然还有阳光，但似乎马上就要变天了。

面对巨大的沉默压力，加茂鼓起勇气开口：

「解散之前，要不要先讨论接下来该如何保护栋方？」

栋方哼笑一声，说道：

「我那可笑的推理，差点害死你和游奇，现在你却想要保护我……未免太好心了。」

「好心？」

另一人忽然提出质疑。转头一看，说话的人是不破。他面色严峻地看着加茂，说道：

「大家都很清楚，我们之中潜伏着一个执行者……这个执行者随时都想要误导我们，设法布置出容易作案的环境。要是我们胡乱采取行动，可能会让栋方陷入更大的危险。」

此时，双手一直交抱在胸前的干山开口：

「不，我赞成加茂的提议。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保住栋方的性命。简单来说，只要别让我们之中的任何人有机会加害栋方就行了。我相信只要谨慎小心，就不会让执行者有机可乘。」

东轻轻点头附和：

「我有同感。第一步是确保栋方是第一个回到房间的人，其他人都没有机会先进入栋方的房间，如何？」

栋方耸了耸肩，说道：

「……要是这种程度的对策就能保住我的性命，未免太简单了。」

他说得轻佻，眼神中却流露出强烈的觉悟与绝望。坐在旁边的未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别急着自暴自弃，总之，尽人事、听天命吧。」

众人讨论的结果，决定由加茂、佑树和不破三人护送栋方回房间。

要是全部的人一起行动，反倒不方便互相监视，三人的人数最刚好。至于挑选这三人的理由，单纯是因为三人的房间与栋方在同一方向。

栋方以智慧型手表解开房门锁，将房内大致看了一遍，转头对三人说道：

「你们可以不要皱着眉头吗？反正等等就会在虚拟空间里见面。」

他虽然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声音却是有气无力。不破似乎放心不下，再次提醒：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房间。将房门上了锁之后，也不要靠近门或窗户。」

「你们放心，我并不打算坐以待毙。」

栋方想要关上门，忽然又停下了动作。他的脸上漾起微笑，说道：

「对了，加茂……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拜托我？」

「我死了没什么，但佛朗明哥让我放心不下……如果你能活到最后，能不能麻烦你照顾佛朗明哥？」

加茂有些吃惊，旋即回答：

「……没问题。」

栋方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你。」

那腼腆的笑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年轻。最后关上门之前，栋方说出了目前正在照顾那头西伯利亚哈士奇的兽医师姓名。

＊

时间一分一秒感觉过得异常缓慢。

此时，加茂置身在巨齿鲨庄的自己房间里，也就是现实世界。坐在床边的加茂，不知看了智慧型手表多少次。

下午三点六分。再过不到二十五分钟，现实犯案阶段就要结束了。

……但愿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巨齿鲨庄的家具及卫浴设备都有些老旧，应该是从很久以前就不曾更换。唯独天花板上的嵌入灯是比较新的LED灯，应该是最近十年内才换上的设备。

嵌入灯的旁边，有一台半球型的监视器。一般休憩中心不可能在客房装设监视器，那肯定是椋田最近才刻意安装，目的当然是为了监视游戏玩家。

加茂望向桌子。桌上摆着宝特瓶装的咖啡。虚拟空间里的容器皆是玻璃材质，光是看到宝特瓶容器，便让加茂深深感觉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

加茂拿起宝特瓶，忆起一个多小时前的事情。

将栋方送回房间之后，加茂就从现实世界前往虚拟空间。

进入房间内的RHAPSODY，仰靠着黑柱，进行数据连结。在放下VR头罩的面板前，加茂又朝窗外看了一眼。

远方隐约可见的海洋，染上天空的阴霾色彩，看起来灰茫茫一片，但还没有下雨。

一放下面板，加茂瞬间回到散发着淡淡磷光的储存点。

……椋田说一回到虚拟空间，就要立刻前往客厅。

于是加茂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前进。

当加茂进入客厅时，除了FUWA之外，其他人都到了。大部分的人都坐在圆桌边，似乎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有的低着头，有的将脸埋在双臂之间。

加茂看见MUNAKATA，这才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你没有事，真是太好了。」

MUNAKATA疲累至极地抬起头，轻轻耸了耸肩。

「暂时还没死。」

等待FUWA抵达的时间里，凝重的沉默氛围笼罩着整个空间。

原本在圆桌边拄着脸颊的KENZAN，约莫是忍受不了沉默的气氛，缓缓抬起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MUNAKATA，有些迟疑地问：

「有一点让我不得不担心……你真的是栋方吗？」

MUNAKATA一听，不由得露出苦笑。

或许是因为MUNAKATA没有回答，原本趴在圆桌上的AZUMA和MICHI抬起头，露出不安的表情。就连以右手拄着脸颊的YUKI，此时也转头朝MUNAKATA望去。

就在这时，语音通话系统传出椋田的声音。

〈你们的疑心病真重。我把你们召集到虚拟空间，正是为了让你们确认栋方回到房间后平安无事……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眼前这个人是真正的栋方。还没有进入犯案阶段，我不会做出偷跑的卑劣行径。〉

椋田说过，玩家的虚拟分身外观绝对不会改变，操纵分身的玩家也绝对不会互换。何况VR头罩会进行生体虹膜辨识，这一点应该是可以相信椋田。

加茂故意不走近圆桌，一直站在靠近门厅的墙边。这个位置比较容易掌握客厅内所有人的行动。

又过了一会，FUWA打开北侧的门，走了进来。

FUWA为自己的迟到向大家道歉，同时走向加茂正对面的墙边。他背靠着墙壁，伸手抚摸着下巴。看来他的想法跟加茂一样，想要挑一个视野良好的地点。

〈所有人都到齐了吧？从现在开始，到下午三点半为止，是现实犯案阶段……也就是侦探在现实世界里遭到狩猎的时间。〉

加茂霎时背脊发凉。现实世界里终于要出现牺牲者了……这与发生在虚拟空间里的事情截然不同。

椋田兴高采烈地说：

〈在现实犯案阶段里，各位只要不离开巨齿鲨庄的房间，要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各位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推理，也可以好好享用你们的午餐。〉

YUKI充满戒心地问道：

「可以进入虚拟空间？」

〈没错，你们可以继续在虚拟空间内调查MICHI事件和YUKI事件。但要注意一点，一旦进入虚拟空间，你们在现实世界的身体就会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执行者要在现实犯案阶段里杀几个人，完全由执行者自行拿捏判断，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YUKI一听，不由得露出苦笑。

「实际上我们根本没得选择。想要确实保护自己，只能留在现实世界。」

接着，椋田正式宣布进入现实犯案阶段。

首先从圆桌边站起来的人，是MUNAKATA。

他那一贯的慵懒动作，完全反映在他的虚拟分身上。只见他转了转脖子，皱眉说道：

「看来精神上的打击远超过预期。」

他自嘲地说完，踩着沉稳的脚步离开客厅。那瘦削的背影，看起来是如此虚弱无助。

MUNAKATA离去之后，加茂等人也纷纷离开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房间的储存点回到现实世界的瞬间，加茂整个人傻住了。

不知何时，外头竟下起滂沱大雨。

由于VR头罩具有消除杂音的机能，加茂一直没有察觉现实世界中的雨声。房间里一片昏暗，简直不像是白天……加茂感觉脚尖似乎踢飞了某样东西，捡起来一看，才发现是一支签字笔。

离开RHAPSODY后，望向窗外，可看见倾盆大雨正不断冲刷着外头的树木。加茂拉起窗帘，打开电灯开关。就在那一瞬间，远方传来雷声。

……当时是下午一点三十五分。

雷阵雨花了超过一个小时的时间，才通过戌乃岛上空。

约在下午三点左右，雨势逐渐变小。如今太阳终于重新探出头。

加茂又瞥了一眼智慧型手表。

下午三点半……现实犯案阶段终于结束。

在这段时间里，加茂并没有听见任何巨大声响，也没有察觉任何可能与杀人事件有关的可疑现象。但巨齿鲨庄的隔音效果相当不错，在确认栋方平安无事之前，还是不能放心。

加茂打开门，来到巨齿鲨庄的走廊上。因为刚下过雨，空气变得有些潮湿。

来到栋方的房门口一看，佑树已在那里。

他跟加茂一样，身上还穿着VR控制服。加茂抵达的时候，佑树正在敲门。门板发出数声清脆的声响，但房内没有任何回应。

加茂忐忑不安，朝佑树问道：

「你的房间就在隔壁吧？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

「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只听见刺耳的雨声……隔壁的房间要是有什么特别大的声音，我应该会听见才对。」

此时，不破与东也赶到了。佑树又敲一次门，这次多了几分力道。

「栋方，你还好吗？」

房内依然鸦雀无声。

「看来只能破门了。」

说这句话的人，是从交谊厅的方向走过来的未知。紧接着，干山也到了。

加茂与佑树决定合力破门。

现实世界中要破门，与在虚拟空间中破门截然不同。傀儡馆的门打从一开始就是以「会被人破门」为前提，但巨齿鲨庄的房间门板相当厚实。两人朝门板又撞又踹，花了将近五分钟，才破坏了锁舌凹槽及门扣锁。

一踏进房内，加茂忍不住闭上双眼。

RHAPSODY的前方约一公尺处……倒着一个人。

那人呈现侧躺的姿势，腰部和膝盖弯成九十度。脸部微微朝向地板，所以看不清楚五官。但从发型及身高来判断，应该是栋方没有错。

一把有着白色刀柄的刀子，就插在那瘦削的背上。

VR控制服的颜色大部分是黑色，不太容易看出栋方的背上流了多少血。唯一能够清楚看见血的部位……是控制服背上的凹型结合器。那是用来连接RHAPSODY的结合器。刀子所插的位置在结合器的上方，较靠近后颈。

加茂避开地毯上的血洼，走向遗体，将栋方的脸部微微转往侧面。

那一对拥有长睫毛的眼眸依然睁着，却失去了神采。少量的血不断从形状优美的双唇之间溢出。刀子贯穿了他的身体，刀尖突出于前胸。

加茂一探遗体的颈部，早已没了脉搏。体温也开始下降，指尖变得有些冰冷。

东泫然欲泣地说：

「……怎么会这样？」

佑树朝浴室看了一眼，沮丧地说：

「房间里没有躲人。」

巨齿鲨庄的门锁结构与傀儡馆颇为相似。

从锁舌的状况来看，可以确定房门原本是锁上了旋钮锁的状态。而且依破门时的感觉，也可以确认门扣锁同样是扣上的状态。

……这与YUKI在虚拟空间里遭到杀害时的状况如出一辙。不管是旋钮锁还是门扣锁，都必须从房内才能上锁。想要从门外将锁锁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加茂详细检查门板之后，说道：

「门板并无遭人动手脚的痕迹。」

不破先检查床底下，接着望向床铺后方的窗户。此时窗帘是拉开的状态。

「床底下无异状，窗户上了锁，玻璃完全没有受损，锁头也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干山轻轻耸了耸肩，似乎想要掩饰心中的惊疑。

「傀儡馆的客房门板上方有缝隙……但是巨齿鲨庄的门板上方完全没有缝隙，连一条细线也穿不过去。」

「该不会……这栋建筑物有秘密通道吧？」

不破说道。未知用力摇了摇头。

「不可能。接到邀请的时候，我稍微查了一下，这里只是单纯供员工休闲度假的休憩中心，属于巨齿鲨软体公司所有。」

「就算现在是休憩中心，从前的主人也可能对建筑物做过一些改造。」

不破不死心地说道。未知露出苦笑，回应：

「真难得我们会有相同的想法。我原本也期待这建筑物会有不为人知的历史事迹，但一查之下，根本什么也没有……大约二十五年前，巨齿鲨软体公司买下这里的空地，盖了这栋休憩中心。」

就在这时，加茂发现米色地毯上有一样东西。

严格来说，加茂一进入房间，就发现地毯上有一个小红点，但是他以为那只是滴落在地毯上的血迹。直到从窗外射入的阳光让那小红点散发出金属光泽，加茂才惊觉那不是血迹。

「……这是什么？」

虽然房间内不算昏暗，加茂还是拜托佑树打开电灯。LED嵌入灯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将地毯上那小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颗六角螺帽。

位置约距离遗体一公尺远。未知凑向地毯，看了一眼后惊愕地说：

「难道是RHAPSODY上头的零件掉下来了？」

不破与干山立刻转身检查RHAPSODY。加茂将这件事交给两人负责，自己则掏出手帕拾起那颗螺帽。

「直径大约是两公分……跟一般常见的螺帽比起来，这螺帽薄了一点，厚度大约是四公厘。」

加茂一边说，一边将那六角螺帽举到众人面前。原本应该是银色的螺帽，因为沾上血，变成了红色。

未知诧异地眯起眼睛，说道：

「这螺帽发现的位置，周围并没有血迹。这么说来，它原本应该是在地毯上有血迹的位置，只是后来被人移动了？移动这颗螺帽的人，可能是受害者自己，也可能是执行者。」

此时，干山从RHAPSODY探出头，对着众人说：

「看起来没有任何零件脱落。」

「当然也没有任何毁损的迹象。」

说这句话的人是不破。

加茂一边思索，一边将螺帽放回原本的位置。接着，加茂将用来抓取螺帽的手帕举到众人面前，说道：

「你们看，螺帽上头的血干掉了。」

加茂的手帕没有沾上任何血迹。

佑树听到这句话，转身以指尖轻轻碰触地毯上的血洼。血洼以栋方的遗体为中心向外扩散，边缘的部分已呈现深黑色，摸起来又干又硬。

「……看来，这血已流出颇长一段时间。」

听佑树这么说，加茂回想起刚刚触摸遗体时的状况，说道：

「这么一提，我方才检查脉搏的时候，栋方的体温确实已开始下降，不像是刚刚断气的状态。」

未知似乎不相信，亲自触摸遗体的脸部和领口内侧，才苦笑着说：

「没错，包在衣服里的部分还没开始降温，但露在外头的部分已变凉。」

接着，众人讨论起栋方的死亡推定时间。

为了调查冤狱事件，加茂研究过一些最基础的法医学观念。其他五人都是小有名气的业余侦探，对死亡推定时间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一般状况下，死亡时间的推测基准是「死后一至两小时，露出衣服外的部分会明显降温」，「死后一至两小时会开始出现尸斑，但要到二至三小时之后才能明显看出」。巨齿鲨庄内部是二十四小时全栋空调的环境，基本上不会有太大的落差。

当然，一来无法测量精确的体温，二来众人毕竟不是验尸的专家，因此在判断上多少缺乏精准性。然而，从遗体开始出现尸斑、露出衣服外的部分变凉，以及血液逐渐凝结等现象进行综合判断……众人做出「死亡至少超过一个小时」的判断。

这意味着，栋方在下午两点四十分之前就已遭到杀害。

佑树看着栋方的遗体，低喃：

「他穿戴着VR头罩和手套型控制器。」

正如佑树所言，栋方穿戴着全套装备，只不过VR头罩的面板是抬升至额头上的状态。

要让面板上升或下降，必须以手指按压按钮后平移，不太可能是因倒地时的冲击而误触按钮。这代表栋方生前很可能是基于自由意志，拉起了VR头罩的面板。

不破沉吟了一会，说道：

「VR头罩虽然不重，但如果长时间不使用，照理来说应该会拿掉吧？既然头罩是戴在头上，只不过拉起了面板……这代表栋方很可能是待在虚拟空间的时候，或是刚离开虚拟空间的时候，遭到刺杀。」

遗体的手上戴着手套型控制器，也呼应了不破的推论。

接着，众人将VR头罩及手套型控制器从遗体身上脱下来仔细检查。两种配备看起来都没有毁损。加茂凑向头罩的面板，上头出现这样的讯息：

这是栋方先生专用的VR头罩。非本人无法使用。

由此可确定这是栋方的头罩，而且生体虹膜辨识机能也是开启的状态。RHAPSODY进行连结时会确认VR头罩的识别码，因此也不可能与其他房间的RHAPSODY对调。

加茂检查手套型控制器时，里头竟滚出一支智慧型手表。

当然，手表上并没有看到任何毒针。或许是手表判断戴表者已死亡，所以自动解锁，自手腕松脱。

就在众人的调查告一段落的时候，不知何处传来椋田的声音，彷佛椋田早已等着这一刻。

〈看来你们已完成初步调查。〉

加茂转头一看，声音来自天花板上的监视器附近。

〈我不打算补充说明任何事。在现实世界里，我提供执行者什么样的道具？我想还是别说出来比较有趣。接下来将进入调查阶段，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往来于虚拟空间和现实世界，想调查什么地方都没问题。〉

众人皆瞪着监视器，椋田以戏谑的口吻继续道：

〈目前虚拟空间发生了两起杀人事件，现实世界发生了一起……我劝你们加紧脚步，在出现新的牺牲者之前解开所有真相。事件增加得越多，你们就离胜利越远。〉

接下来，众人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查看栋方的房间。

房间内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众人将天花板、浴室里的通风孔及排水沟都仔细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然而，加茂最在意的一点……是佑树的态度。

自从宣布放弃当侦探之后，佑树就一直对调查行动表现得相当消极。但当某个人面临重大危险，或是想要确认某个人是否平安无事的时候，他又会表现出积极的态度。这种没有办法完全冷眼旁观的性格，确实符合佑树向来给加茂的印象。

之前佑树因为调查不够确实，在进行反证时险象环生，加茂以为有了这个教训，接下来他应该会全心投入调查行动……没想到此时佑树依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心结？

就在加茂差点为佑树的事情分神时，东提出一个建议。

「所有人挤在一起进行调查，实在太没有效率了。不如我们分成两组，分头调查现实世界和虚拟空间，并找适当的时机互相交换。」

听到这个提议，不破明显流露出迟疑之色。

「执行者就潜伏在我们之中，这种时候分开行动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当然会有一定的风险……但现在的调查方式没有办法提升效率。反正椋田似乎并不打算在犯案阶段以外的时间对我们下手，只要确实遵守『在现实世界的三人务必一同行动』这个规则，应该不会有事。」

众人听了东的提议，经表决之后，决定采纳。

抽签的结果，由加茂、未知和干山三人先调查虚拟空间，佑树、不破和东三人先调查现实世界。

未知笑着说：

「现在快要下午五点了。我们约七点半，在巨齿鲨庄的交谊厅会合，交换调查地点，如何？」

＊

进入虚拟空间之后，加茂立刻前往客厅。

MICHI先到了，正在查看门厅。

「到头来……我们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手套掉在这个地方。」

两人一同踏入门厅。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转动通往走廊的那扇门的门把。两人转头一看，原来是KENZAN。他似乎是在走廊上听见了MICHI的说话声。

「我也一直挂心这一点。」

KENZAN也走进门厅，看着地板说道。MICHI点点头，回应：

「那是右手的手套。加茂右手的手套已被割破……所以掉落在这里的手套，原本必定是执行者的持有物。」

「但以遗留在现场的证据而言，未免太过显眼了。」

「没错，那黑色手套是以伸缩性极强的材质制成，手腕处又有环带，再怎么甩动也不可能脱落。」

「……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是刻意误导。」

加茂也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整个VR犯案阶段里，执行者足足有三个小时可以杀害YUKI。只要时间足够，就算途中遗落手套，大可回头捡拾。

……为什么会任凭手套掉在这里？

MICHI突然像是老朋友一样轻拍加茂和KENZAN的背，说道：

「你们两个……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分开行动。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我们没有必要一起行动。」

KENZAN缩了缩身子，彷佛想要避开MICHI的手掌。MICHI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说道：

「但加茂可是担任凶手的角色，为了避免事情变得复杂，我认为还是应该三个人一起行动。」

「……我无所谓。」

加茂想也不想地说道。要是单独行动，事后一定会有人怀疑他湮灭证据。

「好吧，我也不反对。」

MICHI一边推着两人的背，一边往前迈步。

「既然如此，我们先去YUKI的房间看看吧！上一次的调查阶段，我一直在查看仓库，还没有时间再看一次。」

三人到了YUKI房间之后，便以MICHI为调查的主轴，加茂和KENZAN从旁协助，检查有无漏看的部分。

花了大约三十分钟，把整个房间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什么新的收获。

可以查看的地方都看完了，差不多该移动到别处的时候，MICHI忽然从桌上取来一张面纸，当着加茂的面将手伸向墙壁上方的铁网。

「你在做什么？」

「只是想要测试一下……啊，竟然构不到。」

KENZAN看她跳来跳去，忍不住笑了出来。

「个人介绍里的数字，果然是身高。」

「是啊，我是5.31，如果把英尺换算成公分，大约是一六二公分，刚好就是我的身高。」

加茂想起MUNAKATA也说过相同的话，于是提出一个当时没有说出口的疑问。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用这种让人不容易看懂的写法？通常不是会合并使用英尺和英寸，例如五英尺八英寸吗？」

MICHI对加茂的疑问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搬来椅子，爬到椅子上，再度朝铁网伸出手。

「就算VR控制服是高科技产物，总不可能以皮肤的触感来呈现从空调吹出来的微风。因此，我想要以视觉的方式呈现出虚拟空间的风。」

MICHI举起的面纸缓缓飘动，由此可证实有一股稳定的风不断从铁网吹出。

「我的手掌没有任何感觉，但手腕附近变得有些温暖，这应该是暖气吧。」

加茂瞪大了眼睛，诧异地问：

「手掌没有任何感觉？」

「因为我们所戴的手套型控制器，是从前作《推理工厂》就开始使用的旧型控制器。」

MICHI一边说，一边以手掌用力拍打椅背。

「果然……穿着VR控制服的部位，能够感受到精密度相当高的痛觉及冷热温度，但手套部分只有简单的触觉而已，再怎么用力敲打，也不会感觉到疼痛。」

加茂完全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他记得非常清楚，先前虚拟分身的手指受伤时，感到又麻又痛。

加茂抱着满心的怀疑，试着用力拍打桌角。但如同MICHI所说，丝毫感受不到痛。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矛盾？

KENZAN从刚刚就一脸无奈地看着加茂与MICHI，此时他似乎终于受不了，开口说道：

「不要把时间花在确认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好吗……你根本没有必要爬到椅子上，只要靠删去法，就能知道那是空调设备。」

「咦？」

MICHI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KENZAN以智慧型手表开启了选单页面，接着说：

「你们看，地图上写得清清楚楚，傀儡馆内各房间都有空调设备和排气设备，空调设备具有调节温度及进气的机能。」

MICHI跳下椅子，一边点开地图，一边嘟着嘴说：

「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浴室里的一定是排气设备，所以这边的一定是空调设备。」

正如她所言，浴室的墙壁上方有排气设备。当然，排气孔的铁网也牢牢固定在墙壁上，这一点大家早已确认过。

KENZAN以成熟大人般的态度，耸耸肩说道：

「我以为你们早就知道。」

MICHI在选单画面上操作了一会，忽然又怪叫：

「这是怎么回事？系统说我的识别码没有操控空调设备和排气设备的权限。」

「我也一样，看来侦探角色没有这样的权限。凶手角色和执行者或许有吧。」

KENZAN的推测并没有错。

扮演凶手的加茂，拥有两项特别的控制权。

第一是逃走的时候，可以关闭馆内的全部灯光。但这个权限只能使用在犯案阶段。另一项权限，则是操控各房间的空调设备及排气设备。这个权限可以使用在任何阶段。换句话说，加茂可以在任何时候随意提高或降低室温。

加茂露出苦笑，对着KENZAN说道：

「就算能够改变室温，对于破解这个密室之谜也没有任何帮助吧？」

「就算温度高到跟三温暖的烤箱一样，或是低到冰点以下，也没有办法解释这起密室杀人的手法。」

「何况温度要是产生巨大变化，穿着VR控制服的佑树应该也会感受到才对。」

「有道理……昨晚的VR犯案阶段的后半段，我觉得有点冷……不过那应该是因为进入深夜时分，现实世界的气温下降的影响……」

「啊！我有一个新发现！」

MICHI忽然看着天花板大喊。

「傀儡馆的所有照明及空调设备都是都是装设在墙壁上……但我不知道这跟案情有没有关系。」

加茂与KENZAN对看一眼。

「经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现实世界的巨齿鲨庄，照明和空调都是在天花板上。」

「那才是正常的情况，傀儡馆的设计有点奇怪。」

MICHI望向两人，露出戏谑的微笑，接着说：

「这让我想到，巨齿鲨庄和傀儡馆还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例如，现实世界的地图，是以汉字来标记玩家的姓氏，虚拟空间里的地图却是使用罗马拼音。还有，墙壁的颜色和圆桌的颜色不同，空调装置和电灯的位置也不一样。」

「这只是为了让我们能够瞬间分辨是在现实世界还是虚拟空间吧。」

KENZAN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MICHI煞有其事地笑着说：

「不不不，我认为这个差异，正是虚拟空间里的犯案手法的关键线索。」

接着，三人前往了MUNAKATA的房间。

提议调查这个房间的人，是加茂。

「栋方可能是待在虚拟空间的时候遭到袭击，我们确认一下他的虚拟分身现在是什么状态，或许有助于厘清他遭到执行者杀害时的状况。」

没想到，三人破门一看，MUNAKATA的虚拟分身只是坐在储存点的沙发上。除了分身呈现暂停状态之外，没有任何异状。

分身的右手维持着敬礼般的动作，约莫是在暂停的前一刻，栋方按下了VR头罩上的按钮。加茂试着拉动分身的手臂，但不管如何用力拉扯，就是动也不动。

KENZAN见状，轻轻摇头说道：

「看来，一旦进入暂停状态，就再也没有办法移动。」

MICHI轻抚脸颊，说道：

「……看这个姿势，栋方应该是自愿回到储存点，抬起了头罩的面板。嗯……这么说来，栋方待在现实世界时遭到袭击的可能性比较高吧？」

她的分析确实合情合理。

然而，加茂非常在意分身的表情。暂停的前一刻，分身的表情似乎带有强烈的惊讶与恐惧。

可惜在意归在意，从分身的表情无法推导出任何线索。

一般人拿着照相机对着自己的脸孔连拍，也有可能偶然拍下古怪的表情。这分身的表情，可能只是刚好拍到特别古怪的瞬间，不见得能够真实反映当事人在那个当下的情绪。

最后，三人查看了仓库。

「……我竟然得和杀死我的凶手一起查看现场，这是什么情况？」

MICHI不停发着牢骚。KENZAN轻抚着头发，说道：

「不，这情况对我们有利。我们可以观察加茂的神色，只要发现他在哪一点上支支吾吾，就可以针对那一点详细追查下去。」

加茂跟在两人的身后，不由得暗叹了口气。

杀死MICHI的人，就是加茂自己。因此，对加茂来说，查看仓库没有任何意义。唯一的好处，大概只是能够得知MICHI与KENZAN的调查进展。

……该不该刻意误导他们的调查方向呢？只要没有任何一名侦探发现真相，至少伶奈和雪菜能够保住性命。

但如果MICHI与KENZAN因加茂的误导，而在解答阶段做出错误的推理……等于是加茂间接杀害了他们。

唯有牺牲他人的性命，才能在这场游戏中获得最后的胜利吗？

加茂跟在两人的身后，内心一直处于天人交战的状态。

仓库里除了西侧之外，每一侧都靠墙排列着相当高的开放式置物架，几乎将墙壁完全挡住。KENZAN抬头仰望那一整排的置物架，说道：

「这仓库里应该也有空调设备和排气设备，你们有人确认过铁网了吗？」

此时，MICHI正在查看门板。她似乎没有听见KENZAN的提问，嘴里不停咕哝着：

「门板的上下左右都没有缝隙，设计得非常紧密……插销锁只在厨房那一侧有握柄，没有办法从仓库这一侧上锁……」

MICHI说的全都是无庸置疑的事实。KENZAN深深叹了口气，喊道：

「……未知？」

MICHI彷佛完全没有听见呼唤，只是专心地目测门板的厚度，嘴里不停地碎碎念。

「大约五公分……以室内的门板来说，似乎厚了一点……」

「……请你听我说话好吗？」

就在KENZAN有些不耐烦的时候，MICHI终于抬起头，笑着说：

「你别气，铁网在上次调查的时候就确认过了。我记得是在那面墙壁的右边角落和左边角落。」

MICHI指着仓库南侧的墙壁。

南侧靠墙也摆了一整排的置物架。所有的置物架都是接近黑紫色的胡桃木色，呈现出一种厚实感。

KENZAN抬头仰望壁面，同时对MICHI说道：

「我不是怀疑你，但我想亲眼确认。」

「请。」

KENZAN首先走向南侧墙壁的东侧，也就是靠近客厅的位置。

他朝置物架的上方伸出手，却发现身高不够高。于是他在仓库里左顾右盼，似乎想要寻找梯子，但仓库里没有那种东西。

最后，他选择踩着置物架的层板往上爬。眼看那置物架可能会翻倒，加茂只好赶紧上前扶住。

KENZAN踩在第二层的层板上，手指才终于能够碰到置物架顶板的深处。铁网的位置比置物架顶板还高，他将手伸了过去，半晌之后，说道：

「嗯……不冷也不热，看来这里应该是排气孔。」

接着他伸手摸索，抓住排气孔上的铁网后用力拉扯。那铁网文风不动，显然已被牢牢固定在墙上。

……接下来就危险了。

加茂不希望他们详细查看的不是排气孔，而是空调的出风孔。

接着，KENZAN走向门板正对面的置物架。以方位而言，相当于南侧墙壁的西侧。跟刚刚一样，KENZAN在加茂的协助之下，将手伸到置物架顶板的上头。

「咦，这里怎么有人偶？」

正如他所言，置物架的上头放着古怪的人偶。MICHI像是忽然想起这件事，笑着说：

「是啊……那架子上黏着两尊怪模怪样的人偶。」

KENZAN没理会她这句话，将手伸向放置在铁网正前方的两尊人偶。

那是两尊小丑造型的人偶，分别穿着紫色与红色的燕尾服，盘腿坐在置物架的顶板上。见KENZAN伸手朝人偶抓去，加茂紧张得全身僵硬。

那正是加茂在杀害MICHI的前一刻，所看见的两尊小丑人偶。

昨晚，加茂将两尊小丑人偶放回了疑似原本放置的地点。加茂猜想，这样应该就能掩盖两尊小丑人偶这条线索。但有一个问题，就是两尊小丑人偶的腿部及臀部位置染上了MICHI的鼻血。

……怎么办？他会不会发现小丑的身上有血？

加茂屏着呼吸，注视着KENZAN的一举一动。只见KENZAN对小丑人偶视而不见，将手伸向铁网，说道：

「嗯，手变暖和了，这里是空调出风孔没错，铁网也确实固定着。」

KENZAN将人偶放回原本的位置，爬下置物架。加茂见状，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加茂将小丑人偶放回空调出风孔前的置物架顶板上之前，下了一个赌注。

……人偶身上只有少数部位有血迹，看起来很明显。但如果到处都有血迹，或许反而看起来没那么明显。

加茂抱着这样的想法，故意在人偶的双手及上半身也沾上一些鲜血，才把人偶放回置物架上。

幸好仓库里摆的人偶都属于恐怖、惊悚风格。

KENZAN虽然看见小丑人偶，但他应该以为上头的血迹只是红色颜料……其实那些血迹已微微泛黑，并非一般颜料的颜色，幸好KENZAN没有看出异状。

事实上在下这个赌注时，加茂还犯了一个错误。

加茂没有等人偶上的血迹完全干掉，就把人偶放回置物架的顶板上。如果KENZAN仔细查看顶板，应该会发现上头沾着血迹。

……幸好仓库里没有梯子。

KENZAN是踩在层板上，身体处于勉强维持平衡的状态。或许因为这个缘故，他没有花时间好好查看顶板。置物架的颜色是接近深咖啡色的胡桃木色，使得血迹看起来并不明显，也是原因之一。

但这样的幸运不见得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这次勉强过关了，之后还是可能有人会发现顶板上的血迹。

加茂怀着极度忧郁的心情，仰望着空调出风孔。

＊

仓库内的调查行动，总共花了约一个小时……由于神经紧绷，回到现实世界的房间时，加茂已是身心俱疲。

剩下的时间，加茂决定好好休息。在这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里，除了休息之外，加茂还补充水分，喝了一些营养果冻饮料。

接近晚上七点半，加茂来到巨齿鲨庄的走廊上。

原本加茂打算直接前往交谊厅，却在半路上遇见佑树。他正要以智慧型手表打开自己的房门。

「……你不去交谊厅？」

加茂一问，佑树竟然吓得跳起来。

「哇啊！加茂哥，你怎么会在现实世界？」

佑树察觉说话的人是加茂，似乎松了口气，但看起来并没有完全消除戒心。加茂露出苦笑，说道：

「快要晚上七点半了。」

佑树看了一眼智慧型手表，臭着脸嘀咕道：

「还有五分钟啦，我回房间喝个水，马上就会去交谊厅。」

「其他两人呢？」

「……应该在他们自己的房间吧。他们两个刚刚为了查看置物间的天花板上头，闹得不可开交。」

听到这句话，加茂错愕地瞪大眼睛。

「天花板上头？」

「他们发现置物间有一个检查孔，可以进入天花板上头。从那里可以通到栋方的房间……但检查孔附近的建材老化得非常严重，他们想要爬到天花板上头，却发现一踩上去，建材就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

听了佑树的说明，加茂沉吟道：

「那种地方通常只有管线维修师傅才会上去，一般人上去可能会有危险。」

天花板通常没有办法承受体重，就算是维修师傅也必须挑横梁之类稳固的地方行走。一旦踏错了位置，就有可能踩破天花板，从上头摔下来。

佑树耸肩说道：

「不破后来也只是朝天花板上头看了两眼，并没有爬上去……而且仔细想想，栋方房间的天花板并没有任何孔洞或龟裂。既然是完全被隔开的空间，天花板上头跟我的房间想必也没什么不同。他们查看天花板上头，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晚上七点半，六人平安聚集在交谊厅。

众人讨论之后，决定下一次的集合时间是晚上十点。两组人马互换调查地点，各自留在现实世界或前往虚拟空间。

留在现实世界的加茂等三人，首先造访栋方的房间。

由于已入夜，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窗外虽然有满天星辰，却没有月光。

加茂伸手摸索，打开了电灯开关。

巨齿鲨庄内采用的是亮度较低的柔和灯光，就算打开电灯，房间的角落还是有些昏暗……幸好，陈尸地点靠近天花板的嵌入灯，亮度还算足够，并不会造成调查上的困扰。

干山低头看着栋方的遗体，说道：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故意拿刀子刺自己的背，应该不是做不到的事情吧？」

加茂点头应道：

「嗯，例如先把刀子固定在地板上，然后故意摔在刀子的上头……如果真的要这么自杀，也不是做不到。」

「但我不认为他是自杀。」未知说道：「从伤口的位置和深度来看，刀子一刺入体内，他大概就动不了。如果他是自杀，要怎么消除自杀的布置痕迹？」

「有没有可能是利用了以血凝结成的冰块？将刀柄的尾端固定在冰块上，当冰块融化，血会跟从伤口流出来的血混合在一起，这么一来就看不出刀子曾被固定住了。」干山说道。

「应该不可能。」

「为什么？」

加茂指着插在尸体上的刀子。白色刀柄完全没有沾上血。

「如果使用以血凝结成的冰块来固定刀柄，刀柄上头一定会沾满血。」

「那……有没有可能使用一般的冰块，而不是血制成的冰块？」

「使用冰块当底座来固定刀子，基本上是不太可能做到的事情。冰块非常滑溜，尤其是快要融化的冰块更是如此。地毯沾湿之后也会变滑……综合这两点，要以冰块来固定任何东西，应该都相当困难。」

未知连连点头，接着说：

「而且如果要准备一大块可当底座的冰块，融化的时间也是一个问题。犯案阶段只有两个小时，这么大的冰块能不能完全融化，谁也说不准。」

干山并不死心，又说：

「好吧，那六角螺帽也很可疑。有没有可能使用的不是冰块，而是那六角螺帽？例如，把刀子放在螺帽上，刀身就会固定住之类……」

未知没有答话，只是搔着脸颊。半晌之后，她以僵硬的表情提议：

「……把刀子拔出来看看如何？」

干山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加茂却不惊讶。其实，加茂的心里也在盘算着这件事。

到目前为止，众人不曾针对凶器进行详细调查。

抽出尸体上的凶器，是严重破坏命案现场的行为……但眼前的局面根本不可能指望警方介入调查，比起保全现场，更重要的是多搜集一些关于犯案手法的蛛丝马迹。

加茂轻轻吸了一口气，在栋方的遗旁边蹲下。

「好，我来拔。」

两人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加茂靠近查看穿着VR控制服的遗体背部，发现那控制服吸饱了血，呈现胶结的状态。控制服厚达三公分，使用的是类似泡棉的材质，原来具有很强的吸水性。

血的流向也可看出明显的特征。共有两个流向，其一是流往身体的右侧。由于遗体是呈现侧躺的姿势，身体的右侧是靠近地面的那一侧。另一个流向，则是从伤口流往凹型结合器所在的腰际附近。

……从这血液的流向看来，栋方遇刺的时候，很可能是站着或坐着。

加茂如此想着，伸手握住刀柄。

将刀子抽起时，加茂非常小心翼翼，避免伤口扩大。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黏滑感，但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就抽出了那把刀子。或许是已死亡一段时间，并没有流出太多血。

加茂低头望着手中的刀子。刀刃微微颤动，在LED灯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可怕的光芒。

刀身的长度约十五公分，却非常细，最宽的部位也只有三公分左右，刀尖没有缺损。

「……非常轻。」

刀柄摸起来是橡胶材质，不过很轻，金属刀身虽然薄，但显然有一定的强度。

干山脸色发白，还是朝加茂伸出了右手。

「既然是我说的，我会负起责任，试试看这把刀子与螺帽有没有办法组合起来。」

干山接过刀子，将刀子与螺帽拿在手里比来比去。大约过了五分钟之后，他将六角螺帽扔了出去。

「不行，不管是刀柄还是刀刃，形状都和螺帽对不起来……何况螺帽的厚度只有四公厘，就算组合在一起，也没办法将刀子竖立在地板上。」

三人决定先将刀子放在一旁，继续在栋方的房间里四处查看。

然而，不管是墙壁、地板或天花板，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天花板完全没有缝隙。包含嵌入灯和空调在内，所有的设备都没有异状。

接着，三个人检查房间里是否有秘密通道。

「老实告诉你们，我最擅长寻找秘密通道……呃，或是秘密金库。」

未知在这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夸下了海口，于是三人在未知的领导下，确认走廊及房间内的各部位尺寸是否有误差。最后，未知的结论是，墙壁里没有秘密通道，地板下也没有秘密空间。

「以我多年的经验，我可以拍胸脯保证，这房间里没有任何隐藏空间。」

听未知说得煞有其事，干山忽然嗤嗤笑了起来，说道：

「大家都说你干过违法勾当，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老实告诉你们，我不是自愿改邪归正，可别期待我会有什么侦探的高尚美德……我会金盆洗手，其实是遭到六本木威胁。」

虽然不确定这句话有几分真实性，加茂还是问道：

「『遭到威胁』是什么意思？」

「你别误会，我可不是手法太粗糙，被六本木揪住狐狸尾巴。是因为小白脸的事情，才被六本木威胁。」

「……小白脸？」

加茂与干山不约而同地问道。

「就是一个跟我同居十年的男人。这个人好吃懒做，不管做什么工作都会马上被开除，偏偏又好赌成性，简直是人渣。由于他的关系……我才会被六本木抓到把柄，只能怪我自己的命不好吧。」

干山露出纳闷的表情。

「……为什么你要为了一个人渣改变人生？」

未知霎时双颊飞红，羞赧地说：

「撇开完全没有生活能力这一点不看，他的性格和长相都是我喜欢的类型。虽然他是个手上有多少钱就会花掉多少钱的人，但他的心地比我善良许多，这样的矛盾性格也让我觉得挺有意思……总之，我就是没有办法弃他于不顾。」

加茂并不打算深入追问未知跟她那个小白脸的关系。一来这是个人隐私，二来加茂觉得就算她说破了嘴，自己也不会明白她的心情。

此时未知突然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转为苦笑。

「自从认识那个小白脸之后，我的人生就一直走霉运。一下子被六本木抓住把柄，一下子被椋田抓住人质……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好想再跟他见上一面。」

未知疲软无力地坐在床边。干山与加茂对看一眼。

「事情解决之后，你一定可以再见到他……我也好想再见到我的朋友。」干山说道。

加茂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干山想要见的竟然是「朋友」，而不是「家人」。看来，他也有相当复杂的家庭问题。

就在干山还想继续说话的时候，监视器的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加茂霎时感到背脊发凉。这是加茂第二次听见椋田这么说。

干山也瞬间脸色苍白，低喃：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对我们说……难道是虚拟空间里的某个人，决定要进入解答阶段了？」

椋田发出了乐不可支的笑声。

〈请各位戴上手套型控制器，到巨齿鲨庄的交谊厅集合，接下来将进入解答阶段。〉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麦斯达·贺勒向读者们的第一次挑战

～The first challenge to the readers from Meister Hora～

恕我僭越，我想在此向各位读者提出第一次的挑战。

在这虚拟空间与现实世界的双重「封闭空间」里，包含虚拟分身和真人在内，至今已有多名牺牲者。

虚拟分身的MICHI、YUKI，以及栋方本人，死亡现场都是「不可能犯罪」（注15）的状态。

可惜到目前为止，整体事件的全貌还不可能彻底水落石出。

不管是从加茂冬马的立场来看，还是从各位读者的立场来看，目前掌握的线索还不足以解答现实世界中发生的杀人事件。

因此，现阶段要请各位推理（并非单凭直觉猜测）的问题，仅包含虚拟空间中的以下三点。

①「MICHI事件」如何达成不可能犯罪？

②「YUKI事件」的真凶是谁？

③「YUKI事件」如何达成不可能犯罪？

※「MICHI事件」的凶手已知是加茂冬马，这一点无须推理。

解开真相所需的线索，都已呈现在各位读者的面前。只要妥善分析及组合这些线索，必定能够挖掘出真相。

为了增加公平性，我在此向各位保证，自从「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游戏开始之后，虚拟空间就进入与外界隔绝的状态，这是百分之百的事实。

杀害YUKI的人，必定是这「封闭空间」中的七人之一。这个人的名字，就在本书最前面的登场人物介绍里。而且这个人是单独行动，并没有获得被害者或其他玩家的帮助。

此外，椋田以游戏主办者的身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毫无虚假。

最后我向各位保证，这次的事件与时空旅行无关，也与不为人知的神秘生物无关。

那么，期待各位读者的表现了。

注15：指在表象和逻辑上都不可能发生的犯罪行为。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第九章 试玩会 第二天 解答阶段②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六）二○：五五

〈解答者是不破绅一朗……你打算从哪一起事件开始推理？〉

巨齿鲨庄的交谊厅内，六个人围着圆桌而坐。

解答阶段依规定必须在现实世界进行，所以圆桌中央的萤幕上方投影出虚拟空间的3D影像。

不破的表情看起来比平常僵硬。

「那就从MICHI事件开始吧。」

〈没问题，请你说出告发对象的全名。〉

这次的解答阶段，同样是由加茂所犯下的案件揭开序幕。

一如加茂及其他人的预期，不破以粗鲁的口吻说道：

「我要告发的对象是加茂冬马。他是杀害MICHI的凶手，理由跟栋方当初说的一样。」

加茂有些自暴自弃地苦笑道：

「你要认定我是凶手，当然没问题，但你还得说出犯案手法才行。」

「这起案子有两个必须解释的疑点。第一，凶手如何让MICHI在进入仓库后失去意识。第二，凶手如何以橡皮艇和置物架封住门口，让现场成为密室状态。」

不破不愧是私家侦探，办案的经验比较丰富，解释案情的用字遣词比栋方有条理。

加茂沉默不语，不破接着说：

「乍看是两件事，本质上却是同一件事。只要解开其中一个疑点，另一个疑点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唯有看出真相的人，才有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加茂只能尽力维持表情，无法阻止自己的脸上失去血色。不破眯起双眼，笑道：

「我先说让虚拟分身失去意识的方法吧……说穿了其实没什么，只是单纯的缺氧而已。」

「缺氧？」

出声的是受害者未知。不破轻轻点头，接着说：

「没错，加茂抽掉了仓库里的空气，让你的虚拟分身陷入缺氧状态。」

未知露出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不破见她一张嘴开开阖阖，却说不出话来，又略显同情地解释：

「我举个例子，大型客机飞行在一万公尺高空时，机外的气压只有○·二五大气压。当人处在这么低压的环境里，就会因缺氧而在极短的时间内昏迷。」

未知反射性地按住耳朵。

「虚拟分身的耳朵流血，也是这个缘故？」

「不管是耳朵流血或流鼻血，应该都是气压过低的关系。就算是在具有气压调整功能的机舱内，乘客也会感到耳朵疼痛，更何况是直接暴露在低压环境里？耳朵内的鼓膜恐怕会因气压骤降而破裂。」

「但为什么在昏厥之前，我会觉得很冷？」

「这就涉及专业知识……在一个热能无法进出的隔绝空间里，当气压下降导致空气膨胀时，就会因绝热膨胀原理使得温度下降。在这次的事件里，仓库内的气压瞬间降至极度的低压，所以室温也会快速下降……当然，你本人感受到的寒冷，只是VR控制服能够模拟的程度而已。」

加茂听了这犀利的见解，只能勉强维持镇定，开口说道：

「仓库确实有排气设备……但你认为光靠排气设备排出空气，就能让气压下降到足以使人昏厥的程度？」

「要在不使用毒药的前提下，让虚拟分身昏厥，这是唯一的方法。最好的证据，就是仓库门的特殊性。加茂，这你应该没办法否认吧？」

不破一边说，一边以3D萤幕投影出仓库的门。

门上除了圆形门把之外，还有一根握柄。那是一种特殊的门锁，可利用握柄切换「开」和「关」。

「像这样的插销锁，通常兼具门把功能。例如，我定期报到的音乐教室，就是使用门把式插销锁……这种锁通常会用在重视隔音的房间。既然有隔音效果，自然也代表这是一种密闭性很强的锁。」

这番话说得加茂背上冷汗直流，却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默不作声。

未知沉吟一会，说道：

「仔细想想，傀儡馆其他的室内门大多有缝隙，甚至还有让猫通过的小洞，完全没有气密性可言。相较之下，仓库的门不仅是钢铁材质，还使用插销锁，应该就是为了让仓库内维持低压状态吧？」

……糟糕！糟糕！糟糕！

一旦侦探玩家说出真相，凶手玩家接下来只能等死，完全没有办法自救。

明知只是无谓的抵抗，加茂仍拼命思考扭转颓势的策略。另一头的不破，露出令人发毛的微笑。

「加茂先将受害者关进仓库里，接着操作智慧型手表，将排气设备开启至最大出力。大约五分钟之后，仓库内的气压就下降至足以令人昏厥的程度，MICHI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不破这一番推理，说得有如行云流水。

加茂听在耳里，几乎万念俱灰。

真相被看穿了。如果可以的话，加茂好想直接承认。继续嘴硬下去，也只会显现出自己的窝囊……但一想到伶奈与雪菜，加茂说什么也要压抑这样的冲动。

不破毫不留情地继续道：

「MICHI一失去意识，你立刻将大量的空气送入仓库。」

明知是无谓的抵抗，加茂还是只能问：

「……怎么做？」

「巨齿鲨庄的地图上注记的是『换气设备』，傀儡馆的地图上却是『排气设备』。我本来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换气』和『排气』的用字差异，现在我明白了……傀儡馆的排气设备只负责排气，空调设备则有『进气』功能。」

东瞪大了眼睛，说道：

「你指的是把新鲜空气送进室内的功能？如果有这个功能，确实就能让下降的仓库气压恢复原状。」

不破淡淡一笑，应道：

「没错，加茂正是利用空调设备将大量的空气送入仓库，快速恢复仓库内的气压。当气压上升至一定程度之后，你就走进仓库里，将MICHI勒死，并且将遗体拖到仓库的深处……到目前为止，我的推理应该没错吧？」

不破的推理没有任何破绽，简直像是亲眼目睹加茂的犯案过程。

此时，加茂忽然苦笑。

……我到底在干什么？现在我应该做的事情，根本不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就算不破完全说中我的手法，只要接下来他也能解开另外两起事件的真相，侦探阵营就赢得了这场游戏的胜利，岂不是皆大欢喜吗？

「你在笑什么？」

加茂回过神来，发现不破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怯意。加茂轻轻摇头，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到目前为止，完全没有可以反驳之处。」

不知为何，不破的表情又转变为轻蔑。他继续道：

「接着我要说明将门堵住的方法……事实上，这也是利用仓库的空调设备和排气设备。」

此时，佑树难得咄咄逼人地说：

「借空调设备将仓库的气压升高，确实可以利用气压差，让门打不开……但这起事件显然不是使用这样的手法。」

「何以见得？」

「发现遗体之前，仓库的门是可以打开数公厘的状态，并非完全动弹不得。」

东立刻附和：

「没错，那时候我还想尝试从缝隙观察仓库里的状况。」

「对吧？就算只是打开数公厘，也足以消除厨房和仓库的气压差距，让堵住门的力量消失。」

佑树的主张确实没有错，不破却同情地说：

「身为推理作家的问题，就在于容易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这个密室的手法其实相当单纯……而且只有在虚拟空间里才能办到。」

加茂忍不住闭上双眼。

……没错，当时仓库和厨房并没有气压差距。我将仓库门封住的手法确实只有在虚拟空间里才能办到，而且相当单纯。

加茂再度睁开眼睛时，只见不破在3D萤幕上点开了仓库的俯瞰影像，接着说：

「加茂的做法，是只在橡皮艇内灌入八成左右的空气。因为没有胀满，只要稍微挤压，就能塞进门后的空间。而且置物架距离门板有四十五公分，就算多了橡皮艇，还是能够进出仓库。」

不破的描述，正是加茂昨晚的做法。

置物架和门板之间多了未胀满的橡皮艇，所以门板只能打开三十多公分。但这样的宽度已足够让身材较瘦削的人通过，加茂正是以横着走的方式，避开了门把，从仓库回到厨房。

加茂已做好手法完全被看穿的心理准备，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橡皮艇没有胀满，佑树和干山在推门的时候，应该能够推开更大的缝隙才对。但那扇门却被人从仓库的内侧堵住了，这你要怎么解释？」

不破哼笑一声，指着3D萤幕说：

「如同各位所见，空调设备就在仓库门正对面的墙壁上。空调设备送出的强风，当然会撞在门板上。」

「……什么？」

起先，加茂无法理解不破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逐渐理解之后，加茂不禁抱住了头。

就在加茂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干山狐疑地问：

「呃……你的意思是，门板是因为风压的关系才打不开？」

「排除所有不合理的假设之后，剩下的就会是真相。再怎么匪夷所思，那也是唯一的答案。」

不破以食指指着加茂，彷佛在说什么帅气的经典台词。

加茂忍不住发出呻吟。

不破那少根筋的逻辑思维，竟然成了最后的败笔。他的推理逐渐步向完全错误的方向。

这可说是最坏的情况。

一旦推理错误，不破只有死路一条。当然，椋田有可能像上次一样，允许不破继续推理下去，寻求败部复活的机会，但这完全看椋田的心情。

另一方面，加茂却有反证的义务。如果只是反证，那还没什么。最大的问题，在于不破已揭穿了加茂犯案手法的八成。

如果要进行反证，只能从剩下的两成下手。但加茂没有自信能够在这么小的范围内成功反证。

何况就算反证成功了，这也代表加茂已没有退路。

其他侦探只要稍微从另外一个角度思考，就能补足剩下的两成，得到MICHI事件的完美真相。

……现在我该怎么办才好？

正当加茂心乱如麻的时候，不破提笔在活页纸上画起了图。那是当初栋方在解答之后，放在圆桌上的纸笔。

「仓库里的架子，都是没有背板的开放式置物架，所以风压能够穿过置物架，直接施压在橡皮艇上。加茂在置物架的下方放置矿泉水，是为了增加置物架的重量，避免置物架因风压而移动。」

未知凝视着图面，忽然叹了一口气，钦佩地说：

「原来如此。没有完全胀满的橡皮艇，发挥了船帆的效果，在承受着风压的情况下，将门堵死了（参照图4）。」

不破放下签字笔，大大点头说道：

「我们尝试撞门的时候，加茂偷偷关掉了空调设备的送风功能。门板失去风的阻力，瞬间完全打开，将橡皮艇往后推，撞上后面的置物架。他只要事先动一点的手脚，让置物架倒地时将橡皮艇刺破，一切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橡皮艇一破，我们就不知道他事先灌入多少空气。」

「以上就是MICHI事件的真相。」

不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加茂。他显然对自己的推理非常有信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加茂无奈地戴上双手的手套型控制器。

「很可惜……这个推理是错的。」

加茂一边说，一边操控3D萤幕，投射出门板正对面的仓库深处的墙边置物架。

「在空调设备前方置物架的顶板上，有两尊人偶。」

加茂迅速移动手指，放大那两尊穿着紫色和红色燕尾服、满身血迹的人偶。那正是当初令加茂伤透脑筋的两尊小丑人偶。

除了不破以外，所有人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然而，不破依然维持冷静，开口问：

「那又怎样？」

「傀儡馆里的人偶颇有重量，如果只是一般空调吹出来的微风，基本上不会被吹动。但如果是足以将门压住的强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当空调吹出这么强的风，放在置物架上的人偶必定会被吹落至地板。但众人在仓库里发现MICHI的遗体时，人偶并没有掉在地板上。」

这番言论等于是让众人聚焦在那两尊沾满血迹的小丑人偶上，对加茂来说风险相当高。但除此之外，加茂想不到其他反证的方法。

坐在旁边的佑树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说道：

「太好了，这样就证明门板并不是被风压抵住了？」

然而，不破的微笑依然充满自信。

「你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以为我没有发现那两尊小丑人偶吗？不，你错了，那两尊人偶反而证明了你在犯案的过程中，曾使用空调设备。」

加茂那戴着手套型控制器的手掌顿时冒出大量汗水。佑树不解地问：

「怎么说？」

「各位请看，小丑人偶的身上沾满血。乍看之下似乎只是颜料，但如果是颜料，未免太黑了。」

佑树一听，霎时倒抽了一口气，说道：

「难道……这是真正的血……？」

「未知提过，她倒下时的位置原本是在门后，也就是摆着小丑人偶的置物架的正前方……说到这里，你们应该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吧？」

听了这段话，东接口道：

「凶手杀害MICHI的前一刻，为了让仓库内的低压恢复原状，开启了空调设备。他必须在缺氧的MICHI恢复意识之前，将MICHI勒死，因此必定是一口气将大量的空气灌入仓库……此时从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强风，会将人偶吹到地板上，是吗？」

「没错。掉在地板上的人偶，沾到MICHI的鼻血。此时加茂采取的做法，是把更多的血沾在人偶身上，让那些血看起来像是故意涂上去的颜料。」

加茂回想起犯案当下的情景，忍不住闭上眼睛。

当时一看见地板上的两尊人偶，加茂整个人傻住了。

但片刻之后，加茂就明白了，是空调装置的风，将人偶吹了下来。进行监修作业的时候，置物架的顶板上明明没有这两尊人偶。加茂满心以为场景设定一定和监修时一模一样，没有再次仔细确认，实在是自己的疏失。

……他们故意多放那两尊人偶，显然是为了阻碍我的犯案行动。

加茂虽然想通了这一点，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两尊人偶。

放到别的置物架上？带回自己的房间？还是，放回原本的位置？正常的情况下，将人偶带回自己的房间，和其他人偶混在一起，似乎是最安全的做法……但MICHI失去意识之前，就站在置物架的前方，如果她深深记住了这两尊小丑人偶的模样，把人偶带回自己房间反倒非常危险。

对记忆力相当有自信的加茂，试着想像立场对调的情况。没错，如果是自己，很可能早已记住两尊小丑人偶的模样。

经过短暂的评估与考量，加茂决定把小丑人偶放回原本的位置。

幸好小丑人偶的衣服是紫色和红色，就算沾上了血迹，外观给人的印象也几乎没有改变。毕竟不可能把每一尊人偶的服装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就算人偶的外观发生小小的变化，也几乎不可能有人会发现。

……虽然未知完全不记得小丑人偶的事，但当初的选择应该没有错吧？

加茂稍微恢复冷静，继续反驳：

「要怎么解释是你的自由……但发现遗体的当下，小丑人偶是在置物架上，而不是在地上，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既然两尊小丑人偶不在地上，表示你的推理是错的。」

不破笑着说：

「你没有发现出风口前面有人偶，就打开了空调设备，在我看来实在很蠢……但再怎么蠢，也不至于连犯两次相同的错误。经历第一次的失败之后，你把人偶改放在旁边的置物架上，避免人偶再度被风吹落。」

「……什么？」

加茂毕竟年纪不小了，不至于听到「蠢」字就气得失去理智。但要怎么证明不破的荒唐推理并不正确，实在让加茂伤透脑筋。

干山双手交抱在胸前，开口道：

「有没有人记得我们发现遗体的时候，小丑人偶放在哪个位置？」

现场没有人应声。不破得意洋洋地说：

「后来加茂趁着查看仓库时，又偷偷把人偶放回空调出风口前。仓库里虽然没有梯子，但加茂的身高约有一百八十公分，把人偶放回顶板上并不困难。」

如果栋方还活着，就能证明加茂并没有偷偷移动人偶。因为栋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加茂是凶手，一直监视着加茂的一举一动。但如今说这些也是无济于事。

加茂再度闭上双眼。

有没有哪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此时能够帮助自己在反证上逆转颓势？

椋田那雀跃的声音，回荡在交谊厅内。

〈看来加茂的反证失败了……〉

加茂倏然睁开双眼，转头问未知：

「你在仓库里的时候，说过一句『架子上黏着两尊怪模怪样的人偶』，那是什么意思？」

未知突然听见加茂的问题，虽然感到一头雾水，还是马上回答：

「噢，我要查看空调出风口的时候，发现那两尊人偶不知为何黏在置物架的顶板上。不过我稍微一用力，就剥下来了。」

得到预期中的答案，加茂微微扬起嘴角，朝着椋田说道：

「空调出风口前方置物架的顶板上，应该沾着血迹，请把那个部分单独放大在3D萤幕上。」

椋田沉默不语，显然相当不愉快，但她还是依照要求，在萤幕上投射出排除了人偶的置物架顶板。

由于置物架的颜色是颇深的胡桃木色，看起来不太明显，但还是可分辨出顶板上除了薄薄的灰尘之外，还有两尊人偶的臀部和腿部印在上头的血迹。

加茂指着血迹说道：

「看来，你们没有好好查过置物架的顶板？顶板上有血迹，代表人偶在刚沾上血的不久后，就被放回顶板上。这也证明了早在昨晚，人偶就在这里。」

不破的脸皱成一团，冒出青筋。

「胡说八道！一定是你犯了愚蠢的错误，先把沾着血迹的人偶放回顶板上。后来你才想到这会让人偶又被吹下来，所以等人偶上的血迹干了之后，你马上就把人偶放到隔壁的架子上。」

「不可能……根据未知的说法，她查看空调出风口的时候，两尊人偶是黏在顶板上的状态。这显然是因为血与灰尘混合在一起，发挥了类似胶水的效果。这也证明直到血迹干掉为止，人偶是一直放在顶板上的状态，而且在未知查看空调出风口之前，完全没人动过人偶。」

没等血迹干掉就把人偶放在顶板上，原本是加茂的一大疏失，没想到这个疏失在进行反证时派上了用场。

「我明白了，一定是人偶被血牢牢黏住，所以没有被空调的风吹走……」

不破激动地反驳，但他的论点已失去说服力。加茂叹了一口气，说道：

「未知说她稍微一用力，就把人偶剥下来了。这种程度的黏性，怎么可能经得起你刚刚说的强风？」

不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垂着头，紧紧咬住牙齿。

＊

〈不破，我同样给你再推理一次的机会……你希望解答阶段继续进行吗？〉

椋田又发出彷佛源自喉咙深处的笑声。显然她并不满意只有一名牺牲者。

不破似乎早猜到她会这么说，立刻抬起头说：

「我正在等着你这句话。」

他的双眼因情绪亢奋而微微泛红。

又有一个人将要遭到告发……一想到这点，加茂便忐忑不安。现在的不破，恐怕很难再进行理性的推理。

〈请你选择，要针对哪一起事件进行解答。〉

「发生在现实世界的事件。」

加茂原本以为不破会选择YUKI事件，因此感到有些意外。围绕着圆桌而坐的众人也纷纷挺直腰杆。

不破环顾众人后，说道：

「我想要在栋方的房间里，说明这起事件的真相。」

不破率先走向栋方的房间。一踏入门内，他立刻愤愤不平地说：

「……是谁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除了加茂以外的四人，都急着想要看一看房内到底发生什么事。却因为不破挡在门口，众人发生轻微的推挤。

加茂隐约猜到不破指的是什么事，视线越过东和未知的头顶，朝栋方的遗体看了一眼后，说道：

「是我把刀子拔了出来，这么做是为了仔细查看凶器。」

不破望着栋方背上的伤口，皱起眉头。但他似乎并不打算为这件事与加茂争吵，只是转头对着众人说道：

「经过我的详细调查，这房间的状态，是连一根头发也没有办法进入的完美密室。」

这一点是众人的共同见解，没有人提出反驳。接着，不破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每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如同我之前说的，这起杀人事件必定要有秘密通道才能成立。」

干山立刻失望地说：

「你还在钻牛角尖？刚刚我们也把房间里查看了一遍，根本没发现什么秘密通道。」

不破嗤嗤笑了两声，再度转头对着加茂说：

「我们和栋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虚拟空间的客厅。后来我们各自解散，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段时间里，你做了什么？」

加茂不明白他这么问的意图，仍老实回答：

「我立刻回到现实世界，后来就一直待在巨齿鲨庄的自己房间里。」

「那段时间你是否曾听到，巨齿鲨庄内部有什么可疑的声响？」

「我只记得雨声很大，建筑物里倒是没什么声音……你这个问题，应该问佑树才对吧？巨齿鲨庄的隔音效果做得还不错，我的房间距离这里太远了。」

佑树正想开口，不破却伸手将他挡下，然后指着加茂说：

「现在我可以肯定……加茂冬马，你是执行者。」

「……什么？」

加茂好不容易站在凶手玩家的立场成功反证，正在担心谁会成为下一个遭到指名的对象……没想到事态的发展再度出乎意料之外。

不破毫不留情地接着说：

「栋方生前一直认为你是凶手玩家，但我打从一开始就怀疑你是执行者。」

「为什么？如果我是椋田的帮凶，怎么可能沦落到受众人围剿的下场？」

加茂忍不住大喊。然而，不破丝毫不为所动，反驳道：

「正因你是狡猾的椋田帮凶，所以你早就知道门把上的陷阱。你大可故意被刀片割伤，让大家以为你是凶手玩家。」

……一个著名的私家侦探，竟然做出这么可笑的推理！

两人互相瞪视了好一会，最后加茂叹了一口气，说道：

「好吧，请提出我是执行者的证据，否则我没有办法反证。」

「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厚脸皮。」

「……随便你怎么说。」

「未知和干山或许不知道，从巨齿鲨庄的置物间可进入天花板上头。栋方这起命案，天花板上头的空间正是犯案的关键。」

加茂听不破说得振振有词，忍不住笑道：

「天花板上头的空间能用来做什么？」

「如何利用天花板上头的空间犯案，我等一下会说明。现在最重要的一点……是置物间的检查孔附近老化严重，任何人想要从检查孔爬到天花板的上头，建材都会因体重的关系而发出巨大声响。」

加茂想起佑树说过相同的话。

「那又怎样？」

「你的房间和置物间只隔了一面墙。爬上检查孔的声音非常刺耳，就算外头的雨声再吵，或是建筑物的隔音效果再好，从你的房间一定听得见。」

加茂用力摇头，说道：

「我根本没有听见那种声音，这代表犯案阶段根本没有人进入天花板的上头。」

「不，想要杀害栋方，唯一的方法就是利用天花板的上头。既然你说没听见声音，这代表你说谎，你正是进入天花板上头的执行者。」

两人的论点就像两条平行线，完全没有交集。

加茂陷入沉思，脑中不断回想地图和所有人的个资。

……总之，得先证明我没有进入天花板的上头才行。我的身高是5.87英尺，在所有人当中仅次于不破。接下来是佑树，他的身高是5.81英尺……

加茂想试着用身高来反驳，但要把英尺转换为公分实在麻烦。如果个人介绍一览表打从一开始就以公分为单位，根本不必这么麻烦……加茂想到这里，突然发出惊呼。

那种感觉就像是脖子遭到电击，连手指也微微颤动。

加茂不由自主地低喃：

「手套……毒药瓶……」

过去所有意义不明的拼图碎片，如今都嵌入适当的位置。覆盖在真相上头的黑雾，缓缓散开……明明所有必要的线索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自己却迟迟没有想通。

加茂不禁暗自咒骂自己的愚钝。

若不是把大部分的心思都花在隐蔽犯行上，应该在更早的阶段就能厘清YUKI事件的真相。

忽然间，加茂感觉有人抓住自己的左腕，吓得整个人弹跳起来。

由于想得太认真，加茂一时之间忘了置身何处。往左侧一看，只见佑树轻轻放开了自己的手腕。

「……你还好吗？」

另一头的不破却冷冷地说：

「别想拿发生在虚拟空间的事件来转移话题，你现在遭到告发的是现实世界中的事件。」

加茂看着面露微笑的不破，霎时感到背脊发凉，全身寒毛直竖。因为根据自己的推理，杀死YUKI的人正是不破。

……原来他不是愚蠢，也不是少根筋。他就是执行者。

他刚刚做出那么多荒腔走板的推理，想必是出自椋田的指示。

这些举动可能有两种目的。

第一，强迫发生解答阶段和犯案阶段，在实质上阻挠众人的调查行动。第二，确实击垮扮演凶手的加茂。

一旦加茂反证失败，游戏会再次进入现实犯案阶段，加茂会遭到不破杀害。至于不破自己，也会因为表面上推理失败，必须自杀并且将现场布置成他杀的模样。

……他们打算借由这种恶意干扰的方式拖延时间，令众人无法查出真相，直到明天中午游戏结束为止……真是卑劣的手段！

加茂气得全身发抖，恶狠狠地瞪着不破。不破眯起眼睛，说道：

「看来，你终于明白自己的立场了。」

「别再装腔作势了！其实你就是执行……」

加茂想要揭发一切，椋田却迅速出言制止：

〈肃静！现在是不破的解答阶段，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提出反证。要是你说出不相关的话，我会强迫你退场。〉

言下之意，当然是如果加茂此时揭穿不破的身分，椋田将会发动毒针。

加茂虽然气得咬牙切齿，也只能保持沉默。

……我实在是太晚察觉YUKI事件的真相了。这次的反证要是没有成功，我不仅没有办法存活，也没有办法把我掌握到的线索告诉大家。

不破对几乎被逼上绝路的加茂耸了耸肩，说道：

「我可没有时间陪你演这场闹剧，差不多该进行推理了。」

绝大部分的玩家都没有替双方任何一边说话，只是默默观望两人的言词交锋。唯独佑树提出质疑：

「天花板上头的空间，和底下房间完全隔开，天花板没有任何缝隙，执行者要怎么借由天花板上头的空间杀害栋方？」

加茂也在等着不破说出他的推理。

倘若不破真的是执行者，此时他绝对不会坦白说出杀害栋方的真正手法。他接下来要说出口的，必定是经过巧妙包装，乍听之下会让人以为是真相的虚伪推理。

只见不破装模作样地指着遗体正上方的照明灯光，说道：

「加茂利用了嵌入灯。」

「什么？」

佑树仰望天花板，露出了一头雾水的表情。装设在天花板上的LED嵌入灯看起来没有任何异状。

不破突然笑了起来，彷佛很满意自己的话带来的效果。

「嵌入灯的结构相当简单，只要在天花板上开一个圆形的孔，从下方将照明灯具嵌入，最后以弹簧片固定就行了。与一般天花板灯具的最大差异，就在于嵌入灯必须要在天花板上挖一个洞。」

……原来如此，他故意卖弄一般人不知道的知识。

这也是相当卑鄙的做法。加茂对照明器具的理解并不深，打从一开始就处于不利的立场。

加茂讥讽道：

「你对照明器具很熟？」

「只是刚好而已。为了调查某一起案子，不得不涉猎相关知识。」

不破故意说得谦虚，反而更令加茂恼怒。

「……不破说的是真的。」

此时，干山开口道。他拨着刘海，接着说：

「去年我家才换过厨房的嵌入灯，那时候我确实看到天花板上有一个洞。听说有不少LED嵌入灯坏掉时不是换灯泡，而是把整个灯座换掉。这代表要拆掉灯座并不困难吧？」

不破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没错，加茂正是利用这个特征。他从天花板的上头，拆掉了嵌入灯。不过，虽然拆掉了灯，却没有办法把整个灯座拉到天花板的上方。」

干山立即代替他说出理由：

「因为嵌入灯的灯座框架比洞还要大，对吧？我们从下方看的时候，不会看到天花板的洞，正是因为灯座把整个洞盖住了。」

「没错，因此他拆掉嵌入灯之后，只能以电线让嵌入灯垂吊在天花板的下方。这么一来，天花板上就会出现一个洞……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可以去拿梯子，实际把嵌入灯拆下来让你们看。」

见不破一副信心十足的表情，加茂猜想关于嵌入灯的部分，恐怕他说的是实情，因此避免针对嵌入灯提出反驳。

「不不不，你这个推论完全不合道理。要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走来走去，还拆除嵌入灯，栋方怎么可能没有听见声音？」

「只要获得椋田的帮助，就有可能做到。」

「什么意思？」

「例如，当椋田告诉栋方『我可以给你活命的机会，我们到虚拟空间谈吧』，栋方一定会心动。明知可能是陷阱，但只要有一％的生存希望，任何人都会想要把握，这是人之常情。」

一旦进入虚拟空间，身体就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加茂不太相信栋方会傻傻地相信椋田。

但若椋田以各种话术向栋方威胁利诱，最后他同意的可能性并不为零。既然没办法证明「绝对不可能」，以此作为反证的理由实在太薄弱。

加茂迫于无奈，只好换了一个问题。

「如果要从天花板的上头动手杀害栋方，必须将栋方引诱至嵌入灯的下方，还必须让他背对着天花板。否则，刀子不可能插在他的背上……这个部分你要怎么解释？」

「你趁着栋方进入虚拟空间的时候，从天花板的洞抛下六角螺帽。栋方回到现实世界，发现地毯上的螺帽，于是弯下腰，想捡起来查看。你就趁着这个时候，从天花板的洞掷出刀子。」

听了不破的说明，加茂寻思着该如何反驳。

……为什么六角螺帽上头有血？不行，要是不破回答「为了让螺帽在地毯上更加显眼，所以你事先在螺帽上沾了血」，自己将没有办法针对这个说法提出反证。

……为什么要使用那么轻的刀子？如果杀害栋方的手法，是从天花板上掷下刀子，照理来说，应该会使用更厚重、粗大的刀子。不行，这也过于薄弱，没办法单凭这一点证明对方的推理有错。

不破向加茂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栋方突然遭刀子刺中背部，想必会惊慌失措。于是，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才屈膝倒下。因此，遗体并没有在嵌入灯的正下方。」

加茂轻轻吸一口气，整理好思绪，准备对不破提出犀利的质疑。

「先前我们在虚拟空间里最后一次与栋方说话，接着大家回到现实世界……那时候，应该是下午一点三十五分左右吧？」

不破默不作声，眼中流露警戒之色。佑树代替他回答：

「没错，差不多是那个时间。」

「当时外头下着倾盆大雨，足足下了一个小时以上。过了下午三点，雨势才逐渐转小。」

照理来说，大多数的人都不会记得确切的时刻，但没有人提出反驳，于是加茂继续道：

「每个人一回到现实世界，拉起VR头罩的面板之后……想必都先做了一件事。」

佑树露出牙齿轻轻笑了。

「我先打开电灯，因为那时候房间里非常暗，简直不像白天。」

「可是……我们破门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是关灯的状态。我记得很清楚，为了查看地毯上的六角螺帽，我还特别请佑树打开电灯。」

不破恨恨地瞪着加茂，说道：

「栋方可能是在雨停之后才被你杀害。那时候天气恢复晴朗，房间也变得明亮，不再需要开灯。」

「不，根据尸斑出现的状况，以及体温的下降速度，栋方在下午两点四十分之前就已遭到杀害。当时雨势还没有变小。」

不破一时哑口无言。加茂低头俯视着地毯上的六角螺帽，接着说：

「根据刚刚的推论，栋方在遭到杀害的前一刻，还待在虚拟空间里。当时因为下大雨，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刚拉开VR头罩的面板，眼睛一定无法适应黑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在那样的状况下，绝对不可能察觉地上有一颗小小的螺帽。」

事实上，加茂也曾因为类似的情况，踢飞了一支签字笔，可见当时房间里有多昏暗。

加茂眯着眼睛，继续道：

「栋方生前既然没有打开电灯，自然也不可能发现六角螺帽。没有在嵌入灯底下弯腰的理由，从天花板上抛掷刀子杀死栋方的推论，当然也无法成立。」

「……没这个道理！」

不破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硕大的汗珠，加茂毫不留情地追击：

「你的推理从头到尾都十分荒唐可笑，几乎把我害惨了。若不是那场雷阵雨，我根本无法反证成功。」

「住口！」

不破一边大吼，一边以右手奋力捶打墙壁。壁面竟出现凹痕，同时不破那比一般人大一倍的拳头迸出不少鲜血。

「我知道你就是执行者！我绝对不会让你就这么逃了……」

不破恶狠狠地瞪着加茂，不停剧烈喘气，拳头微微颤动，浑身散发着杀气。

面对眼前的暴力，加茂没有丝毫畏惧。

理由并不是此时不破脸色苍白，彷佛随时都会激动到昏厥……而是因为不破瞪着加茂的眼神虽然充满恨意与强烈的敌意，眼底却是毫不虚伪的率真性情。

鲜血不断自不破的拳头滴落，染红了地毯。

加茂隐约听见椋田的声音。但那声音落在意识之外，彷佛远在天边。

〈不破用掉了唯一一次继续解答的机会，因此这次只有不破一人败北……虽然不太甘愿，但我必须承认，加茂连续两次反证成功。〉

「不，反证还没有结束。」

加茂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不破当然也渴望解答阶段能够持续进行下去。听见加茂这么说，他喜出望外，同时也惊讶得彷佛失了魂。连椋田都难以掩饰心中的惊疑，说起话来变得有些结结巴巴。

〈你还想……说什么？〉

加茂心里很清楚，自己做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决定。但另一方面，加茂也相信这是最好的决定。加茂抬头仰望监视器，说道：

「既然不破怀疑我是执行者，在我证明自己不是执行者之前，反证并不会结束。」

椋田沉默数秒之后，一如往常发出来自喉咙深处的笑声。

〈好吧，但如果反证失败，你会赔上性命。〉

＊

「你曾提过……给了执行者和扮演凶手的玩家各一双黑色手套，对吧？」

众人回到交谊厅之后，加茂向椋田问道。

〈没错，他们的虚拟分身的口袋里，各有一双犯案用手套。〉

加茂戴上手套型控制器，在圆桌上投影出虚拟空间的客厅，并且放大南侧的电灯开关。

……开关上垂直排列着三根指印。这三根从拇指到中指的指印，必定是某人以右手碰触开关时印上去的。

「午夜十二点五十分的时候，圆桌上还没有人偶……由此可知，开关上的指印属于执行者所有，当时执行者在圆桌上放置人偶，偶然间留下了指印。」

接着，加茂说明不久前跟佑树和东讨论后，得到的一些结论。

开关上的黑色脏污是石墨粉，那是佑树在午夜十二点五十分沾上去的。三根手指的痕迹，可看出犯案用手套特有的防滑纹路形状。手套只在手掌部位有防滑加工处理，可见那三根手指的痕迹必定是右手的黑色手套印上去的……

不破听了这些说明，脸色丝毫没有改变。

「从这些线索，只能看出指印印上去的时间，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知道吧？那指印太模糊，无法看出任何特征，当然也无法锁定印上去的人是谁。」

围着圆桌而坐的剩下四人都不发一语，对两人的交谈完全采取旁观的态度，彷佛认为发出任何声音都是一种干扰……

加茂轻轻点头，说道：

「开关的尺寸长约十公分，宽约四公分。大多数的人把手掌压在上面，都会留下这样的痕迹……但手掌特别大的人例外。」

不破一听，更是露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他低头望向以手帕包扎止血的手掌。由于他的身材特别高大，手掌也比别人大了一倍。

……不破的手指太粗大，把手掌压在宽度只有四公分的开关上，不会留下那么多指印。由此可知，不破虽然是杀害YUKI的凶手，却不是执行者。

仔细回想，椋田曾说执行者只有一人，却不曾明说凶手玩家也只有一人。

她故意不说清楚，其实是为了掩饰「凶手玩家有两人」的事实……换句话说，不破也是凶手玩家，跟加茂一样。

执行者是加茂和不破以外的某人。

「你证明我不是执行者，有什么意义？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破低喃。他的语气充满困惑。事实上，他也是受到椋田的误导，才会以为加茂是执行者。

加茂看见不破捶打墙壁，发现不破的拳头远大于常人，才惊觉自己做出错误的判断。

……我竟然会疏忽这么明显的线索，真是太丢脸了。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在进入解答阶段之后，状况发生了多次变化。加茂是在十五分钟前，才想通「YUKI事件的真相」，还没有时间好好评估其推论与各项证据之间是否有矛盾之处。

加茂与不破一度互相憎恨与仇视，满脑子只想要将对方击垮，差点就要两败俱伤。

如果解答阶段就这么结束，不破绝对不会再相信加茂说的任何一句话。而且他还可能会建议其他人否决加茂的所有提议，就算赌上性命也要妨碍加茂的一切举动。

如此一来，事态就会陷入泥沼，再也没有办法挽回。

因此，加茂决定冒着风险，证明自己「不是执行者」。

只要能够在接下来的解答阶段里，让不破明白执行者另有其人，就能够在犯案阶段中获得不破的全面协助……或许这将成为扭转局面最重要的一步棋。

加茂还想继续说下去，椋田突然严峻地警告：

〈加茂，你要是再说出与反证无关的话，将视为违反规则。〉

显然椋田也察觉加茂已得知真相，又及时牵制了加茂的发言。

加茂摇头说道：

「这不是与反证无关的话。那三根指印是不是我所留下，可说是非常关键的线索……我的虚拟分身从食指到无名指都有刀伤，这一点大家想必都知道。」

不破耸了耸肩，「这个不用你说，我们都很清楚。」

「假设我的确中了栋方布置的陷阱，这意味着栋方捡到的手套碎片，就是我的右手手套遭割破时留下的。被割得破烂的手套，能够在电灯开关上留下那么明显的手指痕迹，连防滑纹路也能看得那么清楚吗？」

不破一边思索，一边说道：

「不可能。而且如果执行者只有一双黑色手套，也不可能使用另一双手套按下开关……但那只是顺序的问题吧？从沾上石墨粉的时间来判断，你是在午夜十二点五十分之后触摸了电灯开关。由此可知，你的手指受伤一定是在那之后……」

不破说到一半，便没再说下去，视线在空中左右飘移，显然已发现自己话中的矛盾。

加茂轻轻一笑，接着说：

「没错，看来你也想到了。栋方在客厅捡到黑色手套的碎片，也是在十二点五十分。这代表我在那个时间之前，手指就受伤了。这么一来，我当然没有办法在十二点五十分之后，才在电灯开关上留下指印痕迹。」

不破并不放弃，继续质疑道：

「或许那碎片是你故意放的，只是干扰判断的一种障眼法。」

加茂操纵3D萤幕，投影出自己的房间桌面。围着圆桌而坐的众人一看见桌上的东西，全都倒抽了一口气。

「……犯案用手套！」

加茂对着瞠目结舌的不破，微微歪着头说道：

「你们为什么这么惊讶？这是我今天早上在走廊捡到的东西。没有提早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是我的疏失，但这可没有违反规定。」

这当然只是借口而已。

放在桌上的手套，就是加茂实际使用过的犯案用黑色手套的其中一只。这只右手用的手套，不仅手指部位遭刀片割裂，还沾着不少虚拟分身的血。

加茂指着手套，说道：

「栋方捡到的碎片，就是这只手套上头缺损的部分。只要形状完全一致，就能证明触发栋方陷阱的人并不是执行者，对吧？」

不破趴在圆桌上，不停喃喃自语。

加茂只是静静地等着。

按下电灯开关的人并非不破，这一点不破自己应该最清楚。不管是从手掌的大小，还是从不破在虚拟空间的犯案手法……都可以证明他不可能留下那样的指印痕迹。

既然加茂已证明自己并非按下电灯开关的人，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虚拟空间里，总共有三双犯案用的手套……第三双手套的持有人便是执行者。

加茂的心中没有丝毫不安。或许是加茂见识过不破到目前为止的推理能力，相信他最后一定能够得到这个结论。

一时之间，没有人打破沉默，连椋田也不例外。

不破抬起头，彷佛终于从漫长的恶梦中清醒过来。一看见加茂，他的表情再度扭曲，显得相当痛苦。

「啊啊……我又铸下大错。我的推理完全想岔了……对不起……对不起……」

此时，椋田嘲讽道：

〈跟二十六年前相比，你真的一点也没变，只会说出一些荒唐可笑的推理，不管害死多少人都不会放在心上。〉

不破竟露出惊惧的表情，但惊惧的对象似乎不是椋田，而是他自己。

半晌之后，不破脸色惨白地点头：

「这是事实没错……但我现在终于看清真相了。」

〈你现在看清真相也没用了。你的解答阶段已结束。〉

椋田丝毫不留情面，不破露出悲伤的微笑。

「我承认是我输了。如果我终究会死在执行者的手里，我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一生，或许是我罪有应得。」

〈真难得你会有这样的觉悟，今天的你是吃错了什么药？〉

「但在解答阶段结束之前……我想以解答者的身分提出两个疑问。」

听到不破这么说，加茂着实吃了一惊，但不敢随便开口，只能对不破投以疑惑的目光。不破的神情沉稳而平和，他淡淡地说：

「这或许是我最后能够帮上的一点忙了。」

接下来沉默了将近三十秒，椋田才回应：

〈说吧，你要问什么？〉

「第一个问题非常简单。你说过执行者只有一人……那凶手玩家呢？」

不破故意问得拐弯抹角，避免被视为招供。

〈呵呵，你要问的就是这个……？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凶手玩家共有两人。〉

椋田话一说出口，现场登时引起一阵骚动。

不过，这并不是加茂和不破以外的四人太过迟钝的缘故。加茂与不破在解答阶段暗中交换的讯息，凶手以外的玩家很难百分之百理解。

另一方面，加茂再度感到背脊发凉。

因为加茂完全没有预料到，椋田会轻易承认凶手玩家有两人。她实在太过满不在乎，彷佛毫不介意局势对她或执行者不利。

〈另一个问题是什么？〉

听到椋田这么问，不破忽然浮现倦容，彷佛尝尽了苦涩。

「在提问之前，我想说明二十六年前，我跟你父亲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这应该是最后的机会了，我想所有人都有必要知道。」

椋田没有答话，不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在二十五岁左右进入征信社工作，后来独立开业，至今已过三十个年头，我还是做着相同的工作。这段期间里，我接触过数不清的案件，虽然解决了不少……但或许犯错的次数一样多。」

「犯错？」

干山狐疑地问，不破轻轻点头。

「你还年轻，或许没尝过矛盾的滋味。过去我一直认为自己的推理绝对不会有错，然而推理到底正不正确，到头来没有人能做出裁决……毕竟天底下没有人是无所不知的。」

「但证据若指向特定的凶手或手法，应该没有怀疑的余地吧？」

「谁能保证你对证据的解释不会出错？何况，所谓的证物，或许只是各种因缘巧合的产物，实际上与案情没有任何关系。此外，也有可能是真正的凶手预测出我们这些『侦探』的推理，刻意安排下的重重陷阱或是『虚假证物』，你要如何排除这种可能性？」

听了不破这番话，干山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反问：

「那如果是凶手招供的情况呢？证据充足加上凶手招供，应该就绝对不会有错了吧？」

「你如何断定不是伪证？而且人的记忆相当不可靠，就算自认没有说谎，也有可能只是误以为自己是凶手，大脑在不知不觉中修改了记忆。」

「……要是把这些都考虑进去，嫌犯就列不完了。」

干山似乎已不想与不破认真交谈，语带揶揄：

「因为嫌犯可能是外星人，或者是拥有超能力！不论任何事情，都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百分之百不会发生』。」

加茂笑了出来，对干山说道：

「姑且不论这极端的心态是否正确……刚刚不破提出的问题，其实并非只会发生在业余侦探身上。只要是负责侦办案件的人，不管是警察、检察官，还是业余侦探，都有可能做出错误的推理……有时这些错误的推理还会导致法院做出错误的判决。」

加茂经常撰写以冤狱事件为主题的文章，非常清楚其中的可怕之处。

不破露出悲伤的微笑。

「自从投入这一行，我就非常清楚误判的可怕。因此，案子每次到了收尾的阶段，我必定会与警察密切合作，尽可能避免犯下重大过错。」

不破望向远方，一脸无奈地接着说：

「希望在这三十年之间，我提出的推理都是正确无误的……但事实证明，我曾做出错误的推理，而且事后才发现。其中一个案子，夺走了椋田耀司的性命。」

上次不破提到，椋田耀司是椋田千景的父亲。

「我结识耀司，是在二十九年前。当时我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原本住在一间破烂公寓里，后来付不出房租，被赶了出来，只能流落街头。」

＊

「耀司的年纪比我大十岁，他经常到我当时上班的征信社旁边的餐厅吃饭……每次去吃午餐，我都会坐在吧台，他常常坐在我的旁边，所以偶尔会闲聊几句。

那一天我真的无处可去，向他发了一点牢骚，没想到他竟然对我说……

『不如你来我家住吧。出外靠朋友，有困难就是要互相帮助。』

后来我才知道，耀司刚继承了一栋双层公寓。他把二楼的一户以几乎免费的价格租给我。

当时我的薪水是采奖金制，收入逐渐稳定之后，我请他比照一般行情调高房租。他一直不肯收……但我心里过意不去，还是坚持要他收下。

那栋公寓距离车站很远，而且是在汽车开进不去的狭窄巷内，所以剩下的三户一直租不出去。

然而，耀司并不打算拆了公寓、把土地卖掉，因为那栋公寓有许多他跟祖父之间的回忆。为了向他报恩，后来虽然手头比较宽裕，我还是一直住在那里。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每一个决定，似乎都带着我走上错误的道路……

耀司的妻子很早就过世了。他平日在不动产公司工作，和两个孩子同住。

第一次见到那两个孩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是在搬进公寓前，到耀司家道谢那天。那是一对姊弟，姊姊好像是十岁，弟弟大概八岁吧。

很可惜，我不记得那对姊弟的名字。不过，我想那姊姊应该就是椋田千景吧。

姊姊千景完全不向我打招呼，害怕得东逃西窜。弟弟则似乎想要保护姊姊，从头到尾一直瞪着我。

后来我到耀司家作客好几次，那对姊弟还是不肯靠近我。

我可以感受到……那对姊弟的感情很好。但两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一点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后来有一天，耀司跟我提到孩子们的事情。

那时候我才知道，姊姊千景其实是耀司的亲戚的女儿，后来成为耀司的养女。

一起凶杀案……夺走了千景的父母，也夺走了她的幸福人生。

在遇见我的三年之前，千景原本住在东京都内，和双亲一起生活。然而就在某一天，附近发生一起凶杀案。死者是一对夫妻，家里除了两人之外，没有其他的家人。

警方在调查之后，研判应该是一起强盗杀人案，然而现场的屋内有一些不寻常的疑点。

当时六本木至道刚从警视厅退休，当起业余侦探。没错，就是你们都见过的那个六本木。

他也开始调查这一起夫妻命案。

当然，那并不是正式的调查行动，六本木也没有受到警方委托。他似乎只是想要借由调查这起案子，快速打响自己的知名度。

详细的案情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六本木似乎发现，遭到杀害的丈夫是千景母亲的外遇对象。他怀疑是两人的奸情被千景的父亲发现，千景的父亲一怒之下冲进对方家里，不仅杀害了那一家的丈夫，接着又杀害了目击犯案过程的妻子。

六本木直接找上千景的父母，质问两人是否确有此事。

当然，六本木的怀疑没有任何依据。假如有证据能够证明这些事，警方早就采取行动了。六本木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找上当事人，逼迫自白，可说完全是利益薰心的举动。

人言可畏，消息马上传开。街头巷尾流传着两对夫妻的外遇关系，以及千景父亲就是凶手的谣言。事实上也有可能是六本木刻意放出消息。

千景的父母不堪其扰，分别决定自杀。

巧合的是，两人在同一天决定自杀，遗书里都写着希望家人原谅自己的软弱之类的字句，父亲将千景托付给母亲照顾，母亲也将千景托付给父亲照顾。

唉……想起来就令人鼻酸。丈夫不知道妻子要自杀，妻子也不知道丈夫要自杀，两人就这么死了。

成为孤儿的千景，是个相当聪慧的孩子。她虽然年纪还小，却也知道害死父母的人，是个姓六本木的侦探。

六本木夺走千景的父母，幸好千景住进耀司的家之后，再度过起和平的日子。耀司真的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千景和他住在一起的那几年，一定过得非常幸福。

可惜，后来又出现一个令她的生活不得安宁的侦探，那就是我。

千景对我感到畏惧，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真的很同情她……不，我如果真的同情她，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尽快离开耀司的身边。

大约在结识耀司的三年之后，我进入最春风得意的时期。

因为我成功破解了一桩几乎变成悬案的连环杀人案。我找出警方没有发现的受害者共同特征，迅速锁定凶手的身分。

这起案子让我获得重要客户的信任，来自各方的工作委托也源源不绝，于是我考虑要独立开业。

没错，那时候的我，忙着追求功名。在这层意义上，我与六本木没什么不同。

就在那一天……我在餐厅里和耀司聊天，聊到一半时，我忽然想起出门前忘了关浴室的水龙头……这样的疏失，我几乎从来不曾发生过。

我非常紧张，把这件事告诉耀司，他笑着对我说……

『你今天有很多工作要忙吧？没关系，我回去帮你关水……我今天要跑业务，地点刚好在公寓附近，而且我今天恰巧把公寓的万能钥匙带在身上。』

他还对我开玩笑，说要是房间淹水或是热水器坏掉，得支付维修费用……但我知道以他的个性，不管屋子变成什么状况，他绝对不会要我赔偿，顶多告诉我『等你以后赚大钱再说』。

如此心地善良的人，竟然就这么死在我的住处。

杀害耀司的人，是某个被我认定为连环杀人案凶手的母亲。

那一次……我的推理也是完全错误。

我所认定的关联性不够严谨，线索也不够充分。被我当成凶手的那个男人，其实与连环杀人案毫无关系。

由于证据不足，警方没有逮捕他，但将他列为重要参考证人，多次要求他到案说明。这件事情被新闻媒体大肆报导，整个社会都把他当成真正的凶手。

不久之后，开始有人骚扰那男人的住处。除了当面辱骂之外，还有人打恶作剧电话及涂鸦……类似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到后来甚至有人朝着他家扔掷石块。

耀司遇袭的那天早上，就有那么一颗石块，砸中了那男人的头。男人摔倒在地上，头部又不巧撞击地面……居然就这么死了。

男人的母亲事后供称，她抱着逐渐冰冷的儿子遗体，心里想着『一定要杀掉那个侦探报仇』。

俗话说祸不单行，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忘记关浴室水龙头，这种情况几百次也不会发生一次。那唯一的一次，偏偏就发生在那一天。如果我在餐厅里没有想到忘记关水龙头……如果我坚持不让耀司代替我回去关水龙头……后来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男人的母亲埋伏在公寓附近，当耀司使用万能钥匙开门进屋时，她拿着刀子冲上前，将耀司乱刀刺死。

母亲立刻察觉杀错了人，但她并没有离开，继续在屋里等我回来。

当天晚上，我一回到公寓，先看到耀司倒在门口，接着就看见那位母亲拿着刀子朝我冲过来。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一切。

我铸下大错，的确死不足惜……但耀司是无辜的。原本我应该尽全力保护他才对，没想到他遭到杀害，我却苟活下来。那位母亲刺伤我的肩膀，我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她又刺了我的腰际，我只感觉那彷佛是发生在远方的事情，一切都无所谓了……

听说，后来是附近邻居听见声响，帮忙报警，我才保住性命。

在医院醒来时，我忍不住哭了，因为至少我还活着。原本以为生无可恋，但到头来我依然舍不得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休养好几个月，等我出院时，耀司家早已人去楼空，两个孩子也不在了。

当时耀司的丧礼早就结束。我后来辗转得知，两个孩子都被亲戚收养。不过，我并没有调查他们搬去哪里。

我选择了最卑劣的做法。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那对姊弟道歉，所以我选择逃避。

我不想再思考这件往事。为了抛开可怕的记忆，我不断追查新的案件。至少在调查案件的过程中，我不必思考其他事情……就这样，我把一切掩埋在记忆的深处。

对千景来说，我是第二个夺走她的家人的侦探。

我害死了那对姊弟的父亲，毁了他们的人生。椋田安排这么可怕的杀人计画，这笔帐也得算在我的头上。」

＊

不破的双手放在圆桌上，十指交握，语带自嘲：

「接到椋田的邀请，决定前来参加这场活动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椋田与耀司之间的关系……光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我的本性。」

扩音器传出充满讥讽之意的轻叹。

〈不破，你好像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你和六本木确实让我目睹了业余侦探是如何危害世人……但那充其量只是一个契机而已。〉

「连我……也只是契机？」

不破愣住了。椋田继续讥笑道：

〈后来我又遇见形形色色的业余侦探，见识到他们的所作所为，可说是一个比一个恶毒。不仅推理荒腔走板，有些甚至还会收贿，刻意捏造证据……那几个收贿的家伙，连来到这里的资格都没有，我已让他们先走一步。〉

椋田接着又嘲笑道：

〈杀了几个业余侦探之后，我发现一个一个来太慢了，所以把你们全部召集到这座巨齿鲨庄。〉

佑树带着迷惘的眼神问道：

「为了更有效率地把我们……把业余侦探解决掉？」

〈这么好的机会并不常有，我当然要追求最大的效益。〉

交谊厅又笼罩在沉默之中。过了一会，不破再度开口：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你到底是谁？」

从扩音器传出的声音转为诧异。

〈我不明白你这个问题的意思。我当然是椋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问这种问题？〉

「我最后一次见到椋田千景，是在来到这里的船上。到了巨齿鲨庄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现实世界中看过她了！」

听到不破这句话，加茂回想起在船上看见的景象。

……我看见椋田与十文字一直在交谈，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接着，不破又厉声说道：

「自从被囚禁在巨齿鲨庄之后，我们只见过椋田千景的虚拟分身。后来她又找一些借口，只以声音和我们对话……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只会有一个理由。你根本不是椋田千景。」

〈呵呵，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是另一个人，只是借用椋田千景的声音，以及有着她的外貌的虚拟分身？真有意思，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是谁？〉

「我刚刚才惊觉一件事……在巨齿鲨软体公司的职员当中，有一个人长得跟耀司很像。」

〈那个人是谁？〉

从扩音器传出的声音一点也不慌张，反而有些乐在其中。

「游戏总监十文字海斗。」

〈……〉

「十文字除了是游戏总监之外，也是有名的插画家。听说游戏开发人员大多使用本名，但插画家就不见得了。大多数插画家习惯使用笔名，就算换了新工作，或许也会持续使用。」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十文字只是笔名而已，你真正的姓氏是椋田……你是耀司的儿子，椋田千景的弟弟。」

突然间，南侧传来敲打玻璃的声音。

加茂转头望去，差点发出惊呼。十文字就站在落地窗外，隔着玻璃对着众人笑嘻嘻地挥手。

〈嗨……我来打个招呼。在活动前的各种说明会上，我跟各位见过好几次面。搭第一班船前来岛上的人，应该也在船上见到了我。〉

在交谊厅灯光的照射下，可看出十文字戴着耳麦组。众人除了听见隔着玻璃传来的十文字说话声之外，同时也听见室内扩音器传出椋田千景的声音。

两种嗓音交叠在一起，听起来简直像是妖魔鬼怪的说话声。

他露出宛如泰迪熊般和蔼可亲的笑容。

〈不破的推测完全正确，十文字海斗只是笔名，户籍上的名字是椋田海斗……我是椋田千景的弟弟。〉

回想起来，当初和十文字一起进行监修作业时，他的表情就跟现在一样开朗天真。眼前的景象让加茂不禁感到头皮发麻、胸中作呕。就连揭穿真相的不破，见到十文字的瞬间也吓傻了。

仔细想想，在前往戌乃岛的船上，椋田和十文字看起来相当熟稔、亲密，与其说是工作伙伴，确实更像是姊弟。

海斗看见众人的反应，皱眉说道：

〈我看你们提到这个话题，所以出来打个招呼……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加茂勉强挤出声音：

「真正的椋田千景在哪里？她没事吧？」

落地窗外的海斗，不悦地眯着眼睛，说道：

〈针对复仇的方式，我跟姊姊确实有一点意见不合，但我怎么可能伤害她？她可是活得好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向加茂等人看不见的位置，做出拉扯的动作。只见他将一张轮椅拉到身边。

在屋外灯光的映照下，可清楚看出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身上绑着浴巾，嘴里塞着毛巾，美丽的杏眸闪着泪光。

「椋田千景！」

加茂忍不住站了起来。海斗以食指指着左腕，示意「如果轻举妄动，将会发动毒针」。

加茂站着不敢乱动，只能瞪着玻璃外。

……那副恐惧的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看来，这场死亡游戏的主谋真的是椋田海斗，椋田千景只是遭到利用而已！

海斗在轮椅的前方屈膝蹲下，眼中流露一抹悲伤，以指尖轻抚着轮椅的椅背。

〈姊姊，你的人生被这些业余侦探搞得一团乱，我做这些事全是为了你……为什么你一点也不谅解？若不是你拼命挣扎，我也不会对你做这么粗鲁的事。〉

说完这句话之后，椋田海斗放开轮椅，走向落地窗。

〈姊姊真的是一个才华洋溢的人。当年父亲过世之后，我完全丧失了人生的方向，是姊姊指引我走上插画家之路。姊姊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被拔擢为游戏制作人，后来她连续制作出好几款百万销售的游戏，这些全是姊姊个人的实力……如果她是光，我就像是阴影。〉

椋田海斗露出以姊姊为荣的表情，接着说：

〈如今椋田千景已是巨齿鲨软体公司的执行董事，更是业界里首屈一指的游戏开发者……如果不是靠着姊姊那响亮的名声，我根本不可能实现自己的计画。〉

他对姊姊的崇拜几乎到了盲目的程度，却又毫不犹豫地利用姊姊的名声执行自己的复仇计画。

这个男人……绝对不是正常人。

〈当然也不能忘了千景姊姊在行前会议上那一席话……若没有那段令人热血沸腾的话，要把你们八个人骗到这里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加茂不由得全身微微颤抖，还是咬紧牙关，瞪着在落地窗外笑得开怀的椋田海斗，说道：

「如果你利用姊姊的名字，只是为了把我们骗来……你把我们囚禁在巨齿鲨庄之后，应该没有必要继续伪装成姊姊，不是吗？」

出乎意料，椋田海斗露出错愕的神情。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椋田海斗的表情忽然又转变为怜悯。

〈由于业余侦探的关系，姊姊失去了一个母亲和两个父亲，天底下还有比业余侦探更加罪孽深重的身分吗……？就连姊姊的丈夫会送命，到头来也算是业余侦探的错。〉

未知颤声问道：

「椋田千景的丈夫……也是因业余侦探而送命？」

〈呵呵，姊姊是全天下最有资格执行这场复仇计画的人，要以姊姊的名义进行才有意义。〉

「你是个疯子……」不破喃喃说道。

加茂以为椋田海斗听到这句话会怒不可遏，没想到那宛如泰迪熊的脸上，只露出淡淡的笑意。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要是你们装出一副非常理解我姊姊的态度，反而会让我作呕。〉

他说到这里，从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机，边看边说：

〈超过预定的时间，我宣布第二次的解答阶段结束……不破马上就会化身为让你们想破了头也解不开的奇案。〉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第十章 试玩会 第二天 第三波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六）二三：○五

〈现在请各位回到虚拟空间，在虚拟空间内确认不破平安回到房间之后，马上就要进入犯案阶段。〉

这与栋方被判定败北，之后遭到杀害的程序完全相同。

……乖乖听话只会让相同的悲剧再度上演。

于是，加茂大喊：

「别当我们是笨蛋！你故意要我们戴上VR头罩，是要让我们没有办法察觉房间内的异状，你们才好偷袭！」

落地窗外的椋田海斗笑道：

〈你们自己决定吧。〉

「……什么？」

〈如果你们想要省略在虚拟空间集合这个步骤，那也无所谓……我和执行者并不在乎。〉

椋田那双重交叠的嗓音，显得自信满满。

这令加茂极度不安。不管如何抵抗，彷佛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椋田兴高采烈地继续道：

〈好，那么就从各位回到巨齿鲨庄的房间开始，正式进入犯案阶段……姊姊，我们也回去吧？〉

最后这句话变成了轻声细语，椋田恭敬地推着轮椅。不一会，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草坪的左侧。

椋田的真实嗓音完全消失，交谊厅里只听得见经过变造的女人嗓音。

〈……等等我会告诉各位这次犯案阶段的详细规定。〉

这句话一说完，交谊厅陷入沉默，再也没有人开口。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们。」

不破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依旧开朗乐观，环顾众人时却是皱着脸，彷佛随时会号啕大哭。

「你要拜托我们什么事？」

干山惴惴不安地问。

「绝对不要尝试挽救我的性命……你们应该都明白，是我制造出椋田那个怪物，我得负责结束这一切。」

东的眼中含着泪水，大声说道：

「那怎么行！你这么努力，应该也是为了保护某个人吧？」

「被当成人质的妻子……」

「既然如此，你一定要活着回去才行。你上次不是说过吗……为了阿渡，我们一定要互相帮助，合力度过眼前的难关。」

东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细。不破面露微笑，说道：

「为了你儿子，我更应该这么做。」

未知也难得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这是错误的想法。在这个时候放弃希望，只会让那个恋姊变态称心如意而已。」

「……放弃希望？」

不破忽然如此呢喃，双眸绽放出坚定的神采。

「椋田海斗似乎打算以巧妙的手法将我杀死，制造出令你们难以看穿的谜团……那或许对你们会是一种挑战，但我也不会让椋田和执行者高枕无忧。」

听了不破这句话，佑树阴郁地说：

「在正常的情况下，犯案的次数越多，对犯案者越不利。执行者杀害栋方，确实达成了完全犯罪，但下一次的犯案，若执行者犯下致命错误，局势马上就会逆转。如果要把希望放在这一点上，前提是……」

佑树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加茂接口道：

「没错，我们不能采用这样的策略，也不会对不破见死不救。」

干山也用力点头，「身为一名侦探，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任何人牺牲。」

不破微笑着说：「但这个游戏是照着椋田的想法设计出来的，我们都被他事先制定的规则束缚，就算你们想要救我，恐怕也无能为力……不管我们怎么做，都在椋田的设想范围之内。」

包含加茂在内，所有人都垂首不语。这毕竟是不争的事实。

此时，不破忽然面露苦笑，「仔细想想，或许我打从一开始就没资格当侦探。」

未知慌忙说道：「如果连你也没资格当侦探，那我怎么办？从前我不知道干了多少违法的勾当，现在虽然表面上已金盆洗手，其实仍游走在法律边缘……」

未知最后支支吾吾，没有把话说完，但大家都知道她的言下之意。

然而，不破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接着说：

「二十六年前，耀司遭到杀害的那一天，我就应该一起死了。我虽然苟活下来，却也决定把我的一生奉献在调查案件上，这是我身为侦探的信念……但在椋田的眼里，那只不过是自私与伪善的产物。」

「没那回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东含着泪水说道。不等她说完，不破已起身：

「到了这个地步，有没有做错已不重要。既然没有办法活着查明真相，至少让我在死后成为引导你们发现真相的线索。」

佑树没有说话，只是一直低着头。未知看着不破，眼神中带着绝望与怜悯。东与干山似乎还想说服不破，但受到不破的双眼流露出的觉悟所震慑，两人都没有开口。

加茂轻轻吸了一口气，问道：

「……你打算怎么做？」

不破以充满霸气的口吻回答：

「我会把自己关在巨齿鲨庄的房间里……椋田，不管你用什么样的花言巧语，我都不会上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踏出房间一步，任何人要是胆敢入侵我的房间，我绝不手下留情。我会阻止执行者继续犯案，就算是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我相信我的牺牲，能够提高你们的生存机率。」

「不破……」

干山喊了不破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破接着道：

「好了，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不如用这些时间好好思考命案的真相……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

加茂躺在床上，凝视着奶油色的壁纸。

从壁纸的颜色，可看出此时置身在巨齿鲨庄的房间内，也就是现实世界。

智慧型手表的时间，显示为晚上十一点半。虽然椋田并没有宣布正式进入犯案阶段，但对决想必已悄悄开始。

不知何处传来尖锐的电子音，听起来像是听力检查的声音。加茂左右查看，发现声音来自于VR头罩。

这或许是某种陷阱。加茂提高警觉，小心翼翼地拿起头罩。

〈这个声音只有你跟我听得见……你不必戴上头罩，只要把头罩拿到耳边就行了。〉

头罩的耳机传出椋田的声音。那声音非常细微，只能勉强听见。加茂心想应该没有危险，于是拿起头罩凑在耳边。

「你还是打算使用你姊姊的声音？」

加茂的声音透过头罩内的麦克风，传到椋田的耳里。椋田发出宛如挑逗着鼓膜的笑声。

〈这场复仇，必须以椋田千景的名义进行。〉

加茂在床边坐下。

「你爱用什么声音，就用什么声音吧。接下来是现实犯案阶段，你私下联络我做什么？」

〈在进入犯案阶段之前，你必须为你的言行付出代价……因为你招供了。〉

「哪个部分？」

加茂并非刻意装傻。

到目前为止，加茂曾多次冒着风险做出暗示，因此他是真的不知道哪个部分被椋田视为招供。

〈当然是你将自己的犯案用手套作为证据，展示在众人面前。那做法实在太过露骨，基本上就跟招供没有两样。〉

「我说那是捡来的，怎么能算是招供？」加茂满不在乎地说道。

倘若椋田真的认定那样的行为是招供，当初在解答阶段的时候，他应该早就杀了加茂。他没有这么做，心中必定有着某种盘算。

果不其然，椋田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然而，是否认定为招供，重要的是听的人有何感想。当初包含不破在内，所有人听到你那些话，心里都清楚「你招供了」。〉

「顶多只是接近黑色的灰色地带而已。」

〈没错，因为不是明目张胆地招供，我并没有立刻杀死你和人质……但你还是必须付出代价。那个代价就是你必须接受一场赌注。〉

加茂略微思索后，说道：

「赌注？我赢了，招供的嫌疑就一笔勾销；我输了，就认定为招供？」

〈没错。〉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对吧？」

〈当然没有。现在请你针对「YUKI事件」说出你的推理。如果你说中真相，这场赌注就算你赢了。〉

加茂没有预料到对方会提出这个要求，一时有些迟疑。椋田发出铃铛般的笑声。

〈老实告诉你吧……你的推理进展让我有些放心不下，甚至可说是有些提心吊胆。〉

「但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呵呵，所以我想先确认一下，你到底知道多少。当然，只要你的推理稍有错误，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这么做一方面可以打探加茂的虚实，另一方面只要逮到机会，还可以直接取加茂的性命。

何况，就算没有成功杀死加茂，在赌注结束之前，加茂没有办法把心思放在栋方事件的推理上。不仅可以剥夺加茂的时间，还可以磨耗加茂的精力和体力。

不管椋田的意图为何，毕竟他是游戏的主办者，加茂根本无法违逆他的要求。

「既然如此，我们马上开始吧。」

〈想死也不必急于一时……在进入正题之前，能谈一谈「MICHI事件」吗？〉

椋田嘴上这么问，却没有等加茂回答，便继续道：

〈你杀害MICHI的手法已被不破看穿八成，此时你的立场岌岌可危吧？〉

加茂不禁露出苦笑。

昨晚，加茂将虚拟分身MICHI关进仓库里。

接着，加茂利用排气设备抽掉仓库内的空气，使气压快速下降，让MICHI昏厥。进入仓库行凶之后，加茂离开仓库，利用空调设备和排气设备制造出密室。

到此为止的真相，已完全被不破看穿。

椋田惋惜地说：

〈我本来期待他会说出全部的真相，可惜我忘了他是不破……最后他竟然说出风压那种钻牛角尖的结论！〉

加茂轻轻点头，说道：

「发现遗体的时候，仓库与厨房之间并没有气压差……而且客厅的门有猫洞，房间的门上方有缝隙，由此可知，整栋傀儡馆除了仓库之外，全是没有气密性的空间。换句话说，不仅仓库跟厨房没有气压差，跟客厅、北栋及南栋也没有气压差。」

〈到头来，不破还是没有办法排除先入为主的观念。〉

其实有很多线索都指向唯一的真相。

虽然有排气设备，但要降低气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什么在仓库可以轻易做到？

众人在上午八点左右进入虚拟空间之后，为什么有一段时间感到身体沉重？

在YUKI的房间里，为什么濡湿地毯的水会干得那么快？

加茂忽然露出复杂的微笑。

「对了……当你提到『傀儡馆的外头是虚无空间』时，可真让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傀儡馆的外头是名副其实的虚无空间……也就是等同于外太空的真空状态。〉

就这层意义来说，傀儡馆宛如一座太空站。降低气压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反倒是维持生命机能并不容易。

傀儡馆的空调设备具有进气机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整栋建筑物处在如此特殊的环境中，当然必须定期对内供应新鲜的空气。

椋田接着又说：

〈离开仓库之后，你利用傀儡馆各房间的排气设备，慢慢将馆内的空气抽掉。花了数小时，慢慢让整栋建筑物内部的气压降至约○·七大气压……约相当于富士山山顶的大气压，对吧？〉

如果把塑胶袋包装的洋芋片带到高山上，会发现塑胶袋整个胀大，那正是因为外围的大气压下降的关系。

「没错，在一大气压的状态下只灌了百分之八十五空气的橡皮艇，当周围的气压开始下降，就会自行膨胀至百分之百。」

让仓库变成密室的手法，就是如此单纯。

加茂所做的事情，只是降低了整栋傀儡馆内的气压。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可以让置物架和橡皮艇将仓库的门堵住。

〈当他们撞开仓库的门，置物架倒下时，会将橡皮艇割破。这么一来，就算气压恢复原状，大家也无法得知橡皮艇内原本灌了多少空气。因此，接下来只要再利用空调设备，让馆内的气压慢慢上升就行了。〉

当然，置物架倒下时会不会将橡皮艇割破，还得看撞门时的力道大小，橡皮艇不见得会破。但就算橡皮艇没破，加茂也会主动提议检查橡皮艇内部是否被人动过手脚，怂恿大家在气压恢复之前将橡皮艇割破。

此外，椋田并没有提及一点……改变气压的时候，为了避免众人察觉，还得尽可能不让室温随着气压发生变化。因此，加茂必须同时利用空调设备的调温机能，花上好几个小时，在不改变室温的前提下慢慢改变气压。

此时，椋田忽然重重叹了一口气。

〈那些侦探真的都是饭桶。从重新登入虚拟空间之后，到气压恢复正常为止……明明所有人都感到身体沉重，却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件事。〉

众人当时感到身体沉重，是因为虚拟分身罹患了高山症。

当虚拟分身处于低气压的环境里，VR控制服和RHAPSODY会尽可能模拟出高山症的症状，因此玩家会感觉到耳鸣、动作不灵活、身体沉重等等。

〈YUKI房间地毯上的水干得那么快，一点也不正常。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没有人发现真相？〉

在标高极高、气压极低的地点，水的沸点会低于一百度……相反地，只要使用压力锅让气压增加，水的沸点也会跟着提升，如此一来就可以对食材进行高温调理。

由于加茂降低了傀儡馆内的气压，造成水的沸点降低，所以濡湿的地毯和衣服干得特别快，这是加茂并没有预期到的副作用。

加茂皱眉说道：

「我可没心情听你继续发牢骚。差不多该进入『YUKI事件』的推理了吧？」

〈好吧，那么请你先说出凶手是谁？〉

加茂低头俯视自己的双手。

「要知道凶手是谁，关键就是掉落在门厅的黑色手套。」

〈……噢？〉

「那只黑色手套破损得非常严重，由此可知，在VR犯案阶段里，手套的持有人必定是戴着手套犯案。」

〈但也不见得是用在杀害YUKI的过程中吧？〉

这一点确实必须考虑进去。

「单是移动客厅的人偶，不太可能让手套受损到那种程度……所以，若不是用在杀害YUKI及移动人偶，就是只用在杀害YUKI。但不论是哪种情况，手套的持有人必定是杀害YUKI的凶手。」

〈原来如此。〉

加茂顿了一下，接着说：

「每次犯案都必须用到手套，照理来说，凶手绝对不想失去它……在这个前提之下，我们首先必须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凶手为什么要将手套脱掉？只要戴着手套回房间，绝对不会有手套掉落的风险。」

〈你自己被割伤的时候，不也急忙脱下手套？〉

椋田发出调侃的笑声，加茂皱眉说道：

「因为有脱手套的经验，我可以肯定，手套绝对不会自然从手上脱落。那双手套使用的是具有伸缩性的材质，完全服贴双手，手腕处还有环带固定。这代表杀害YUKI的凶手在回房间之前，因为某种理由，无论如何必须把手套脱掉。」

〈呵呵，这是第一条线索？〉

加茂抬高了VR头罩，继续道：

「单靠这条线索，还没有办法锁定凶手的身分，因此必须思考第二条线索……手套掉落之后，凶手为什么没有把手套捡回去？」

〈或许只是没有发现手套掉了。〉

加茂耸耸肩，说道：

「这可能性不大吧？如今聚集在巨齿鲨庄的人，都是拥有敏锐观察力的业余侦探……你的那个共犯，当然也不例外。」

〈这我不否认。〉

「假设凶手拿着脱下来的手套回到房间，在房间里冷静下来之后，一定会发现手套少了一只。大家都是观察入微的人，不会粗心到没发现手套不见了。」

〈……也有可能凶手以为把两只手套都放进口袋里，但其中一只掉了，不是吗？〉

「这也不合理。在虚拟空间中，我们要拿出口袋里的东西，或是将东西放进口袋里，画面上都会出现道具的名称，要先确认过才能执行动作。」

〈没错，这是为了避免要拿「凶手面罩」，却把其他的道具也一起拿出来。〉

加茂点点头，接着说：

「当凶手要把手套放进口袋时，只要看了道具名称，一定会发现手套少一只……因为道具名称会变成『犯案用手套（左手）』。」

之前佑树提过，当他把手套放进口袋时，显示的道具名称是「犯案用手套（右手）」。

〈……原来如此，业余侦探绝对不会忽视这个名称上的差异。〉

「没错，这代表杀害YUKI的凶手明知手套少了一只，却碍于某种理由，没有办法回去捡手套。」

椋田哼笑一声，说道：

〈这就是你的第二条线索？凶手不管是在哪个时间点察觉手套弄丢了，回去找手套也只要花数分钟的时间。凶手却连这数分钟的时间也没有，你认为这很奇怪？〉

「确实很奇怪，不是吗？就算在VR犯案阶段没有时间回收，凶手还能利用第二天的早上。早上第一个进入客厅的是我……但那时候已是上午八点多。凶手只要一到八点立刻走出房间，就能在遇到我之前，回收掉在门厅的手套。就算来不及，至少凶手也会为了寻找手套，比我早一步出现在客厅或门厅附近。但凶手并没有这么做，这个理由就是最大的关键。」

〈所有人之中，到了早上也没有办法回收手套的人，只有游奇吧？自从虚拟分身遭毒死之后，他就被强制登出，直到早上遗体被人发现，才能够回到虚拟空间。〉

椋田故意酸了一酸。加茂摇摇头，应道：

「我刚刚说过，手套是在杀害YUKI的过程中严重破损。如果这起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佑树自导自演，没有任何动作会让他的手套变成那样。所以，遗落手套的人绝对不是佑树。」

〈但其他人都不符合第二条线索吧？〉

「不，有一个人同时符合第一条和第二条线索……那就是不破绅一朗。」

椋田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

〈请你说明看看，他为什么符合条件？〉

「就像你刚刚说的，杀害YUKI的凶手只要有数分钟的时间，就能将掉落的手套捡回去。甚至如果是在门厅里就察觉手套掉落，只要十秒就能取回手套。为什么凶手连这么短的时间也挤不出来？为什么隔天早上也没有办法将手套取回？我只想得到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加茂有气无力地露出微笑。

「杀害YUKI的凶手在回到房间的路上相当焦急，很担心被人看见。因为情况实在太急迫，这个人只能赶紧将面罩及手套取下来塞进口袋里，接着马上与我们会合。」

这指的当然是第二天的早上，众人聚集在客厅的时候。当时FUWA是最晚抵达客厅的人。

〈你的意思是……不破并没有在VR犯案阶段内完成他的犯行，而是到了早上才结束？〉

「在这个游戏里，扮演凶手的玩家不见得要在限制时间内回到自己的房间。以我自己为例，杀害MICHI之后，我回到房间时已过半夜十二点，但没有被视为违规。我猜只要在限制时间内做到不可能犯罪，就算是达成任务，回到房间的时间并不会被追究。」

椋田沉默不语，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加茂轻轻吸了一口气后，接着说：

「我记得好像是干山吧？今天早上，包含不破在内的三人一直没有出现，干山有些担心，于是提议众人到三人的房间看一看。他选择前往FUWA的房间……」

回想当时的情况，就在众人为了确认不破等人的安危，准备采取具体的行动时，不破突然进入客厅。那个时间点实在不自然，简直像是听见大家在谈论自己，才赶紧进入客厅，与其他人进入客厅的情况完全不同。

实际上，多半是不破在那个时候才刚结束犯行，想要从门厅回到自己的房间，却听见干山在客厅内说的话。

干山提议众人前往不破等三人的房间查看……不破一时吓得手忙脚乱。

「一旦有人到不破的房间查看，就会发现不破不在房间里。更重要的一点是，不破基于某种理由，不能让人知道他在门厅。」

〈呵呵，不难想像不破手足无措的模样，对吧？他一定是慌慌张张地脱下犯案用手套及面罩，塞进口袋。〉

加茂深深颔首，说道：

「这就符合了第一条线索。接着，在干山开门进入北栋之前，不破赶紧先从门厅进入走廊，再从走廊打开通往客厅的门。虽然他装出一副刚从房间走出来的模样，其实当时的情况可说是千钧一发，所以尽管他发现手套掉在门厅，却没有办法回头捡拾。」

椋田又发出彷佛来自喉咙深处的笑声。

〈是啊，而且跟众人会合之后，一直是处于互相监视的状态，所以他也找不到机会溜回门厅。〉

「这就符合了杀害YUKI的凶手的第二条线索。」

沉默半晌，椋田再度开口：

〈好吧，我明白你认定杀害YUKI的凶手是不破绅一朗的理由了。那么，他使用什么手法？〉

「首先我注意到的第一点，是你使用了不同的称呼方式。」

〈……噢？〉

「在二十二日的场景，你大多称虚拟空间内的建筑物为『傀儡馆』，但到了二十三日的场景，你不再使用『傀儡馆』这个称呼，而是使用『这栋建筑物』或『馆内』之类模糊的说法。不破采取的杀人手法，从这个称呼上的变化就可看出端倪。」

椋田默不作声，并没有表示对或错。加茂接着说：

「当我们登出后再度登入，名义上是进入二十三日的场景……正确来说，应该称为我们第二天进入的建筑物吧……那根本不是傀儡馆，而是另一栋非常相似的建筑物。」

椋田虽然没有否认，却故意装傻，并不直接承认。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这对YUKI事件的行凶手法有什么帮助？不破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杀YUKI，是在二十二日的场景内。既然是在同一栋建筑物内发生的事，要第二栋建筑物做什么？〉

「我接下来会说明理由……为了方便理解，我就把二十二日的场景称为『傀儡馆』，把二十三日的场景称为『模型屋』吧。」

〈呵呵，这个命名方式真耐人寻味。〉

加茂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我发现建筑物其实有两栋的契机，是游戏参加者的个人资料。我的身高是一七九公分，一览表上标示的数字是5.87。原本我以为那是把公分换算成英尺，但一来没有写单位，二来英尺通常会和英寸一起使用，例如我的身高应该会写成五英尺八英寸。」

〈没错，欧美通常会这么写。〉

「英寸是英尺的十二分之一，放置在傀儡馆客厅的模型屋也是十二分之一的模型。」

〈模型屋将一英尺缩小为一英寸并不奇怪，十二分之一是很常见的比例尺。〉

加茂凝视着漆黑的天花板，说道：

「但我们可以做出这样的假设……二十二日的场景是傀儡馆，二十三日的场景却是放置在傀儡馆客厅的那座十二分之一尺寸的模型屋。」

〈真是异想天开的推理。〉

VR头罩的耳机传来细微的口哨声，加茂也不禁苦笑。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但以不破的性格，他确实很有可能会想到这样的手法。」

不破虽然外表看起来很严肃，但往往少根筋，不受限于一般人的常识。光听他作梦的内容，就知道他的脑袋里有个童话世界。

〈这一点我不否认，但你是基于什么理由，才得到这样的结论？〉

「个人资料里的数字没有写单位，首先引起了我的疑心……没有单位的原因，或许是第一天和第二天的身高单位并不相同。当我想通这一点之后，我登时明白，除了傀儡馆之外，还有一座模型屋。」

〈原来如此，第一天你在傀儡馆内，身高是5.87英尺；第二天你在模型屋内，身高是5.87英寸？〉

「一般正常的游戏，没有人会想到，途中身高竟会突然改变……但实际的情况是，到了游戏的第二天，我们的身高被缩小至十二分之一。」

椋田的声音显得更加乐不可支。

〈好吧，那不破要如何下毒呢？〉

「首先，过了午夜十二点之后，不破前往客厅，放下模型屋的屋顶，并且关掉客厅的电灯。」

回程时，不破应该打开了客厅北侧的门。但因为加茂先中了门上的陷阱，此时门把上已没有刀片，所以不破的手指没有受伤。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模型屋是二十三日的游戏场景，假如天花板及屋顶是抬升的状态，大家只要抬头一看，就会发现自己并非置身在傀儡馆内。」

〈关掉电灯也是基于类似的理由？〉

「没错，傀儡馆的外头什么也没有，模型屋却是放在傀儡馆的客厅……假如开着电灯，隔天我们在模型屋内，就会看见窗外有着巨大尺寸的客厅景象。」

椋田发出悦耳的笑声。

〈原来如此，只要把傀儡馆的客厅电灯关掉，模型屋周围就会一片漆黑，就算并非空无一物，也不容易被发现。〉

摆放模型屋的矮桌是深色材质，傀儡馆的壁纸也都是深灰色，只要关掉客厅电灯，从模型屋的窗户看出去就是一片漆黑。

接着，加茂想起原本放在矮桌上的那张写着希腊神只的便条纸。

「昨晚，矮桌上原本放着一张神秘的便条纸，这张便条纸后来也被不破丢进桌子底下的垃圾桶。」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便条纸上写着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便条纸放在模型屋的附近……要是有人站在模型屋的窗边往外看，可能会看见巨大的便条纸。」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状况，所以不破将便条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加茂喘了一口气，继续道：

「不破一回到房间，立刻登出游戏，并且重新登入。当时已过午夜十二点，算是二十三日，所以他进入了二十三日的场景。」

〈就是你刚刚说的十二分之一的世界……模型屋里？〉

「没错，虚拟分身FUWA也成了约十六公分高的小人。」

重新登入后，进入模型屋的缩小版FUWA，离开自己的房间，前往门厅。

加茂想像着当时的状况，接着说：

「他走出模型屋的大门，来到傀儡馆的矮桌上，接着从矮桌移动到客厅的地板上……因为身体是缩小尺寸，当时的矮桌对他来说约有四公尺高。他要从矮桌下降至地板，必须使用你提供的犯案用绳索。我猜他大概是把绳索绑在墙边桌角的钉子上吧。」

〈当时傀儡馆的客厅应该是一片漆黑吧？〉

「『凶手面罩』有夜视功能，所以不会有任何问题。跟开着电灯比起来，顶多只是眼前的景象模糊了一点。」

椋田没有反驳，于是加茂继续道：

「到了地板上之后，缩小版FUWA从傀儡馆的客厅移动到南栋。」

客厅的门上有猫洞，缩小版分身不必开门就能轻易进入南栋的走廊。

原本加茂以为猫洞是开发人员依照自己的要求所设置，后来才发现不破在犯案时也必须用到。

「午夜十二点五十分左右，缩小版FUWA在走廊上故意发出一些声音。趁着YUKI开门到房间外查看的时候，FUWA溜进他的房间……缩小版FUWA只有十六公分高，没有人料想得到游戏里会有这样的小人，所以几乎不可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FUWA只要紧贴着门边的墙壁，趁着佑树望向别处时移动，应该就能安全进入房间。

〈FUWA进入YUKI的房间，趁着YUKI前往走廊及客厅查看的时候，将毒药瓶里的毒药倒入杯子？〉

「放置杯子的台座只到脚踝的高度，缩小版FUWA应该爬得上去……你曾提过，毒药的剂量是致死量的八千六百四十倍以上，对吧？」

〈我只说过一次而已，你的记忆力真好。〉

「杯子里的水是用来存档，满满一杯水可喝五次。如果把毒药全部倒进杯子，每一次喝水会喝到五分之一的毒药，也就是致死量的一千七百二十八倍以上，这个数字恰恰是十二的三次方。」

VR头罩的耳机传来拍手声。

〈没错，你答对了。当时我所说的致死量，是缩小版分身的致死量。但第一天的YUKI，是在十二倍比例尺的世界里。要杀害一个巨人尺寸的分身，需要十二倍乘上十二倍乘上十二倍的毒药……当然，这只是单纯用体重比例计算出的剂量，在游戏内并不考虑其他的特殊要素。〉

加茂眯着眼睛继续道：

「缩小版FUWA下了毒之后，多半是躲在房间角落那堆人偶里吧。YUKI回到房内，完全没有察觉房间遭缩小版FUWA入侵。接近凌晨三点，YUKI喝下有毒的水。」

〈缩小版分身确实有利于入侵房间，但要离开密室，却相当不利吧？他碰不到房间门把，力气又太小，几乎什么都做不了……房间门板的上方确实有五公厘的缝隙，但那么窄的缝隙，就算是缩小版的分身也钻不出去。〉

椋田的主张完全正确。若从缩小版FUWA的立场来看，门板的缝隙只有五公厘的十二倍，也就是六公分。

〈在这样的情况下，缩小版FUWA要怎么离开YUKI的房间？〉

「接近凌晨三点时，你要求所有人登出游戏再重新登入。在那个时间点能够进行重新登入的人，全都转移到二十三日的场景，也就是模型屋里。」

当时椋田曾公开保证，所有人再次登入时，建筑物将维持「二十三日凌晨三点存档时的傀儡馆内状况」。

这句话并无虚假。模型屋的内部状况，完全复制了同一时刻傀儡馆的内部状况。

模型屋内所有的道具、家具、建材，乃至于遗体，与傀儡馆内的配置完全相同，唯一的差别只有尺寸差了十二倍。因此，当众人重新登入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一直以为第二天的场景与第一天的场景是相同的建筑物。

绝大多数的电子游戏，重新登入游戏时都会载入事先存档的资料，因此就连加茂也没有预料到这个惯例会遭人利用。

加茂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就这样，所有人都移动到模型屋内，只剩下缩小版FUWA还在傀儡馆。整栋傀儡馆里没有其他人，他不管做什么都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或许吧。〉

「……不久前，我们曾以人偶手中的大剑，将橡皮艇割开。由此可证明，傀儡馆内人偶手中的刀剑，跟真正的刀剑一样锋利。缩小版FUWA大概是使用了人偶手中的斧头之类的武器，在YUKI房间的门板上劈出一个洞。」

房间的门板都是木制材质。第二天加茂等人尝试破门，撞了两下门板就弯曲了。既然门板材质在设定上是低强度的木材，缩小版FUWA只要多花一些时间，在门板上开一个洞应该不是难事。

此时，椋田忽然笑了出来。加茂皱起眉头，心里很清楚他在笑什么。

「可惜……破门的过程并没有原本预期的那么简单。」

〈呵呵，何以见得？〉

「为了制造出杀害MICHI的密室，我让整栋傀儡馆的气压降至会引发高山症的程度。」

加茂花了好几个小时，慢慢抽掉傀儡馆内的空气。气压降至最低的时间，约莫在凌晨三点之后……不破刚好受到最大的影响。

〈没错，RHAPSODY判断缩小版FUWA罹患高山症，于是模拟出各种高山症的症状，阻碍他的行动。将门劈开的过程，比监修作业时困难好几倍。〉

椋田说得轻描淡写，但他肯定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还是让不破继续执行他的犯罪计画。加茂气得紧握双拳，指甲几乎扎出血来。

「若依照本来的计画，不破应该会轻松回到模型屋内的自己房间。但因为高山症的关系，他耗费大量的时间在破坏那巨大的门板上，导致回程的时间大幅延误。我猜测……到了上午八点左右，他才正要攀爬上傀儡馆客厅内的矮桌。」

今天早上不破出现在模型屋客厅的时间，比加茂晚了将近十分钟。

当时他的呼吸粗重……想来应该是刚以绳索攀爬上巨大矮桌，耗尽体力的关系。

最后，加茂的脑海浮现掉落在门厅的那只犯案用手套。

手套上的防滑材质严重磨损，正是因为不破拉着绳索爬上相当于四公尺高的巨大矮桌。手套上有木屑是因为不破劈开了门板，至于黑色纤维则来自于那条黑色绳索。

加茂接着说：

「不破好不容易回到模型屋内，扣上门闩，才刚松了口气，却又听见客厅里的众人决定要前往他的房间查看。」

〈当时他一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

「……他迫不得已，只好直接进入客厅，与我们会合。由于太匆忙，一只手套掉在门厅，一直没有机会回去捡拾。」

〈因为跟你们会合之后，你们这些业余侦探就开始互相监视了。但不破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去过门厅？〉

「不破害怕有人猜到他是从玄关大门进入馆内，这会提高『YUKI事件』的杀人手法遭到看穿的风险。」

杀害YUKI的手法，关键就在于必须让其他人认定「虚拟空间内的玄关大门无法开启，外头空无一物，连地面也没有」。因此，不破无论如何都得避免让人产生「或许能够走出建筑物外」的怀疑。

最后，他却将犯案用手套遗落在门厅，留下破解的线索。

＊

〈果然……你已猜出YUKI事件的真相。〉

椋田的口吻中掺杂着错愕与佩服。

「我是在刚刚的解答阶段途中想通的……后来又花了一些时间，才想到电灯开关上的三根指痕绝对不是不破所留下，得出他也不是执行者的结论。」

接下来约有一分钟的时间，椋田完全没有答话。

就在加茂以为通话结束的时候，椋田才又开口：

〈你确实相当擅长推理及解谜，但你还是没有办法在这个游戏中存活下去。〉

「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说那种了无新意的威胁台词？」

椋田发出悦耳的笑声。

〈反正你就快死了，在你死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成为业余侦探？〉

加茂没有想到椋田会这么问，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将VR头罩换到另一手，说道：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业余侦探，也从来不曾想要当一名侦探。」

〈游奇和未知也说过类似的话。〉

加茂轻叹一口气，笑着说：

「聚集在这里的八个人……确实都曾破解一些奇案或悬案。若是虚构故事里的侦探，或许会有一些侦探界共通的价值观，但现实中的情况并非如此。」

〈你的意思是，有些人会特别重视侦探身分和破解奇案的成就，但也有像你这种不当一回事的人？〉

「在这里的每个人，破解案件的过程和目的都不相同。」

〈若是这样，请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执着于调查从前的案子？〉

加茂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的工作是采访那些声称自己受到冤枉的人，把他们的故事写成文章。所以我会尽可能排除先入为主的观念，重新审视这些人的案子。如果这些受刑人真的有遭到冤枉的可能性，我希望能够代替他们发声。」

〈你并不是公家机关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件事如果没有人做，那些受冤枉者的声音将永远没有被听见的机会。所以我选择聆听他们的声音，仅仅如此。至于这是不是侦探的行为，我向来不放在心上。」

椋田听到这里，不知为何勃然大怒。

〈少骗人了！果真如此，为什么不管身处多么不利的状况，不管被人认定为凶手多少次……你都能勇敢面对眼前的困境？一个并未抱持身为侦探的信念，不认为破解悬案有任何意义的人，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从前麦斯达·贺勒也说过，加茂很擅长破解各种匪夷所思的棘手案件。但擅长归擅长，并不代表加茂认为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你以我的家人来威胁我，让我不得不做这些事，现在却质疑我为什么做得到？」

〈你的意思是……你做这些事的动机，只是希望保护家人，希望活着与家人团聚，以及希望不要再牺牲任何人？〉

加茂刻意不回答这个问题。椋田发出彷佛来自喉咙深处的笑声。

〈就算是这样，你跟不破和六本木他们还是没有什么不同！你们总以为自己比旁人优秀，只要自己出马，一定能够拯救一些人、减少一些牺牲者。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盲信，会为这个世间造成危害！〉

「我做的事情没有那么了不起。」

〈哈，有什么不同？〉

「当你觉得只要自己伸出援手，就可以拯救某个人的性命时，你会视若无睹吗？很抱歉，现在的我做不到这一点。」

〈现在的你……？〉

椋田的语气转为错愕。

加茂是脱口而出，因此自己也感到有些迷茫。

不过在内心的深处，加茂可以肯定……若是十多年前的自己，不管看见他人再怎么痛苦，都能铁着心肠认定跟自己毫无关系。

加茂露出苦涩的微笑。

……因为那个时候的我，信仰弱肉强食的价值观。

直到遇见伶奈。

伶奈从小就是温室里的花朵，或许是这个缘故，她太过仁慈，不懂得怀疑他人。就连对当时因个性粗暴而没有人愿意接近的加茂，也在结识的瞬间便给予完全的信任。

加茂结识伶奈的第一个感想，是不敢相信天底下有这种人。

因此，刚开始加茂一直试着吓唬她，想要让她明白，不懂得怀疑他人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但过了许久……伶奈依旧是伶奈，反倒是加茂受到影响，产生变化。

伶奈名副其实地彻底改变了加茂的命运……如今，她已成为加茂无论如何都必须守护的人。

椋田不耐烦地说：

〈你如何能够肯定，对方希望得到你的帮助？或许因为你的能力不足，反而会把对方害死。又或许你救了对方，却会导致另一个人将来坠入不幸的深渊。即使如此，你还是想要伸出援手，只为了自我满足？〉

「你才是真正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

「我们不是神，没有办法预见未来。再怎么优秀的人，也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我们只能不断摸索，即使会让自己陷入地狱深渊，我们也只能自己决定要走哪一条路。」

对加茂来说，这就是活在当下的意义。

「所以，今后我还是会继续『伸出援手』。如果你打算在未来嘲笑我的决定，我不会阻止你。」

椋田深深叹了一口气。

〈看来，你跟我果然是水火不容。〉

椋田的声音不知为何显得相当疲累。但下一秒，他又语带嘲讽：

〈你想要在这场游戏里获得胜利，想要尽可能拯救其他人的性命？如果这就是你的生存价值，那很好……但首先你必须在下一次的VR犯案阶段存活下来。〉

加茂忍不住蹙眉，说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心中的盘算。」

〈老实告诉你，执行者正忙着为下一次的现实犯案阶段做准备。所以这一次的VR犯案阶段，犯案者只有你一个人。你本来就预定要在试玩会上犯案两次，第一次杀害MICHI成功，第二次的目标是……〉

「杀害FUWA。」

按照原本的计画，第二起杀人事件的牺牲者是不破。

〈不行，他已成为执行者的目标，你必须变更目标。〉

「什么……？」

这意料之外的要求，让加茂忍不住从床上站了起来。

原本加茂设想的杀人计画，在执行上有两个必要的条件，第一是受害者的房间必须在加茂房间的隔壁，第二则是受害者的身高必须很高。换句话说，这个计画只适用于杀害FUWA，不能套用在其他人身上。

听椋田的语气，彷佛以凌虐加茂为乐。

〈之前我就说过……虚拟空间内的杀人事件，最大的特色就在于受害者会以鬼魂的方式复活，所以扮演凶手的角色就算是对受害者也不能露出马脚。靠着这样的机制设定，才能提高游戏的难度。如果你杀害FUWA之后，现实世界的不破也被杀掉，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加茂咬紧牙关，说道：

「不用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看来你是真的打算要取我的性命了。」

VR头罩传出椋田哈哈大笑的声音。

〈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理解能力。不过，这次你可以任意选择目标，就算是变成鬼魂的MICHI或YUKI也没关系。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自杀之后伪装成杀人事件……现在是午夜十二点二十五分，向众人说明细节大概要花五分钟，VR犯案阶段就订在凌晨两点半结束。〉

加茂看了一眼手表，错愕地说：

「只有两个小时？」

〈虽然你看穿了YUKI事件的真相，但也只是白费力气。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你必须挑选一个新的目标，构思并完成一次全新的不可能犯罪……如果你做得到，就试试看吧。〉

这句话几乎等于是椋田的胜利宣言。

＊

椋田透过扩音器，向巨齿鲨庄内的所有人宣布，正式进入VR犯案阶段。

规则和昨晚的VR犯案阶段几乎完全相同。

原则上，所有的玩家必须在虚拟空间的房间内待命……但椋田追加一条规则，那就是不破并不会成为这次的VR犯案阶段的目标，唯独他不用进入虚拟空间。

一等说明结束，加茂便进入虚拟空间。

虽然知道此时自己置身在模型屋内，但眼前的景象与第一天的傀儡馆完全相同，实在很难相信现在看到的是十二分之一的世界。

加茂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接着查看右手的伤势。

虽然伤痕仍清晰可见，但已不再流血。或许是遭锐利刀刃割伤的伤口，比较容易愈合的关系吧。

加茂从储存点起身之后，朝什么都没有的空中问道：

「确认两件事情。」

加茂与椋田之间再度开启私密通话。

〈说吧。〉椋田的语气显得相当得意。

「第三天的场景，该不会变成模型屋里的客厅桌上的模型屋吧？」

椋田噗哧一笑，回答：

〈二十四日的场景，同样是在模型屋内。所有分身的身高，第一天是以英尺表示，第二天是以英寸表示……天底下可没有哪一种单位是英寸的十二分之一。〉

椋田的这个回答，在加茂的预料范围内。于是，加茂提出第二个问题：

「你刚刚说过『如果你杀害FUWA之后，现实世界的不破也被杀掉』……意思是VR犯案阶段结束之后，将会进入现实犯案阶段？」

〈按照预定计画，确实如此。〉

「请你说清楚一点……在VR犯案阶段结束之前，不破不会有事，是吗？」

〈只有在犯案阶段，才会发生杀人事件，这是游戏里不变的原则。我向你保证，这次跟之前一样，现实世界的不破，不会在VR犯案阶段期间遭受攻击。〉

椋田似乎百分之百确信加茂很快就会没命，语气中甚至带着一点胜利者的怜悯之情。加茂一听，登时露出微笑。

「太好了……如果是这样，犯案时间只要一小时就够了。」

〈什么……？〉

椋田发出宛如败军之将的哀号，语气与刚刚截然不同。

加茂不再理会他，右手戴上调查用的白手套，接着又拿起桌上的犯案用黑手套，戴在白手套的上头。黑手套的手指部分当然还是碎裂的状态。

接着，加茂从左侧口袋掏出另一只犯案用黑手套以及「凶手面罩」，同样穿戴起来。

加茂来到走廊上，走向门厅。一路上，椋田在加茂的耳畔不断追问，令加茂感到有些不耐烦。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进入门厅之后，加茂才回答这个问题。

「凶手玩家有两人，这代表不是只有我事先准备好犯罪计画。」

加茂以左手拉开门闩，打开玄关大门。椋田哑声说道：

〈难道……这不可能，你怎会知道不破的另一个犯罪计画？〉

「算是看穿YUKI事件的副产物吧。」

玄关大门的外头，是一片漆黑的世界。虽然知道模型屋的外头是巨人尺寸的傀儡馆客厅，但因为伸手不见五指，要跨出门外实在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加茂咬着牙跨了出去，反手将门关上，接着说：

「为了杀害YUKI，不破竟然要求你们安排大小两栋建筑物，真是异想天开的机关。该怎么说呢……不破那个人外表看起来相当严肃，但脑袋里的结构好像跟常人不太一样。」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然而光靠虚拟分身的肉眼，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加茂开启「凶手面罩」的夜视机能。眼前瞬间出现了黑白景色。

为了测试夜视机能，加茂试着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影像并不算非常清晰，只能看得见手脚的轮廓，无法分辨出外套和长裤的范围。不过，能够明确分辨出矮桌的边缘及模型屋的外墙，在黑暗中移动应该是完全不成问题。

加茂沿着外墙往前走，接着说：

「站在凶手的立场来看，搞出这么夸张的机关，只用一次未免太可惜了，对吧？依照不破的性格，他的第二起犯罪计画，一定也会用到这个机关。」

加茂走到巨大遥控器的前方，停下脚步。

第一天晚上，加茂就知道傀儡馆的矮桌上放着小型遥控器。

如今加茂的虚拟分身缩小至十二分之一，所以眼前的遥控器足足有八十公分。只要按下按钮，悬吊在傀儡馆客厅天花板下方的钢琴线就会被卷上去……模型屋的屋顶会跟着抬升。

加茂俯视着遥控器，扬起嘴角。

「为了能够在犯案时顺利逃走，我们凶手玩家能够暂时关掉馆内的所有灯光，对吧？」

椋田没有答话，但耳机彼端传来紊乱的呼吸声。

「而且这座模型屋的天花板及屋顶部分，能够以遥控器自由上下操控……所有的条件都已具备，该怎么做就相当明显了。」

椋田低声咕哝：

〈……当初实在应该早点将你干掉。〉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第十一章 试玩会 第三天 调查阶段④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日）○八：○○

加茂走向巨齿鲨庄的走廊。

跟昨天一样，调查阶段是从早上八点开始。但距离游戏结束的时间，只剩下四个小时。今天中午之前，如果没有办法厘清所有案件的真相，椋田就会像捏死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地杀死所有人。

当然，加茂的推理并非完全没有进展。

如今加茂已完全看穿不破的犯案手法，只要再查出执行者的犯案手法就行了……接下来将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竞赛。

加茂走出房间，立刻敲了敲不破的房门。

接着加茂大声呼唤不破，但房内没有任何回应。除了不破之外的五人，都陆续来到房门前。

干山臭着一张脸，看起来心情相当差。理由很简单，因为加茂勒死了他的虚拟分身KENZAN。

加茂在虚拟空间内完成犯案，是在凌晨一点十分。

到了凌晨两点半，椋田宣布进入现实犯案阶段。到了五点半，又宣布现实犯案阶段结束。接着就跟第一天一样，椋田要求众人登出再重新登入，其后到早上八点为止是休息时间。

重新登入的时候，椋田保证「绝对不会趁着大家登出时，做出改变建筑物状况或者湮灭犯罪线索及证据的卑劣行为」。既然二十四日的场景是模型屋……这次应该可以相信他才对。

最后一天的调查阶段，椋田允许所有人随意往来巨齿鲨庄和模型屋，调查任何一个地点……但大家决定聚集在现实世界，理由当然是为了确认不破的安危。

「把门踹破吧。」

加茂转头望向佑树，顿时吃了一惊。

今天早上的佑树，看起来脸色比过去更差。而且那似乎不是单纯的疲劳……是悲怆与无奈。

「……你还好吗？」

加茂问道。佑树却以关心的口吻反问：

「我才想问你这个问题。你看起来很累，是不是完全没有睡觉？」

加茂确实一整晚没有阖眼。但佑树的状况看起来比加茂复杂许多，绝对不是一句睡眠不足就能解释。

加茂想起五年前，在佑树前往幽世岛之前，他曾因加茂所写的文章，来向加茂询问详情。当时佑树已决心为童年玩伴复仇，却担心自己的计画遭加茂看穿，一直显得有些畏畏缩缩。不知为何，现在佑树的神情竟然与当年有几分相似……他的目光中同时流露出决心与畏惧。

但加茂并没有追问，因为此时最重要的事，是确认不破的安危。

加茂不再开口，与佑树合力将门踹开。这一次感觉相当轻松，与前一次踹开栋方房间的门时完全不同。

加茂马上就明白了理由。因为房门的门扣锁和旋钮锁都没有锁上，卡住门板的只有自动锁的锁舌。

更令人意外的是，不破并不在房间里，房内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VR头罩和手套型控制器都摆在桌上。活页纸上写了一些字，看起来似乎与案件的推理有关，但因为字迹太过潦草，看不懂写了什么。

众人一同在室内到处查看，加茂拿起VR头罩，以自己的眼睛对着面板。面板上出现熟悉的文字。

这是不破先生专用的VR头罩。非本人无法使用。

未知从浴室走出来后，苦笑着说：

「不破消失了，这不算是什么密室事件吧……除了自动锁之外，房间的门锁都没有锁上，看来他应该是自己开门走出去。」

听到这句话，东皱眉说道：

「但不破说过，他绝对不会离开房间。我相信不管椋田用什么花言巧语，不破都不会轻易上当……椋田到底使用什么手段，将不破带出房间？」

这正是最大的疑点。

昨晚不破宣称要坚守在房间里，不惜与执行者同归于尽。依他的性格，应该是相当认真才对。

佑树转身走向走廊，同时说道：

「或许执行者知道某种入侵房门的方法，因此突然发动偷袭，令不破动弹不得，再将他带出去。」

这假设也不太合理。加茂的双手交抱在胸前，开口说道：

「不破的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再加上体格壮硕，体重绝对不轻。执行者要移动他的身体，并没有那么容易。」

「的确，一个人能够独立搬运的重量有限，不破的体重恐怕有九十公斤，即使是身高不算矮的我或加茂哥，恐怕也没有办法搬运太长的距离。」

加茂接着询问所有人，从昨晚到今天早上是否曾听见巨齿鲨庄内传出巨大声响。所有人都表示不曾听见，这或许是巨齿鲨庄的隔音效果颇佳的关系。

而后，所有人走向栋方的房间。

房间内的状况和昨晚毫无不同，遗体和凶器都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当然不破也不在这个房间里。

接着，众人又查看栋方房间正对面的空房。

这是加茂第一次查看这个房间。由于房内没有RHAPSODY，看起来相当宽敞。除此之外与其他房间并无不同，里头当然是空无一人。

最后，众人在隔壁的游戏室发现不破的身影。

游戏室并没有上锁，轻轻转动门把，门便应声而开。不破就横躺在房内深处靠近北侧的墙架前。

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已断气。

不破的头部及右肩倚靠着墙架，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有着白色刀柄的刀子。刀子正好插在心窝，显然已贯穿心脏。

VR控制服虽然有着类似泡棉的厚实材质，还是没有办法将溢出的血全部吸收，整张地毯全是血。

周围散落着不少原本应该放在墙架上的游戏软体，不破就躺在那些游戏软体的上头。从状况研判，不破应该是被人从正面刺中胸口，接着又被人从侧面往架子的方向推出去。

现场没有一个人发出惊愕的叫声。

这几乎是可预期的结果。大家只是低头俯视着遗体……脸上带着悲痛的神情。

未知蹲下去探了不破的脉搏，接着低声说：

「……跟昨天栋方的遗体比起来，体温下降更多，看来至少断气数小时了。」

现实犯案阶段始于凌晨两点半。在椋田没有说谎的前提下，不破遇袭一定是在二点半之后。但椋田是否真的没有说谎，颇值得怀疑。

于是，众人再度尝试推测死亡时间。

不破的身体就连包覆着衣服的部分也明显降温，而且尸斑相当明显。但死后僵硬的状况还没有扩散到下肢关节，手指及脚趾也都还没有硬化。

一般而言，「死后四至五小时，受衣物包覆的部分会明显降温」，而且「下腭等关节会在死后二至三小时出现僵硬的状况。这个僵硬状况会从上肢关节逐渐扩散至下肢关节。约在六至八小时，全身的所有关节都会处于僵硬状态」。

从尸体的降温和僵硬的状况来研判……不破应该已死亡三至五个小时。

加茂在心中迅速计算。

「现在刚过八点十五分，所以推测死亡时间是在凌晨三点十五分至五点十五分之间。」

现实犯案阶段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半到五点半。由此几乎可推断执行者是在现实犯案阶段杀害不破。

加茂等人继续对遗体进行更进一步的调查。

或许是凶手相同的关系……不破的死法与栋方有不少共通点。

首先，不破的身上也穿着VR控制服。他似乎一直没有把控制服脱下来。

接着，加茂又查看不破左腕上的智慧型手表。

这次智慧型手表也自行松脱，跟栋方那时候一样。这似乎是因为手表监测到戴表者死亡，自动解开了锁。当然，手腕上并没有遭毒针刺中的伤痕。

同一时间，干山查看了刺入遗体胸口的尖刀。那刀子有着橡胶材质的白色刀柄，从形状来看，应该与杀死栋方的刀子是同一产品。

干山皱着脸说道：

「执行者到底……藏了几把刀子？」

杀害不破的刀子，与杀害栋方的刀子当然不是同一把。刚刚大家才确认过，杀害栋方的刀子还摆在栋方的房间里。搞不好……执行者准备的刀子数量，足以杀死所有人。

然而，有一点让众人感到不解，那就是尸体的手臂上完全没有防御造成的伤痕。

……不破曾夸口要与执行者「同归于尽」，怎会在遇害前完全没有反抗？

当然，执行者有可能趁不破松懈时突击，或是先将不破迷昏，再搬运到这个地方杀害。

加茂再度环顾整间游戏室。

室内的摆设相当简单，只有折叠桌、折叠椅及设置在墙上的墙架。桌子和椅子都是折叠的状态，倚靠着南侧的墙壁。

除了南侧墙壁以外的三面墙壁，都设置了墙架。

东侧的墙架上摆着历代家用主机，以及一台大型壁挂式电视机。北侧和西侧的墙架上则摆满从古至今的各种游戏软体，当然是以巨齿鲨软体公司开发的游戏为主。

北侧墙架上的一些游戏软体散落在地面上，其中包含日文版、中文版、英文版等各种不同语区版本的游戏。据推测应该是不破的身体侧面撞上墙架，导致游戏软体散落一地。

佑树环顾室内，诧异地说：

「明明是游戏室，却连一张坐起来舒服的椅子都没有，这不太对劲吧？居然只有摺叠椅，看来根本不想让人好好享受游戏。」

这房间确实看起来空荡荡，除了壁架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加茂轻轻点头，说道：

「不管是交谊厅还是这里，家具的数量都相当少……或许是因为要囚禁我们，用不到的东西都被椋田派人搬走了吧。」

接着，众人把游戏室彻底查看了一遍，却找不到能够辨识出执行者身分的任何线索。

此时……已接近上午九点。

距离游戏结束没剩多少时间了，干山焦躁地说：

「大家要不要到虚拟空间看一看？光是调查现实世界，似乎不太妥当。毕竟虚拟空间也发生了杀人事件……我的分身已死在房间里。」

这个提案确实有道理，于是众人决定进入虚拟空间。

杀害KENZAN的凶手……当然是加茂。

因此，调查KENZAN遇害的真相，对加茂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要查出执行者的身分，虚拟空间内的调查行动也是必要的环节。

因为执行者所做的事情，并非只有在现实世界杀害栋方和不破而已。执行者还在虚拟空间里将人偶移动到圆桌上，以及触摸了电灯开关，将第三双黑色手套的指痕留在开关上。

加茂的心里一直有个想法。

……就算在现实世界里查不出执行者的身分，只要在虚拟空间里将三根指痕之类的线索组合搭配起来，一定可以揪出执行者的狐狸尾巴。

＊

进入虚拟空间后，众人先在KENZAN的房门口集合。

然而，只有四人来到房门口，不见KENZAN的踪影。

这就跟昨天YUKI遭到杀害的情况一样……当分身是在自己的房间内遭到杀害，为了强调这是无法以常理解释的密室杀人事件，在第三者看见遗体之前，鬼魂无法获得解放。

一如往例，加茂与YUKI合力破坏上了锁的门板。

KENZAN的房间里非常凌乱。各种不同颜色的人偶，散落在床上及地板上。KENZAN本人倒在床边，舌头露出嘴外，脖子似乎已骨折。

MICHI低头看着KENZAN，咕哝道：

「跟我一样是被勒死的。」

由于现实世界已死了两个人，此时回头调查虚拟空间内的杀人事件，众人不再大惊小怪，彷佛只是在处理一件事务性的工作。何况，众人都知道现实世界的干山平安无事，更是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在视觉上，眼前那具遗体的惨状，几乎与现实世界中的遗体没有任何差别。众人看见这样的景象，却依然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态度……加茂实在不认为这是一种良性的「习以为常」。

YUKI走上前，以右手探了KENZAN的脉搏。

经由第三者确认干山凉平的虚拟分身死亡……解放KENZAN的鬼魂。

眼前出现这么一排文字，同时室内的储存点出现一道人影，那正是KENZAN。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众人说道：

「终于可以登入了……」

此时，KENZAN的头上多了一圈天使光环，跟MICHI和YUKI一样。

变成鬼魂的KENZAN，看着自己的遗体那嘴角流着口水、下半身失禁的惨状，忍不住皱起眉头。但他或许是想到时间不多了，立刻耸了耸肩，说道：

「总之……我先说明遭到杀害时的状况吧。」

MICHI恢复原本嬉皮笑脸的态度，开口问：

「进入VR犯案阶段不久，不是就停电了吗？凶手是趁那个时候把你杀了？」

「没错，我是在黑暗中遭到攻击。」

那场停电当然是加茂动的手脚。加茂利用凶手的权限，关掉模型屋内的所有灯光。

MICHI低头看着智慧型手表，说道：

「这手表的灯光太弱了，没办法照亮周围，那时候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好乖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我记得那场停电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吧？」

AZUMA或许是回想起当时的状况，身体微微颤抖，应道：

「停电的时候，我好像听见打斗的声音……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要被杀了，真的是吓死我了。原来那是从KENZAN的房间传出的声音？」

KENZAN轻轻点头，回答：

「应该是吧。停电的时候，我原本也是乖乖待在床上……不知过了几分钟，我忽然感觉到一阵冲击，有人压在我的身上，勒住我的脖子。当我恢复冷静的时候，已遭强制登出。」

YUKI一脸惊疑地问：

「停电时凶手突然出现在房间里？按常理来想，这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吧？」

KENZAN露出愤恨不已的表情，望着遭撞破的门板说道：

「我只是老实说出事情的经过而已……你们也看见了，我把旋钮锁及门扣锁都锁上，凶手应该没有办法轻易入侵……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我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正如他所说，门挡锁是在破门时遭到破坏，两种锁舌皆是伸出的状态，可见原本都上了锁。

加茂看着KENZAN一副摸不着头绪的表情，暗自苦笑。

为了这次的试玩会，加茂自认构思出让侦探玩家意想不到的犯罪诡计。但不管是从正面的角度来看，还是从负面的角度来看，不破想出的诡计都更加天马行空且荒诞不经，加茂远远不及。

杀害KENZAN的手法如下。

首先，加茂关闭整栋模型屋的灯光。扮演凶手的加茂，在黑暗中可说是如鱼得水。侦探玩家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凶手玩家的「凶手面罩」却具有夜视机能。

接着，加茂利用巨大遥控器，抬升模型屋的屋顶及天花板。

由于身体变小，遥控器上的巨大按钮感觉变得很紧，但只要用力踩踏，操作遥控器不成问题。于是，垂吊在傀儡馆天花板下方的钢琴线，便吊起了模型屋的屋顶及天花板。

大约有十秒的时间，模型屋处于没有屋顶及天花板的状态。

在屋顶及天花板上升至足够的高度后，加茂从建筑物的外侧靠近KENZAN的房间。

当初以正常的身高在傀儡馆内观察模型屋的时候，加茂便得知模型屋的外墙是由凹凸相当明显的砖块所砌成。

……只要像攀岩一样，抓着砖块往上爬，要翻过外墙应该不难吧？

加茂的预测并没有错。所幸加茂的运动神经比一般人好一点，要爬上相当于三公尺高的外墙，不算太吃力。

加茂爬上外墙之后，算准时机，跳到KENZAN房间的床上。

KENZAN在黑暗中突然遭到攻击，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就这么被加茂徒手勒死。这与其说是推理小说的杀人诡计，其实更像是刺客电影里的暗杀行动……但毕竟时间紧迫，加茂没有其他选择。

KENZAN低头看着自己的遗体，扶着额头说道：

「遭到袭击的前一刻，我好像听见某种摩擦的声音，但我可以肯定房门并没有被人打开……我以为绝对不会有事，没想到突然被人勒住脖子。」

MICHI从地板上捡起一尊身穿中国旗袍的人偶，沉吟道：

「房间里乱成这样，应该是有什么理由吧？」

加茂故意把房间里弄得一团乱，是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自己拿掉了棚架上的人偶。

那棚架固定于墙壁上，层板采交错设计，当加茂要从房间爬出墙外的时候，必须攀爬棚架才能到达墙壁的顶端。如果棚架上放着人偶，不仅会造成攀爬时的阻碍，还有可能不小心把棚架踩坏。

……话说回来，原来这房间里的人偶有着如此鲜艳的颜色。

KENZAN房间内的人偶都有着中华风格的造型，但涵盖的时代相当广泛，有些看起来像是三国演义里的人物，有些却绑着辫子头，看起来像是清朝人。除了正常的人物之外，甚至还有僵尸。

由于「凶手面罩」的夜视功能只能看见不鲜明的黑白影像，无法分辨人偶的颜色及细部装饰，加茂现在才知道这个房间里摆放的都是中华风格的人偶。

YUKI一直凝视着固定在墙壁上的棚架，视线由下逐渐向上移动到天花板附近。

那视线的动线正好与加茂离开房间时的路径相同，不知是偶然，还是他真的发现了什么。

……就算是佑树，也不可能这么快看出真相吧。毕竟架子上并没有明显的血迹。

杀害KENZAN的过程中，最令加茂感到不安的一点，就是右手的伤势。

加茂的虚拟分身的右手手指曾遭刀片划伤。因此攀登墙壁的时候，手指的伤口很可能又会裂开。血迹沾在外墙上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在KENZAN的房间里，必须尽可能避免留下血迹。

加茂采取的做法，是先戴上调查用的白手套，再戴上犯案用的黑手套……所幸伤口裂开的状况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就算稍微流了一点血，也会被白手套吸收。

加茂爬上棚架，翻到建筑物外头之后，就踩踏巨大遥控器的按钮，让模型屋的屋顶及天花板下降至原本的位置……最后解除停电状态，犯案的步骤就全部结束了。

前后只花了约二十分钟。虽然是临时采用不破的计画，但过程算是相当顺利。

即使如此，众人似乎早已知道杀害KENZAN的是谁。加茂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眼神中流露出「你到底变了什么戏法」的疑惑。

「……为什么你们都用那种『你是凶手』的表情看着我？」

加茂问道。AZUMA有些尴尬地说：

「因为凶手玩家要是犯案失败，就会遭判定败北。既然虚拟世界里的KENZAN被杀了，你却平安无事……唯一的理由不就是你成功犯案了？」

AZUMA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带着迷惘，似乎不知该追究加茂的罪责，还是对加茂手下留情。

加茂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所有人都起了疑心，继续假装调查KENZAN的案子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我有一个提议。不如我们分成两组，一组留在这里继续调查KENZAN的案子，另一组则调查其他地方，如何？」

MICHI一听，诧异地说：

「分成两组？这意思是一组三个人，另一组两个人？」

「要是我单独行动，肯定会有人怀疑我湮灭证据。」

「问题是，我们现在才正要开始认真调查KENZAN的案子。除了你以外，恐怕不会有人想放弃这起案子，直接调查其他地方。」

MICHI这句话说出众人的心声。此时，YUKI却主动表示：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跟他一组吧。」

MICHI一时傻住了，AZUMA却犀利指出：

「我想起来了，YUKI，昨天你也说过奇怪的话……你说对调查杀人事件没有兴趣，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在讥讽栋方。」

YUKI面露微笑，应道：

「那是我千真万确的心情……对了，我得先声明，我不是什么『安乐椅侦探』。」

之前AZUMA提到她哥哥时，YUKI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原来他把AZUMA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AZUMA顿时勃然大怒。

「这可是攸关大家性命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放弃调查？」

AZUMA当侦探是为了继承兄长的遗志。在她的眼里，YUKI的态度自然令人难以原谅。

YUKI低头看着地板，说道：

「……我不会妨碍你们的调查行动。」

「你这是相当不负责任的心态！你身为侦探，竟然连彻底追查真相的决心也没有吗？」

AZUMA气得眼眶泛泪，YUKI却只是拼命摇头。

此时MICHI似乎想起什么，低声说道：

「啊！对案件是否水落石出漠不关心，从头到尾都抱持游戏心态投入调查行动……我听过有一个侦探，正是这样的风格！」

MICHI这句话打断了两人的交谈。AZUMA一时愕然，不再开口。YUKI难得露出轻蔑的眼神，看着MICHI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

「你为什么不使用本名，而是使用笔名？我猜你当作家也只是玩玩而已吧？龙泉佑树……」

YUKI听MICHI叫出他的本名，霎时脸色发白。MICHI见了他的反应，更是得意洋洋，接着说：

「我果然猜得没错，你就是幽世岛事件的侦探！名字的发音相同（注16），我竟然没有发现……上次我说没听过你这个人，现在我收回这句话……龙泉佑树可是豪门龙泉家一族的成员，现代数一数二的享乐侦探！大家都说你这号人物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MICHI再度发挥狗仔精神。YUKI一脸苦涩地说：

「兴趣、享乐……？我不曾以那种轻浮的心态看待杀人事件。」

YUKI说得非常小声，但话中隐含的万般无奈，足以让所有人沉默不语。YUKI一边步向走廊，一边说道：

「时间不多了……加茂哥，我们走吧。」

＊

加茂称不上与佑树有深厚的交情。

但加茂听伶奈提过，佑树最讨厌被人说他的所作所为是「游戏」或「享乐」。正因不愿再听见那种话，他极度厌恶不愁吃穿的生活。听说他一上大学就离家独居，不希望由他人决定自己未来该走的路。

加茂知道佑树在作家这份工作上投注相当大的心力，也知道佑树当年安排幽世岛复仇计画，以及后来调查神秘杀人事件的真相，都抱持极大的决心。

在走廊上，加茂对YUKI说：

「抱歉，因为我提议要分头行动，让你不开心了。」

「咦，你还在介意刚刚的事？」

加茂愣了一下，没想到YUKI如此豁达，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一点。」

「从以前到现在，我听过无数次那种话，早就习惯了……大概只有被编辑这么讥讽的时候，才会比较受伤吧。不过，这也不能怪编辑，毕竟是我写出的作品，让他有这种感觉。」

YUKI嘴上这么说，但加茂感觉得出，他还是有些在意MICHI的话。

加茂忍受不了沉重的气氛，决定岔开话题。

「总之……我们先从附近的公共空间开始查看吧。」

加茂首先前往门厅。

他转头朝背后的走廊瞥了一眼。KENZAN的房间不断传出三人大声讨论线索的声音。

加茂转开门把，进入门厅。

玄关大门的门闩是确实扣上的状态。大致上看起来，这里找不到任何与案情有关的线索。

当初在VR犯案阶段时，加茂正是经由玄关大门离开模型屋。

原本加茂的心中有些不安，担心自己在这里留下某些粗心大意的线索，跟遭到杀害的不破一样。

所幸，目前看起来只是杞人之忧。

YUKI站在走廊上，探头朝门厅看了一眼，喃喃低语：

「其实我有点意外。」

「意外？你指的是什么事？」

「我没想到你会决定先查看门厅。虽然先前犯案用手套是掉落在这里，但照常理来说，这里的重要性应该不高才对。」

虽然YUKI一副「只是偶然想到」的表情，但依然犀利地戳中疑点。加茂叹了一口气，说道：

「别说那种听起来有弦外之音的话，接下来我们去客厅看看吧。」

此时，YUKI扬起嘴角，说道：

「这次的案子，最关键的线索是电灯开关上的指痕吧。还有……咦？」

两人一踏进客厅，YUKI立刻狐疑地停下脚步。加茂也立刻察觉YUKI出现这个反应的理由。

客厅中央的圆桌上，只摆着象征MICHI事件与YUKI事件的人偶，并没有增加其他人偶。

YUKI低头看着圆桌，一脸惋惜地说：

「虽说现实世界的杀人事件与虚拟空间无关，但我原本期待这里会出现象征KENZAN死因的人偶……不，其实我真正期待的是，执行者在这里留下新的证据。」

「前天晚上，执行者为了在这里放置人偶，犯下在开关上留下三根指痕的疏失，想必这让执行者得到了教训。」

听了加茂的话，YUKI轻轻点头说：

「或许是吧。既然有重蹈覆辙的风险，不如干脆别移动人偶了。」

事实上，执行者摆放「象征性的人偶」，是因为这么做对椋田阵营有利。「象征性的人偶」强调有个知道MICHI事件与YUKI事件真相的人物，在虚拟空间里暗中来去。既然能知道这两起事件的真相，当然就是执行者。

之前加茂正是上了那两尊「象征性的人偶」的当。既然执行者摆出那两尊「象征性的人偶」，加茂满心以为杀害YUKI的人物必定也是执行者。

相较之下，这次的VR犯案阶段只发生一起事件，而且凶手是加茂自己。

在这样的状况下，就算让大家误以为「KENZAN是遭执行者杀害」也没有任何意义。与其冒着留下证据的风险摆放人偶，不如干脆放弃摆放「象征性的人偶」这个做法。

两人在圆桌边没有发现任何新的线索，继续朝着客厅的南侧前进。

靠着门口左手边墙面的架子上，杂乱地摆放着数十尊人偶。

这些人偶似乎没有统一的主题，奇幻风格、日本风格、机械改造人风格……各种不同风格的人偶摆得东倒西歪。

加茂轻抚着下巴，说道：

「看来，客厅的人偶全摆在这个架子上了。」

或许是客厅有着不少门窗的关系，除了南侧的墙壁之外，并没有摆放架子。和房间内的摆设比起来，客厅看起来清爽整齐许多。

YUKI拿起一尊身穿绿色服装的妖精人偶，眼神中带着几分哀戚。那人偶的长相与MUNAKATA有几分相似。

他将人偶放回架上，说道：

「回想起来，在第一天的VR调查阶段时……栋方一直在查看这个架上的人偶。」

加茂听见YUKI这么说，也回想起第一天的情况。

「对，我也记得。那时候我想要先到厨房去看一看，马上就离开客厅了……你还记得那个时候架上的人偶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唔……我的记忆力不像加茂哥这么好……但我依稀记得圆桌上那尊国王人偶，原本是放在这座架子上。因为脸跟我长得有点像，所以留下了印象。」

「你说的是手里拿着酒杯，象征YUKI死亡的人偶？」

加茂说着，视线在圆桌上游移。

虽然加茂并不记得国王人偶原本放在哪里，但记得五官貌似MICHI的燕尾服人偶，原本也是放在这座架子上。

于是，加茂轻轻点头，说道：

「执行者应该是从这个架子上挑了两尊人偶，放在圆桌上吧。」

「而且我还记得……栋方在查看这座架子的时候，神情有些不耐烦，动作也有点粗鲁。」

「他自己也说过讨厌身体的劳动。」

「或许是这个缘故，他有些随便……就算人偶掉在地上，或是人偶手中的道具脱落，他也完全不在意。」

加茂也还记得，当时MUNAKATA离开客厅之前，曾把这座架子搞得一团乱。

后来MUNAKATA只把掉在地上的人偶塞回架上，没有理会脱落的道具。一旁的YUKI看不下去，帮忙把道具捡起，随手放回架上。

加茂苦笑着说：

「不过，那个时候傀儡馆内还没有发生杀人事件，所以他也没有保存现场状态的义务。」

加茂一边说，一边转头望向门口右侧的模型屋。

这座放置在模型屋内的模型屋，大小只有傀儡馆原尺寸的一百四十四分之一。加茂看着超精细的模型，不禁有些感慨。

另一头的YUKI则凝视着电灯开关。

「最重要的线索，果然还是这三根指痕。」

「现阶段，这是执行者在非刻意的情况下，唯一留下的线索。」

椋田身为游戏主办者，能够掌握所有人在虚拟空间和现实世界的所有行动。

执行者在犯案时，能够接收来自椋田的指示，因此在行动上比加茂和不破更有利……所幸椋田没注意到开关上有石墨粉，才让执行者的指痕留在上头，这几乎可说是奇迹。

开关上的三根指痕依然清晰，没有遭到触摸而变得模糊，或指痕重叠。虽然只是小小的痕迹，却是揭穿执行者身分的重要线索。

加茂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此时已接近上午十点……「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的游戏时间所剩无几。由于说明推论也需要时间，接下来将是最后一次的解答阶段，不可能再来一轮了。

加茂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看穿真相了。」

注16：「游奇」与「佑树」在日文中的发音相同。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麦斯达·贺勒向读者们的第二次挑战

～The second challenge to the readers from Meister Hora～

恕我僭越，我想在此向各位读者提出第二次的挑战。

在这虚拟空间与现实世界的双重「封闭空间」里，发生在虚拟空间的MICHI事件、YUKI事件和KENZAN事件皆已真相大白。

现阶段只剩下发生在现实世界的栋方事件和不破事件。

因此，要请各位推理（并非仅凭直觉猜测）的问题，包含以下三点。

①杀害栋方和不破的执行者是谁？

②「栋方事件」如何达成不完美犯罪？

③「不破事件」使用何种行凶手法？

解开真相所需的线索，都已呈现在各位读者的面前。只要妥善分析及组合这些线索，必定能够找出执行者的身分。

为了加强公平性，请容我再次向各位保证……自从「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游戏开始之后，傀儡馆与巨齿鲨庄就进入与外界隔绝的状态，这是百分之百的事实。

执行者必定是这「封闭空间」中的七人之一。这个人的名字，就在本书最前面的登场人物介绍里。而且这个人是单独行动，并没有获得被害者或其他玩家的帮助。

此外，椋田以游戏主办者的身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毫无虚假。

最后我向各位保证，这次的事件与时空旅行无关，也与不为人知的神秘生物无关。

那么，期待各位读者的表现了。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第十二章 试玩会 第三天 解答阶段③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日）一○：○○

〈这次的解答者是加茂冬马。你想从哪一起事件开始推理？〉

包含加茂在内的五人全聚集在现实世界的交谊厅，围绕着白木圆桌而坐。

对于发生在虚拟空间内的几起命案，加茂已完全掌握犯案手法。

……由我自己下手的MICHI事件和KENZAN事件，不须回答就符合胜利条件。此时还是保险一点，先从椋田亲口证实「已猜出真相」的事件起头吧。

「YUKI事件。」

加茂低头看着3D萤幕说道。扩音器传出椋田的回应。

〈请你说出告发对象的全名。〉

「我要告发不破绅一朗，他是凶手玩家。」

加茂接下来的推理，与昨天深夜对椋田说的完全相同。

犯案用手套掉落在玄关附近，可证明二十三日的早晨不破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从门厅经由走廊进入客厅。

至于不破使用的密室诡计，则是利用大小相差十二倍的傀儡馆和模型屋两栋建筑物……二十三日重新登入之后，所有人的虚拟分身都被缩小至十二分之一，以符合模型屋的大小。

不破让自己的分身比其他人早一步缩小至十二分之一，便能轻易潜入YUKI的房间内下毒，不被任何人发现。

不过，加茂并没有提及高山症的部分。

傀儡馆的气压下降，是加茂杀害MICHI的诡计的一部分。为了避免被视为招供，这个部分还是别提及为妙。

加茂接着说明：

「不破回到门厅的时候，发现我们都聚集在客厅。他听到我们正要去查看房间，作出没有时间回房间的判断。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他只好直接进入客厅与我们会合。匆忙之中，一只手套掉落在门厅……以上就是YUKI事件的真相。」

聚集在圆桌边的四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真相，但加茂早已向椋田说明过。

椋田听完加茂的推理，不带丝毫感情地说：

〈受到告发的不破已死，所以直接省略反证的步骤……恭喜你，加茂。你查出了YUKI事件的真相。〉

到目前为止，都在加茂的预料中。接下来的推理，才是真正的关键。

果不其然，椋田立即挑衅地问：

〈接着你想推理哪一起事件？〉

「……栋方遭到杀害的事件。」

〈呵呵，这次的对手是执行者吗？那么，请你说出告发对象的全名。〉

「目前有困难。」

〈有困难？〉

「光是破解栋方事件，无法锁定执行者的身分。必须搭配不破事件的真相，才能让执行者的身分水落石出。」

坐在一旁的未知，半带着揶揄、半带着懊恼说道：

「真会吊人胃口，看来你是那种一定要到最后关头，才愿意说出真凶的侦探？」

围着圆桌而坐的其他三人也都是类似的神情。加茂承受着「快说出真凶是谁」的压力，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杀害栋方的手法具有极高的泛用性，我们之中的任何人都能办到，而且相同的手法能够用来杀害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听到这里，东错愕地瞪大眼睛。

「有这么方便好用的手法？」

「没错，这可说是相当难对付的杀人手法。因为就算看穿了手法，也不知道下手的是谁。」

加茂停顿了一下，看着自己在圆桌上交握的十指，接着说：

「我们都很清楚……在『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这个游戏里，执行者没有办法自行决定接下来的目标。」

执行者的目标有可能是「推理失败的解答者」、「手法遭看穿的凶手玩家」，或是「反证失败的遭告发者」。

不管是椋田还是执行者，都无法事先猜到谁会做出什么推理或反证。

东略微思索后，颔首道：

「原来如此，因为无法预测『目标对象的优先顺序』，执行者必须事先准备可用来杀害任何人的诡计。」

此时，椋田打断了众人的交谈。

〈我不想浪费时间听你扯这些借口……你倒是说说看，执行者是如何杀害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栋方？〉

加茂戴上手套型控制器，操控圆桌中央的3D萤幕，启动傀儡馆的地图。

「虽然是傀儡馆的地图，但模型屋的地图也一模一样，而这张……」

加茂接着掏出一张从房间取来的纸，摊开放在圆桌上。

「……是巨齿鲨庄的地图。你们比较虚拟空间的地图与现实世界的地图，有没有发现什么共通处？」

东与佑树几乎同时发出惊呼。他们似乎已猜到加茂想要说什么。

干山依然一头雾水，开口说道：

「共通处吗……？房间的家具配置几乎相同……还有，巨齿鲨庄的交谊厅和傀儡馆的客厅，正中央都摆着一张大圆桌，仔细想想确实有些古怪。」

干山虽然没有说出答案，但这番描述已接近问题的核心。

加茂指着巨齿鲨庄的地图，从自己的房间移动到交谊厅，同时说道：

「以我的房间为例，巨齿鲨庄的『房间与交谊厅』，和傀儡馆的『房间与客厅』，在相对位置上是完全相同的。不仅如此，路线和距离也完全相同……都是在进入走廊后左转，行至走廊的尽头。」

干山瞪大了眼睛比较两张地图，惊愕地说：

「……其他人的房间也一样吗？」

「没错。」

加茂接着又以「栋方的房间与交谊厅」和「MUNAKATA的房间与客厅」为例，说明现实世界的「房间与交谊厅」和虚拟空间的「房间与客厅」，在格局上不管是相对位置还是动线，可说是完全相同（参照图5）。

「这样的设计，绝对不会是偶然。」

佑树的脸色微微泛白，东也用力点头附和：

「虽然巨齿鲨庄是早已存在的建筑物，但傀儡馆的格局和房间配置都是由椋田决定。他故意这么设计，肯定是为了配合执行者的杀人诡计。」

未知懊恼地噘起嘴：

「确实让人有点惊讶，但这与杀害栋方的手法有什么关系？」

加茂起身说道：

「要详细说明这个密室诡计……最好是在栋方的房间里。」

＊

「这个手法的另一个关键，就是这个东西。」

加茂一走进栋方的房间里，便指着距离遗体约一公尺远的地面说道。干山掏出手帕，并隔着手帕拾起那个物体，一边仔细凝视，一边说道：

「这颗六角螺帽？」

螺帽的直径约两公分，厚约四公厘，上头的血已变成黑色。

加茂回想发现尸体时的状况，接着说：

「这颗六角螺帽，当初是掉在地毯上没有血迹的位置，对吧？」

「嗯，那时候我们还推测，这颗螺帽原本是在有血迹的位置，后来被人移动了。」

加茂走到栋方的遗体旁边蹲下，指着VR控制服的背部说道：

「大家请看，控制服的背部是厚度约三公分的类泡棉材质。这种材质具有强力的吸水性，现在因为吸了很多血，呈凝结状态。从伤口流出的血，可看出往两个方向流动，其中一个方向是身体的右侧，也就是栋方倒下时，靠近地面的那一侧。」

东伸手触摸类泡棉材质部分，惊愕地说：

「另一个流动方向，是从伤口往腰际！这表示栋方被刺中的时候，很可能是站着或坐着？」

「没错，另一个重点……则是RHAPSODY的连结器，就在流往腰际的血流路径上。」

加茂指向控制服背部的金属凹槽部位。那正是控制服上的凹型连结器，上头沾满泛黑的血。东一听，霎时脸色大变。

「这么说来，执行者难道是……」

东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佑树接口道：

「VR控制服上的凹型连结器的直径约两公分，六角螺帽的直径也是约两公分，大小完全相同。RHAPSODY上的凸型连结器与VR控制服上的凹型连结器，是以磁吸方式固定。」

在众人的注视下，干山拿着六角螺帽走向栋方的遗体，将螺帽凑向VR控制服上的连结器。

六角螺帽就这么被吸入深约两公分的连接器凹槽内，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这显然是因为螺帽的材质是铁，受到连接器的磁力所吸引。

未知突然像是想通了一切，颤抖着说：

「这可以说明很多事情……包含螺帽上头沾着血的理由，以及……」

加茂从遗体旁边站了起来，点点头说道：

「没错，螺帽上有血，正是因为它原本被塞进VR控制服上的连结器凹槽里。血从伤口流往腰际时，流进了凹槽内，因此螺帽也沾到血。」

接着，加茂望向螺帽掉落处的地毯，继续道：

「栋方遭到刺杀，倒在地上时，螺帽因震动而弹出凹槽。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们发现螺帽时，它是掉落在地毯上没有血迹的位置。」

干山听到这里，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皱眉说道：

「但连结器里被塞进这样的异物，要怎么与RHAPSODY连结？」

加茂轻轻一笑，回答：

「没错，椋田与执行者的目的，就是要让控制服与RHAPSODY无法顺利连结。」

「咦？」

干山愣住了。加茂接着说明：

「RHAPSODY的功用，其实在于限制玩家的动作范围，让玩家能够在安全的前提下做出各种想做的动作。至于以高效能的感应器侦测玩家的动作并反映在游戏中，那是由VR控制服负责。」

这次轮到东露出纳闷的表情。

「可是……玩家在没有连结RHAPSODY的情况下，能够操控游戏里的虚拟分身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这一点已得到证明。」

说这句话的不是加茂，而是佑树。东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咦？」

「六本木遭毒针杀害的那一瞬间，他的虚拟分身不是进入暂停状态，维持以右手按着太阳穴的姿势吗？但当他遭到杀害后，我们都回到虚拟世界时，他的分身却变成在现实世界接受急救时的姿势。」

加茂跟着补充：

「没错，六本木的分身改变姿势，是因为不破在进行急救的时候，误触了放下头罩面板的开关。」

面板放下的瞬间，会对玩家进行生体虹膜辨识。约莫是当时六本木还处于命危状态，并没有完全断气，所以辨识系统没有出现异常反应。

「VR头罩判定玩家回到了虚拟空间，于是解除分身的暂停状态。那个时候六本木根本没坐在RHAPSODY里，分身却摆出与现实中的六本木完全相同的姿势……」

佑树在旁边连连点头，接着说：

「由此可知，就算只有VR控制服，也能操控游戏内的虚拟分身。」

此时，加茂环视四人，开口说明：

「这个杀人手法的关键，就在于『解除装置』……执行者是靠着切断RHAPSODY与VR控制服的连结，才实现这起不可能犯罪。」

一时之间，现场没有人开口说话。

不过，并不是因为过于震惊，而是正在各自咀嚼及揣摩着加茂的话中深意。

「……问题是，执行者是在什么时候，将六角螺帽塞进栋方的背后凹槽中？」未知问道。

「就在昨天中午，第一次解答阶段的过程中。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在现实世界里，执行者趁着栋方全神贯注地进行推理的时候，将螺帽塞进他的控制服连结器凹槽内。」

未知皱眉问道：

「说起来容易，实际上没有这么简单吧？栋方应该也会随时提高警觉，不会随便让人靠近自己的背后。」

「并没有那么难，只要把握一些机会就行了。」

「例如什么样的机会？」

「交谊厅圆桌中央的3D萤幕刚启动时，大家不是争先恐后地凑过去看吗？当时，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互相推挤、踩来踩去，乱成一团。」

加茂想起当时的闹剧，露出复杂的笑容。未知苦涩地说：

「我想起来了，确实发生过那样的状况。」

「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就算有人把一样小东西放在栋方的背上，栋方多半也不会察觉。」

此时，佑树露出不解的神情，说道：

「这好像有点说不通吧？3D萤幕刚启动的时候，栋方还没有开始说明他的推理，执行者不确定他是否会失败，怎么就把他当成目标了？」

「这一点也不奇怪……解答者从头到尾都没出错的机率本来就不高，执行者必定是打从一开始就猜测解答者会失败。」

「原来如此。」

佑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加茂接着说：

「所以，六角螺帽是在昨天的解答阶段被塞进栋方的背后，大家应该都能接受这个前提吧？接着请大家回想一下，昨天下午一点半左右，进入现实犯案阶段之前……椋田不是要求所有人进入虚拟空间，到客厅集合吗？」

干山露出充满厌恶的神色，苦笑道：

「当时椋田的理由是『为了让我们确认栋方回到房间后平安无事』……原来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掩饰执行者的杀人诡计？」

加茂没有答话，默默走向栋方房间内的RHAPSODY。此时装置似乎处于休眠状态，完全没有反应。

加茂转身背对RHAPSODY，继续道：

「栋方回到现实世界的房间后，便依照指示进入虚拟空间，准备前往客厅。他虽然坐进RHAPSODY，但因为六角螺帽卡在连结器上，当他进入虚拟空间时，VR控制服与RHAPSODY依然是分离的状态。」

东立刻说道：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装置并未正确连结？」

「没错，进入虚拟空间之后，VR头罩的面板就覆盖在栋方的眼前，所以他不会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离开RHAPSODY……当他在虚拟空间内走动时，其实他的肉体也在现实世界的巨齿鲨庄内走动。」

加茂一边说，一边走向房门，远离了RHAPSODY。

「傀儡馆和模型屋内的房间，所有的内部装潢及家具的摆设都跟巨齿鲨庄完全相同。因此，当栋方打开了虚拟空间内的房门锁，其实也打开了现实世界里的房门锁。接着他拉开房门，来到走廊上，就像这样……」

栋方房间的门板已被踹破，此时只剩下门框。加茂做出打开门扣锁及旋钮锁，接着转动门把的动作。

东皱着眉头，咕哝道：

「栋方自己走出现实世界的房间，但他完全没有发现……而执行者就在房间外等着他？」

加茂点点头，步入走廊，沿着现实世界的走廊前往交谊厅。其他四人神情恍惚地跟在后头，宛如遭吹笛手的笛音迷惑心智的孩童。

「就像我刚刚说的……巨齿鲨庄『从房间到交谊厅的路线』，与模型屋『从房间到客厅的路线』完全相同。因此，当栋方的虚拟分身走向虚拟空间的客厅，他的肉体也会走向现实世界的交谊厅。」

加茂一边说，一边打开交谊厅的门，走到中央的圆桌边，坐了下来。过了一会，未知也在圆桌边的凳子坐下。此时，她或许是想起第一天脚撞上凳子的回忆，苦笑道：

「啊……我明白了，圆桌的凳子固定在地板上，是为了避免虚拟空间与现实世界的圆桌和凳子出现位置上的误差。」

但这种切断RHAPSODY的状态，并非完全没有问题。

「虽然模型屋与巨齿鲨庄在门、家具及装潢上大致相同，还是有一些不同处。例如，当栋方想要前往北栋时，就会露出破绽……因为虚拟空间里有一扇通往北栋的门，在现实世界里却只有墙壁。」

东听到这里，眯起眼睛说：

「难怪椋田当时下令，要我们从虚拟空间的房间直接前往客厅。这么做可避免栋方到处乱走，察觉RHAPSODY已切断连结的事实。」

此时，干山神情疲惫地问：

「……问题是，执行者到底是以什么方式杀死栋方？」

加茂凝视着圆桌中央的3D萤幕，回答：

「当然是在交谊厅里，以尖刀刺入栋方的背部。」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虚拟空间里操纵着自己的分身，怎么可能有空跑到现实世界的交谊厅下毒手……啊！难道是……」

干山似乎自己想通了，口气从疑问变成了惊呼。加茂用力点头，说道：

「没错，执行者也是断开RHAPSODY的状态。跟栋方一样，分身在虚拟空间的客厅里，肉体在现实世界的交谊厅内。」

围着圆桌而坐的所有人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不管是从谁的房间出发，巨齿鲨庄「从房间到交谊厅的路线」与模型屋「从房间到客厅的路线」完全相同……正因建筑物有着如此奇特的相似性，才能创造出这样的状况。

加茂接着说明：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聚集在虚拟空间的客厅。但在现实世界，只有断开了RHAPSODY的栋方和执行者两人进入交谊厅。执行者的手上，当然拿着杀人用的尖刀。」

进入交谊厅后，执行者应该会非常小心谨慎，避免自己的身体与栋方发生碰撞。一旦发生碰撞，栋方可能会察觉并未连结RHAPSODY的事实。

加茂缓缓做出按下面板抬升开关的动作，接着站了起来，走到佑树的背后，假装拿着尖刀微微刺在佑树的背上。

「执行者见时机成熟，偷偷抬升自己的VR头罩面板，以肉眼确认栋方在现实世界交谊厅内的位置，走到他的背后，将尖刀插在他的背上……但只插入前端的部分，并不刺到底。」

当时栋方戴着VR头罩，执行者对他来说就像是透明人一样。虽然有实体，眼睛却看不见，因此栋方根本无法反抗。

加茂回想着当时虚拟空间内的状况，接着说：

「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的分身都坐在圆桌边，有的拄着脸颊，有的将脸埋在手臂里。我和不破虽然没有坐下，但也是站在墙边，并未到处走动。因此，虽然抬升面板会让分身进入暂停状态，但不管是谁做出这个举动，都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突然被迫扮演起遭刺杀角色的佑树，困扰地苦笑道：

「VR控制服的背部是厚达三公分的类泡棉材质，执行者就是把尖刀插在那个材质上？」

加茂凝视着佑树的背部，轻轻点头：

「执行者故意使用非常轻的刀子，就是为了避免让受害者察觉有一把刀子插在自己的背上。」

不过，背上插着一把刀子，多少仍会感到不对劲。所以，当栋方站起来时，曾转动脖子左右张望，还皱起眉头。

……或许当时刀子的前端已稍微刺入了他的背部。

栋方的VR控制服上，明显残留着从伤口流向腰际的血痕。以出血量来看，很可能在交谊厅时就微微渗血，只是被控制服的类泡棉材质吸收了。

或许栋方当时感觉到背上隐隐作痛，但他作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背上插着一把刀子吧。

加茂从圆桌边站了起来，再度走向栋方的房间，并示意大家跟随自己。

「结束在客厅的谈话后，栋方操控虚拟分身，从客厅走回房间。这么一来，他在现实世界的肉体当然也从交谊厅回到房间。」

加茂在栋方的房门口，做出以智慧型手表开锁的动作，接着走进房间。

不管是虚拟空间还是现实世界，都是以智慧型手表作为房门锁的钥匙。换句话说，相同的动作可同时打开虚拟空间和现实世界的房门。

加茂进入房内，做出锁上门扣锁及旋钮锁的动作，接着走向房间深处，背对RHAPSODY，继续道：

「栋方回到虚拟空间的房间后，就将房门上了锁。这么一来，现实世界的栋方房间也会成为完美的密室状态……接着栋方为了回到现实世界，必定会坐在储存点的沙发上……」

此时东已脸色惨白，吞吞吐吐地说：

「一旦他这么做……」

「没错，正是这个举动夺走了栋方的性命。当分身在虚拟空间坐上沙发，现实世界的肉体就会刚好坐进RHAPSODY内。」

加茂一边说，一边在RHAPSODY的中央坐下，将背部靠在弯曲的粗大黑柱上。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看见这一幕，众人顿时脸色惨白。

加茂转头面对众人，接着说：

「刀子原本只是浅浅地刺在栋方的背上，但当他往黑柱的弯曲部分猛然一坐，刀柄受到强力推挤，刀尖便贯穿背部的类泡棉材质，深入他的体内。」

刀柄为橡胶材质，正是为了避免在撞击黑柱时滑动，如此才能确实夺走目标的性命。刀刃非常细，也是为了以最小的施力，让刀刃深入受害者的体内。

加茂双眉紧蹙，接着道：

「刀子刺入体内的那一瞬间，栋方以为遭受执行者攻击，赶紧按下按钮，抬升VR头罩的面板。他完全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勉强起身走了几步，终于力竭倒地。」

加茂做出按下按钮的动作，同时从RHAPSODY的黑柱上起身，转头凝视距离数步远的栋方遗体。

众人沉默了大约十秒，未知喃喃说道：

「尖刀深入体内的瞬间，应该流了不少血……或许是被类泡棉材质吸收了，所以RHAPSODY内部才没有明显的血迹吧？」

加茂没有回答未知这个问题，抬头望向天花板附近的监视器，说道：

「……我的推理是否正确？」

椋田回应：

〈我拒绝回答，既然你没有说出告发的对象，在告发对象的反证结束之前，我不会证实你的推理是否正确。〉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继续推理，直到锁定执行者身分？」

〈当然！〉

于是，加茂转身走回交谊厅。在这一次的解答阶段里，加茂已三度进入交谊厅。

加茂回到圆桌边坐下，戴上手套型控制器。

「接下来的重点，就是虚拟空间里的三根指痕。在不破的解答阶段里，我们已证实这些指痕的主人并非不破，也不是『另一名凶手玩家』。」

加茂一面说，一面在3D萤幕上放大电灯开关。石墨粉上的三根指痕依然清晰，并没有因他人的触摸而变得模糊或指痕重叠。

加茂看着那画面，淡淡地说：

「根据佑树和栋方的证词，傀儡馆客厅的电灯在二十三日午夜十二点五十分就被关掉了。后来执行者基于某种理由，触摸了电灯开关，留下痕迹。但到了隔天早上，客厅的电灯开关依旧是关闭的状态……这里有一个疑点，那就是为什么电灯开关上只有触摸一次的痕迹？」

「只有一次？不可能……」

干山如此呢喃。加茂指着3D萤幕上的影像说道：

「请看这开关上的指痕，并没有变得模糊或指痕重叠。如果先摸了一次，把电灯打开，接着又摸了一次，把电灯关掉，照理来说，上头的指痕不会如此清晰。」

未知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意，开口应道：

「或许只是在同一次触摸里按压了两次。」

「就算是手指不小心碰到电灯开关，照理来说还是会先稍微缩回手，才察觉电灯开了，赶紧将电灯关掉。这样的情况，两次的指痕仍会有微妙的位置差异。」

「唔……有道理。」

「开关只触摸一次，只会有一种可能……事实上，电灯开关在南北两侧各有一个，执行者一定是将这两个开关各按了一次。」

东听到这里，露出纳闷的表情，问道：

「正常的情况下，不是只会使用靠近自己那一栋的开关吗？怎么会两边的开关都使用？」

「只要思考执行者做了什么事，这个问题的答案便呼之欲出。首先，椋田说过，执行者也拥有附带夜视功能的『凶手面罩』。照理来说，执行者在黑暗中也能来去自如。既然如此，为什么执行者要特地打开客厅的电灯？」

加茂一边说，一边在3D萤幕上放大客厅南侧的架子。上头凌乱地摆放着数十尊人偶。

加茂凝视着影像，露出淡淡的微笑。

「不知各位是否记得……在第一天的VR调查阶段里，栋方粗鲁地弄乱这架上的人偶。」

未知点点头，说道：

「这我也亲眼看见了，那时候有几尊人偶和小道具掉到地板上。」

「这意味着，架上人偶的摆放位置跟原先完全不一样了……在这样的状态下，执行者有办法靠『凶手面罩』的夜视功能，在黑暗中找出自己想要的人偶吗？」

加茂杀害KENZAN时，曾经实际使用夜视功能，所以非常清楚这一点。

「凶手面罩」的夜视功能只能看见模糊的景象，无法分辨房内人偶身上的细部装饰。执行者使用夜视功能时，必定也是相同的情况。

此时，佑树也附和：

「嗯，应该无法分辨吧。夜视功能通常只能看见黑白影像，而且不会非常清晰，辨识度和景象的明亮度无法相提并论。」

加茂点点头，接着说：

「执行者打开电灯，很可能是为了找出象征MICHI事件和YUKI事件的人偶……当时的情况，应该是执行者先走到位于客厅南侧的架子前，才发现架上的人偶被乱动过。」

照理来说，椋田应该要事先提醒才对，可见在这种小细节上，椋田与执行者并没有配合得很好。

加茂接着说：

「执行者迫于无奈，只好放弃使用夜视功能，就近打开了南侧的电灯开关。就是在这个时候，留下三根指痕。接着，执行者在架上找出自己要的人偶，放在圆桌上之后，按下北侧的电灯开关，关掉电灯。这代表什么意义？代表执行者是住在北栋房间的人……不是东，就是干山。」

听到这里，东与干山都僵住了。未知则是没有嫌疑，显得有些开心。她开口说道：

「如果是住在南栋房间的人，回房间之前应该会按下南侧的电灯开关，对吧？」

除了东和干山之外，加茂与和不破的房间也在北栋。但前一次的解答阶段，已证实不破与「另一名凶手玩家」并非执行者。

加茂因为手指受伤的关系，早已是众人默认的「另一名凶手玩家」。所以，没有人提出「加茂也有可能是执行者」的质疑。

加茂接着说：

「接下来，要进一步确定执行者的身分，就必须解开执行者杀害不破的手法……或许有些人已猜出来，执行者杀害不破，也是利用『断开RHAPSODY』这一招。」

佑树听到这里，一脸僵硬地说道：

「原来如此……只要从这个方向去想，不破事件的各种疑点都能获得合理的解释。」

「没错，只要让不破处在『断开RHAPSODY』的状态，就可以在不破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将不破引诱至房间外……而且因为不破戴着VR头罩，看不见现实世界里的执行者，在尖刀刺入胸口之前，不破甚至不会知道自己马上就会遭到杀害。」

因为不知道敌人就在眼前，不破的双手当然不会有防御造成的伤口。

加茂接着说明：

「执行者这次的手法，应该也是趁着不破的解答阶段，在不破的背后塞入六角螺帽……最有可能下手的时间点，是在推理的过程中，前往栋方房间的时候。那时候大家也在门口附近发生轻微的推挤。」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是不破质疑为什么有人拔出遗体身上的刀子。」

未知说道。加茂点点头，继续道：

「……但不破的情况，和栋方遭杀害时的情况不同，这次椋田省略所有人在虚拟空间的客厅集合的步骤。因此，不破回到巨齿鲨庄的房间后，应该还是一直待在现实世界。而且椋田特别允许他在接下来的VR犯案阶段，还是可以待在现实世界，不必进入虚拟空间。」

在那段期间里，加茂忙着向椋田说明自己的推理，以及在虚拟空间中杀害KENZAN。

「到了凌晨两点半，VR犯案阶段结束，进入现实犯案阶段。不破的推定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五分至凌晨五点十五分之间。他应该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进入了虚拟空间。」

干山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冷冰冰地说：

「一旦进入虚拟空间，现实世界的身体就会处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我不认为不破会做出这么冒险的举动。」

「我也不知道椋田对他说了什么花言巧语。或许是以『告知执行者身分』为诱饵，要求他进入虚拟空间……若是椋田要求不破离开现实世界的房间，不破一定不会答应，但如果是要求他离开虚拟空间的房间，或许不破不会拒绝。」

加茂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抱持着一丝怀疑。

……在现实犯案阶段，或许除了我之外，不破也发现执行者是使用「断开RHAPSODY」的手法杀害栋方。

这当然只是加茂的想像，没有办法加以证实。

但不破曾夸下豪语，要在死后「成为引导众人发现真相的线索」。正因为怀着这样的念头，明知有陷阱，他还是进入了虚拟空间……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留下揭发真相的线索。

真的是这样吗？随着不破过世，这个问题的答案也石沉大海，加茂只能如此想像。

加茂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总之，椋田向不破提出的要求，应该是要他进入虚拟空间之后，移动到模型屋的外头。因为在『断开RHAPSODY』的状态下，当现实世界的不破移动到游戏室，虚拟空间里的分身则是会移动到门厅。」

比较现实世界与虚拟空间的地图，可知从不破的房间前往现实世界的游戏室，与前往虚拟空间的门厅，路径完全一致。

「不破依照指示，从模型屋的玄关大门走出建筑物。这个动作反映在现实世界里，所以不破的肉体走到游戏室的北端……就在这里，不破遭到执行者攻击。」

此时，所有人的表情皆转为沉痛。加茂环顾众人，接着说：

「这次执行者攻击不破，不须进入虚拟空间。因此，我猜测执行者这次并未戴上VR头罩，而是直接埋伏在游戏室内。不破看不见现实世界的执行者，毫无抵抗能力。执行者将刀子刺入不破的胸口，接着将不破推往房间的北侧墙壁。」

东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喃喃低语：

「执行者把刀子插在不破的胸口，应该就已取了他的性命，为什么还要把他推出去？」

「这么做当然有理由。『断开RHAPSODY』的杀人手法虽然高明，但有个严重的问题……就是受害者的肉体与分身会互相呼应。」

东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受害者在现实世界被杀死，分身也会在虚拟空间里摆出相同的死亡姿势？」

「没错，执行者不希望让大家发觉，现实世界的杀人事件与虚拟空间有关，因此虚拟空间里的分身是很麻烦的烫手山芋。」

未知听到这里，双手交抱在胸前，咕哝道：

「这么说来……在栋方事件里，栋方遭受致命伤，是在现实世界的RHAPSODY内……所以虚拟空间里的分身，也是在储存点的沙发上。」

「栋方的分身在储存点进入暂停状态，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因此在栋方事件里，分身没有造成任何麻烦……但在不破事件里，执行者无论如何不能让大家看到不破的分身。」

未知仔细比对两张地图，扬起嘴角，说道：

「……所以执行者把分身抛出模型屋外？」

「没错，现实世界的游戏室北侧，相当于虚拟空间的玄关大门外头。执行者将不破的身体往北侧推出，相当于在虚拟空间里，将分身推至建筑物外。要让分身从模型屋内消失，这应该是最简单的方法。」

要处理死亡玩家的分身，其实相当不容易。

首先，断气的遗体不见得能够通过头罩的生体虹膜辨识。如果在头罩的判定下，死亡玩家的分身进入暂停状态，就算是执行者也没有办法加以移动。分身的暂停位置，很可能会成为暴露杀人手法的关键线索。

加茂抬起头，对着空中提出要求：

「椋田，我需要模型屋的玄关大门外头的影像。」

一阵沉默之后，圆桌中央突然出现一片漆黑的影像。

接着影像逐渐变得鲜明，似乎有人在调整影像的明亮度。影像中可看见不破的分身FUWA瘫倒在大门外，周围什么也没有，上半身的姿势却像是倚靠着一座隐形棚架。那姿势与在游戏室内遭到杀害的不破完全相同。

围绕着圆桌而坐的四人，看见眼前的影像，反应不尽相同。有的倒抽了一口气，有的脸色大变……这影像足以证明加茂的推理无误，加茂却一点也不开心。

加茂只是淡淡地说：

「执行者杀害不破之后，取走六角螺帽，并且脱掉不破身上的VR头罩及手套型控制器。这么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掩饰不破曾进入虚拟空间。」

不破手腕上的智慧型手表，在不破死亡时便已松脱，执行者可轻易取得。

「执行者利用不破的智慧型手表，解开他房门的门锁，把VR头罩与手套型控制器放回房间里。」

加茂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环顾坐在圆桌边的众人。

看来至少有两人已猜出了执行者的身分。其中一人是佑树，另一人则是两名执行者嫌犯之一……他们各自以惊疑和畏惧的眼神凝视着某人。

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加茂再度开口：

「除了我刚刚说的那些事情之外，执行者在虚拟空间里至少还做了两件事。第一，在不破进入虚拟空间之前，先到模型屋的玄关大门，把门闩拿掉，将门完全打开。」

未知诧异地问：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根据椋田的说法，玩家不管在现实世界做出什么动作，虚拟分身一旦撞上墙壁或门板，一定会停下来。如果没有先把玄关大门打开，当执行者将不破的身体推出去时，不破的分身很可能会撞在门上，留在模型屋内。」

「……原来如此，另一件事呢？」

未知提问的时候，眼中逐渐燃起怒火。她多半也猜到执行者的身分了。

「杀害不破之后，为了湮灭虚拟空间内的一切证据，执行者将模型屋的玄关大门重新关上，扣上门闩。这里有一个重点……今天早上，我和佑树到处查看的时候，玄关大门的门闩已是扣上的状态。换句话说，执行者必定是在进入现实犯案阶段之后，到我们前往查看之前的这段期间里，前往玄关大门，将门闩扣上。只有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才有可能是执行者。」

干山听到这里，忽然笑了出来：

「那我就放心了……因为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没错，干山在进入现实犯案阶段之前，虚拟分身就遭到杀害，被迫登出游戏。直到今天早上，干山才能以鬼魂的身分重新进入虚拟空间。后来我们分成两组，我跟佑树前往查看门厅，在那之前干山完全没有单独行动的机会，当然也没有办法偷偷将玄关大门关上，并扣上门闩。」

加茂稍微停顿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东，说道：

「这代表……执行者是你。」

东全身一颤，一脸惊恐地张开了口。她似乎想要说话，却又立刻垂下头，彷佛有万般无奈。

此时，扩音器传出刻意压低的嗓音：

〈你昨晚特意选择KENZAN作为第二个目标……正是为了让他拥有不在场证明？〉

椋田的声音颇为激动，甚至有些沙哑，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气定神闲。加茂将视线从东的身上移开，泰然自若地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椋田充满怨气地继续道：

〈昨晚你就知道现实世界的杀人事件与虚拟空间有关……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已锁定执行者的身分？〉

加茂沉默不语。此时要是说错一句话，很有可能会被视为招供。不过，椋田的质疑基本上并没有错。

昨天在进入不破的解答阶段之前，加茂就隐约猜到「断开RHAPSODY」的行凶手法。但后来不管再怎么推敲，都无法确定执行者到底是东，还是干山，这让加茂感到相当焦躁。

……一定要在游戏结束之前，突破这个瓶颈才行。

后来，加茂得知现实犯案阶段之前，会先进行VR犯案阶段，于是下了一场赌注。加茂杀害干山的分身KENZAN，借此让干山拥有虚拟空间内的不在场证明。

事实上，对当时的加茂来说，下手的对象可以选择AZUMA，也可以选择KENZAN。

最后加茂选择KENZAN下手，是因为不破事先设想的杀人手法，用来杀害KENZAN比较适合。不破的手法是利用抬升屋顶及天花板来入侵密室，因此目标的房间至少必须有一面墙紧邻外墙，否则执行的难度会大增。

椋田继续咒骂道：

〈你故意杀死KENZAN，让KENZAN有一段时间无法进入虚拟空间……目的就是要观察我和执行者的行动会如何改变，以及对执行者杀死不破的计画会造成什么影响……我说对了吧？〉

加茂眯起眼睛，笑道：

「如果我是杀死KENZAN的凶手，或许我会打这个主意吧。」

站在执行者的心理层面来思考，当杀人手法是一个大阵仗的机关时，执行者应该会想要事先设想好数套不同的应用版本。杀害不破时当然也不例外，在执行者的计画里，「断开RHAPSODY」的杀人手法必定有好几套不同的版本，加茂就是赌在这一点上。

加茂接着说：

「对于杀死KENZAN的凶手来说，这是一场赌注。对椋田及执行者来说，这也是一个相当困难的抉择……应该继续使用与虚拟空间有关的杀人手法，还是应该换成另一套与虚拟空间完全无关的杀人手法？」

椋田咬牙切齿地说：

〈你的意思是，我和执行者做出了错误的抉择？〉

「当初如果你们选择换成另一套与虚拟空间完全无关的杀人手法，或许现在的局势会截然不同……我们根本无法确认干山在虚拟空间内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对你们的犯案计画造成影响。」

这么一来，加茂自然也就无法锁定执行者的身分。

「话虽如此，但杀死KENZAN的凶手下这样的赌注，并不是毫无把握。电灯开关上的三根指痕，是减少可疑对象的重要线索，但椋田和执行者很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

直到这一刻，东才开口说话：

「你的意思是……椋田和执行者可能过于看轻这个线索，因而做出『就算干山有了虚拟空间内的不在场证明，可疑对象也还有好几个，执行者的身分不会那么容易被锁定』的判断？」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东闭上双眼，以众人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说：

「这个时候我应该要进行反证……但我做不到。你的推理让人完全没有办法反驳。」

〈别再说了！〉

椋田的声音既焦躁又慌乱，东却似乎连椋田的话也听不见。她含着满眶的泪水说道：

「看来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加茂，你认为东柚叶就是执行者……你要告发我？」

加茂轻轻摇头，说道：

「不，我要告发的人是……椋田千景。」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第十三章 试玩会 第三天 解答阶段④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日）一○：五五

「你要告发的人……不是我？」

东整个人吓傻了，围绕着圆桌的其他三人也惊讶得忘了呼吸。

〈什么……意思……？〉

扩音器传出的声音再度变成双声交叠，椋田海斗出现在交谊厅的落地窗外。不管是男人的嗓音，还是经过变造的女人嗓音，都剧烈颤抖着。

未知一脸茫然地说：

「我不懂……难道椋田海斗以轮椅推着他姊姊出现在我们面前，只是在演戏？」

「没错，虽然椋田海斗没有说过一句谎话，却以刻意误导的方式，让我们以为『椋田海斗才是幕后黑手，椋田千景也是受害者』。」

椋田海斗瞪着加茂，眼神中充满杀意。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反而让加茂感到背脊发凉。

未知接着问：

「但你刚刚得出『只有东才能犯下那些罪行』的结论……难道你现在要告诉我们，栋方和不破都是被椋田千景从巨齿鲨庄之外，以远端操控的方法杀死了？」

未知的脸上流露出各种复杂的情绪，显然有诸多揣测盘旋在她的脑海。胜利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加茂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他只是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抑或……其实一切都是假的，加茂才是真正的执行者？

加茂将视线移回东的脸上，开口道：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感到十分疑惑。」

东承受着加茂的视线，彷佛正在努力不让加茂看穿自己的心思。

「……什么事？」

「我心中的这个疑惑，是关于一个错误的讯息。我们刚抵达戌乃岛的时候，我问过巨齿鲨软体公司的工作人员，后来到了巨齿鲨庄的餐厅，我又问了另一名工作人员同样的问题……他们的回答都是『还有两名参加者尚未抵达』。」

听了加茂这句话，干山连连点头：

「其实我也一直感到很纳闷。参加者明明有八个人，在K港集合时只到了五个人，后来进了餐厅，一样只有五个人。」

明明只有五个人，那两名工作人员的口气听起来却像是「有六个人抵达岛上」。

加茂也深深点了点头，接着说：

「起初，我以为是有人搭其他的船，比我们早一步来到岛上，后来我才察觉事实并非如此。椋田海斗……你昨晚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曾称呼你、我和不破等人搭乘的船为『第一班船』。这表示那是第一艘载着参加者来到岛上的船，没有任何一艘船比我们搭乘的那艘船更早。」

椋田海斗依然保持缄默。加茂继续道：

「……此外，大家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未知提过她是和栋方一起搭船来到岛上。后来在调查YUKI事件的时候，栋方则说过他和东一起搭船前来，从那时候两人就合不来。」

未知看着加茂的眼神依然带着戒心，但她还是立刻证实了加茂这句话。

「没错，我、栋方和东搭乘同一艘船，也就是『第二班船』。当时船上的参加者有三人，巨齿鲨软体公司的工作人员说『还有两名参加者尚未抵达』，应该是算错了吧。」

加茂噗哧一笑，说道：

「不，错的不是工作人员，而是我们……实际上第一班船的参加者有六人，第二班船的参加者只有两人。」

干山立即反驳：

「这不可能吧？当初我们搭乘的第一班船，总共只有七名乘客。」

「没错，除了我、佑树、干山、六本木和不破这五人之外，还有十文字和椋田制作人。」

「十文字就是椋田海斗，我们跟他在事前的说明会上就见过了，他确实是巨齿鲨软体公司的游戏总监。工作人员总不可能把他当成游戏的参加者吧？」

加茂轻轻点头，说道：

「没错，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个有着一双杏眼的女人，我们都以为她是椋田千景，其实她是第一班船上的第六名参加者……她才是真正的东柚叶。」

佑树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露出苦笑：

「若是这样……第二班船上的参加者只有未知和栋方。至于我们以为是东柚叶的女人，其实是椋田千景？」

「没错，在建筑物外头扮演游戏主办者的是她的弟弟海斗，而在建筑物内执行杀人计画的执行者，是姊姊千景本人。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真相。」

未知望向身旁那个自称姓东的女人，惊惶失措地大喊：

「什么？可是……我们在行前会议上，不是都跟椋田千景本人交谈过吗？」

此时，海斗露出淡淡的微笑，说道：

〈我曾说过，当时跟你们交谈的人确实是我姊姊没错。身为游戏主办者，我说出来的话绝对没有半句虚假。〉

眼前这个自称姓东的女人，不仅脸型圆润、体态丰腴，而且给人一种柔和的印象。那眼角微微下垂的眼型，与那个有双杏眸的女人截然不同。

加茂摇摇头，说道：

「你说的没错，跟我们在行前会议上交谈的女人，确实是椋田千景。但大家别忘了，行前会议的开会地点，都是虚拟空间。」

当初在行前会议上，加茂对千景说过一句「我忘了准备名片」。

然而，事实上加茂总是随身携带名片，绝对不可能把名片忘了。例如，这次的试玩会，加茂遭工作人员没收的随身物品，除了钱包和智慧型手机之外，还包含「成为自由撰稿人之后，工作期间必定带在身上的名片盒」。

当时加茂对千景说「我忘了准备名片」，其实是「我忘了准备能够在虚拟空间内交换的电子名片」的意思。

另外，加茂在与千景交谈的过程中，曾感到口渴，现场却没有饮料可喝。这也证明了两人是透过远端登入的方式，在虚拟空间内交谈。

否则，如果加茂真的亲自造访巨齿鲨软体公司的办公大楼，工作人员不可能不提供茶水。

加茂接着又说：

「行前会议是透过虚拟分身进行交谈，我没有见过椋田千景本人，也不曾听过她真正的声音。会议结束之后，所有的说明都是由十文字负责，我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她……我想其他人的情况，应该也跟我一样吧？」

现场没有人出声反驳。光是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加茂就能肯定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

此时，干山语带自嘲，疲惫地说：

「没想到我们竟然会被这种老掉牙的手法给骗了，真是脸上无光。当初我在船上看见『有一双杏眸的女人』时，满心以为椋田千景的长相跟她的虚拟分身一模一样。谁能料想得到，那个跟十文字亲密交谈的女人，竟然不是椋田千景？」

佑树也轻轻点头附和：

「在那个时间点，我们不可能知道那个女人其实也是参加者之一。后来……不破看穿十文字的身分时，他利用轮椅演了那出戏，再度把我们骗得团团转。」

椋田海斗将「有一双杏眸」的东柚叶绑在轮椅上，推到众人的面前，成功加深众人的刻板印象。当时就连加茂，也以为被绑在轮椅上的女人真的是椋田千景。

加茂转头面向自称姓东的女人，说道：

「东柚叶也是受害者之一……我要告发的对象是你，椋田千景。」

＊

女人转头面对落地窗外的椋田海斗，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是太可惜了……竟然在最后功亏一篑。」

海斗似乎还无法接受诡计遭揭穿的事实，嘴里不停咕哝：

〈「断开RHAPSODY」的杀人手法被看穿，东柚叶遭到告发，这些本来就在我们的预料中……我以为只要他们没有正确说出告发对象的姓名，姊姊还是能获得最后的胜利……没想到……〉

千景对弟弟投以怜悯的视线，接着说：

「这几个人交给我来处理……你就依照预定计画，离开戌乃岛吧。」

海斗的脸上浮现半是困惑、半是孩子般倔强的神色。

〈可是……〉

「不用担心，我等等就会到船上与你会合。」

千景看着海斗消失在落地窗外，这才转头面对加茂，说道：

「输了就是输了，我不想为自己找任何借口。但我真的没有想到，我底下的工作人员对你说过那样的话，让你掌握了发现真相的关键线索……看来要让手下完全依照我的心意做事，真不容易。」

加茂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此时刚过早上十一点十分，距离游戏结束还有不少时间。

「所以……我的推理没有错？」

千景无奈地点头：

「没有错，这场游戏是我们输了。除了你自己犯下的罪行之外，你说出了所有案件的真相，也揭穿了凶手和执行者的身分……你们已获得自由。」

加茂顿时松了口气，一股从来不曾体会过的疲劳感涌上心头。这是加茂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疲惫。

扮演凶手的加茂，不仅两度在虚拟空间里完成犯罪，三次推翻其他侦探说出的推理，最后还揭穿了三起事件的真相。

不管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虚构世界，恐怕没有一个侦探曾在短短两天里，承受如此可怕的疲劳轰炸。这段恶梦般的时间，终于画下句点。

加茂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立刻释放……」

他原本要说的是「我们和所有人质」。

「你们不是说过吗？」

没想到加茂的话，却被佑树突如其来的发言打断。佑树接着说：

「……只要在这场游戏中获得胜利，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起先，加茂完全无法理解佑树到底在说什么。

但下一秒，加茂骤然想起椋田曾模仿《Battle Without Honor》海报上的宣传标题，说出这样的话。那既疯狂又偏执的绿发魔女画像，浮现在加茂的脑海。

加茂顿时一头雾水。

「……佑树？」

佑树的双眸竟然流露出强烈的决心，与当年决意在幽世岛上复仇时如出一辙。

更令加茂吃惊的是，听到佑树这句话，千景登时脸色惨白。那惊惧的表情，甚至远远超越听到加茂说出真相时的表情。

佑树低头看了一眼智慧型手表，接着说：

「没有时间了，得快点才行。」

「……你在说什么？」

千景反问。此时她已恢复冷静。

「打从听到『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这个游戏的规则时，我就一直想不透……你举办这个游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两天我都在为此烦恼，根本没有心思推理那些杀人事件的手法。」

听到佑树这么说，干山皱起眉头：

「这有什么好烦恼的？因为业余侦探的关系，椋田千景失去亲生父母和养父，所以她对业余侦探恨之入骨。而我们八个人，就是业余侦探的代表人物。」

未知也深深点头，附和：

「根据她自己的说法……她希望我们挑战失败，无法在限制时间内查出真相。这样一来，我们就会懊恼自己的无能，最后含恨而死。」

佑树摇摇头，说道：

「在现实世界里，我从来没有听过类似的案例，只能举虚构的作品来当例子……以『死亡游戏』为主题的作品，到后来常常会让人搞不清楚主办者为什么要举办这样的游戏，不是吗？」

千景发出如铃铛般的笑声。

「这一点确实没有错。虚构的作品通常会将『死亡游戏』描述成娱乐观众用的表演，让主办者从中获取利益……但以游戏开发者的立场来看，『死亡游戏』的投入成本往往过高，实在不太可能让主办者获取庞大利润。」

佑树并没有对千景表现出敌意，只是淡淡地接着说：

「还有一些作品，则是描述『主办者想要借由举办死亡游戏，找出真正的仇人』……但不论理由是什么，总是让读者或观众不禁觉得『明明还有更好的方法』。」

千景耸了耸肩，说道：

「这些理由都不适用于我。」

「没错，你的理由是憎恨业余侦探，所以设法引诱许多业余侦探，想要借由死亡游戏将我们一口气杀光……但还是有许多不合理之处。」

一旁的加茂也无法保持沉默，开口问：

「例如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椋田千景若对业余侦探恨之入骨，怎么会主导开发以业余侦探为主角的《推理工厂》系列游戏？而且内容的精细度远远超越其他游戏，玩家能真正享受到本格推理带来的快感，深受全世界玩家喜爱。」

千景再度笑了出来。

「看来你的脑筋也不太好。开发以名侦探为主题的游戏，确实让我作呕……但我总需要一个理由，来吸引你们这些自诩为名侦探的笨蛋上钩。我身为一个游戏开发者，只是制作出能够让我达到目的的游戏。」

「你的理由真的只是如此而已吗？」

佑树反问。千景的表情再度变得僵硬，没有答话。佑树接着说：

「如果是我要复仇，就算采取死亡游戏的形式，我也绝对不会让目标对象有丝毫生存的机会……如果不是以死亡游戏的形式来实现复仇心愿，我只会欺骗复仇对象『只要赢得游戏就能存活』，但不论游戏结果如何，我绝对不会让对方活下去。」

「真是可怕的想法。听你的口气，简直像是你也动过复仇的念头……」

千景的脸上竟流露欣喜之色，但旋即转为严肃。

「我们说过很多次，站在游戏主办者的立场，我们说的话绝对不会有半分虚假。只要你们现在提出要求，我可以立刻解除你们的智慧型手表，并且解放所有人质……虽然这违背我复仇的心愿，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佑树听了这些话，表情依然凝重。

「好吧，就算我们姑且相信你的承诺……我还是不明白。照理来说，你应该对业余侦探恨得咬牙切齿。如果只是要举办一次死亡游戏，何必制作出两套吹捧业余侦探的游戏？假如你的目的只是要以试玩会的名义吸引我们上钩，在前作《推理工厂》上市前就能做了。」

这确实是个盲点，加茂也对此心生疑惑。

……这么说也有道理。既然是巨齿鲨软体公司这种名声响亮的大型游戏公司出品，前作应该就有充分的号召力，吸引业余侦探参加活动。

千景轻轻摇头，说道：

「那你就错了，我能够掌握庞大的预算举办《推理工厂2》的大规模试玩会，是因为前作的贩卖及下载量超过六千万套。正因长期以来的经营，我才能够实现以RHAPSODY为关键道具的杀人计画。」

即使遭受讥讽与取笑，佑树也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以结果来看，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你身为游戏开发者，应该相当清楚，任何一家游戏公司都希望做出空前绝后的卖座游戏，但真正成功的例子并不多。许多游戏的开发团队在初期投入庞大的资源，想要制作出一整个系列的超级大作，后来却因为卖得不好，根本没有办法推出续作。」

「这的确是事实。」

「就算你自认是相当有能力的制作人，但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没有人能够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状况。最好的例子就是COVID-19的大流行。你把复仇的希望放在根本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续作试玩会上，风险未免太高。」

「或许吧。」

「你绝对不是一个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采取行动的人。必定有某种理由，迫使你拖到现在才展开复仇行动。」

「这就任凭你想像了。」

千景喃喃说道。佑树提出一个犀利的质问：

「……其实你的目的并没有那么单纯。为了达成你真正的目的，必须先让前作《推理工厂》渗透至全世界。这就是你的理由，没错吧？」

千景发出悦耳的笑声。

「真是荒唐的推论。让一套游戏渗透至全世界，对我有什么好处？」

「在你的预定计画里，『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的游戏结束时间是今天中午……另一场令全世界的玩家引颈期盼的盛大活动，刚好就要在今天中午揭开序幕。」

佑树的话一出口，加茂顿时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至尊名侦探』竞速破关活动？」

加茂低声咕哝。佑树用力点头，说道：

「没错，就在我们的游戏时间结束的那一刻，前作《推理工厂》将会向全世界公开新剧本……这时间上的一致性绝非巧合。」

此时，未知也沉吟道：

「我想起来了，那是一场比赛谁是最强侦探的活动。最快破关新剧本的玩家，能够得到豪华奖品。」

干山一边撩拨刘海，一边开口：

「但『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与『至尊名侦探』这两个活动，应该没什么关联性吧？我们使用的游戏程式是《推理工厂2》，『至尊名侦探』却是前作的活动。」

佑树连连颔首，开口说道：

「没错，我原本也想不透，这两款游戏到底有什么交集……我想了一整天，到了今天早上，我终于想通一件事。」

「什么事？」

干山半信半疑地问。

「最大的关键，还是在于《推理工厂》的惊人销售套数，以及超级豪华的活动奖品……这个游戏既然卖出六千万套，表示游戏人口曾多达数千万人。虽然游戏从上市到现在，过了不算短的时间，可能有很多玩家不再玩这个游戏，但这次的活动提供相当豪华的奖品，相信能够吸引许多玩家回流。」

佑树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以严肃的口吻说：

「这款游戏的玩家里，必定有一些狂热分子，或是对自己的推理能力特别有自信的人……他们都在引颈期盼着『至尊名侦探』活动的新剧本，到了日本时间的今天中午十二点，他们必定会同时上线游玩。」

加茂心中大惊，忍不住低喃：

「你的意思是……难道……」

「没错，《推理工厂》这个游戏，以及『至尊名侦探』这个活动，其实都是为了吸引全世界『具有某种特质的人』上钩的陷阱。」

佑树虽然没有明言，但加茂很清楚那是什么特质。

「那些想要借由竞速破关活动展现自己的优秀推理能力，获取豪华奖品的玩家……在椋田千景的眼里，他们都是业余侦探，或是有可能成为业余侦探的人？」

加茂的声音微微颤抖。

那是多么疯狂的想法。

椋田千景和海斗的复仇对象，从六本木、不破这些特定的业余侦探，扩大至全世界的业余侦探。这样的念头，只能以丧心病狂来形容。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对姊弟仇视的对象甚至扩大到「爱好解谜、具有侦探资质」的所有人类。

佑树的脸色变得比刚刚更加惨白，他继续道：

「他们真正的目的，绝对不是杀死我们八人这么简单……把我们囚禁在巨齿鲨庄内，其实只是计画的一小部分而已。」

千景依然保持缄默。未知凝视着千景，说道：

「这应该只是杞人忧天吧？即使他们真的仇视所有具备侦探素质的人类……但参加活动的玩家人口就算没有一千万，至少也有数百万人，椋田千景不过是游戏开发者，要怎么危害这些人？」

「不，正因她是游戏开发者，才做得到。」

千景一听，登时眯起双眼，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神情。

「真有意思，你倒是说说看。」

「老实说，我倒宁愿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玩《推理工厂》的时候，虽然能够使用其他厂牌的VR头罩，但只能使用巨齿鲨软体公司生产的手套型控制器……这意味着游戏软体卖出多少套，大致上就有多少组巨齿鲨的手套型控制器在世界上流通。」

佑树说到这里，低头望着圆桌。

圆桌上摆着他的手套型控制器。加茂看着上头的巨齿鲨标志，不由得全身一震。

「难道……椋田千景必须等到续作问世之后才能执行复仇计画，主要的原因正是在于这手套型控制器？」

「不久前，手套型控制器的转卖风气，不是一度引发社会问题吗？不管是游戏主机还是周边设备，刚上市的时候往往会发生供不应求的现象。我猜测椋田千景的复仇计画……必须等到所有玩家都拥有这个手套型控制器之后，才能付诸行动。」

干山以惊恐的眼神看着手套型控制器，说道：

「难道……这控制器跟智慧型手表一样，内部藏有『死亡陷阱』？」

佑树轻轻点头，说道：

「没错，椋田千景不仅是《推理工厂》的制作人，还是巨齿鲨软体公司的执行董事。在公司研发及生产控制器的阶段，她要动手脚应该不难。例如，她可以藏入一个『死亡陷阱』，只有在控制器从巨齿鲨软体公司的伺服器接收到某种讯息后，才会发动。」

千景的弟弟海斗是游戏总监，只要公司里有这样的协助者，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控制器内部搞鬼确实不是不可能……但加茂以右手捏着自己的额头，摇摇头，说道：

「听起来有些不切实际。」

「为什么？」

「如果控制器里暗藏的机关太过明显，在产品检查或出口至其他国家的时候，很有可能会被检查出来。而且手套型控制器的购买者中，有些人可能会基于好玩而拆解控制器或加以改造。如果控制器里藏有毒针，应该早就被人发现了。」

佑树似乎早已猜到有人会提出这样的反驳，有气无力地露出微笑。

「关于这一点，我原本也相当疑惑，但后来我想到，如果是利用电流的简单机关，或许反而不容易被人发现。」

加茂一听，惊讶地瞪大眼睛。

「对了……你上次好像说过，巨齿鲨牌的控制器有电量耗损太快的问题，而且手套部分的透气性设计得不太好？」

在连接着充电器的状态下使用，漏电时的危险性当然会大增。当手掌因手套透气性太差而流汗，导电的风险也会大幅提高。

佑树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接着说：

「一般来说，身体只要产生电流的入口和出口，就很容易触电。而且当心脏在电流的通过路径上，就算只是微弱的电流，也有致命的风险。」

主要的原因，在于心脏脉搏是受电流讯号所控制。当太强的电流通过心脏，就有可能引发心律不整，严重者会导致心跳停止。

佑树的脸色苍白得有如鬼魂。

「一般家庭用插座的电压只有一百伏特，一般的触电意外不见得会送命……但如果电流是从这一手的控制器流向另一手的控制器，危险程度就完全不同了。或者，是电流在进入手掌之后，经过臀部及腿部，从地面流出，情况也一样危险。因为这两种情况，电流都会通过心脏这个最大的要害。」

佑树这一番话，加茂听得心惊胆跳。

一旦触电，身体会开始抽搐，没有办法自行脱下手套型控制器。如果在触电的情况下，任由电流长时间通过心脏……不难想像会造成什么可怕的结果。

此时又传来一阵悦耳的笑声。

「呵呵，没想到连这个计画也被你们看穿了。」

加茂心中一震，转头望向千景的双眸。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恐惧感窜过加茂的背脊。加茂结结巴巴地问：

「这么说来，佑树的猜测都是真的……」

「没错，只是杀了几个业余侦探，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世界。我想要做的事情，是找出所有具备侦探素质的人，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至于你们这八个罪孽最深重的家伙，我要让你们一辈子都活在地狱之中。」

她以右手捂着眼睛，发出狂笑。

「哈哈哈……你们在『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这场游戏里是输是赢，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看着你们因为无能而送命当然很好，但就算你们真的拥有优秀的推理能力，在游戏中存活下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多了你们这些见证者，能够让我的复仇更加完美。」

千景这番话有如锐利的尖刀，刺在众人的心口。加茂发现自己若不紧咬牙关，上下两排牙齿会不断发出轻微碰撞声。

相较之下，佑树至少在表面上依然维持着冷静。

「打从一开始，我就感到不解。在『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这场游戏中获胜的奖赏，并不是释放我们和所有人质，而是『实现我们所有的愿望』……为什么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

「因为我要你们亲口说出『希望你释放我们及所有人质』。」

事实上，加茂差一点就说出这句话。

如果佑树没有出声阻止，加茂说出这句话，椋田姊弟多半真的会释放所有业余侦探及人质，但是……

千景的脸上带着笑意，双眸却含着泪水。

「当你们正在为终于赢得胜利感到高兴的时候……将会有数百万人因手套型控制器的『死亡陷阱』而触电送命。在你们度过短暂的欢庆时光之后，你们迟早会知道真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有机会阻止惨剧发生……但你们实在太过无能，竟然错失了最宝贵的机会。」

千景停顿一下，大大吁了一口气，接着说：

「在你们得知自己没有保护好数百万条人命的那个瞬间，你们的心中必定会充满绝望与罪恶感。啊啊，好想看见你们那个时候的表情。我真正的目的，就是让你们坠入生不如死的活地狱之中。」

此时似乎连佑树也没有办法再保持表面上的冷静。他恶狠狠地瞪着千景，说道：

「我们还没有丧失最后的机会……现在我们还能够解除手套型控制器的『死亡陷阱』，阻止你的大屠杀计画。」

千景听到佑树这句话，虽然维持着以右手捂住眼睛的姿势，整个人却僵住了。

到了这个地步，加茂很清楚自己应该说什么话。于是，加茂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既然你能够实现我们所有愿望……我要求你停止发动手套型控制器的『死亡陷阱』，释放我们及所有人质，并且解开我们手上的智慧型手表。」

＊

千景发出铃铛般的窃笑声。

「你们以为我会蠢到遵守这种约定吗？」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千景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型控制器，接着说：

「我只实现你们的一个愿望……你们必须苟活下去，成为我的见证人。」

她伸出手指，对着3D萤幕迅速做了几个动作。下一秒，加茂感觉到左腕的重量减轻，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坠落在地板上。

「所有参加者及人质的智慧型手表都已解锁。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出危害人质的事情。」

加茂下意识地拾起智慧型手表，看了一眼。

十一点四十分……距离名为「至尊名侦探」的大屠杀计画执行时间，只剩下二十分钟。

虽然情况危急，但此时的局势已发生一些变化。

众人被囚禁在巨齿鲨庄内，并不是遭受坚固的门板或闸门阻断出口，而是因为手上的智慧型手表暗藏「死亡陷阱」。

如今既然这个威胁消失，众人没有必要继续逗留在建筑物内。

佑树迅速从僵硬的状态下回过神来，走向交谊厅的落地窗。加茂赶紧想要将他喊住，但还没有开口，佑树已转头说道：

「依照便条纸上的指示，找回我们的东西就行了吧？」

加茂并没有交给佑树什么便条纸，但心里确实是这样的想法。于是加茂松了口气，点头说道：

「没有错，找回我们的手机，联络警察和巨齿鲨软体公司，要求他们立刻停止游戏活动。」

干山此时也走向落地窗，朝外头看了一眼。

「从这里可以前往其他建筑物。」

「我们快走吧。」

干山与佑树同时走了出去。未知虽然慢了一步，也赶紧跟着走出落地窗。

交谊厅内，只剩下千景和加茂依然逗留在圆桌边。千景微微歪着头问道：

「游戏结束了，你不走吗？」

「只剩下二十分钟，就算这时候打电话，也太迟了。不管我们再怎么说明制作人椋田和游戏总监十文字企图发动大屠杀计画，也只会被警察和巨齿鲨软体公司的人当成恶作剧电话。」

千景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看你的表情，似乎还没有放弃希望。」

「这就是我留在这里的理由……如今只有你能够阻止这场大屠杀计画。」

「你是认真的吗？难不成你想对我晓以大义？」

千景露出轻蔑的神情，加茂却岔开话题。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个手套型控制器没有模拟痛觉的能力，对吧？」

加茂曾在虚拟空间里用力敲打桌子，手套部分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千景旋即点头说道：

「是啊，没错。」

「但在虚拟世界里，手指被割伤的时候，我却感觉又麻又痛。照理来说，手套型控制器没有办法模拟出那样的感觉……所以我猜想，当时应该是你故意以最小功率启动了控制器里的『死亡陷阱』，对吗？」

千景轻轻耸肩，说道：

「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那么做只会带来风险，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可以肯定的是，当时椋田姊弟并没有杀害加茂的意图。因为触电只有极短暂的时间，加茂只感觉手指一阵酸麻。

千景接着说：

「手套型控制器中的『死亡陷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要是我故意以最小功率对你发动『死亡陷阱』，不是等于给了你发现真相的线索？」

加茂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千景的双眸。

「这就是你的目的。那电流就像是你心中的呐喊……希望我能够阻止你。」

千景噗哧一笑，说道：

「担任游戏主办者的不是我，是我的弟弟。我可不知道海斗是基于什么用意，做出那种行为。」

「你说谎。」

「……咦？」

千景的双唇微微颤动。

「以游戏主办者的身分向我们下达指示的人，确实绝大部分都是你弟弟海斗。但在VR犯案阶段与我交谈的人，以及昨天晚上私下联络我，要求我说出推理进度的人，都是你本人，不是你弟弟。」

「你有什么根据……？」

「我的根据就是你的笑声。那是一种奇妙又悦耳的声音，你的弟弟发不出那种声音。」

自从在行前会议上听见千景的笑声之后，加茂就将那笑声牢牢记在心中。那声音洋溢着欢欣，却又宛如铃铛般清脆响亮。

千景露出寂寥的笑容。

「扮演东柚叶的时候，我一直很小心谨慎，不发出那种笑声……但在VR犯案阶段里，我似乎有些轻忽大意了。」

一阵沉默之后，千景愤恨不已地说：

「明知我给了你暗示，到头来你还是没有察觉我们真正的目的，我对你太失望了！」

「没错，我实在是太没用了……但至少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我察觉你的呐喊。所以现下我站在这里，想要阻止你。」

「你没有办法阻止我。」

加茂与千景互相瞪视。

「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你想要杀死的那些人，根本与业余侦探无关，只是一群热爱你所制作的游戏的玩家……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千景以手套型控制器拄着脸颊，说道：

「我们来聊些往事吧。」

「往事？」

千景轻轻点头，说道：

「六本木害死我的亲生父母，不破害死我的养父，这些你都知道了。这两个人确实造就了现在的我和海斗。但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两个业余侦探，对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其中一个是东柚叶吧？」

加茂这么猜测，其实并没有明确的根据。

只是因为在来到戌乃岛的船上，东柚叶与椋田海斗曾亲密交谈。正因那两人的互动实在太过亲密，加茂等人才会误以为两人是姊弟……既然海斗与东柚叶不是姊弟，这两人必定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才能如此亲密地说话。

没想到，千景摇了摇头。

「不，你错了……东柚叶只是我一手打造出来的虚假侦探。」

加茂一听，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在医院工作，有个儿子什么的……这些都是假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东柚叶的个人资料，除了改成我的身高之外，其他都是真的。她确实有个叫阿渡的儿子，而且有个哥哥是相当有名的业余侦探。如同未知所说，东柚叶的哥哥东香介在五年前遭到杀害。」

加茂听到这里，迅速在心中拼凑起各种可怕的推测。

「根据未知的说法，东柚叶姊妹只要出门旅行，一定会遇上凶杀案，可说是全世界最倒楣的侦探。此外，你也对我说过，东柚叶的姊姊，真正的身分是哥哥东香介的妻子，也就是东柚叶的嫂嫂……你还说，东柚叶能够以侦探的身分勇敢面对杀人事件，多亏有嫂嫂成为她的心灵支柱。」

如果这些话都是真的，东柚叶却是千景一手打造出来的虚假侦探，意味着东柚叶只是一个傀儡，在她的身边担任华生角色的嫂嫂才是操控一切的人物。

换句话说……

千景像刚刚一样以右手捂住双眼，笑道：

「你的反应很快。没有错，我曾是东香介的妻子，东柚叶的嫂嫂。」

「果然……」

对东柚叶而言，椋田海斗是嫂嫂的弟弟。海斗正是利用这层亲戚关系，拉近与东柚叶的距离。知道这一点之后，就会明白两人在船上的互动看起来像亲姊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千景接着说：

「虽然我在工作上还是使用『椋田千景』这个名字，但在户籍上，我已从了夫姓，所以是东千景。我弟弟称我为『东』，也不算说谎。」

虽然依照日本的法律，夫妻一定要同姓，但有许多已婚妇女在职场上还是使用旧姓。尤其是像椋田千景这种已打响知名度的游戏开发者，更是没有理由因结婚而改变称呼。

千景兴高采烈地继续道：

「椋田这个姓氏太过罕见，容易引人注目。所以要采取秘密行动的时候，我就会使用东这个姓氏。」

加茂凝视着眼前的女人，感受到一股寒意。

海斗提过，千景的丈夫会送命，也是业余侦探的错。当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加茂以为千景除了失去亲生父母和养父之外，还因业余侦探错误的行动而失去丈夫。

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千景将手从眼睛上移开，哑声接着说：

「年轻的时候，我下过一个赌注……或许是太年轻，我的心里还有迷惘，不晓得该不该复仇。」

「什么样的赌注？」

「我现在的做法，是尽可能一口气除去所有的害虫，对吧？但那个时候我的做法完全相反……我将一切赌在一个人身上。在众多知名的业余侦探当中，我挑选了一个能力和人格似乎都最优秀的人物。」

「那就是东柚叶的丈夫，东香介？」

这意料之外的往事，让加茂有些困惑。

「没错，我刻意接近东香介，观察他的言行举止，想要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我告诉自己，如果香介能够让我打从心底认定『这个人是有存在价值的侦探』，就是他赢了，我会彻底抛开复仇的想法。」

千景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观察了一阵子之后……虽然很不甘心，但我必须承认，东香介是个非常完美的人。不仅心地善良，而且拥有过人的推理能力。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太老实了。最后我不顾海斗的强烈反对……与香介结婚。明明只是下注的对象，却让我献上自己的一切。说起来，我实在很傻，但我没想到香介会对我认真……」

千景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恍惚与陶醉的神情。

加茂凝视着千景，开口问：

「既然如此，东香介为什么会送命……你又为什么会继续执行复仇计画？」

「这都是……他的错。」

此时千景已泣不成声，不再带有半点虚假。

「因为他太优秀了……婚后不久，他就发现我做过的事情。遇见东香介之前，我杀过好几个以业余侦探自居的家伙。香介竟然靠着残存的一点线索，看穿我所有的罪行。」

加茂听到这里，皱起眉，愤怒地说：

「难道……你为了逃避罪责，杀人灭口？」

「不，如果他把我交给警察，或是说服我自首，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然而……他却做了一件身为侦探绝对不能做的事情。」

「……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加茂惊愕地瞪大眼睛。千景深深点头，说道：

「他当着我的面，烧掉所有证据。而且他还捏造一些新的证据，证明那些人都是死于意外事故。最后他告诉我……」

……这样就不用担心了，不会再有人对你不利。但你能不能答应我，别再做这种事情？

千景描述当时东香介的眼神异常平静，彷佛早已看透一切。

她咯咯笑了起来，笑声中却夹杂些许哑音。

「那一瞬间，我在心中作出结论。东香介终究跟那些把我害惨的侦探没什么不同，他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扭曲案情和真相。」

「不，他不是那种人。」

加茂忍不住反驳。

「他当然是那种人。否则，他怎么能够毫无罪恶感地捏造证据？我猜他平常就一直在做这种事，只是因为他的手法太巧妙，我察觉不出来。」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当然。」

虽然无法证实，但加茂总觉得那恐怕是东香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出隐蔽犯罪的行径。

得知自己最爱的人犯下杀人罪行，东香介的心中想必历经一番天人交战。他完全掌握千景过去所犯之罪，却心生迟疑，终究没有加以告发。然而……加茂无法对东香介做出任何批判。

从千景的眼神看来，她其实也很清楚，丈夫在湮灭自己的犯罪证据之前，一直是个清白的人……但她只能选择如此欺骗自己。

千景接着说：

「后来我和海斗共同策画，将我丈夫杀了。在我刺死他的当下，他完全没有反抗，彷佛早已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我们把罪责诬赖在一个自以为是业余侦探的小恶棍身上……我利用东柚叶想要为兄长复仇的心情，暗中误导她，让她说出错误的推理，成功使那个小恶棍遭到逮捕。」

就在这时，干山从开启的落地窗外走了进来。

刚刚两人的对话，干山听见多少？从那受到刘海遮蔽的眼神，加茂难以判断他此时的想法。只见他淡淡地说：

「电话线都被切断了，但我们成功找回遭到没收的手机和饰品。椋田并没有说谎，我们的随身物品都放在一个能够阻断任何传输方式的盒子里……目前游奇和未知正分头联络警察及巨齿鲨软体公司，向他们说明详情。」

干山说话的时候，双手一直放在制服口袋里。那袋口露出智慧型手机的边角，以及银色的细炼状饰品。

「……太好了。」

加茂深深叹了一口气，拿起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只剩下五分钟。

千景耸了耸肩，说道：

「你们不用再挣扎了，绝对不可能来得及……」

接着，她凝视着加茂：

「后来东柚叶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业余侦探。她对我和海斗暗中策画的凶杀案没有丝毫怀疑，我总是故意布置各种线索让她发现，最后让她误以为自己成功揭发了真相。」

东柚叶想必相当景仰有著名侦探美誉的哥哥。正因如此，她坠入千景的陷阱而不自知。

千景笑得肩膀乱晃。

「东柚叶真心相信她的身边经常发生凶杀案，是因为她注定要当侦探。哈哈哈，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那也不见得。」

龙泉家一族到目前为止已经历三场匪夷所思的惨案。这是否只是一场偶然，连加茂也不知道答案。

千景微露诧异之色，旋即说道：

「总之，东柚叶就是这么一个单纯的女人，完全没有察觉我们偷偷让她顶替椋田千景的身分。若不是她如此天真，海斗要将她与其他参加者隔开，想必会更加棘手。」

千景的表情逐渐转为阴郁，她接着低喃：

「我唯一无法忍受的事情，就是她的面貌与香介太相似……我一看见她，便感觉自己正在践踏与香介的美好回忆。」

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分钟。

加茂将智慧型手表放回圆桌上，开口问：

「你的往事说完了？」

千景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她将双手的手套型控制器交握，接着问道：

「最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最爱之人犯了罪，你能够毫不犹豫地加以揭发吗？」

「我不知道……恐怕做不到吧。」

加茂坦率说出心中的想法。

当初东香介应该公开妻子的罪行，这是无庸置疑的结论。

但若加茂遇上相同的状况，加茂没有自信能够毫不犹豫地将伶奈或雪菜交给警察。或许自己会尝试摸索其他的解决方法，就像当年的东香介一样。

千景的表情扭曲，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看来你也很傻。像这种时候，你应该说谎才对。此时如果你对我说一句『身为一名侦探，我必须尽到自己的职责』……或许你就能够迎接截然不同的未来。」

「你想听我说这种谎？」

「……不想。」

千景将手伸向3D萤幕，迅速做了几个动作。

加茂与干山只能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的操作速度实在太快，每个画面都是一闪即逝，根本看不出她在做什么。

距离十二点只剩下三十秒……

千景闭上双眼，开口说道：

「这样你们满意了吧？我中止手套型控制器的资料更新行程，并且把更新档删除了。『死亡陷阱』不可能再发动……我实现了你们所有的愿望。」

这是加茂第一次看到千景露出如此疲惫、如此绝望的眼神。

「我们真的能够相信你吗？」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来，一边脱掉手套型控制器，一边说道：

「……我刚刚说过，还有两个业余侦探，对我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其中一个就是东香介。」

「我明白了，那另一个是谁？」

加茂虽然隐约猜到答案，还是如此问道。

「是你。」

「……」

「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惊讶？呵呵，想来这也很正常，毕竟你看穿了我大部分的诡计……但我说你特别，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腕。

直到刚刚为止，她一直戴着手套型控制器。所以直到现在加茂才察觉，她手腕上的智慧型手表并没有脱落。她凝视着手表，接着说：

「我原本打算让六本木和不破担任凶手。因为凶手角色的难度特别高，死亡的风险也较高……但暗中调查八名参加者的背景经历之后，我发现你与香介有一点像。呵呵，这很不可思议，不是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而且你的外貌与香介并不相似，但不知为何，我在你身上闻到相同的气息。」

加茂带着极度复杂的心情问道：

「所以……你决定改由我担任凶手？」

「没错，事实上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以六本木的能力，根本无法扮演好凶手。后来的结果证明我的直觉并没有错。」

千景凝视着加茂的身后，彷佛那里站着一个人。接着，她恍惚地说：

「看见你的瞬间，我彷佛看见香介回来阻止我了……当初是我亲手杀了香介，照理来说，我要杀你应该不会有任何迟疑。但……我好几次置你于死地，内心深处却又希望你能活下来。」

最后她露出自嘲般的微笑。

「或许我真的暗自期盼你能阻止我。如果我能早一点见到你……如果我们不是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邂逅……或许我们能有完全不一样的未来。」

加茂没有回应这句话，甚至不知道此时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千景凝睇着加茂的哀戚眼神，已深深烙印在加茂的脑海。

「差不多该向你道别了……加……」

千景话还没有说完，已瘫倒在圆桌上。

加茂慌忙将她搀起，却发现她的身体不断抽搐。

咚的一声轻响，千景的智慧型手表滑落在地板上。她的左腕多了针孔状的微小伤痕。

加茂这才明白，她在操控3D萤幕的时候，为自己的智慧型手表加入限时发动毒针的设定。

她的嘴角不断吐出泡沫，呼吸完全停止，脉搏也越来越微弱。

加茂和干山的急救没有发挥任何效果……椋田千景就这么撒手人寰。

第三卷 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 终章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日）二二：○五

「当初你说要放弃推理……其实都是假的？」

面对加茂的质问，龙泉佑树只想拔腿逃走。

佑树转头往背后瞥了一眼，只看得见一大片漆黑的濑户内海，但隐约可听见刚刚载着众人靠岸的接驳船离岸的声音。

在计程车抵达之前，佑树不可能逃离K港，只好放弃逃离的念头，回答：

「是啊，我知道我们的对话一定会遭椋田窃听，所以我那么说，其实是想要偷偷向你提议『分工合作』……你负责调查『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内发生的事件，我则暗中查探椋田的真正目的。」

「老实告诉你，我根本没有搞懂你的意思。」

加茂难得用了埋怨的口气，佑树苦笑着说：

「我猜也是。当时我一说完，就猜到你一定搞不懂我想干什么。不过我知道，一旦我放弃推理，你被逼急了，一定会发挥百分之百的实力，所以我认为这样或许也不错。」

加茂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整座港口笼罩在夜色之中，白天可看到濑户内海上的一座座岛屿，到了晚上放眼望去却只能看见一幢幢黑影。

在加茂尝试说服千景的期间，佑树与未知先是忙着联络警察及巨齿鲨软体公司，接着又忙着救出遭囚禁在隔壁建筑物的（真正的）东柚叶及巨齿鲨软体公司的员工，因此没有见到椋田千景的最后一面。

不过，两人倒是意外地见到了另外一人的最后一面。

拯救人质的过程中，不知何处传来「砰」的清脆声响。两人走到屋外查看，最后在巨齿鲨庄旁、码头边的一艘汽艇里，发现一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椋田海斗。

他或许一直待在岛上等着姊姊，也或许曾一度逃走，最后还是回到岛上。只见他的口中不断溢出鲜血，胸口附近也红了一大片。他的身边竟有一把不知从何处取得的手枪。

佑树看见那枪上也沾着血，立刻明白发生什么事。

海斗多半是想要吞枪自杀吧。或许是反作用力造成手滑，没有当场毙命。佑树和未知赶到时，他还留有最后一口气。

海斗以左手握着智慧型手机，不停对着空无一物的半空低喃。

「姊姊……为什么……姊姊……为什么……」

根据佑树的推测，海斗大概是以智慧型手机查出手套型控制器的「死亡陷阱」没有启动，旋即猜到是千景在最后关头中止更新。

……他认为遭到姊姊背叛，所以选择了自戕？

佑树低头看着不断抽搐的海斗，心中充满感慨。

下午两点左右，冈山县警本部的员警抵达了戌乃岛。

根据社群网站上的消息，不仅「至尊名侦探」活动没有如期开始，连《推理工厂》游戏本身也出现异常状况无法游玩，这件事在全世界的玩家之间掀起一阵愤怒与批判的声浪。

当然，这也是逼不得已的决定。

虽然椋田千景暗藏在手套型控制器中的「死亡陷阱」没有发动，但这款手套型控制器有着危及玩家生命安全的重大瑕疵，却是不争的事实。在不久后的将来，巨齿鲨软体公司大概会下令大规模回收这款产品吧。

这起事件或许会害巨齿鲨软体公司倒闭……千景策画的恶行虽然没有成功，毕竟太过骇人听闻。

到了晚上八点半，警方才完成初步调查，允许众人离开戌乃岛。

不过，众人并没有获得回东京的许可，明天还是得继续待在冈山县，随时配合警方的后续调查行动。警方安排众人住进冈山县K市的民宿。佑树等人着实松了一口气，至少不必在警署待一晚。

包含佑树和加茂在内的四人，此时都已回到K港，等待计程车前来迎接。返回K港的接驳船上，除了四人之外，还有一名女警随行，但那女警一下船，就骑着机车先回警署去了。

夜色越来越浓，佑树甚至无法分辨站在身旁的加茂脸上的表情。

「……如果我一直到游戏结束，都没有办法看穿犯罪诡计，你会怎么做？」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功。」

「你这小子……」

「游戏的过程中，我发现的每一条线索，你都比我更早发现。只不过……要推敲椋田千景的想法、找出她真正的目的，或许我比你拿手。」

佑树是真心这么觉得，这并不是什么讥讽之语。

长久以来，佑树一直不喜欢与加茂相处，正是因为加茂的直觉实在太敏锐。如果真有所谓的侦探才能，佑树明白自己必定远逊于加茂。

但要推测一心一意想复仇的椋田千景，会作出什么决定，佑树相信自己还是略胜一筹。因为佑树曾跟椋田千景一样，满脑子只想杀掉三个人，为枉死的童年玩伴复仇。

佑树接着说：

「得知加茂哥是扮演凶手的时候，我一度考虑改变分工合作的做法。因为我觉得凶手角色的负担实在太大，光是要保护自己就已焦头烂额，根本没办法好好推理……直到我看见你完美反证，才放下心，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别说得好像很轻松，这两天的事情至少害我的寿命缩短了好几年。」

加茂精疲力竭地说道。佑树望向黑茫茫的濑户内海。

「对了……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听加茂哥说明MICHI事件和KENZAN事件的手法。」

佑树说道。加茂望着远方的朦胧夜景，嘴里咕哝：

「我现在没有力气说明。」

佑树露出戏谑的笑容，说道：

「虽然我说要分工合作，但对于这两起事件，我也有自己的一番推理……MICHI事件利用的是傀儡馆外的真空环境，KENZAN事件则是利用巨大的遥控器，我说对了吗？」

加茂只是朝佑树瞥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佑树不禁有些失望，说道：

「加茂哥，你好歹给我一点反应。」

「别说这些了，佑树，我有句话想问你。你上次说……你觉得你跟椋田千景是同一类人，那是真话吗？」

「假的。」

佑树想也不想地回答，加茂不禁苦笑。

「噢……原来是假的。」

「严格来说，大概有三成是真的吧……不过，就算我与椋田姊弟有几分相似，那又怎样？我走的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不可能走到跟他们相同的终点。」

加茂露出放下心中大石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这样的回答很符合你的风格。」

说完这句话，加茂望着港边的道路，没再开口。

不过，此时两人之间的气氛，并不像当初前往戌乃岛时那么尴尬。毕竟加茂保持缄默，似乎只是因为没有力气说话，而非与佑树有什么心结。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五分钟左右，一辆计程车在路边停下。在昏暗的路灯下，一对母女走下计程车。

女孩看起来斯文稳重，反倒是母亲兴奋地朝着港口用力挥手。佑树一看见那对母女的身影及动作，立刻便明白她们的身分。

……伶奈与雪菜赶来了。

加茂也朝着道路挥起手……雪菜似乎按捺不住，跑过来扑在加茂的身上。加茂抱起女儿，不停安慰着低声哭泣的伶奈。

佑树微笑看着一家三人的重逢。

过了一会，又来了两辆空计程车……那大概就是未知叫来的计程车吧。

「我要是不赶快回家，小白脸恐怕会饿死。」站在不远处的未知对着干山如此抱怨。佑树不禁心想，这种话似乎不适合对一个高中生说。何况，未知回到家，多半会发现小白脸拿她的钱出去花天酒地，挥霍得一毛也不剩吧。

此时，佑树的智慧型手机接到三云传来的简讯……她没有前来港口，而是直接前往民宿，此时已抵达。

佑树原本告诉三云，不必特地赶到冈山。但到了傍晚，佑树正在接受警察问话时，竟接到她已搭上新干线的简讯。

……我也快到民宿去吧。

入夜之后刮起的阵阵山风，令站在港边的佑树冷得直打哆嗦。

「抱歉，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就在佑树正要举步走向计程车的时候，干山突然走过来说道。

他的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看起来也是一副很冷的模样。口袋的边缘露出一条银色的细炼。

干山看着佑树的双眼，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以一副老成的口吻说道：

「对了，我的父母不会来接我，因为他们都在外国出差。他们应该已接到我被卷入杀人事件的消息，但完全没有跟我联络……不过我习惯了。」

看来，干山与父母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

「反正我们要住同一间民宿，不如到车上谈吧。」

佑树说道。没想到，干山一口否决了这个提议。

「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想跟你说话的人不是我。」

「……咦？」

就在这时，佑树的智慧型手机响起了铃声。

这突如其来的铃声，让佑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时，干山已转身离去，朝正要坐进计程车的未知大声呼唤，似乎是想跟她搭同一辆计程车前往民宿。

那是一通隐藏号码的来电，佑树慌忙按下通话键。

「喂？」

〈你好，龙泉佑树先生。〉

佑树听见那毫无抑扬顿挫的男人嗓音，心中一惊，赶紧走向空无一人的码头。

「我的手机早就设定拒接隐藏号码，你是怎么打进来的？」

〈噢，我对你的智慧型手机动了一点手脚。〉

对方说得若无其事。在这个世界上，佑树只知道一个人可以瞬间操控他人的手机。他不禁笑了出来。

「幸会，麦斯达·贺勒。没想到我有机会与你对话……但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加茂哥还没有上车，不如我把电话转给他？」

贺勒从前曾与加茂合作，因此佑树认为贺勒想要找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加茂。

加茂一家人才刚要上计程车而已。此时过去叫他，应该还来得及。

〈不，没有必要。〉

贺勒明确地说道。于是，佑树严肃地问：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要征询你的看法……在你看来，加茂是否知道了？〉

佑树将手机换至左手，回答：

「这个嘛……如果你指的是『有人把沙漏项炼带到戌乃岛』，我想他一定早就知道了。」

佑树回想起在虚拟空间的客厅里，那张便条纸上的内容。

ArteMis Hero（阿提米丝英雄）

Ares hinted Pen（阿瑞斯暗示了笔）

乍看之下似乎提及希腊神话的神只，但词句毫无意义，文法也不正确。

「我们在虚拟空间里的一张便条纸上，发现两行故意写给我们看的文字……当时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椋田姊弟监视，没有办法自由交换资讯。所以我猜测写了那两行字的人，故意使用变位字谜（anagram）。」

第一行的大写字母位置很诡异，分别是「M」和「H」，佑树马上猜出这一行字母可以变位成「Meister Hora」（麦斯达·贺勒）。

成功猜出第一行的答案后，佑树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是怀疑写下这变位字谜的人是加茂。但佑树询问加茂，加茂却表示便条纸上的文字并非由他所写。

……如果不是加茂哥，谁会留下这样的讯息？

佑树虽然有些心里发毛，还是继续思考第二行的答案。破解第二行的变位字谜，佑树花了较多的时间。

佑树试着思考与贺勒有关的英文单字，于是发现第二行隐藏着「Pendant」（坠饰项炼）这个单字。解出这个单字之后，再将剩下的字母调换顺序，便得到「Pendant is here」（项炼在这里）这个答案。

解出答案的当下，佑树惊愕不已。

「因为那变位字谜，我才得知除了我与加茂哥之外，还有其他人认识贺勒，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将沙漏坠饰项炼带到戌乃岛。」

佑树确认加茂也破解了变位字谜的答案，是在椋田千景解除众人的智慧型手表的不久后。

重获自由的佑树，在离开巨齿鲨庄之前，朝着加茂问了一句：「依照便条纸上的指示，找回我们的东西就行了吧？」

如果加茂没有成功破解变位字谜，应该会说出「我没有交给你什么便条纸」之类的回应。但加茂不仅没有这么说，还露出放心的表情。

此时，佑树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找回被没收的私人物品之前，我一直不知道是谁留下那些讯息。直到看见干山的私人物品中有一条沙漏项炼，我才恍然大悟。」

贺勒以低沉的声音说：

〈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当时我还没有听干山说明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事实上，我那时候也有好多话想要问干山，但没有机会。当时我们急着中止『死亡陷阱』的资料更新，而且除了要联络警察之外，我还得协助救出人质。」

后来警察赶到戌乃岛，众人的身边一直有警察跟着，因此佑树同样找不到机会向干山询问麦斯达·贺勒的事。

佑树喘了口气，再度开口问道：

「……你是被干山带到戌乃岛上？」

〈是的，我拜托干山成为我的持有者。〉

贺勒这句话让佑树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贺勒滔滔不绝地说着，而且口气充满无奈，佑树找不到机会发问。

〈……但到头来，我完全没有帮上忙。我明明来到岛上，却完全不知道巨齿鲨庄发生的事情。直到今天中午为止，我一直处于睡眠状态。〉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一到岛上，所有的随身物品都被强行没收了。」

〈是啊，连我这条沙漏项炼也不例外。〉

当初佑树曾经抗议，不愿交出三云送的手表。那时候除了佑树之外，还有人大喊「为什么连饰品也要收走」。如今回想起来，那应该就是干山吧。

〈刚到岛上的时候，我完全没料到椋田千景正在策画那么可怕的事。所以，被迫和干山分开，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当时我心想，就算我被放在另一个地方，只要保有通讯机能，我的骇客能力就不会受到影响。〉

贺勒万万没想到，竟然被放进能够阻断任何传输方式的特殊盒子里……贺勒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几乎所有能力都派不上用场。

贺勒闷闷不乐地说：

〈保管众人随身物品的那个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外头的喧闹声也传不进来。因此，当我发现没有办法收发电波的时候，还天真地以为干山过两天就会把我取回去，并告诉我遇上什么有趣的事情……如果知道外头发生什么事，至少我会积极尝试各种跨越时代与位置的通讯方式。〉

贺勒沮丧的口吻，完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远远超越佑树的想像。佑树暗自感到惊奇，开口说道：

「其实我们也一样，太过掉以轻心，才会傻傻地喝下安眠药，被囚禁在巨齿鲨庄里。」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佑树转头望向道路，计程车不知何时已驶离，加茂一家人也不见踪影。他们大概是搭计程车先到民宿去了吧。刺骨的寒风，让佑树的手指逐渐失去知觉。

由于太久没有声音，佑树不禁怀疑通话是不是中断了。就在这时，贺勒终于又开口。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加茂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佑树其实有些摸不着头绪。

「什么事？」

〈既然加茂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沙漏项炼在戌乃岛上，当他得知我已恢复通讯能力后，根本不必继续说服椋田千景。以我的骇客能力，要中断资料更新、破坏椋田千景的计画，可说是易如反掌。〉

「嗯……」

〈干山取回沙漏项炼后，先向我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接着就回到交谊厅，告诉加茂「成功找回遭到没收的饰品」。〉

当时佑树并没有在巨齿鲨庄内，并不晓得两人的对话，只能皱起双眉，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加茂哥一定知道你的骇客能力恢复了。」

〈事实上，听完来龙去脉的一分钟之后，我已阻挡那个会酿成大祸的资料更新程序。因此，就算椋田千景没有停止资料更新，「死亡陷阱」的悲剧也不会发生……当然，表面上看起来，大家会以为是程式瑕疵及设备故障，才躲过一劫。〉

佑树低头看着码头边的混凝土消波块，说道：

「你的意思是……椋田千景以为是她停止资料更新，实际上并非如此？」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加茂没有向我确认阻挠资料更新的进展，只是不断与椋田千景交谈？〉

佑树眯起眼睛，回答：

「……你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先说出你刻意隐瞒的事情。」

贺勒没有答话。佑树转头望向偶有汽车通过的道路，接着说：

「你刚刚提到，你『拜托干山成为你的持有者』，这代表你接近干山必定有明确的目的。」

〈这一点我承认。因为我对《推理工厂2》的试玩会很感兴趣，才会找上干山……事实上，这是他第二次成为我的持有者。而且不瞒你说，当年是加茂亲自将沙漏项炼交到他的手上。〉

佑树一听，惊讶地瞪大眼睛。

「什么？当年从加茂哥的手中接过沙漏的孩子，就是干山？」

〈没错，干山因为家庭因素，变更了姓氏。而且经过六年的成长，他的外貌有了相当大的变化。光看外表和声音，加茂不太可能察觉干山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佑树轻抚着头发说道：

「以加茂哥的能力，或许早就发现了……不过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瞒着加茂哥，偷偷潜入试玩会？在前往戌乃岛的船上，干山也完全没有提到你的事。」

〈我要他暂时保密。〉

「为什么？」

〈……有些事情，你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佑树扬起嘴角。

「我才不会被这种话吓到。」

〈……看来你比加茂更难应付。〉

「只能怪你找错对象了。」

然而，贺勒还是没有主动说出隐瞒的事情。佑树只好继续问：

「听说你曾和加茂哥一起改变过去？」

〈是的。〉

「我还听说如果你们没有改变过去，我和伶奈都会早夭，加茂哥会跟别的女人结婚生子，是吗？我加茂哥和伶奈那么恩爱，实在很难想像曾经有过那样的未来……不过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当年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产生一个疑问……那个原本应该会跟加茂哥结婚的女人，现在在哪里？」

佑树轻轻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接下来我的推测如果错了，请你不要在意，就当是一个推理小说家在胡思乱想吧……虽然我是一个不太相信命运的人，但我猜想你想要潜入试玩会的理由，应该是因为椋田千景正是加茂哥的另一个『真命天女』吧？」

〈……为何如此推测？〉

「照理来说，椋田千景应该对自己的计画有非常强烈的执着，最后她却接纳了才刚认识不久的加茂哥的建议，取消那可怕的资料更新……加茂哥原本是她憎恨的对象，她却对加茂哥寄予极大的信赖，甚至将加茂哥与她亲手杀害的丈夫相提并论。」

贺勒低声说道：

〈没错，她临死前的那段时间，我也在现场。〉

「你不认为这很奇怪吗？虽然大家都说爱情与仇恨是一体两面的事情，但她的心情变化未免太极端……所以我才猜想，或许这两个人有着相当特别的关系，只是我们不知道，或许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正是因为那特别的关系带来的影响，两人才会产生让我们旁观者完全无法理解的激烈感情变化。」

佑树滔滔不绝地说完，贺勒叹了一口气，投降认输：

〈看来我再隐瞒也没用了。你猜得没错，如果过去没有被改变，椋田千景将会与加茂结婚。但这场婚姻很快就会出现问题，以结果而言，将会为两人带来更多的不幸。〉

虽然早已猜到是这么回事，但听贺勒亲口说出来，还是相当震惊。佑树一时哑口无言，贺勒接着又说：

〈不过我必须强调，我潜入试玩会并不是早猜到会出事。对于椋田千景这个女人的本性，我也是一无所知。〉

此时，佑树提出质疑：

「凭你的能力，应该可以骇入椋田千景的电脑或手机，事先察觉她的计画，不是吗？」

〈我查过公司的邮件伺服器，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所以，我满心以为椋田真的企画了一场试玩会，与犯罪无关。查完公司的邮件之后，我没有进一步追查她的私人通讯纪录，因为我当时不觉得有必要那么做。〉

「如果你真的认为那只是一场单纯的试玩会，怎么会拜托干山将你带到戌乃岛上？」

〈因为在我们改变了过去之后，这是加茂与椋田千景以全新的关系首次产生交集，我想要见证他们两人的邂逅。〉

贺勒的话中充满苦涩。佑树一听，心情登时变得相当复杂。

「你担心椋田千景的出现，会毁掉加茂哥与伶奈的关系？」

〈不，『现在』的加茂与伶奈有着十分紧密的关系，椋田千景的出现不会对两人的关系产生负面影响。我只是认为，未来既然改变了，加茂与椋田千景的全新邂逅应该也能摆脱不幸……没想到……〉

贺勒的声音越来越细微，最后遭浪头打在消波块上的声音掩盖。佑树闭上双眼，叹了口气，说道：

「……到头来，就算改变了过去，我们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摆脱改变前的影响。」

〈改变前的影响？〉

「加茂哥虽然改变了过去，但他还是遇见椋田千景。『龙泉家的诅咒』应该已消失，但我们还是不断遭遇不寻常的悲惨事件。」

贺勒错愕地说：

〈不可能会有那种影响，一切只是偶然。〉

「是吗？我总觉得当过去遭到改变，这个世界必定会产生一股想要恢复原状的『反弹』力量。」

佑树的内心深处，其实希望贺勒斩钉截铁地否定这种推测。那只是单纯的幻想，只是一种想要从偶然的排列中找出规则性的愚蠢行为。佑树多么希望贺勒能够说出这种话。

但贺勒只是有气无力地说：

〈抱歉，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清楚你们的遭遇是否与反弹力量有关。〉

「……好吧。」

〈不过在我看来，椋田千景或许真的受到改变前的过去所影响。她在断气之前，说了一句「如果我能够早一点见到你，如果我们不是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邂逅，或许我们能有完全不一样的未来」……那口气彷佛知道两个人的未来不应该是这样。〉

佑树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又沮丧地皱起眉头。

「这样的结局，实在太悲哀了。」

……不知经过了多久的沉默。

就在双手几乎因冰冷而失去知觉的时候，佑树又抬头说：

「或许……加茂哥也隐约察觉椋田千景与自己的关系。如同她对加茂哥抱持着特别的感情，当加茂哥面对她的时候，心中或许也有特别的感受。」

〈或许吧。〉

佑树将手机夹在脖子下，一边搓揉着双手，一边说道：

「只要这么想，就不难理解加茂哥为什么不肯放弃说服椋田千景。毕竟两人如果是以不同的方式邂逅，千景将成为加茂哥心中最重要的人……加茂哥一定会打从心底期盼她主动中止计画。」

倘若计画是遭贺勒以第三者的身分强制终结，千景的心中必定会留下遗恨。加茂不希望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一切，才会不肯放弃说服千景。

贺勒不安地继续道：

〈如果加茂知道了这一切……他能够忍受椋田千景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吗？〉

此时，佑树察觉一辆计程车在港口附近的路旁停了下来。紧接着，伶奈与雪菜从车窗里探出头，佑树惊讶得瞪大眼睛。

伶奈挥舞右手，对着佑树大喊。

佑树站在码头旁，只隐约听见她好像喊着「抱歉，没注意到你还没上车」。过了一会，加茂也从副驾驶座探头出来，说了一句话。风声和海浪声完全掩盖了他的声音。

……路都开到一半了，他们一家人还特地折返回来载我？

佑树看着那一家三人和乐融融的景象，下意识地连连点头，说道：

「我相信一定没问题的，加茂哥的身边有伶奈和雪菜陪伴……更何况，我也会尽量帮忙，未来不管遇上多大的『反弹』力量，我们一定都能够克服。」

〈我也这么相信。〉

佑树不确定贺勒是否能看见加茂一家三口，但明显感觉到贺勒的口气中多了一丝希望。

于是，佑树一边朝着三人挥手，一边说道：

「再见，贺勒。」

〈后会有期。〉

确认通话结束，佑树扬起嘴角，朝着三人搭乘的计程车迈开大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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